Chapter Text
01
春天是马来西亚一年来最潮湿的时候,衣服穿在身上黏黏糊糊,隔着骨头都发痒。
吉隆坡的天气长年闷热潮湿,暴雨多集中在午后。
不过好在雨后的空气清新,就连城市周边的丘陵地区也能山腰上的云雾也会散去,露出斑驳的岩壁和深绿的林带,像是把吉隆坡的秘密都摊开在阳光底下。
“小渝!来活儿了。”
烟头被弹落在地,划出一道火星。
坐在台阶上的男人抬起头,被风吹起的树枝光影映在他的脸上,巴掌大的小脸上长了一双明亮无害的眼,“来了。”
“我记得你都来了个把月了吧。怎么样,适应吉隆坡的天气了吗?”跟他搭话的是安叔,负责把货物从茨厂街送去郊区。
茨厂街里鱼龙混杂,道路狭窄,外劳蹲在路边等活,摊贩的油烟混着潮湿的空气贴在皮肤上。
斑驳的招牌、脱漆的墙面,让这一片显得有些陈旧又顽强。和不远处高耸入云、玻璃反光到刺眼的双峰塔相比,就像是两个被强行拼在一起的世界。
小渝望着车窗外,有些走神。
吉隆坡的城市布局容易让人想到英雄联盟里的上城与下城。上城永远明亮、秩序井然。下城永远阴暗潮湿。但无论是上城还是下城,机会和危险一并发酵,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此刻,一辆旧货车从茨厂街驶出,缓慢地穿行在下城的脉络中。
“还行。”小渝扫了一眼杯架里的茶杯,“到是你安叔,得多注意身体,昭儿还得指望你呢。”
安叔擦了一把脑门子上的虚汗,笑了一声。昭儿是他独女,偶尔还会帮着点货,不过昭儿快要上小学了,他一个当爹的不能不管。
“小渝啊…”安叔犹豫了一下,“你想不想跑焦赖?”
“焦赖?这条线不是安叔你一直跑吗,我去不好吧。”指尖蹭过发黏的方向盘,小渝不自在地笑了笑。
安叔原本还在犹豫,见他有点抗拒,反而放心下来,“有什么不合适,昭儿要上学,我年纪也大了。这趟线早晚得换人跑了。”
见小渝没拒绝也没答应,安叔拍拍他,“你不是缺钱、要攒老婆本吗?跑焦赖来钱快,那边工作机会也多,你要想,我今天就带你去跑一趟。”
小渝挠挠头,“安叔,我实在是有点怕。他们都说焦赖那边很乱,动不动小命都没了。”
“你是懂规矩的,所以我推荐你。”安叔继续劝道,“我今天只带你去远远的瞧一瞧,想不想进去看你。”
吉隆坡的地理面积并不大,车一路往南开,高楼渐渐退远,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铁皮屋、杂乱的仓库和不怎么见光的街巷。
空气里的味道似乎都变了。
不再是茨厂街那种混着香料和油烟的热闹,而是一股说不清的潮湿和机油味,压在鼻腔里,让人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小渝透过车窗往外看,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往前开,”安叔用下巴点了点前方,“别四处看。”
车速在卡口前被迫慢了下来。
路中间横着简易的路障,漆面斑驳。卡口旁站着几个穿当地制服的警察,松松垮垮地靠着铁栏抽烟。
车刚停稳,安叔主动摇下车窗,从汗湿的衣襟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证件递了上去,“送货,老路子。”
为首的警察探头进来,目光在车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渝脸上,操着一口当地的马来语口音,“新面孔?”
“我侄子,”安叔接得很快,“带他出来认认路。”
那人点点头没说话,翻开了安叔递来的证件,抽走了里面钞票后便快速放行。
待货车离开,为首的人拨通了电话,“来生瓜了。”
往焦赖走的卡口总共有六个,一道比一道严,从五卡开始,车道逐渐往山腰方向上盘,路况反而变得平整起来,路旁的绿植被修剪得整齐,空气也清爽不少。
和之前路上那些杂乱的棚屋、堆放的废料形成了明显的割裂,因为在丘陵的缘故,最后的六卡甚至能看到吉隆坡的双子塔,这里就像是突然驶进另一块被精心打理过的地界。
“欢迎来到焦赖。”安叔神情也放松下来,“下车吧,你进不去里面,等我跟易哥打个招呼的。”
下了车,眼前热闹的景象不禁让小渝张了张嘴。
这里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市区,霓虹灯还未亮起,店铺招牌紧挨着。饭店、酒馆、地下赌场一应俱全,唱片店的音乐和路边赌玉的吆喝混在一起,在湿热的空气里翻滚。
安叔驾驶着老货车进了六卡,小渝则留在六卡以外的市区歇脚。
这里并不是他想象中像美国费城肯辛顿大街那样赤裸而混乱,而是井然有序地维持表面的平衡。
直到一声枪响打破所有的宁静,当地人似乎习以为常的侧头看去,见没什么热闹便又忙起自己的事情。
小渝缩缩脖子,接过了老板娘递来的柠檬汽水,小口小口坐在吧台前的转椅慢慢喝着。
“第一次来六卡吗?”老板娘往他杯子里加了两块冰,“生面孔呀,长这么俊。”
小渝微微一笑,本来巴掌大的脸上就只剩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此刻一弯起来看着天真又可爱,他的马来语说的磕磕巴巴,“我叔叔带我来这边找工作,姐姐你有推荐吗?”
“你长这么漂亮,很适合做叠码仔嘛。”老板娘勾了勾他下巴,“不过你马来语说的好差,还是做兔子吧。”
^叠码仔:赌场里负责带客、哄客、陪客下码。
*兔子:男娼。
“叠码仔?”小渝小声自言自语,“兔子?”
老板娘指了指对面楼下的赌场,“你瞧,那就是。”
小渝顺着她的手望过去。
筹码堆满的赌桌旁,一个染着一头金发的男人斜靠在椅背上,笑得漫不经心。几名年轻女孩围在他身边,有的添筹码,有的递酒,有的低声说笑,远远看去就像是围着一盏亮得刺眼的灯。
她们出手很阔,筹码一把一把往外推,输了也不怎么心疼,像是在哄男人开心一样。
金发男人点了一支烟,又在某个女孩耳边说些什么,紧接着女孩便起身又去柜台兑换了几摞新的筹码。
“看见了吗,他是我见过最能挣的了。”老板娘的语气带了点羡慕,“跟他玩很难下桌,人不光有脸蛋,还得有脑子。”
这里距离赌场还有些距离,小渝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觉得那金发男姿态松弛,坐在那里就自带一股格格不入的从容,不太像老板娘口中的叠码仔或兔子。
他下意识想再凑近点看清楚些。
刚一起身,小渝只感觉大脑忽然一阵发空,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力气。视野边缘开始发白,耳边的声音也一下子变得忽远忽近。
不对。
他扶住桌沿,指尖却虚的发软,连木纹的触感都变得迟钝。胃里翻了一下,说不上是恶心还是发慌,小渝迅速将桌上的玻璃杯朝桌沿猛敲,在老板娘的惊呼声和玻璃破碎声间,他握住一片玻璃,往手臂划去。
一瞬间疼痛压住了眩晕感,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热得发烫。一脸天真的神情被生生撕开,少年再抬起头,眼神冷的人犯怵。
老板娘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后退一步。
小渝没等她喊人,直接从二楼的天台直接跳了下去,他捂住伤口,落地接了一个翻滚,径直往混乱的赌场跑去。
焦赖的赌场环境阴暗,赌桌却被照得明亮,像一块块被切割出来的孤岛。墙上的钟表是假的,指针也永远停在一个模糊的时间点。
空气里混着烟味、酒精和一点大麻的臭味,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筹码落桌的脆响被刻意放大,敲击在小渝的脑袋里像是催命符一般。
他自闯入赌场就引来不少目光,虽说这里没有门槛,但挂着一胳膊血还来赌的真是少见。场子里的荷官都以为他是赌瘾上头的赌徒,并不会为这种人多浪费注意力。
狭小的卫生间里臭气熏天,灯管忽明忽暗。小渝红着眼睛坐在马桶盖上,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手。血已经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肮脏的瓷砖上,颜色被灯光映得发黑。他这才看清自己划开的那道口子,皮肉翻着,边缘被玻璃割得很齐。
小渝懊恼的锤锤头,也是这一瞬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中什么迷药,刚才起身头晕不过是起太猛脑袋缺氧了,怪不得老板娘反应那么奇怪。
想到这,他叹了口气,盯着胳膊上的伤发愁。血还未止住,照这么流下去,早晚也得缺血晕倒。
他已经因为过于小心伤了自己,若是接下来真遇到些麻烦,他恐怕是招架不住了。再说这里人生地不熟,手机都无法定位,想去医院也不知道怎么走。
正琢磨着,一阵慢条斯理的鞋跟声踩在瓷砖上,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和外头赌场的嘈杂反倒形成突兀的对比。
那脚步在洗手台前停下。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啦。
小渝直起身,从缝隙里瞥见一道身影。
是那个金发男人。
一头金发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格外扎眼,不是那种脏乱的漂色,而是浅金色,发丝散着,肩背线条利落。
是刚才老板娘嘴里提到的那个……叠码仔还是兔子?
凑近了看,他身上没有讨好的模样,也没有急着攒钱的狼狈,一举一动慢条斯理,举手投足从容淡定。
根本不是在底层讨生活的人该有的状态。
水声停了。
小渝屏住呼吸,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压低。
那人甩了甩手,抬头看向镜子,目光锐利的顺着镜面落了过来,精准地停在隔间门口。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要向这个人求助吗?根据他的推断,这人没表面那么简单,能在焦赖这地方混的风生水起,十有八九早就不干净了。
可身体的反应比判断更诚实。伤口的血还在往下淌,缺血导致的眩晕随时可能反扑。再拖下去,他未必还能自己走出这个卫生间。
“需要帮忙吗?”那人转过身,随意地靠在洗手台边,点了一根烟。火光亮起又暗下去,烟雾慢慢散开,把他的五官遮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好看的轮廓。
犹豫之下,小渝缓慢又艰难站起身,轻轻推开门。
昏暗的灯光顺着门缝挤进来,一下子照亮了狭小逼仄的空间,也照亮了他苍白失血的脸和泛红的眼睛。
血迹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脆弱的就像一只折了翼的天使。
面前的男人明显怔了一下。
香烟停在唇边,烟灰险些落在了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