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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天推开胡海泉办公室的大门,便有一阵歌声传入耳内,他转头向电脑屏幕看去。
“哟,这不是那个摇滚歌手,叫什么陈羽凡吗?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摇滚的?”
秦天很有些奇怪,海泉明明对摇滚乐兴趣不大啊。然而听闻秦天此言,胡海泉挑挑眉,并未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脸上神色若有所思,仿佛陷入一段回忆。
在此之前,胡海泉总共见过陈羽凡两次。
第一次是在1997年,他买歌,他卖歌,两个人在菜市口车站见了面,握了手,做完交易就告别,也没发生什么别的事。
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顾大成突然联系胡海泉,说有个叫陈羽凡的音乐人,歌唱得很好,也很有才华,他想找个搭档,找了很久没能找到,我给他推荐了你,你不是也有搞组合的意思么。
脑海中瞬间闪过《缘尽情未了》与《让我伴你走一生》的旋律,以及当初在车站看到的那个留着长发的吉他青年的模样,胡海泉承认,他对陈羽凡的印象确实还算不错。于是就在陈羽凡前来拜访他的那天,他特意拿出他相当满意的一首作品《爱浪漫的》,当着对方的面进行了编曲。
五分钟的有意炫技,他回头,看到陈羽凡眼中闪烁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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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歌也不是虐歌啊?
陈羽凡在这一刻擦干净了眼角的泪,收起了目光里的怀念,与他简单聊上几句,就要告辞。
有些慌乱的,迫不及待地告辞。
这出乎了胡海泉的意料。就算自己的编曲没有打动对方,也不至于让人这么讨厌,如此着急忙慌要走吧?这让胡海泉心里生出一丝挫败与不服气,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死缠烂打的人,如果陈羽凡是真的没有看上自己的音乐,他也抹不下面子强求组合,只能这样目送陈羽凡离去。
此后,胡海泉继续做他的幕后工作,为别的歌手写词写曲,渐渐成为业内颇负盛名的音乐制作人,又与自己的好哥们秦天一同创业,成立了国内一流的唱片公司——EQ。
而陈羽凡,据说他后来又唱了几年酒吧,在圈子里的名气越来越大,好几家唱片公司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其中还包括国内顶尖的滚石唱片。在多少音乐人心中,只要签约了滚石,就已经代表走在了成功的路上,谁能料到陈羽凡竟毫不犹豫拒绝滚石,反而选择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唱片公司。
如今陈羽凡已与那家公司解约,一直默默关注着他的胡海泉一颗心不免蠢蠢欲动:“只是相比较起来,我对摇滚不太感冒,但只要是真正的好音乐,我哪有不喜欢的。况且,你不觉得陈羽凡那就是假摇滚,真流行吗?他的嗓音条件很好,我相信他什么类型的歌都能驾驭,都能唱得很好。”
秦天听懂胡海泉的意思:“你不会是想要签他进EQ吧?”
胡海泉笑了一下:“这样优秀的歌手,我们EQ不该争取么?”
尽管自98年以后,胡海泉与陈羽凡便再无接触,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但以胡海泉在圈内的人脉,他想要见他并不难。
次日,北京某KTV,包厢里陈羽凡正和几个兄弟喝酒唱歌。一群男人一边碰杯一边聊天,好不热闹,忽然有人转头瞧了瞧:“小郑呢?他怎么还没来?”
“听小郑说他今天还要带个新朋友过来玩,已经在路上了。”
所谓的“新朋友”换个说法就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但这群人都是社交恐怖分子,人越多越高兴,场子越热越高兴,他们又一声声笑着叫起陈羽凡:“涛哥涛哥,再唱一首呗。”
作为麦霸的陈羽凡当然还握着话筒,在热烈的气氛中点了一首赵传的《勇敢一点》,那高亢明亮的嗓音穿过房门,甚至传到了包厢之外。
“我试着勇敢一点
你却不在我身边
我的坚强和自信
是因为相爱才上演”
胡海泉和朋友走到包厢门口,刚刚推开半扇门,正巧就听到这一段。陈羽凡的声音自不必说,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好嗓子,高亢明亮,还带有一种苍茫的孤独,压下了KTV里的一切喧嚣浮华。胡海泉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目不转睛盯着陈羽凡的背影,就像1998年的那个下午陈羽凡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背影那般,不知为何他心底深处好像出现一个缺口在隐隐作痛,于是他下意识地、根本不受控制地给陈羽凡和音:
“我一定会勇敢一点
即使你不在我身边
你的决定和抱歉
改变不了我的明天
……”
按理而言,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和陈羽凡一起唱歌,都会被他压住。偏偏胡海泉声音不大,轻轻柔柔的,却好似无处不在的清风,与陈羽凡的歌声相融合,反而更增添了层次感,显得十分和谐。
在场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陈羽凡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空气骤然安静,过了几秒,他才猛地回过头,对上胡海泉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与此同时,带着胡海泉前来的朋友小郑已经给大家做起了介绍,众人都围了过去。
“好啊,你说你今天要带个新朋友来玩,原来这个朋友是海泉老师,你不早说。胡老师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胡总久仰大名。”
“胡总,我们昨年其实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吧?”
著名的幕后音乐制作人,EQ唱片公司的总裁,胡海泉老师——但凡是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有谁不知道呢?他们纷纷热情地与胡海泉打起了招呼。唯有陈羽凡,依然呆呆地站在一边,脸上表情失控,惊愕之后是眷恋与喜悦,最后则是不敢面对的胆怯。
今日胡海泉虽是冲着陈羽凡来的这里,但为人处事向来八面玲珑的他,也不会对其他人不理不管,自然礼貌社交。
而当胡海泉终于和其他人寒暄完毕,上前与陈羽凡握手,陈羽凡也终于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他平静地伸出一只手,淡淡地说了一声“你好”,唇角不露半分笑意,竟然显得有些冷漠。
胡海泉倒不在意,他与陈羽凡不熟,心想滚圈的人有点个性,那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看着陈羽凡这个态度,胡海泉估摸着他不一定还记得他们在1997与1998年的那两次会面,略一犹豫,便没有与他叙旧套近乎。在场众人拉着胡海泉坐下,继续聊天谈话,没说上几句,忽有人起哄让胡海泉也唱上一首歌。
胡海泉自不会推辞,想了一会儿,笑着道:“那我就来一首我偶像齐秦小哥的《袖手旁观》吧。”
这是胡海泉在KTV的必点曲目。
众人爆发一阵掌声:“好!”
陈羽凡早已坐在了角落边的沙发。
方才胡海泉只是简单给陈羽凡和了两句音,但此刻他拿起话筒,清澈如泉水的歌声流淌进每个人的耳里心里,登时引起在场一群人的惊叹。
“以前只知道胡海泉创作能力很强,是一流的音乐制作人。”坐在陈羽凡旁边的朋友忍不住悄悄道,“没想到他唱功也这么厉害,不比很多专业歌手差啊。”
听到此言,始终在角落沉默的陈羽凡抬起头,笑了一笑。对方确定,他在陈羽凡的脸上看到一种可以称之为自豪骄傲的表情:“那是,他如果当歌手,也会是最专业最出色的。”
怎么比大家夸你的时候还高兴呢?那朋友愣了愣,相当疑惑不解。你在与有荣焉什么啊?
“你的脸庞闭上眼睛就在我面前转呀转
我拿什么条件能够把你遗忘
除非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曾爱过对方
你的近况断续从朋友口中传到我耳畔
我拿什么条件可以袖手旁观
除非你说离开我你从不曾觉得遗憾
……”
两人说话间,胡海泉已唱到副歌,陈羽凡实在没忍住,往胡海泉那边望去。或许感受到他的目光,胡海泉也在这时微微侧首,弯了弯嘴角,对着他扬起一个笑容。
好像一支裹着蜜糖的箭射中陈羽凡胸口,他心底涌起甜蜜的疼痛,看着胡海泉年轻明媚的容颜,再挪不开眼。直到这首歌唱完,周围人对着胡总一顿夸夸,又笑闹着让他再唱两首。陈羽凡倏地起身,抓住小郑的胳膊:“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啊涛哥?”两个人走到了包厢外。
陈羽凡皱眉:“你把胡海泉带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今儿大炮也是临时和我打的电话啊,他听说我要和你们聚会,也想来玩玩,我就把顺便带他来了。以前我们聚会,不偶尔会带新朋友一起玩的吗?”小郑挠挠头,不明白涛哥怎么有些生气的样子。
“大炮……”陈羽凡低下头,低声喃喃。
“哦,就是海泉老师的外号,我们都习惯叫他大炮或者炮哥。”小郑没听出来陈羽凡声音里的酸意,还当他不知道“大炮”是谁,为他解释。
陈羽凡不由苦笑,偏头又看一眼包房的门,迟疑两秒,再次开口:“我想起我家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你们继续好好玩吧。”
他说走就走,当然,临走前到柜台结了账,主动付了他们这次K歌和酒水的花费。
能和陈羽凡玩得好的朋友,大多数都是脑子不太灵光的,对陈羽凡的离开没什么怀疑。只有胡海泉拧了一下眉,心头浮现疑惑,早没事晚没事,偏偏在自己来了之后突然家里有事?这陈羽凡真不是在躲我?
作为业内知名的音乐制作人,胡海泉平时也会参加一些音乐活动或颁奖典礼,但这些年来只要是他会参加的活动,摇滚歌手陈羽凡都是绝对不在场的。据说,原因是每一次活动主办方邀请陈羽凡时,陈羽凡都会提前打听胡海泉是否到场,然后有意避开胡海泉的所有行程。
原本胡海泉对这个传言嗤之以鼻,他和陈羽凡无冤无仇的,自己更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对方干嘛不愿见自己?不知哪来的无稽之谈,实在好笑。然而此时此刻,胡海泉又想起这个荒谬的传言,却越想越觉得奇怪,难道……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胡海泉完全搞不明白。一向随和好脾气的他心中也难得生出了不满的怒意,心中默念咀嚼起“陈羽凡”这三个字,狮子座的征服欲就此被点燃。
一周后,陈羽凡在一个音乐颁奖典礼上再次见到胡海泉。
凭着自己的好人缘,胡海泉找了个理由,提前与陈羽凡旁边座位的嘉宾换了位置。看到胡海泉坐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刹那儿,陈羽凡显然傻了眼,他明明已经做过调查,今天胡海泉不是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商业活动吗?怎么现在还待在北京?
于是,当胡海泉与他打起招呼,他忍不住把疑问给问了出来:“胡老师怎么会在这儿?”
“别叫什么胡老师,太见外了。直接叫我海泉吧,或者胡大炮也行。”胡海泉如寻常一般温和地微笑,“这次入围的一首歌,是我的词曲,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陈羽凡傻傻地点点头,欲言又止。
胡海泉聊起新话题:“我前不久才听了陈老师的新歌。”
“陈老师”这个称呼也够见外。尽管在陈羽凡的遥远记忆里,那时的海泉偶尔也会这么称呼自己,却是带着调情意味的秀恩爱,与现在的生疏完全不同,他压下心里的郁闷,只用平淡的语气说了声:“是么,谢谢。”
胡海泉无视陈羽凡的冷淡,继续聊陈羽凡的新歌,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话,虽是以夸奖称赞为主,倒也没有全是彩虹屁。胡海泉很明白,像陈羽凡这样才华出众又有个性的唱作人,绝对厌恶虚伪的评价,因此他说的全是自己的心里话,最后还提了几句建议。
陈羽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注视着胡海泉的面孔,听得极其认真,继而动了动唇,似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与胡海泉交换起想法。
新歌确实是新歌。
前不久陈羽凡所写的、完完全全属于陈羽凡、而非羽泉的新歌。
可是胡海泉依然那么懂它,懂它的每一个词,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他给它提出的意见,也是这世上别的任何音乐人都不可能给出的意见。
而一旦听胡海泉谈起音乐,尤其是听胡海泉谈起自己的音乐,陈羽凡便再无法控制自己。双方你一句我一句,彼此交流了一会儿,颁奖台上终于开始宣布今年的最佳歌曲奖,正是胡海泉为另一位歌手所创作的一首歌。
上台领奖的自然是那位歌手。
在四周的鼓掌声中,胡海泉顺势请陈羽凡也给自己的那首歌提些建议。
只要是胡海泉作词或作曲的歌,无论谁演唱,陈羽凡都反反复复听了无数遍。他对它们的了解极深,当下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于是这会儿,换成胡海泉的眼睛亮起来,带着笑意的双眸好像荡漾起一汪春水。
陈羽凡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违背了曾经的某个决定,在与胡海泉的相处中越了界,提出一个只有亲密朋友才会问的问题:“其实这首歌的风格更适合你来唱。也不止这首,你写的所有词曲,都是你的亲生孩子,你最明白如何演绎它们。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歌手,自己唱自己写的歌?”
你应该在舞台上发光。你应该得到更多人的喜爱。这两句话在陈羽凡的喉咙里滚了一下,到底是没说出口。
胡海泉微笑:“我的唱功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陈羽凡声音顿时抬高,他不允许任何人贬低胡海泉,就连胡海泉自己也不行,“我听过你唱歌,你的唱功绝对是一流的。”
胡海泉保持方才的微笑不变:“既然如此,那怎么你上次听了我的歌,就要跑呢?”
“那、那不是……我、我是突然想起我还有些事,所以……你不要妄自菲薄,你唱得很好听,真的,你相信我。如果有机会,其实我、我想一直听你唱歌。”陈羽凡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话说得结结结巴。
本来胡海泉只当陈羽凡是看不上自己,甚至讨厌自己,才会有意躲避自己。可现在陈羽凡的表现,又让胡海泉犯起糊涂,他自诩聪明,却猜不透对方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态度,沉思须臾,带点调侃意味的试探:“那怎么当年你听了我的编曲,就要跑呢?也是因为有事吗?”
陈羽凡更慌了。
炮炮居然还记得当年的事,是我又让他不高兴了。这个念头冒出来,陈羽凡不可抑制地自责,不可抑制地心疼,他连连摇头,用发自内心的褒义词,赞美了一番《爱浪漫的》的编曲。
胡海泉越发惊讶。
现在的时间是2007年7月,距离1998那个夏天已经过去整整九年。当初陈羽凡明明只听了一遍《爱浪漫的》的编曲,这歌也从来没给别的歌手唱过,他怎会记得这么清楚?这神一般的记忆力,难道就是天赋异禀吗?
胡海泉眼珠一转,故意叹了一口气,佯装失落:“你不用说客套话安慰我……”
陈羽凡打断他:“我说的是真心话!”
天哪!这个世界的炮炮怎么会如此不自信,他身边的那些朋友都没有夸过他吗?
“那你是真心喜欢我的音乐?”
陈羽凡郑重点头,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胡海泉笑了,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再交流音乐好不好?”
“啊?”
胡海泉又垂下眼眸:“你不愿意就算了……”
“不是不是。”对胡海泉强烈的保护欲,只能让陈羽凡道了一声“好”,随后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