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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Paro/HE
1937年12月11日,自从淞沪会战打响后,南京也渐渐地陷入恐慌中,人们拖家带口地离开这里,走不了的便只好守着这养了祖祖辈辈的城。偶尔日军也来南京轰炸一波,所幸频率不是很频繁,那时街头卖棉布的阿婆总说“等日军占领了南京,等过了这一阵子,再有什么就是官兵们的事了,上海被占领了,不还是能活下去吗?好活歹活,不就图一口饭吗?”
董姑娘已被家父在房中禁足了近一个月,都说外面兵荒马乱,小姐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十二岁的董姑娘不怕兵荒马乱,那时的她倔强得很,也妄想像哥哥一样“拯救苍生”。
“不懂事!”董先生很生气,怒瞪着的圆眼透过镜片似乎要将董姑娘整个儿吞下去。董家世世代代经商为生,如今国难当头,大哥去外面当了兵,董姑娘则按部就班地跟着私塾先生,她知道自己是要继承家业的。可那些翻来翻去的账本对她来说实在是无趣的很。
“阿骁!阿骁!”董姑娘换来一个小厮,“看到那面墙没,带我翻过去!”
“可是小姐,老爷说了……”
“这两天好久没听到飞机声了,带我出去透透气吧,我好久没去南京的街市逛了,大不了赶晚上回来,想必老爷也发现不了。”
“这……”
“哎呀,你要是不理我我就自己出去,到时候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呸呸呸,”阿骁朝地上啐道,“小姐说什么晦气话!我家小姐长命百岁!福寿双全……”
董姑娘不理他,兀自咯咯笑着,蓝色的棉布印花裙在阳光下呈现出好看的颜色。
街市总是热闹的,起码在战火未波及这边地区时,它总是热闹的。董卿被人群裹挟着前进,阿骁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她丢了一样。今天似乎较往常格外热闹,听说是街东有一个小孩变戏法很厉害。
兵荒马乱的年代里,那年街市上的糖葫芦,小香囊,以及各种叫卖声,是人们生活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董卿随人群挤到街东时,终于看到了那个“变戏法很厉害的小孩”。
“这是一个铜板,”那小孩胸有成竹的站在简单搭起的木桌前,“现在是两个,三个……”他狡黠地笑着,就像一只小狐狸。
“哇……”董卿瞪大了双眼,以前父亲是从不允许自己看这些不入流的小把戏的。
“我看到他袖子里藏了!”人群中传来一声叫喊。
“我也看到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少年显得有些局促,他攥紧了袖子盯着面前的人。
“小小年纪出来骗人!”
“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他!”
……
“喂!你们欺人太甚!”小小的董姑娘在人群中呵斥道,可没有人听她说话,有几个强壮的男人已经撸起袖子走上前。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正义感在驱使着她,她冲上前拽住少年的袖子便七拐八绕地从人群中穿过,她不知道去哪,只是拼命向反方向奔跑。在逃跑途中,她似乎听到飞机从头顶掠过。
“应该安全了……”她累得跪倒在地上,连同淡蓝棉布印花裙也被蹭上了灰。
“你…叫什么名字啊?”少年也索性坐在地上,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我叫董卿。”她一字一顿地说,顺手在地上摸了根枯枝,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名字还蛮好听哎,我叫刘谦,谦和的谦,你知道的。”少年躺在地上,两手交叉在脑后。
“你还会变什么戏法啊?”
“唔……”刘谦略一沉吟,手心里的铜板便化作了一朵淡粉的花。
“哇好厉害啊!”董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心里的花。
“是假花啦……其实戏法确实是假的。”刘谦笑笑,把花别在董姑娘耳际。
“我知道是假的啊,可是那又怎样,我愿意当做是真的。”她说这话时,眼睛里似乎发着光。
“那我以后天天变给你看。”
那一天,他们从路边的老梧桐走过动荡的秦淮河,从张郎中的药铺走过李铁匠的门槛,一直走到天空中簌簌地下起雪花,渐渐淹没金陵与城中未寒尸骨。
一辆马车突然停在他们面前,两个人都被撞了个趔趄。
董先生从车上冲下来欲要扇自己这宝贝女儿一耳光,最终这一耳光落在了她身旁的少年脸颊上,她被父亲拽上马车。期间董姑娘哭闹的很厉害,再后来,只剩下深巷中他只身一人。
分明初见,却成永别。
这一趟董姑娘被带到了西安,年幼的她隐隐约约知晓那个黄昏发生了什么。那条聚满了人的街巷吸引了日本人的注意,小厮阿骁失踪,听旁人说是死了。
再后来,是那个冬天的噩梦,是那座摇摇欲坠的旧城。
1972年。西安。
消毒水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着,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多岁。
深夜,她望向窗外繁星点点沉沉睡去。
1972年。台湾。
那天他没有死,他幸运地躲进了美国人办的学校里,校长约翰尼很喜欢这个伶俐的“中国魔术师”。在整座城里,在整个灰暗的时代里,他是幸运的。
战后,约翰尼带他去了台湾,他也有了自己的一番事业,日子过得还算不错。那天夜里,他照例用约翰尼送给他的天文望远镜细细欣赏着人间星辰,然后,他看到有一颗星星兀自落了下去。似乎是什么东西碎在了自己心里,没有荡起涟漪。
2009年。久别重逢。
“掌声有请来自宝岛台湾的魔术师,刘谦。”
“我管它真的假的,就算它是假的,我也愿意当它是真的。”
……
“刘谦,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
“不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
也许一切都以最好的方式呈现,也许所有年少的不甘与执念都已还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