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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哎你说，如果我当年去好好学了理科，是不是说不定真的可以去研发火箭，坐着飞船去和土星打交道？”
“拉倒吧你，首先，土星是一个气态星球。其次，火箭和飞船不是一种东西。”
在一切世界末日开始之前，理科就已经是一件比喜剧重要太多的事。很难说山东倒装句和东北话哪个传染性强，土豆挂着黑眼圈翻文档，闻言打了两个呵欠，脸上仍然笑眯眯，身体却向后仰倒，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往沙发里窝。吕严的思绪已经神游天外，在排练时倒还维持着一贯不笑的神情，对得起往后日子里暴君的称呼。他百无聊赖地把胳膊圈起一个完整的圆，拿手去勾会议桌上的软心小面包，就着矿泉水塞进嘴里。
吕严哂笑两声眯起眼睛，假装这句话还没从喉咙里诞生。半人马刚穿上装备，四条腿还在相互打架，以一种诡异的形态侧着身蠕动，他立刻忘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转身录了段小视频发进群里，号召大家前来嘲笑两个人的动作。
都说运沙丁鱼的船要扔进几条鲶鱼翻搅，很显然，在死气沉沉的夜晚，吕严和土豆都不属于鲶鱼中的一员。他们斜靠在沙发上，像所有的凌晨一样，软绵绵地各居两地。土豆转过头，伸出手在他面前试探了一下，两只眼睛深不见底。
“吕严呐——创伤抚平啦，选择原谅啦？忽然励志要复读回去高考，还是下定决心要离开我？”
吕严被他夹着嗓子的肉麻语气震得一激灵，拿腔拿调的豆啦b梦和幸运星在黑夜里闪闪发光，但他偏头拿抱枕蒙住耳朵，不去听搭档相当标准的播音腔。土豆推了推眼镜，人们说他板着脸时总是凶巴巴，红白脸的唱词对他们俩人来说总不顶用。
不可能。这辈子也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的空电脑包群体和沉没成本一样庞大，人们走向的并不是一条坚实而稳固的分叉路途，他们脚下的砖石正在消失、消失，欧律狄刻在身后而非面前尾随，而代价是他们再也不能回头。
02
吕严乐此不疲地挥着钳子去夹土豆的格子衫衬衣，反而被标签勾住了锯齿，只好用嘴咬下手套，伸出手去解救自己的道具。土豆乐呵呵地靠在他身边，同来当道具的啤酒还在桌边，吕严顺手接过，对瓶吹了一口，与山东人的刻板印象无比契合。
说不定宇宙飞船的真实目的地不是月球也不是土星，而是龙虾星呢？苹果、牛顿、爱因斯坦和宇宙飞船，幻想比未来的一切还要更加遥远，但说不定他们有一天就会潜逃，顺着空气和洋流一路遁逃，最终逃向遥远的宇宙和星群，这也并非一件不能实现的事。月亮是一座巨大的混凝土雕塑，土星是一颗庞大的气态尸体，但万一有一座鲜活的龙虾或者土豆星球长存于世，我们伟大的喜剧之王在此驻扎，把祂伟大的灵感随意播撒，那也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一片冰凉抵在嘴唇边上，酒精的味道在鼻腔里盘旋，土豆看都没看地把啤酒瓶推开。
“诶诶，排练呢，不喝酒。”
真清高假清高。吕严在心里吐槽，红着眼睛坐在他身边空想——当然不是因为流眼泪，而是连日的熬夜和连轴转带来的红血丝。他的酒量绝对算不上差，此刻却像真正的龙虾人一样，吐着酒精靠在土豆身边装醉，露出一个奇怪又熟悉的笑容，歪头要往他身上倒。吕严的酒品也不差，吃无骨柠檬鸡爪和凉拌海带丝下酒，喝醉了就安安稳稳地睡觉，即使这样的时刻并不多见。土豆曾经好奇他喝醉后会袒露出什么样的脆弱，结果发现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
我〇，土豆后知后觉地想，当一个人有了让你自作多情的资本，你就已经陷进去了。
不过这下轮到土豆被腻歪得够呛，他的手无处摆放，只好去扣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然后再把它们解开，像是排练时把无数个梗删去又加回到剧本上。西西弗斯的巨石无处不在，我们先假设他变得快乐，然后把这个结论推翻再推翻。即使推翻的过程化为另一颗圆形石块。
吕严试图在喜剧的酒精泡沫里仰天长啸，满天的巨石从天而降，堆成一座座山脊和堡垒，把月面砸出一道道凹凸不平的陨石坑。而土豆吭哧吭哧地把他从坑里拽出去，即使他们两个的动作都不算笃定。
原来他们已经置身于真空，憋死在42号混凝土泥浆搅拌的月球上，成为三流cut片中的一员。
原来死亡的故事已经开始在这里。
03
吕严做了一个梦。
他的背后长出了翅膀，头顶冒出来一个劣质的铁丝圈套光环，坐在歇脚的石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前来逛公园，分成肉食动物和草食动物，抱着鸡米花和西兰花啃。吕严心说你们是来逛公园还是来郊游，准备的午餐怎么看怎么寒碜，还不如吃一碗大米饭来得实在，转头看见自己的搭档怒目圆瞪地望着一个跟自己颇像的小男孩，拄着拐棍敲他的脑袋，让吕严一屁股从石头上摔下来。
啊哦，掉凳了，怎么没有人笑。
吕严笑话自己在梦里还想着喜剧，这绝对要怪米未的ddl压得太紧，把一个闲散公园都变成了某种修罗地狱。他一转头，看见土豆歪歪扭扭的丑字横在石头块上，依稀写的是他的名字。
原来是我的墓碑。
吕严醒来的时候背后湿漉漉一片，他好脾气地跟自己打着哈哈，并不觉得死掉是一件多么晦气的事情。土豆借宿在他的家里，半梦半醒地揉着眼睛，说我要写一个你死掉后的本子。吕严睁开眼睛洗耳恭听，一夜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后嗓子哑得厉害。
“我要当你的爸爸——”土豆拉着长音比划。
不是双胞胎哥哥吗，这辈分要扯到哪里去？
吕严下意识暗自腹诽，接着闭上眼睛躺回被窝，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04
最终吕严选择了妥协，夹着声音跟土豆排练，不能吐槽让他憋屈得够呛。逆蝶在前边扑闪着翅膀飞，吕严在一边儿嗑瓜子仁一样嗑鸡米花。小孩玩具一样柔软的毛绒翅膀耷拉着羽毛，土豆身后幼稚的翅膀尖晃一晃，让他的心变得发软和发痒。
哎哟，吕严顺手抄起扫帚打自己的头。这不好，你也陷进去了。
幻想多的人经常做梦，吕严坐在行驶的交通工具里，举着手机看时间。一片莹白的屏幕上显示2011年12月31日，世界末日会以什么形式来，没有人说得准。在跨年前夕，广场上的人奔跑着倒数和哭泣，爱异性和爱同性的人全都思忖着表白的方式，而吕严离开面前的本子，眯着眼睛找土豆。
土豆土豆。土豆泥土豆块土豆片和用来下酒的土豆丝，土豆是最完美的植物。
吕严往四下里看，发现自己其实在一艘宇宙飞船上，窗外是无边的寂静和黑暗，世界末日还离得很远。等待着在宇宙射线里变异的土豆仓库里，每一颗圆滚滚的土豆都在咕噜噜地旋转。吕严用手去扒拉那些植物脆弱的外皮，试图去找一颗戴眼镜的四川青年幽默土豆。
土豆土豆。袒露在宇宙射线里的土豆会变得更加庞大还是更加柔软，更适合作为主食还是更适合作为小菜，像世界末日一样，没有人说得准。吕严的土豆从巨大的土豆之山上滚下，而他永无止境地把手里的土豆放在山顶上。喜剧之神下下下辈子也不会降临，但土豆之神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土豆土豆。”
“叫我干嘛。”
“叫你表白。”
吕严被自己的口不择言吓得打了个哆嗦，才发现黎明已经到来，土豆含着满嘴牙膏泡沫站在窗边，心怀不满地拉他起床。简直是一个大错。
“你疯啦？”
即使是土豆也再说不出什么话，他的喉咙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辛辣的薄荷牙膏泡沫，把自己的食道呛得不轻。于是吕严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地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一副死皮赖脸的扮相，无所畏惧地向他摊开手。
“对，表白。不是搭档的那种，是爱人的那种，在一辈子的末日之后都会带你逃跑的那种，你答不答应。”
土豆之神斜了吕严一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他在心里盘算着吕严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或许是一个土豆农场的梦，或许是一个土豆王国的梦，或许是一个土豆星球的梦。总之，梦里有许多土豆，这让他感到很开心。他想自己的手比吕严要软，在吕严做梦的时候，一直拉着他的手，让他忙不迭地点头。
“嗯嗯，虽然谈这种一辈子的事未免有点草率。”
“总之，我答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