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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嫁人那年刚满十三岁。
先是蝗灾,到处闹饥荒,他爹为了让他吃上口热饭,把他卖给隔壁村的李家做童养媳。
买他的是个老婆子,两斗小麦买来给痨病鬼儿子冲喜,这边新媳妇刚到村口,那边跑来报信,新郎官欢喜得痰噎在嗓子眼,腿一蹬,死了。
红事变白事,老婆子气得天天骂人,骂新媳妇晦气,倒霉运克她全家。
敖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年头人人吃不饱饭,李家好歹给口粥喝,他出嫁前答应爹了,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活下去。
村里发了大水,渐渐的粥也喝不上,老婆子打骂不动人,躺在家里喊渴喊饿,敖丙他爹是个读书人,不事营生,没教会儿子种地,家里的田青黄不接,只有玉米皮实,敖丙就去掰棒子,抓苞米秸,站起身时晃了晃,眼一黑晕在了田埂上。
玉米秸稀里哗啦地分开,一个人影朝他冲过来。
睁开眼时躺在陌生人家的炕上,炕沿放了碗糁子粥,脚被人抱在怀里,敖丙一惊,窝心脚蹬过去,对面没防备,被他踹了个屁股墩。
踹完才发觉腿疼,从田埂滚下来扭着筋了,那人把药油搁下,端起碗让他先吃饭。
手上没劲,不敢接,敖丙坐起来就头晕,他认出这人了,是他短命鬼丈夫的远房堂弟,治丧那天见过,和他婆婆拌嘴,被老太婆絮叨着骂了半宿,叫哪吒。
哪吒他爹应征去打土匪,打完土匪打鬼子,死外头了,老婆子骂他打小没爹,有娘养没娘教的小畜生。
敖丙呆呆盯着人看,乌眉俊眼,畜生应当不长这模样,哪吒也不晓得避嫌,直看得敖丙往被子里躲,这时候才想起来摸自己,袄子被人脱了,裤子还在。
两个人一躺一站着,哪吒见他戒备,便不说话了,对着敖丙解开棉衣,团巴团巴垫在他背后,把碗往敖丙手里一塞,撩开布帘,换了个妇人进来。
那妇人是哪吒的娘,唤作殷十娘,不知道是跟敖丙同病相怜还是怎的,哄他喝了大半碗粥,说敖丙脸白得吓人,喂过糖水才好些。
敖丙抿抿嘴,糁子粥熬得香稠,舌头上有股甜味,他感激,又悬着心肠,担心哪吒背他回来时被外人看见,闲话传到老婆子耳朵里,要磋磨他了。
“别怕,吒儿走的是小路。”殷十娘搂着他说,“等天黑了,我陪你回去。”
经过院子时,哪吒正在劈柴,见敖丙被他娘搀着,一瘸一拐地走到跟前,轻声道了句谢。
“你会说话啊。”还以为是个小哑巴呢。
哪吒低头只能瞧见敖丙的发顶,小哑巴垂着脸,听了这话,蓝水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怯般往他脸上一溜,又垂下了。
哪吒被他娘一巴掌呼在肩上才回神。
他家在村东,老太婆住村西,敖丙在村子里住了几年,哪吒统共就和他打过三回照面。
第一回是敖丙刚嫁进村的时候,新嫁娘蒙了块红布,穿红绣鞋,红底花棉袄,买来的媳妇没轿子坐,让牙婆和媒婆一左一右扶着,挟犯人一样挟进村。
待听到报丧的消息,两个婆子和主人家争论,人都送过来了,赏钱要照给,没人注意到新娘子。哪吒见那红盖头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个削尖的下巴,一只手拽着红布边缘往下扯,像只受惊的白鸽子,很快缩进袖笼,村里难得有喜事,哪吒甚少见这样鲜亮的颜色,那日太阳又大,晃得他眼花。
第二回就是在葬礼上,新媳妇的红盖头换成了白麻布,花袄外罩了层不合身的孝衣,隐隐透出点红影,那凶婆婆指着儿媳的鼻子骂,爷们死了不晓得号丧,没心肝的贱东西。
她骂得不堪,举起拐棍就要打人,哪吒没忍住和老太婆呛声,白事饭也懒得吃了,拉着他娘要走,新媳妇跪在棺椁旁,见有人来了便抬起头,两只眼圈红得可怜。
可不是可怜么,一个小孩子,比你还小两岁。殷十娘回家路上就抹眼泪,哪吒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是一双白手和尖尖的下巴,麻布遮着水色长发,不知是困还是哭不出来,不停打哈欠挤眼泪,迎着风口蹲在烧纸的火盆旁,终于熏得泪珠子扑簌簌掉,眼眶通红。
哪吒觉得挺有意思,目光忘了挪开,挨新媳妇瞪了一记。
第三回便有些久了,老太婆那时还精神,管着儿媳妇不准孝期抛头露面,等热孝过了,小寡妇端着木盆在河边洗衣裳,没穿花袄,身上是件老气的棉布褂,一看就是那婆婆的旧衣服,袖子长得挽到臂弯,灰扑扑打了补丁,可人还是秀气,藏不住的美人底子,皮肤白,嫩生生一把水葱似的。
寡妇串门都要遭人议论,八成是偷汉子,哪个守得住?几个男人在河里洗澡,一眼一眼往小寡妇身上瞧,交换着眼神鬼笑鬼笑的,编出些粗野的乡村小曲来调戏。
小寡妇,十七八,掀开珠帘没有他……还没十七八,年纪轻馋人呢,净往男人堆里钻。
哪吒在附近浅滩摸泥鳅,捡起鹅卵石砸在那几人的腿弯和后背上,一条红花蛇从天而降,唬得那几个人骂骂咧咧上了岸,岸上的小寡妇正等着,抄起扁担条往人身上招呼,抽得水花飞溅,几个大男人嗷嗷叫,说不跟女的计较。
是了,哪吒当时也以为敖丙是女孩儿。
衣裳花花绿绿漂走了,哪吒一件一件拾回来,盛进木盆里还给小寡妇,才发现对方眼睛头发原来是一个色,蓝眼珠明亮,眼白蛋清一样干净,村里的小媳妇大娘或是编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或是在脑后绾发髻,独他一头长发披散着,低头时露出藕白的脖颈,追着人打时发丝蓝蓬蓬地起伏,哪吒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他自己的头发也整天乱七八糟的。
小寡妇仰着脸看他,刚打完人,眼里蕴着股野气,哪吒立马卡壳了,在那清亮亮的注视下忘词,憋出一句,你那个衣服沫子,没搓掉。
说完就想抽自己,果然对方嘴唇动了动,估摸着是在骂他。
见过三回都没搭上话,打人那么凶却不出一声,哪吒心里好奇,猜想小寡妇是个哑巴,但他没道理往人跟前凑,敖丙守着寡不大出门,又和他住在村子两头,总不能跨过大半个村庄就为了问一句,你会说话吗?
平白无故给人家惹是非,好像有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