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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结束与浊清的那一场大战后,苏暮雨彻底晕了过去。
他梦见了很多往事,梦见了无剑城门口兜售的糖葫芦,梦见了阿爹临死前胸口插着的剑柄,梦见了成为无名者后泥泞的衣角,梦见了鬼哭渊,梦见了象征着傀的面具,梦见了那柄带来权利与杀戮的眠龙剑,也梦见了苏昌河。
梦见他在一年前刺杀大家长的那个夜晚,一剑劈开他的面具。
眼底带笑,却寒意逼人对他说:“四年没见了,我的傀大人。”
四年。
原来这么漫长吗?漫长得他走马观花也赏不完这一场暮雨。
他纵然也有千言万语想同昌河说,可一开口却是一句,“昌河,你不能杀大家长。”
“不能?凭什么不能?凭你是他的傀,还是……”苏昌河眼底闪过嘲弄的笑意,他挥剑抵住苏暮雨的脖颈,剑刃却离了两寸,“凭你与他有情?”
他并未正面回答苏昌河的问题,只是往前又走了一步,眼见寸指剑即将划破他的皮肤,苏昌河手腕一转,将剑迅速收回鞘中。
他很生气,“苏暮雨你干什么!”
江湖上没人能小觑送葬师那柄随时取人头颅的寸指剑,苏暮雨这般不要命地往前走,就只是想逼退他的剑?为了保护慕明策?
“昌河,你走吧,今日我便当你没来过。”
“倘若我不走呢?”
苏暮雨只觉得脑中有千刀万剐的痛,可他不记得了,当时竟痛成这样吗?
他叹口气:“昌河,我不愿与你为敌。”
苏昌河的眉目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模糊,只剩剜心挖肺的话语回荡在他记忆里。
“你不愿可你已经这么做了不是吗?苏暮雨,短短四年,你和他的情谊就已经比我深了吗!为了保护慕明策,你就可以忘记我们的约定,忘记我们的过往,包括,你对我的爱。”
苏暮雨张张口,解释的话语却哽在喉间无法吐出,紧接着,苏昌河在他面前呕出了一口鲜血,他来不及做任何理智的思索,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因为他知道,是生死同犯了。
梦里的世界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天地速变,现实中的苏暮雨此刻躺在药庄的床上,也呕出一口鲜血。
有人在他耳畔叹了口气,拿出毛巾拭去他嘴角的污秽。
他强迫着自己从混沌的意识里苏醒,睁开眼,意料之中看见了守在床前的白鹤淮。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他的喜怒从不形于色。
苏暮雨挣扎着想起身,白鹤淮连忙按住了他。
“苏暮雨,你现在身子很差,你...还是躺着好好休息吧。”
听出了她言语中的闪躲,苏暮雨沙哑着嗓音追问道:“神医,我怎么了?”
白鹤淮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多次,最终才开口道:“你有孕了。”
这四个字砸在苏暮雨脑海里久久没法消散,他身体从小异于常人,他知道,他体质特殊,加上常年亏损,很难有孕,但不是不能,他也知道。他只是没想到这孩子来得这么不合时宜。
白鹤淮:“但孩子...应该很难留住了。”
苏暮雨的睫毛扑朔了两下,其实他一年前有过一次孩子,但那会儿他刚当上苏家主,忙着和昌河一同对付提魂殿和影宗,等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从他身体里流走了。
昌河。
“昌河呢?”
白鹤淮显然没反应过来他话题的转移,愣了片刻才说道:“他在外面。”
苏暮雨轻轻点了点头,他用力地想抓住和昌河之间的羁绊,他不顾一切地想握住这条重新回到他体内的生命。
他正准备开口祈求白鹤淮帮他想办法留住这个孩子,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苏昌河逆光站在门口,神色晦暗不明。
他说:“苏暮雨,打掉这个孩子吧。”
恰好一阵风吹过门前挂着的祈福铃,铃声清脆地回荡在这个沉寂的房间,在冰冷无情的话语中送出它所求到的祝福。
苏暮雨偏过头,眼眶里汇了一小片汪洋,可他眨眨眼,汪洋又消失不见。
“不,我要留下他,不论用什么方法。”
苏昌河大步迈向前,语气焦急:“苏暮雨你疯了!你现在体内真气紊乱,硬要留下这个孩子,你会没命的!”
他早就疯了,在成为傀的那一天,在刻意远离苏昌河的那一天。
只是后来因为又和苏昌河重新待在了一起,他的疯病才缓和了许多。
“昌河,这也是你的孩子。”
苏昌河去握他冰冷的手,似是想将他整个人捂热,他垂下眼眸,语气恢复了冷静:“我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你的性命,哪怕是我们的孩子。”
“为什么?”
苏暮雨勾起食指,去碰苏昌河虎口的茧,这还是以往他们一同出任务时留下的习惯。在无法视物的黑夜中,他们就像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动物,勾勾手指告诉对方,我在。
他沉默良久,才回答:“因为你是暗河苏家家主,你的命不属于你,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苏暮雨抽回手,他自作孽不可活,竟还奢望能有什么别的回答。
眼见俩人气氛剑拔弩张,白鹤淮大手一挥,用“病人需要静养”的理由将苏昌河赶了出去。
她嘭地一声将人关在门外,又回过头来对付这个倔强又难缠的病人。
“苏暮雨,你真想留下这个孩子?”
“想。”
“行,那接下来所有事你都得听我的,否则行错一步,胎死母亡。”
见苏暮雨神色认真,她才继续说下去:“首先就是不能再用真气,否则,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了。”
天启的事情基本已经解决,暗河内部有昌河坐镇,他可以隐居几月调养身体,不是很难,勉强可以克服。苏暮雨点头同意了。
“再就是要情绪稳定,不能有太过激的情绪波动。”
他情绪向来很稳定,只要苏昌河不说些听了就想让人去死的话,不过未来几个月他应该与昌河也见不了几次面,所以也不算太难,苏暮雨再次点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白鹤湖从身后的桌上拿了一碗汤药,“这个药,一日三顿,必不可少。”
苏暮雨向那药望去,还没喝就已经闻到苦味,他的味觉已经提前发出抗议。这很困难。
“一定要喝吗?”他尝试谈判。
“废话!”白鹤准抱手而立,虚着眼打量了苏暮雨一番,“苏暮雨,你多大人了还怕药苦?”
谈判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苏暮雨只好接过那碗药,做足了心理建设一口闷下去,苦味灼烧着他的味蕾,苏暮雨微皱了下眉,又很快恢复平常。
他不喜苦,可之前出任务难免受伤,再苦的药他都喝过,喝得多了原以为会习惯这种味道,但没想到内心却越来越抗拒。
只是之前昌河在时,都会在他喝完药后笑着给他递上一块桂花糖,而现在....
一抬眼,白鹤淮竟拿了块桂花糖递在他眼前。
“这是?”
白鹤淮耸耸肩:“苏昌河那家伙留下的,没想到还派上用场了。”
刚刚咽下去的苦味又返了上来,但这次刺激的不再是他的味觉,而是感官。
苏暮雨接过这颗糖,攥在手心里苦笑一声:“谢谢神医。”
苏昌河大马金刀地坐在外面的石桌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寸指剑,剑刃的寒光和月光在暮色中交相辉映。
只是寸指剑时不时地会从他手中滑落,次数多了,他心里也烦,便将剑扔在了桌上,起身盯着月亮发呆。
苏暮雨去做傀的那四年他也经常这样看一晚上的月亮,那时候的月亮能缓解他心里的烦躁和不安,他觉得只要和苏暮雨处在同一轮月光之下,他们便不算分离。
哪怕他不明白为什么苏暮雨做了傀之后,就切断了和他的往来。
可现在他再看这月亮,分明月亮没变过,但再也没法让他内心平静了。
为什么呢?
或许是月亮不爱他。
白鹤淮出来时便看见暗河大家长这样一幅伤春悲秋的模样,她也朝天上看去,这几日天气不好,雾色压得低,粗略看去连几颗星星也瞧不见。
“看什么呢?”
苏昌河喃喃道:“月亮。”
“哪儿有月亮?”白鹤淮感到莫名其妙。
苏昌河啧了一声,略带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他朝屋子的方向望了眼,问道:“苏暮雨怎么样了?”
“喝了药休息着呢。”
苏昌河神情这才些许放松下来,又重新坐回了石凳上。
白鹤淮继续说道:“他还是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意料之中的答案,苏昌河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白鹤淮只好继续交代:“和浊清那一战他强行入了魔,又受了极重的伤,本就命在旦夕,现在只会更加危险,我已经给苏暮雨说过了,现在也要再给你说一遍,这期间他不能再随意动用真气,不能生气,不能不喝药。”
苏昌河又转回了寸指剑,随口道:“知道了。”
“你有在认真听吗?”白鹤淮狐疑道,“我说苏暮雨不能动怒,你可少惹他生气。”
苏昌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挑着眉望向白鹤淮,良久又摆摆手:“放心吧神医,暮雨他这段时间不会想见我的。”
白鹤淮无奈地叹口气,她治病无数,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什么样的纠葛没听过,什么样的怨侣没在她面前痛哭过,但苏昌河苏暮雨这样畸形的感情关系,她是真没见过。
可她还是疑惑:“我真搞不懂你们,你们明明很在乎对方不是吗?”
在乎吗?苏暮雨应是恨透了他,恨不得彻底摆脱他才对。
于是苏昌河实话实说:“神医,你不懂,暮雨只是想离开我,哪怕代价是死亡。”
那她确实不懂。
天边闪过一阵惊雷,本就阴翳的天此刻更是黑云密布,眼下是一点星星也瞧不见了。
白鹤淮打了个冷颤,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吓得,还是被这俩疯子折磨得神经衰弱。
瞧这风雨欲来的架势,她还是先行告退回去睡觉好了。
留苏昌河一人对着乌漆的天找他的月亮。
月亮没找着,雨滴却倾泻而下,随着雨幕而至的还有着一身黑,戴着鬼面,身形挺拔的人。
来人带了一把伞,行至苏昌河身旁时将伞打开撑在了他头顶,右手举至胸口,低头作揖。
“大家长,还是没能找到夜鸦的行踪。”
苏昌河却恍若未闻,他依旧抬头望着天,问道:“你能看到今天的月亮吗?”
来人一怔,随着苏昌河的目光看去,除了豆大的暴雨外什么也没瞧见,可他一时半会拿捏不准暗河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家长的意图,也没有开口。
苏昌河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想来也是觉得可笑,摇摇头,复又说:“这段时间你便守着苏家主吧,有什么事即时报给我。”
眼前人并未答话,面具下的双唇抿成一条线,熟悉的身形此刻却让苏昌河感到烦闷。
寸指剑从雨中破出,寒光抵上他的脖颈,不到一瞬便破皮见血。
苏昌河又变成了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送葬师。
“我刚刚说的话,听清楚了吗?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