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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那年的年末，堂岛家的独生子堂岛大吾于家中摆弄小汽车时突然被告知，你有个弟弟了。
弟弟。在各种流言蜚语中成长起来的孩子确实有些早熟了，年仅四岁连数字都数不清楚却已经掌握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人际关系认知——意思是听到这话时他下意识的想法是，原来爸爸真的不止有我一个孩子啊。
不，不，谁教你这些的。弥生皱着眉，伸手归拢散在地上的玩具。他比你年轻几个月，以后你要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好吗。
堂岛大吾思考许久：小弟吗？
你们是平等的。弥生再一次纠正他。从此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说完这话妈妈站起来，示意儿子放下手里的东西，第一次见面要正式些。大吾不明所以，还在琢磨刚才那番话，小弟不也是家人吗，绕着爸爸转的那群人不是也每天以家人自称吗，那个紫色的叔叔甚至自称叫什么什么一家。所以小弟和弟弟到底有什么区别，他来不及想明白，那个人却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同龄的男孩躲在门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的不敢出来。弥生拍拍他的后背将他牵进房间，说大吾，这是龙司。
龙司看着堂岛大吾，堂岛大吾看着龙司。时至今日他仍能回忆起那一天四岁的龙司眼里的情绪，彼时自己一无所知，现在他——还是不知道龙司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几年后他就明白了弟弟和小弟的区别，分辨起来十分简单，小弟不会动手打大哥，但弟弟会出手揍哥哥。
明明都是每天吃着一样的食物，怎么这家伙就长成了这幅模样？十岁的堂岛大吾仰着头望着桌子对面哪怕坐着也比自己高出几乎小半个人的龙司，终于确认对方与自己定是毫无血缘关系。而龙司只是站起来探过身，夹走大吾拨到碗边的萝卜南瓜鸡胸肉，对显而易见的答案不做评价。
“不吃就去收拾书包。”龙司在桌子下面踹他一脚，嘴里还嚼着最后半块南瓜，“早饭吃得这么慢，要迟到了。”
那一脚踹着堂岛大吾生疼，但也没办法说什么。不是第一次了，龙司隔三差五就在无人注视的地方冷不丁给他来这么一下，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不会留下淤血或其他痕迹，但又疼得一清二楚。大吾曾经尝试过让龙司不要打自己了，然而语言劝说无效，对方权当耳旁风；动手更是天方夜谭，一拳过去那傻大个跟堵墙似的纹丝不动。走完所有可能的路之后堂岛少爷走投无路，开始寻求场外援助。
他去找亲爹，亲爹说你怎么连他都打不过；他去找嶋野，嶋野说你要打回去啊少爷；他去找风间，风间懒得理他；他去找桐生，锦山在旁边出馊主意；他去找柏木，柏木叹口气，说好吧我陪你去找他。于是手下败将带着外援回到龙司面前，仗着有人撑腰踢了龙司一脚转身就跑。等人跑远后龙司问柏木我能还手吗，柏木说等你们长大后再说吧。龙司说长大了他也打不过我，柏木说至少长大后他就不会来烦我了。
龙司说你们也不怕我下手太重，柏木说知道你有分寸，你比他早熟很多。
龙司说是啊，我四岁的时候就熟了。
在这个家里堂岛大吾并不拥有过多的知情权，严格排序的话大约与家里养的宠物狗平齐——开玩笑的，家里没养狗，他就是家里掌握信息最少的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凭空冒出一个弟弟，也不知道这个弟弟是从何而来又为什么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好消息是他好奇心有限，不会为一件事刨根问底，坏消息是终有一天他会得知真相。
但那都是未来的事，暂时还不会对十三岁的堂岛大吾产生影响，当下令他头疼的事是家里的床有些太小了。
这件事的始末又要追溯到几年前，嚣张跋扈的堂岛少爷博览群书，所摄入的知识其中之一就是在古代下人要负责给老爷暖床。少爷左右看看，走到龙司面前大手一挥，说以后你就负责给我暖床了。龙司问暖床是什么，少爷解释，就是你要在我上床睡觉之前先爬到床上，用体温温暖我的被窝，等到我要睡觉的时候就换我躺进去。龙司点点头，表示理解且接受。
那是大吾第一次理解什么叫初衷是好的，只是执行出了问题。起初的每一步龙司都照着他的指令去做，提前躺上床盖好被子，让小环境的温度提升至舒适的三十七摄氏度——然而到了大吾该睡觉的时候，那暖床的小厮却说什么都不让出被窝。
“外面好冷。”
这是龙司给出的解释。
大吾说不然我为什么要你给我暖床，快出来。面对此命令对方选择置之不理，只是转个身腾出点空间，意思是要睡你就上来不睡就自己滚。少爷的少爷脾气不容他在此时退让，硬是脱了鞋爬上床给自己挤出一个足够睡眠的空间，就这么赌气着凑合了一整晚，心想再也不要让这家伙给自己暖床了。
第二天他发现龙司还在自己的床上。
“你的床睡着比较舒服，而且我已经答应给你暖床了。”
这还是龙司给出的解释。
小孩的性格不会在一天之内扭转，意思是堂岛大吾依然挤上了床占据一方角落，和龙司抢起了被子。第三天如此，第四天也是如此，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一步开口退让，显然他们都没等到。人越长越大，床却没有越长越大。等到十二岁的时候大吾已经不得不早于龙司爬上床，否则那个成年人体型的家伙连床的边角料都不会给自己留下。对此龙司的应对更加简单，转个身伸手把小只佬揣进怀里。两个人睡不下的床，睡一个人和一只泰迪熊还是绰绰有余。
少爷并未反对，不知道是无力反抗，还是已经习惯了。
平衡被打破是青春期时的事，先于青春期到来的是春梦。春梦的具体内容堂岛大吾已经忘了全部，但他清楚记得从春梦中醒来的自己一睁眼便看到了龙司的脸。次日他盯着床盯着床上的龙司看了半天，突然开始犹豫。龙司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抱枕，翻身坐起来说你犯什么病呢，那你睡地毯去吧。睡地毯就睡地毯，少爷也是犟，哪怕委屈自己也不能失了面子，颇有黑道之风。可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地毯足够柔软夏夜也足够温暖，只是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最后累得不行昏迷过去，一醒来就看见龙司抱着自己躺在地毯上。
少爷一脚踹过去——没踹动——问你干嘛。
龙司说我失眠不行吗。
这个弟弟不傻，甚至称得上聪明，只是不愿专心于学业。堂岛大吾有此判断，并督促龙司把偷着打自己的机灵劲儿用在学习上，至少得考上高中。考上高中有什么用，龙司咬着笔说话，口音听起来像个关西人，还不是要回来做黑道，要读书你自己好好读，反正继承家业的不是我。
大吾说你不上高中我找谁给我当小弟。龙司说到时候谁给谁当小弟还不一定呢，你见过小弟打大哥的吗。大吾说那么墨守成规做什么，你就不能开创这个先河？
此后龙司开始奋发图强，以考上高中并给堂岛大吾当小弟为目标——他将成为第一个揍大哥的小弟。少爷还是明察秋毫，遗传了其生父的识人本领，龙司确实不傻，至少考上高中远算不上难事。黑道不读高中的原因有很多，智商不足是其中最少见的理由。
然而等到考上高中后龙司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堂岛大吾将自己的家庭背景藏得严严实实，费劲心机扮演一名普通好学生。龙司直呼诈骗，不愧是黑道的孩子啊说一套做一套的，说好的大哥呢说好的小弟呢我还能揍你吗。刚考了年级第一的堂岛大吾叫他小声点，而且你不也是黑道的孩子吗凭什么说我。
彼时已经染了金发的金毛开始在脑子辱骂自己这个哥哥，三年后他的辱骂程度达到了顶峰。
少管所里他们隔着一层玻璃，堂岛大吾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嘲讽他的金发都掉了色，既然这么喜欢你不如去把眉毛也一起染了。龙司此生第一次忽略了他人对自己的语言攻击，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能说出口。
你为什么不叫上我一起去打架。
废话。少爷说。我们两个之间总要有一个正经高中毕业生吧。
其实他们早就来找过我了，龙司想对他说。他们说着我早就忘记的语言，指责我怎么能冠上那个姓氏。去杀掉那个不谙世事的少爷，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们递给我一把枪。烧掉堂岛组烧掉东城会，为我们逝去的族人报仇。
我把枪扔回去，告诉他们我自会有我的方法，我有我想要成为的目标，用不着你们这些偷鸡摸狗小动作。
十九岁那年的十月是永远避不开的话题，所有人的人生都在那个夜晚被彻底改写。得到消息后龙司打开门想出去找人，发现失魂落魄的堂岛大吾已经出现在门口。堂岛大吾对上那双眼睛，冲过去揪住龙司的领口，却也半天说不出话。
龙司后退一步，站在玄关等着他。这人身上还带着水汽，带着落雨时的泥土气息。四岁时的大火，十九岁时的暴雨，还真是巧啊。
“你会……我……”
堂岛大吾语无伦次。
“有那么一天……你也会杀了我吗？”
“你又犯什么病呢。”
龙司说。
“你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我每天都可能杀了你。”
说完这话他看见堂岛大吾怔了怔，又毫无章法地朝自己扑过来。下唇被利齿咬破，清晰的血腥气渗入口中，连带着他早已经习惯的，堂岛大吾的味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