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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于唐朝,那是个好的时代,我还记得那绕梁三日的宴舞,莺莺燕燕,还有无数卷头发、高鼻梁、绿眼睛和蓝眼睛的人儿穿行,满城飘荡着花香,那真是个好的时代。
但,俗话说得好,盛极必衰。一个事物繁盛到了巅峰,必然会走向下坡路——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安史之乱后,轰轰烈烈的唐朝,也就这样散了。余下的我便记不清,时间总是太漫长,已经是宋朝了,数一数身上的鳞片,我居然有五百岁。
我只是一条蛇。
一条白蛇,通体玉一样润,我知晓我长得漂亮,有时尾巴系在桥墩子边,我怕我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入了迷,被西湖荡漾的微波骗走。
我还有个哥哥,他自然也是蛇——一条青蛇。西湖的水绿而肥,他潜入水底便没了影子,不像我,又白又亮,几次三番要被飞来的山鹰啄走,他看见我在水面扑腾,尾巴一卷,就把我带了下来。我们一同宿在水中,无聊的时候就伸出信子,搅动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漩涡和泡泡。
我哥哥是一条很大的蛇,他足足有一千岁呢,比我多活了一半的日子。我摇晃着尾巴尖儿盘算,再过一百年,等我六百岁了,他就不再大我整整一半,等我同他这样活了一千年,我们的差距就会更小了。我激动地在他耳边这样说,他却反倒笑我傻,他说我们永远都差五百岁,我长一岁他也便长那么一岁,所以他永远是我哥哥。
我们生生世世都盘踞在西湖下,断桥边。我指的是人的生生世世,于我而言,不过是从小蛇长大了,又远没有哥哥要大。当我回过头来想,或许就是这时候,我想要做人,做一个——短命的人。
每到初春,西湖边就格外热闹,柳枝沉甸甸地垂下来,我不由得去啃一口嫩叶子,真苦呀!不远处桃花盛开,游人如织,我也伸长了脖子去凑热闹。好妹妹,快下来,免得有人看见了要抓你。哥哥在水底下唤我,声音闷闷的,他半阖着眼,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我才不管这些哩。有个白胡子老头挑着担,晃晃悠悠,蹒蹒跚跚,担子里是一颗颗汤圆。他找了处地方坐下,吆喝道:卖汤圆咯!卖汤圆咯!大汤圆一个铜板买三只,小汤圆三个铜板买一只咯!
那些游人听见他讲话就都笑了,有好事的人儿大声嚷嚷:老头,你喊错啦!他偏不依,我伸出信子,嘶嘶地回到水底,拱一拱哥哥的脑袋:哥哥,哥哥,你快瞧上边儿,有个傻老头,大小不分,贫富不识!他睁开眼,那也是双绿色的蛇眼,深得望不到底,盯得久了连我也都害怕。
你既知道他是傻子,还想去招惹?他一眼看穿我心,我只得在他身边游来游去的,你们人说这叫撒娇,我却觉得更像无理取闹。我说:我就是,他越说我就越想吃啦,那小小的汤圆,定是有什么特别的,才那么贵!
他不再理我了,我自讨没趣,又浮到水面上。有个小孩,半大不大,非要买小汤圆吃。别人都说他傻,他摇摇头,送过去仨铜板。一碗汤圆,热气腾腾,那孩子吹都不吹就往肚里送,疼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他在水边哀嚎、痛呼,我看他可怜,正想潜回去不听,他“哇”地一声把汤圆吐了出来,吐进了西湖里。完完整整,这也是个傻子,不嚼就咽了。
白给的东西,我不能不要,我高兴地卷了去,一边游一边喊:哥哥,哥哥,瞧我带来什么好东西?那小孩不识货,你我尝上一尝。他拗不过我,我送进去他嘴里一颗,又自己吞一颗,只可惜我们是蛇,只会吞,不会嚼,我们亦是傻的,吃东西永远尝不出滋味。可这汤圆却像有魔法,吃下去沁人心脾,带着一丝凉意。哥哥说:那老头,不是一般人。我听不明白,往他盘卧着的怀里钻:怎的不是一般人,你说呀,你快说呀!
还未等他回应,我就知道了他的意思,他的鳞片不见了,我慌了,去摸他——是的,摸。我睁大双眼,玉指纤纤,这是一双人的手!我害怕,想往上游,他拽住我,也是用手,男人的手,力气是那样大。
好妹妹,你带来的是仙丹,叫人法力大增。那孩子没福气,不是做神仙的命,反倒让我们得了好处。
哥哥,所以我们就这么成了人?我看看自己,只能看见柔软的躯体和一袭白衣。又看看他,这个男人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你我仍旧是蛇,不然早被这水淹死了。他安慰我,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就像我们还是蛇形的时候一样。我们一直依偎着待到深夜,满天星斗,从西湖中爬出,黑发如瀑,黏在我们彼此身上,如同水鬼。
我们只得上岸去,风吹散了我们相织的发,吹干了我们潮湿的衣襟,我这才看见他的模样,尤其俊朗,比我藏在柳枝下、断桥边,见过的一切男子都要姿容秀美,玉树临风。
我不由得心念一动。
风把我的心吹乱了,我拽着他的衣袖,看着西湖水面上我的倒影。我也像个女人了,一个漂亮的女人,一条漂亮的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哥哥!我叫住他:我们现在——是人一样的蛇,那我们怎么才能做人?
好端端的非想做人干什么?他瞪我一眼,仍旧陌生。
哥哥,我看见那些人,能走路,不像我们只能在水底下嘶嘶地爬;能唱歌,能跳舞,我看他们能做的事还多着呢!还能吟诗作对、花前月下……
妹妹,你脑子糊涂了,几百年的蛇,当得不快活?他停下来,替我拂去鬓边一朵春风携来的半烂的桃花。你是不是游去了学堂边,听那些迂腐夫子念书了?
是的呀,春城无处不飞花……我把酥软的身子埋在他怀里,没有鳞片,没有冰凉的、坚硬的触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温热的暖流,原来这就是人的血。
哥哥。我低低地唤着他,新生的手指卷着他垂下来的发:嘻,做蛇再久也永远是蛇,我听他们说,蛇要修炼千年才能成人,人嘛,不要那七情六欲,又要成佛……哥哥!你我服了仙丹,法力大增,不正是做人的好机会么!我一激动,心就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人身和蛇形不同,必须得时刻站着,我还以为我的双腿是尾巴,差点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他瞬间就把我扶住了,我才注意到他站得是那样直,不像我,没个正行。我刚说过啦,他是一条千岁的蛇了,我的哥哥就是这样,无论如何都比我要强上一些。
哎,哥哥——你比我像人得多啦!既然你不想做人,那就来教教我吧。
妹妹,你还太小,你看看你,那么细,那么白,那么招摇,连做蛇都没学明白,又怎么学会做人呢?他严肃地望着我:而且并不是外表像人那便是人了,做人的学问要高深得多,你切莫再胡思乱想,随我一起找处僻静地方隐居。你贪玩,若是不慎吓得别人丢了三魂七魄,平添一分孽障。
我自讨没趣,撇撇嘴不理他了,他揽着我,很久都没有说话,我们身上全是水的腥气,那是故乡的味道。
哥哥想把我拉进山林子里,用人的身躯凑凑合合活着,我偏不依,每到他睡熟了,就偷溜出去,又回到西湖边。只是这次我也是那熙熙攘攘的游人之一。我走起路来还是跌跌撞撞,却没人像哥哥一样说我,他们都喜欢我这样蛇般的女人,他们说我有蛇的腰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哎呀,她们为了男人真的不要命啦,要是我,怎么也要生吞了几条大鱼再死。
修成人形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只能是这副女人模样,而哥哥也只能是男人模样。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做个男人,我又听他们说了,做男人好,如果做了女人,但凡有些姿色,不是沦落风月,就是嫁作妃嫔。前者,会死在无权无势的男人手里;后者,往往死在有权有势的男人手里。我横竖想来是做男人的好,既做不了男人,那就找个男人,依附他、攀援他。
我向哥哥请教,男人是什么?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每个男人都应当同他一样,才算是好的?
哥哥问我,为什么非要一个男人。
我便把我所思所想告诉了他,他听到后笑得很开心,用手抚摸我的发顶,就像用他蛇的下颚去碰我的脑袋时一样。可同时他又告诉我,人是人,畜牲是畜牲,我们不能去掺和他人的因果,如果真的一心想去做人,那就潜心修炼,待到妖寿已尽,就是个完整的人了。
可是那要好久,哥哥,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的呼吸有些急促了,我想做女人,不要以后,就是现在,我要轰轰烈烈的活,痛痛快快的死。
我对他说,几乎是一种祈求、恳求的姿态了:哥哥,我想到了,我求求你,你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啦,我们就这样结着伴生活吧。
他把我搂在怀里,很暖和。哥哥不知道,他其实是很烫很烫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条蛇,冰冷的蛇,我们紧贴着对方的时候,曾经都是冰冷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哥哥是我见过的最像人的蛇了,他比人还要像人呢!我们在月亮的掩盖下睡着了,空旷无声的夜里。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的时候,他就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我问我们要到哪儿去,我们哪里有钱花?哥哥伸手拽下几片柳叶,放在手心捂了一下,变成几把碎碎的银花。
我们要在杭州城立足,总得找点事情做。哥哥说了,如果太招摇,总有人起疑。他讲的对,哥哥给我打了一整套首饰,我戴出去的时候,总有人以为我是哪家里的小姐。我夜夜栖于树上,看遍了人间疾苦,谁家的孩子生了病的啜泣,亦或是老人弥留时的痛号,更有甚者,我不知道缘由,但他们总是愁容满面,不见笑颜。
我想到了,从树杈上翻身而下,进门便扑向哥哥怀中:唉,哥哥,我们开个药铺子吧。我都听着了,他们疼才会哭,喝了药岂不是就不疼了?
傻妹妹。他苦笑,是的,哥哥的笑有时候是很苦楚的,我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聆听,仿佛又听见了蛇信的嘶嘶声,我惊恐地抬起头,他还是人的模样。人要受的苦太多,不仅有生老病死,这是肉体的苦;还有心与灵的苦——妹妹,你还太小,还不明白。可你已经看见他们有多疼,还非想着做人吗?
我——那,那是自然的呀!我才不管这些哩,你看,我怎么都哭不出来,他们都那样难过,我和你在一起这样幸福,怎么会哭、怎么会疼?好哥哥,等我成了人,我们还在一起。
他都被我的坚持唬住了,同我面面相觑,我看着他的脸,竟不知又该说些什么,只是等着他。妹妹,我们的法力,只够解一时之痛,药铺可是长期生意,如果你执意为自己寻个活计干,我们得靠别人……
我一向不擅长这些非得动脑子的事,今天我去脂粉摊,明日我又去买果子,几天下来什么都没做成。但我知道哥哥聪明得很,又什么都会,果真他偷偷告诉我:药房有个年轻聪明的学徒,其上有个姐姐,诨名为“小乙官人”,人也正派,钱塘县的李捕头正是他的姐夫。只不过欠了些银两,捉襟见肘,有些困顿,我们正能卖他个人情。
我在哥哥那里学到了两个词,一个叫人情,另一个——则是世故。简而言之,这是做人必须要经历的一环,让一个人觉得自己欠了你什么东西,他就会加倍地报答你。而我们,就靠这种事来拿好处。
西子湖畔,碧波荡漾,那是三月初三,你要知道清明时节总是雨纷纷。我们佯装落了雨,哥哥拿他的衣袖护着我,但我的脸颊和额发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
我,其实几乎要喜悦地叫出声,潮湿的水,腥甜的雨,断桥下,那儿才是我的家!我们鳞片同鳞片厮磨,尾巴同尾巴纠缠,柔声细语地说着体己话。
一柄纸伞架在了我的头上,我仰起下巴,看见的是竹制的轻便的伞骨。我在哥哥的衣袖里只露出半张脸:嘻,小官人,长得好生面善呀……
我们在朦胧的烟雨中相逢,恰如其分地,像上天赋予他的一件宝物似的,他不过是为我撑了伞,就得到了旁人难以奢求的一切。我头上的金簪子还清了他的欠款,东拼西凑的,他开起了药铺,我就在里面帮工,至于分成,那都是哥哥来算的。那人,我都不记得他的脸了,是个老实本分又分外愚蠢之人,我的手在他肩膀上那么一放,他的骨头就都酥了,而后我便婷婷袅袅地、蜿蜒地离去……
我在房内捧着铜镜,哥哥站在我身后,用另一把铜镜照出我长发上的新簪,那是小乙官人攒了钱后送的,说是还我的情。哥哥,往后他不再欠我们人情,我们又该如何操纵他、捉弄他呢?
哥哥却说他欠我们的还多着呢,他为人太老实,入不敷出的时候,哥哥就会拿着一小袋银子放在他的柜台上,我掂量过,那可是实打实的钱,不是叶子变出的碎银,不出几天就现原形了。我问哥哥,他也不去讲这些钱究竟是从哪来的。
或许是我们的妖气太过招摇,偶尔会有一两个僧人,远远望着我们,盯得人头皮发麻。哥哥让我别去招惹他们,他们也是修行之人,而我——
你不是也想成人吗?他们想成佛,你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你坏了他们的修行,他们便会来坏你的修行。
我早已困得迷糊,听着哥哥的话,耷拉着脑袋,他拿着一把蒲扇为我扇风,好生惬意。
我嗅着空气中焚艾的烟尘,就那样睡着了。
烈酒入喉,辛辣、炽热,我痛苦得打滚,出了一身湿淋淋的虚汗。残留的酒液还挂在我的下巴上,它的气味令我天旋地转——
是雄黄酒。
雄黄……善能杀百毒、辟百邪、制蛊毒,人佩之,入山林而虎狼伏,入川水而百毒避。
带雄黄入山林,即不畏蛇。
我喉头涌出一股黑血。而端着酒碗,呆若木鸡,任我宰割的,是那姓许的娃娃,小乙官人。
我的愤怒难以言表,呲起满口毒牙正欲杀之而后快,丝毫没留意诈起的层层鳞片。
我是蛇,一条白蛇,通体玉一样圆润。
我又是蛇了!我吐着信子,婷婷袅袅地、蜿蜒地向他走去,蓄满了毒液。
可还未等我近他的身,他便脖子一歪,再也没了气息,我未曾想他会这样怕蛇。可他明知我是蛇,却执意要捉我现出原形,这也是他可悲的造化。
我想,他应该死的很痛苦。他是个美丽的男子,我很少这样笃定,然而,似乎无论在什么故事中,他都是楚楚可怜的一方,或许换作他人,会救他于水火中。听闻昆仑山有灵芝仙草,由鹤鹿二仙看守,倘若真有爱他的人,上那儿走个一遭也无妨吧。
而我当时却是慌了。
五百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杀人。然而我不杀他,他就将要杀我了,我没得选择。我的脊骨变得僵硬,难以动弹,半晌后才盘旋着爬上了房梁。我缩在暗处,因为我时刻记着,哥哥对我说,我是一条多么洁白的、年幼的蛇,在任何光亮中都将无处遁形……
直到哥哥迟疑着推开房门,我不知道,不知道那小乙官人怎么支开了哥哥,他才能放心地把我交给他。或许是因为他那张温柔的脸吧?春风一样的湿润的双眼,比哥哥还要缱绻,何况他是人,我是蛇。
哥哥!我尖叫一声,从房梁落下,直直栽到他的怀里。我绕着他的脖子拧了一圈,钻进他衣服里去——做了有段日子的人,我也怕冷了!我的鳞片摩挲着哥哥的肌肤,随后是无助的尖叫。在哥哥面前,我永远只是小小的一条蛇。哥哥。我想哭,纵然我没有眼泪:我杀了他,可他为什么要杀我?我不明白!
是我错了,妹妹,我不该留他和你一起。你看,他如此弱小,依旧有机会去揭穿你,这就是人,我早说他们怕蛇了。
那……那我一定要做人,哥哥。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直视他翠绿的双眸,他的指尖缠绕在我细细的蛇信上,我时常搞不懂,他为何要那么爱我。
这小乙官人又要怎么办呢!他死了,我们却不能眼睁睁看他的尸体烂在此地。
——我们,吃了他。
我哥哥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就趴伏在他耳边,他那么英俊,又那么冰冷,他就像我们还在西湖底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告诉我怎么去捕食鱼虾。
可是我害怕,我知道哥哥有一千岁了,他那么庞大,兴许真的吃过人吧。我望着漂亮的遗骨,一时间失了分寸。他是被吓死的,身上一点儿伤口都没有,可他红润的脸很快就陷了下去,他现在是灰黄色的,像一层浮尘,我不知该如何下口。
哥哥说,我们不能用蛇身来吃他,我们只会吞,没办法把他分食。他让我缠在他的手臂上,额头贴上我的,我的信子舔舐了他的眼睛。他并没有怪我闯了祸,一阵暖意沁入我的心脾,待我睁开眼,我又化作了一个女人的形貌,一个揽在他臂膀上的,女人。
我们是像人的蛇,我们拥有最锋利的牙齿,甚至无需切开他的尸身。哥哥告诉我要先吃掉眼睛,那里最柔软,最脆弱,最容易腐烂。我用手指掏了出来,那小乙官人含情脉脉的眼珠,在我口中化作一汪春水,我把另一颗送给了哥哥。自从化为人形,我第一次如此饥肠辘辘,兴许是他的血,勾引得我食指大动。
哥哥的指甲变得很尖,轻而易举剖开了他的躯干,你有没有见过那些屠宰牲口的场面呢,刚死去的猪羊,软趴趴的,刀往它们肚子上一划,内脏涌出来的同时,会冒出来一股热腾腾的浊气、腥气。我被那烟雾蒙了眼,乱掏一把,不知道囫囵吞下了什么心肝,又脆又嫩。
脏器比肉要鲜美,我才明白这个道理,肉嚼不烂,我不喜欢。我又贪嘴,快把他脑子里的浑浆吃干净了。哥哥笑眯眯的,等我吃饱了——我好像只给他剩了个裹着肉的骨架,他才开始慢条斯理的吃。他什么都先分给我一份,什么都为了我好,在我面前他好像没有了自己。但是我始终知道,倘若我不是他的妹妹,应该早就去了他的五脏庙里投生。
可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我时常搞不懂,他为何要那么爱我。
我坐在地上,看着我的哥哥如何把一个人变作一堆骨,他吃的很慢,一点不急,也不怕腥味儿飘散出去。他从指尖开始吃,一毫一厘都不会落下,先用牙翘起一点指甲,再整个剥离,他吐出来的都是格外白的骨头。我有点困了,靠在哥哥的身边,咀嚼的动作牵扯了他的肩膀,我就像被他摇晃着,永远不会离开他的怀抱一样。
我被哥哥轻轻摇晃醒,他紧紧地搂着我,我们彼此都湿淋淋的,恐怕不会有多好看。他拉着我的手,我们连着那人的衣服,和包裹在其中的银白色的骨,深深地埋在了柳树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借着月色,我颇为惊喜地说:哥哥,哥哥。快看,我的衣服都被染红了,好漂亮,像朵花。
我又学到了一个人才懂的道理,杀人偿命。对于我们蛇而言,强大的吃掉弱小的,天经地义,我说过哥哥也能吃了我,他只是太爱我了而已。可是我们要了一个人的命,其他的人就都涌了出来,也要捉拿我们的命。更何况那小乙官人的姐夫还是捕头,哥哥说他和普通的捕快不同,他更有“权”。
可,什么又是权?意思是他发话,其他人就不会再杀我们了吗?我的问题很傻,所以哥哥不再笑了,他说,其实我们已经用了我们的“权”——
我们主宰了一个人的生死。
我们也不是无辜的,所以我们必须要走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只是在湖里滚了一遭,洗干净脚底的血痕,我的白裙被染红又被淘洗,变成了不好看的浅棕色,哥哥说改日再给我寻一件新的、无暇的。哥哥拉着我的手,我们跑去了竹林,躲了起来。我伤怀的时候哥哥就抱着我说,我想做人也随时可以,他不会拦我,但要过上一段时日,过上几十年,久到所有人都把小乙官人忘记,我就又能美丽地活了。
我们不能杀了所有人吗?就像杀他一样?我环抱双膝,不知所措。
别犯傻,妹妹。我的畏惧和恐慌,在哥哥的安抚下烟消云散了。你别忘了,是他先要杀你,你才不得已去杀他。妹妹,不要沾上太多杀孽,他们是人,怎么都比我们高上一分。
我正是觉得不公,才想要做人。对人而言,蛇是毒物,可以随意宰杀,为民除害;对蛇而言,人却是万万不可招惹的,哥哥说不单官府的人会捉拿我们,还有其他人也会如此。
譬如僧,他们是修行之人,一眼便能看出他是被蛇所杀。
可,那怎么办?哥哥,我见过他们诵经的,我靠近就头疼,他们要来抓我们,我一丁点办法也没有。
我很后悔,因为哥哥不叫我去招惹僧人的,我又食言了。可我们除了按兵不动,也想不到其他好办法。每天我就这样掰着指头过日子,竹子长得快,几天就又冒出来一茬新笋,我用指甲三两下拨弄开坚韧的外壳,大快朵颐一顿,吃得嘴直麻,可是做蛇的时候又尝不到鲜灵灵的滋味,我甘之如饴。无聊了就去溪边摸石头,抓小鱼,哥哥会出去捉野鸡,再烤熟,果真比生的东西要好吃。
以前我觉得几十年的光阴多么短暂,但那会儿又漫长得令我生厌,沉在西湖底时,没人敢欺负我,他们都知道我是那条巨蟒的妹妹,我在水中恣意妄为,无法无天,时不时探出头来瞧瞧来往行人,嘲笑他们怎会有如此多的烦恼。
而现在我也有烦恼了,从我立志做人起,烦恼就缠上了我,再也没消失过。哥哥再也不反对我的愿望了,或许是现在的一切符合他的预期,我不会再去城里招摇,仿佛告诉所有人我是一条一不小心就会露馅的蛇;又或许,像我说过的那样,他太爱我了。
你或许会好奇,我连眼泪都没有,又怎么知道那是爱,这就是我想要讲的,最起码那时的我全然不懂。我可以理解喜好、玩闹,就像我和哥哥相处的每分每秒,我甚至能够理解倾慕,像小乙官人看我的时候,可是他倾慕我,而并不信任我。这和爱不一样。
设想这些会让我头疼。
不如只是活着,做一条快乐的蛇,做一条像个女人的蛇,而后再去做人。
我们竟真的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十年,后来我偷偷回了杭州城,已没有人认识我这张年轻的脸了。小乙官人的坟墓从柳树下被迁走,我也找不到他。他们不认得我,但是知道我和哥哥的故事,只不过在那些故事里,有人觉得我们是神,有人觉得我们是鬼,有人觉得我们是穷凶极恶的山野猛兽——
就是没有人相信我们是蛇,只是蛇。雄黄酒分明还洒在地上,他们大概想象不到哥哥是一条多么巨大的蛇。
嘻,只有我知道,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了。他和我一样,用人的身躯,生活了很久。
我们又住了回去,还是开药铺,多亏了小乙官人,多亏哥哥是那么聪明,几十年前的往事都记得住,滴水不漏。不过我们不能以兄妹相称了,故事早已流传甚广,摘干净了才最好。于是我们假作一对新婚夫妻,从更南的地方前来,人生地不熟,街坊邻居看在我年轻的份上,总是对我们照拂有加。
直到有一天,一位白眉高僧,垂垂老矣,颤颤巍巍,我正在后院晾晒草药,不知他究竟怎么进来;哥哥去了他人家中看诊,一时半会也不能寻我。
夫人是蛇。他言之凿凿。
大师可不能乱说。我强装镇定。
那我怎么曾见过姑娘?他慈眉善目,我却脊背生寒。
大师定是认错了……他还未发话,我已作势想走,可他又兴许是诈我,我若走了,岂不是正应了他的说法?
他也无意与我多言,佛杖一杵,口中念念有词,我顿觉天旋地转,腹中仿佛无数条小鼠翻滚,拧在地上挣扎,我……我不如他!
我认出来了,几十年前,偶尔有年轻僧人盯着我们药铺,我最讨厌他们的做派。
他便是其中之一。
冤有头来债有主,孽缘、因果,不过是我杀了人。
我杀了想要杀了我的人,仅此而已,这僧就想要以我来为他的修行筑基。
我委屈极了,不知哪来的气力,一跃而起,半身蛇尾飞也似地顺着屋顶溜了。那僧紧追不舍,我心道,恐怕我等不得哥哥了,他们佛家不杀生,只把我困死在某处,与哥哥死生不复相见。
我精疲力竭,栽倒在竹叶中,碧绿的一片,像极了哥哥。我不想求他高抬贵手,但——我想再见哥哥一面。这话我是死也说不出来的,只能紧闭双眼,等候发落。
白蛇,你可知罪?我恨他!若果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耽误他成佛,也不耽误我做人,只因为有个人死了,他的同类死了,他们便蠢蠢欲动,非要生吞活剥了我不可。
我又有何罪?你可知那日我杀他,是因为——他也想杀我!你们这些瞎了眼的东西……一阵妖气上涌,我脸颊炸开几朵鳞片,杀气腾腾。
非也,非也。老僧摇头:善恶有报,那是许家官人的命;而一条蛇却妄想成人,本就不合天道,你又跋扈,惹得那青蛇与你一同作乱。
我哑口无言。
是的,哥哥没有错,错全在我,是我偏要做人,如果同哥哥说的一样,做一条人形貌的蛇,找一处僻静地隐居……
说到底,我也只是想,我眼中有你,你眼中有我。
我干笑,蜷缩起身躯。他口念佛号,禅杖金光四溢,我时日无多了。但,我哪怕再愚笨也知晓,此乃一石二鸟之计,而哥哥一定会来找我。
我宁愿他不要来,我宁愿他照顾我、关怀我,只是因为好玩,只是把我看做一只渺小的器物,我怕他真的动了情,千年修行都不要了。
那不值得。
究竟什么才算值得,我也不明白了。
那老僧,好高的道行,为我区区一条小小的白蛇,牵动了整座石塔,霎时间天地哭号,飞砂走砾。塔身移动破坏了地脉,狂风呼啸,似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将来,亦或洪水。
他疯了,为了镇妖,不惜牺牲别人的命,我甚至不明白他的动机。他想要收谁都可以,为什么偏找我们兄妹不痛快?但如今的我似乎理解了分毫——同你的仇人去解释,那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桥段,是为了故事之外的人。
此刻我唯独想着哥哥。
我的衣襟将要被水淹没,挣扎间一只手揽住了我。我们可是西湖底的蛇,伴水而生,自然水性极佳。只有哥哥能逆着洪流寻过来,还记得吗?他是一条很大的蛇。
我们在浑水中沉浮,紧紧搂着彼此,我说哥哥,对不起。你不应当牵扯至此的,一切因我而起,与你无关。
妹妹。他摸摸我的脸,带着哭腔——哭,眼泪!我害怕,惊讶,我想要捻起那滴泪,高高举起来,对着僧的方向:看啊,你杀了那么多的人,你也会流泪吗?哥哥紧紧搂着我,打消我的幻想,他问我还想不想成人,我说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哥哥却说我已没得选,塔中冷冽孤寂,五百年修行,我活不到塔倒之日。
他把一片轻巧又尖锐的东西塞进我手心,温热,还带着体温,湿淋淋的,粘着血液和污水。我定睛一看,温润如玉,翠绿如叶,那是他心尖上最坚硬的鳞片。小时候,我用尾巴尖拨弄他的心口,他用他的尾轻托起我,往事仿佛昨日,历历在目。
那片鳞如今到了我的手上,还未等我有所反应,他就握住我的手,用力刺了进去。
鲜血四溅,连盘旋的飞鸟都惊骇,我下意识去压,鳞片又往里刺了一分。
哥哥终于笑了,尖利的指甲顺着伤口,向下剜去,捧出一颗鼓动的心脏,人的心。
我说哥哥,你还记得吗,我早说你是最像人的。他笑而不语,心尖抵在我唇上,我回忆起分食小乙官人的那一夜,我捧着他的心大快朵颐,那是一颗死心,安安静静。
我知道哥哥的意思,只要我吃下他,吃下一条千年青蟒,功力大增,定能捱过塔中日月。
无尽悲凉。
那温热、濡湿、鲜活的物体,带着哥哥的气息——并非西湖底腥凉的水汽,而是类似铁锈和泥土的,难以言喻的味道。他的血顺着我的下颌流淌,蜿蜒如蛇。
这颗心脏,我聆听了五百年它的回响,此刻它仿佛只是一枚寻常的果子。
我张开了嘴。
不是出于饥饿,不是出于渴望——
是我心想,啊,我的哥哥要死了。
哥哥是为了我而死的,我不能,就这样辜负他。他的手还在用力地掰开我的牙关,将那还在搏动的心脏塞入我的口中……
我像是吞下去了一团火,五脏六腑都被它灼烧。刚成人的时候,我靠在哥哥胸前,总是在想,为什么他那么温暖,温暖得不像是蛇一样?
如今我是知道了,可,它却没能在我体内长存,它的搏动愈发微弱,最终沉寂在我冰冷的腹腔深处。
哥哥的手不知何时垂了下来,我亦不知道他断气了多久。或许他从未死去过,又或许他从未活过,我未曾看到过一个真实的他,他就如同我这七零八碎的妖生中的一处背景,衬托红花的几片绿叶——
我不知道为何,他要如此爱我。
哥哥,为什么?
微小的幸福感充溢了我,我落泪了。这就是人的眼泪,和人的伤悲?同哥哥一样的——我如获至宝般捧起,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我的手心。
这就是人?
这样软弱、这样无助!
这样……这样……这就是我要做的人!这就是我,穷极一生的心力,搭上了哥哥的性命,才做了那一秒的人。
刹那间天地辽阔,水波不惊。
我趴伏在哥哥的尸体之上,顺着水流,孱弱无力。老僧见状,念一声阿弥陀佛,石塔已盘旋在我的头顶,他朝我走来,似要度化我。
我的脸紧贴着血肉模糊的洞窟,似躲在里面睡了,安然,餍足。
待他走近,这道貌岸然的僧,垂眸一笑,他是最后的赢家。
趁他不备,我手握蛇鳞,割裂他的喉管——千年的鳞片,又融了哥哥的血,连金钟罩铁布衫都足以打穿。
我不发一语——同你的仇人去解释,那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桥段,是为了故事之外的人。
雷峰塔,始建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宣和二年,因战乱毁于兵火,又于南宋乾道七年重修。明代嘉靖年间,木质结构檐廊焚毁后仅存砖构塔身,清代康熙帝南寻,题额“雷峰夕照”。
民国一十三年,雷峰塔因塔砖挖盗过多而垮塌。
无人知晓我在塔中流转的岁月。
后来的日子里,我有了无尽的时光去思考我前半生的一切。八十年代,欣欣向荣,我换了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西湖仍旧游人如织。
南齐时,西泠桥畔,有一户姓苏的人家,得一女,名为小小。
她后来死的很惨,可是诗云: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前面便是西泠桥,我停下车,斜靠在垂柳边,春风拂面,远处一片朦胧。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一柄伞架在了我的头上,我仰起下巴,看见的是轻便的伞骨。那人朝我搭讪:Lady一个人?别太孤单。
我埋在衣袖里,只露出半张脸:嘻,先生好面善,莫非我们曾见过?
我是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一条漂亮的蛇。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