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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清晨的鸟鸣唤醒的。
夏日的天亮的早,纵使现在已经大明,外面却还是静悄悄的。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已然完全清醒,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才五点半,就连离做早课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我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铺,走出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雨后的清香,也许不过是露水,却让我整个人都变得清透起来。
我活动着身体,做了一段八段锦,骨骼摩擦着发出声响,提醒我已不如自己想象那般年轻。
很快大家也都起来了,或困倦不已,或精神抖擞,往做早课的大殿走去。
忘了说了,现在我在寺里修行,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了,每天的工作重复而有规律,这对我身体的恢复很有帮助。寺里除了师父们,还有另外一起修行的人,但他们都不固定,来来走走,渐渐地我成了在这里呆的最久的人。
住持微笑着向我走过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胖的身材,脸上总是堆着笑。我从未见过脾气像他这样好的人,纵使杂事再多,也从来都是那样温和。
他和我交代了些事情,我呆的时间最久,已经能承担寺里一部分工作。
“这没有问题吧。”他最后和我确认,我点点头,双手合十与他道别,转头就去做早课了。
我今天的工作是和师父们给大家布斋饭,我要告诉新来的修行者们用斋的规矩,引导他们吃上在寺里的第一顿饭。
早饭向来都是安静的,这时候还没有香客,只有寺里人,唯一的声响就是不知该如何用餐人的询问声。
我也是在这时候注意到那个人的,他有双狭长的眼睛,很瘦,坐在他旁边的人似乎很激动,观察着想和他讲话。
这让我有些不悦,我不喜欢破坏规矩的人,走过去小声制止。他们两个同时向我道歉。
真有意思,我想,那个瘦瘦的男人又没有说话,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我隔些日子就会早起,去山上,接泉水。寺庙就坐落在山脚下,沿着幽深的山路向上爬,在悬崖峭壁之间,一条水流蜿蜒而下,在半山腰处积成了一口泉眼。
这并非是我发现的,住持与我一样喜欢喝茶,一次闲聊说起这事。这口泉眼太小,每年不过雨季几月有水,于是这段时间,我便每过几日前来接水。
山路虽不难走,但挑了两桶水的我,一路下来已然湿了裤脚。看来在于挑担这件事上,我还算不上熟练。
今日天气很好,山涧之中,更显清幽,我放下水桶,稍作休息,却隐隐约约看见远处的石阶上坐着个人。
能够早起的人本就不多,还能早起爬山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我不禁有些好奇。
那个消瘦的身形有些熟悉,正是昨天吃饭遇见的那个人。他的怀里抱着一只野猫,一只手里拿着个药水,正往那野猫眼睛里滴。
寺庙周围是有些野猫的,僧人们还会经常拿吃的喂他们,不过终不是家猫,野性未泯,不知道会不会抓伤人。
不过看他的动作倒像是我多虑了,那只白猫在他怀里左右挣扎,却总是逃不出那人的手掌心,最后也只能在那人满意之后,才逃了出去,一转眼已躲到草丛里,寻不到它的身影。
我好奇地看着他,他的动作异常灵巧,似乎这样的事情已经做了千遍,不过想来也是,前来修行,一般人谁会带着给猫治眼睛的药呢。
他终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身来与我对视。
令人奇怪的是,他的眼睛里并没有惊讶,却一直看着我,让我不禁怀疑他难道是我的旧相识。
“我们见过?”
“昨天吃饭的时候见过。”他的眼神依旧停留在我的脸上,回答的声音闷闷的,似乎不满意自己的回答。
真是个怪人,我在心里下结论。
“你经常给猫治眼睛?”
不过我喜欢怪人。
他的眼神终于离开了我的脸,但他依旧没有起身。
“还好吧,就是碰上了。”
我想他并没有与我聊天的心情,于是挑起我的桶,继续下山去了。
更加奇怪的是,我感觉他的视线再一次黏了上来,直到我走的够远。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演员。这还是厨房里的帮工大姐告诉我的。
“你没看过他的剧呀?”大姐瞪大的眼睛好像我是个外星人。
我无奈地点点头。
“欧呦,人家可是大明星呀,不知道为啥要到我们这个小地方。”
“不过呀,有些名人就是怪得很,怪得很呀。”
大姐还在絮絮叨叨那人演过的剧,我已经无心听了。想来也是有迹可循的,他虽样貌平平,可是周身的气质确实与常人不同,也许这也是我自己被吸引,关注他的原因吧。
山里的天气总是有些多变,早晨还是大太阳,到了下午却下起雨来。
天气阴沉且潮湿,雨水顺着屋檐聚到屋前,让坐在窗前的我明显感到一股潮气。
在我身上确实是发生了一些事情的,我经历了一场不算轻的车祸,醒来之后忘了一些事情。
很多人会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我,我却不以为意,活到我这个年纪,纵使没有这场事故,也可能忘记很多事情,既然忘记,那也许就是不该待在我的脑子里,没那么重要。
可是既已受伤,却又总要留下些后遗症的,我扶着隐隐作痛的额角,不清楚究竟是天气还是那些已经被我遗忘的记忆在作祟。
我的脑子里很乱,我好像也经历过这样的雨天,平房,潮湿,泥泞,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那种独特的味道冲刷着我的鼻腔,直冲我的大脑。
那是在什么时候?头脑里迷糊的记忆与眼前的雨水混合,竟然渐渐重合起来。
远处的人影逐渐清晰,在连天的雨幕中,走出一个人。
怪人,我的头脑里显现出这两个字,不过好处是,我的脑袋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拿着房间里仅有的雨伞,冲出了房门。
山里的雨缠缠绵绵,没有风,像空中漂浮的细丝。
我慌慌张张地举着伞,遮在那人上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让它们紧紧地贴在头皮上。
他转过身来,好奇地看着我,脸上欣喜的神色像极了一个孩童。
我呆住了,我不认为像他这样的人会依旧保留着这样的天真,但随后我又开始后悔,我好像打扰到他了,他是故意的,他在雨里玩。
“抱歉。”我打着伞,楞楞地说。
那种天真的笑容逐渐从他脸上敛去,那种忧郁的神色再次爬上他的脸庞。
我现在确信,那是因为看见了我。
“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房间和我的一样,这样的房间在寺里有几十间,为短期或是长期的修行者们而准备。
我站在他的门前,头上的屋檐为我遮雨,而我不准备进去。
他的身上已经湿透了,我催他进去换衣服,他却频频向我张望。
“你等一下行吗?我很快。”
于是我便站在屋前看雨。雨水碰到地面飞溅,好像我也笼罩在水汽之中。
莫名地,我的喉头有些发痒,我想抽根烟。
他确实很快,换了身衣服,头发还没有擦干便出来找我,好像生怕我跑了一样。
“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雨伞被我放在门口,倚在墙边,一会儿的功夫,积了一滩水。
我回望他,问出了这个第一次见到他就想要问出的问题。
他依旧望着我的脸,而且我认为他并没有听见我的问题,或者说,并不在意我的问题,好像能看见我的脸,就已经让他感到满足。
我想人们一般称之为思念。
“我这里,有些茶,蛮好的茶,你喝茶的对吧,能留下来尝尝吗?”
我终于还是跨进屋里,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
热水的蒸汽围绕在我们周围,他泡茶的手法说得上娴熟,不过他并没有喝,而是将盛满茶水的茶杯推到了我的面前。
这一切更加奇怪,我和眼前这个人甚至说不上认识,而我却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话,乖乖的照做。
不过照做他的话让一切都简单了起来,我甚至在这样的荒诞中体会到了一些乐趣。
茶确实还不错,是今年的新茶,不过才过第一遍水,香气尚浅。
他依旧在看我,一只手撑着脑袋,他的眼睛里是刚才看雨时的童真,似有光一般。
很难想象能从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眼里看到这样的神色,让我都不禁有些动容。
“我们之前认识吗?”
我又问出了这个问题。其实从我车祸醒来,我已经在心里决定,忘记便是忘记,不会再找回之前的记忆,可是在这里见到他,我却痴迷的好奇自己和他之前是否有过故事。
他的眼神变了又变,变得悲伤,变得不舍,变得冷漠,甚至最后化作了一个冷笑。
“我们不认识。”
“你只是长得很像一个人,但你不是他。”
那场雨中的品茶结束地不怎么愉快。不知怎的,我有些生气,于是在这之后,我们少了交集。
而且我确信,他不会在这里呆太久。感谢网络的发达,我已经了解了他是怎样一个大明星,这样一个大忙人,怎么会会在一个深山的小庙里荒废过多的时光呢。
他就像一块石头,掉进平静的湖水,我在的心里泛起波澜,不过这些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又重归平静。
他还是那样,身处人群中,却总显得孤寂。有些时候我能看见他坐在石阶上,逗弄寺里的野猫。
他蜷缩的背影依旧孤单,望向远方的眼神也不知道究竟在等谁。
他终究还是走了,走的那天他来找我,将那包茶送到了我的手上。
“这是我亲自炒的,”我惊讶于他会炒茶,他却明显不想看我惊讶的眼神。
“我们本可以多聊些天的,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只能呆愣愣地站在门口。
“那个跟我长得像的人,对你很重要?”问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好像又把天聊死了。
他的眼睛里又显现出那种忧伤的神情,而且他的脸好小,小到几乎全部隐藏于外套之中。
“对不起。”
“你看,我其实也不会聊天。”
他又变得鲜活起来,甚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发觉自己好像很擅长哄他。
“我是个演员。”
“我知道。”
“那你会看我演的剧吗?还有电影。”
他的脸变得有些红润,这是我见他脸色最好的一次。
“我不经常上网,我的身体不太好,我住在庙里是为了.....”
我突然发觉我们真的没有好好说过两句话,告别搞得好像初次见面,但是在他满怀期待的眼神里,我败下阵来。
“我会看的。”
虽然我觉着他并不差我这一个粉丝。
外甥女来看我的时候带了好些东西,不用问,都是姐姐给我的。
这就是有家人的好处。
可是那个聒噪的小祖宗从进来嘴就没有停过。
“什么了不起的庙啊,门前修那么多台阶,累死人了。”
我说她缺乏锻炼,她说她工作忙的要死。
我说她年纪轻轻,天天死死死的。
她的眼睛提溜乱转,“这么惜命,你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看来她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
“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这人老了怎么这么固执,和我妈一样。”
我和她争辩自己才四十多岁,顶多算是中年。
“谁好人家天天都头疼啊,不去医院,躲在这庙里,就不疼了?”
我点点头,气得她直跺脚。
“我说不过你,老舅,从小都是你教育我。”
我在门口抽烟,外甥女躺在我的床上摊饼,好像那几阶台阶是两万五千里长征,受了多大累似的。
“老舅,你头疼什么感觉啊?”
今天的天气很好,坐在门口就能看见院后面的山,青翠的山林像水洗过一般,有种通透的感觉。
我从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感到头疼,我只是在某些时候,想到什么事的时候,才会头疼。
可是具体是什么事,我也想不起来,那像是模糊的画面,混着氤氲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自由的空气,那里好像有人,有一群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那里,或者说曾经属于那里,可现在他们在哪儿,我也无从知晓。
于是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开始只是隐隐的,但当我越发想要探究的时候,疼痛就贴得越紧,弥合进我的每一个毛孔,就连呼吸都开始作痛。
“所以让你头疼的是那些记忆?”
外甥女歪着头听得认真,她从小就是如此,对我的八卦,尤为好奇。就像现在,她年轻的双眼已经抛弃了刚才的死气,爆发出饥饿的光。
“我不告诉你。”
我按灭了烟头,笑着跟她说。
日子于我是平静的,但我依旧敏锐地意识到,我之前的生活并非如此。
我定期检查自己的邮箱,社交软件,我的物业会提醒我缴费,我的车辆需要保养,我的健身教练也会不时提醒我去上课,我将着一切信息当做垃圾,视而不见(当然钱是会付的)。我也会收到很多朋友的关心,多到让我感到惊诧,我常通过之前的聊天记录,或是备注去判断这些人都是谁,可是很多时候一无所获,所以再次的,视而不见。
可是这天,我收到了一封特殊的邮件:
茶喝完了吗?我这里还有,你可以随时来拿。
——寺中认识的朋友。
下面还有个地址。
我瞬间意识到这是谁。
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升起。
他为什么觉着我回去?我们很相熟吗?或是我是这样贪人东西的人?
可是我想去。
而这样的想法增加了这样的怪异。
而且为什么他会有我的邮箱?
这一切似乎只有见面之后才能解答了,我为我自己的行程找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可是我并没有直接见到他。
接待我的是个彬彬有礼的物业。
“张先生今天晚些才能回来。”
我点点头想走,这种专业但稍显浮夸的接待,总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但他立马叫住了我。
“张先生说过这些天可能会有朋友来找他,您可以进去等他。”
“这不太好吧。”
“这也是他特别交代的,他会尽快赶回来的。”
于是我便糊里糊涂地进了他的家,我有些局促地做在他家的沙发上,虽然屋里没有其他人,却有四只猫盯着我。
显然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要下雨了。
我记得我出车祸的那天也是个雨天,雨水打在我的前挡风玻璃上,水痕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在一切发生之前是平静而祥和的,外面阴沉的天气并没有让我感到低落,却让我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可这种安全感却没有持续太久,这之后给我带来的,是巨大的痛苦。
于是我常常反思,是否这一切的不幸,来源于我的沉沦。
打雷的声音将我惊醒了。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那只看起来最不欢迎我的猫不知何时趴在了我的腿上,双眼紧闭睡得正香。
我小心地把这只温暖的小东西挪到了沙发上。
我该走了,我根本不应该来的,一切不过是我的臆想,鬼迷心窍,突然闯进一个陌生人家里。
他说过的不是吗,我们之前并不认识的。
我穿好外套,又整理了一下沙发,想要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一一抹除。
外面的雨水冲刷着玻璃,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人的家,有些冷清,不过不乏舒适,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他会过得好的,肯定会过得好的,只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罢了。
“你要走?”
我一打开门,他就出现在了门外。这吓了我一跳,随后又有些尴尬。
“我给你留了言,希望你能多等一会儿。”
他有些气喘,应该是匆匆赶回来的,他指指智能屏幕上的消息,可惜我认为不应该擅自看人家的消息。
“外面在下雨呢。”他再次关上门。
他有些不一样,和寺里见到时的犹豫徘徊不一样,多了些果决。他今晚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好像也是弄过的,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干练。
“我晚上有个局,不然我肯定会马上回来的。”
他靠近我,好像怕我跑了,把我往屋里引。我察觉到他身上有酒味,大概是喝了一些。
“你没吃晚饭吧,我点一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我觉着我该回去了。”
“这么大老远来,就这样走了吗?”他当我我面前,我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我确实是看了他很多的作品,甚至在那些作品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有时我看着屏幕中的人,感到可爱又好笑。
他们是那样的年轻,嫉妒朋友被抢占,像孩童一般争夺战友的注意力,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鲜活,令人动容。
我的头又开始疼,那些恼人的记忆在看见眼前这张脸的时候再次骚动,挑动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再次坐回到了沙发上,按着自己胀痛的脑袋。
“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他过来查看我的情况,那双有些过分纤细的手触碰到了我的额角。
我转过头盯着他。我想我的脸色不会好看,因为他看起来有些畏惧。
“我们之前真的不认识吗?”
他很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那种纠结的神色再次显现出来,我有些生气,甚至想要贴近他,按住他的脑袋,让他不能躲闪我的眼神。
“你希望我们之前认识吗?”
他跪在我的脚边,我不明白他怎么能露出这样委屈的神色。
“我的真的该走了。”
我起身,虽然脑袋依旧很疼,但我更加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不明白他明明不承认我们的相识,却又一次的靠近。
“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他挡在我的身前,“你不希望我们之前认识,可是现在我们又认识了,我们再认识一次,好不好?”
他的眼角开始发红,酒精的作用带着些似有似无的游离。
见我不在动作,他上前抱紧我,微凉的侧脸贴着我的颈侧。
“我好想你,不要走。”他小声地呢喃,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
我震惊于他的直白,我不相信这样的话能从他的口中说出。我想要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让他那双多情的眼睛告诉我,这不是酒后的意乱情迷。
但他却死死地抱着我,不允许我们之间有一丝的缝隙。
终于,我还是回抱了他,紧贴着他温暖的身体,我的头疼似乎都有所缓解。
我是不想记起来,遗忘似乎给了我一次远离痛苦的机会,可是对快乐的沉沦依旧是巨大的诱惑。
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也许这场雨永远都不会停了,我会被困在这篇潮湿之中,痛苦而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