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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能看见那些东西,也不再能触碰到那些东西,并非忽然之间发生的,而是狡猾地避开了他的感知。在黑崎一护返回现世的某一天开始,甚至于某一阵风过,某一次日出,它们恰如从未到访似的消失了。视野恢复了空无一物般的平静,傍晚时分的路灯仅仅因为年久失修而闪烁,短暂的停电也仅仅因为暴雨天导致的电线缠绕。他很难用肉眼去捕捉暗影,附着在皮肤上的危机的直觉无法催动他拔刀,大多数时候他悄然静立着,于下行的楼梯上,公园的长椅边,空荡的十字路口。
电线杆的顶端是否有什么,游动的阴云是否被什么飞快掠过屋顶的生物带过,对他来说一切都像床底的播放器那样终止了。从经常地驻足凝视,到偶尔地抬头观望,令人难以忽视的痛苦似乎潜移默化地淡去。时间的流逝像不断换新的创可贴,只要盖住伤处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并聊以慰藉。
看不到虚没关系,死神不曾送来短讯也无所谓,前十五年都没踏足的商店对他关闭更是正常不过。爱丽丝会离开兔子洞,他也要回到空座町,好似若无其事地穿进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躯壳里。在父亲的那双眼里,他被迫清晰地意识到往日的生活才是被期待的,跟着闹钟上学,听着铃响放课,在诊所帮忙,去招兼职的店铺打工。卧室的床可以用来看书、听音乐、弹吉他,却不是用来安置脱下的身体,将代理证压在枕头底下。
世界,以及人生,早有端倪地被褪掉了多上的颜色,变成画幅里凝结的死字空文。侵入现有生活的过去,为了不阻碍所谓的未来,已然是一段如若旁人不提起就无人可知的记忆。
他父亲倒是如释重负的样子,两个妹妹见到他就不时皱起的眉头舒展了,好像很高兴危险如同睡醒后逐渐模糊的噩梦般远离黑崎家。毕竟,兄长周末和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打开房门是正在写作业的他,而非因为挤满了队长和副队长、被那个房间拒之门外。
尸魂界将清扫空座町区域的虚的任务交给了其他死神,大概还是他叫不准名字的那位。但不管怎样都与他无关了,死神和虚同样是一团空气,在他目之所及却空空如也的地方活动。苦于形容的是,他不认为自己落得的下场该引来同行伙伴的关注——他们多少有点太操心了,但为人处世之道又使他们望而却步,像徘徊于树冠和地面之间的鸟群。
茶渡一向寡言,试图委婉地询问最后也趋近沉默。井上织姬一如既往地在远处看着,用那种他不陌生的忧郁神情相待,他不得不倍感纠结地移开视线。而石田雨龙,即便他们不算恶交,关系也平淡得只能互相点点头。
罕见的是,对方在开学后找到了他。
他的天台,或者说他和浅野启吾常去的天台,在同学们用过午餐就清静无人。他扔掉橘子汁的纸盒,把洗干净的便当盒塞回抽屉,再来到天台时,发现自己常常看书的位子有人占据。
来者听到门的开合与脚步声,便转过了身。
那副眼镜,还有扶眼镜的动作,黑崎一护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象即将听到的话语和语气,平白无故地让他对接下来的谈话感到厌烦。燠热的天气随着季节而去,可他总是害怕体内盘旋的怒意被秋风煽动。
你想读英语文学专业不是吗?石田雨龙踌躇了一下,很小心地问。
他们不约而同地紧了紧手中的物件,石田雨龙抓着挎包的背带,而他把英文书往身后收。
黑崎一护记得那天阳光不错,在整个教学楼最靠近太阳的屋顶觉得温暖,不是炙烫。但一个他知晓身份的灭却师站在跟前,气温又扭搅成窒闷的铁笼。
他一时没有接话,石田雨龙则继续说:那就只是读书吧,不必管学习之外的事情了。
短短一番话听起来很刺耳,没由来扎得他有点耳鸣。他靠眨眼来平复心绪,才得以应对石田雨龙的说辞。
这个人本来情商就不高,和自己讲话也中听不到哪儿去。黑崎一护不免愤愤地暗忖。他怎么会不知道,就算不是死神借浦原喜助之口传达他暂且卸任的消息,他从昏迷中苏醒的那天也预料到有这么一回事。
他把书本卷得很紧,像握着铁器。对方的提醒现在看来如同挑衅,连好心的本意都面目全非。只是读书,那就是当作他的经历不存在,被一场战争夺去的那些也可有可无?他是这么想的,或许这不是石田雨龙的意思,但说出口自然就变了。
“我妨碍到你了吗?”他的确是出于好奇才问。
石田雨龙讶然,摇头说:“不是,我是指类似的工作,你可以放下了。”
“抱歉,我听不懂。”
“需要我直言吗?”他又推了推镜架,“帮助别人那种事,不止是铲除虚吧。”
“所以我问,我妨碍到你了吗?”
“没有,但是——”
“够了吧?你以为你说的,我听得还少吗?”
石田雨龙显得困惑,懊恼,而叫他最不适的是未及掩饰的内疚,一闪而过,他敏锐得稍伸手就捏住了。
彼时黑崎一护不能再注视石田雨龙,恐慌和愤怒像柴火般堆积,他怕那阵风吹来时自己无力抵御,于是仓皇地逃离了。
他把话没说完的石田雨龙甩在后面,一把拉开防盗门,两步三步地冲下了楼。
仿佛有一刹那,燃起苗头的火焰熄作轻飘飘的灰烟,水,雨点,亦可能是眼泪,将其浇灭得十分彻底。
他们说说当然很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他的后半生定了型。你要考取东京的大学吗?你打算读英语系吗?将来你想做翻译吗?是在东京发展,还是回空座町?做翻译挣钱是不是比较难呢?今后妹妹的学费是不是由你出一部分?他的空间突然被裹着糖霜却尖刻至极的问题填满了,这分明是许多人到了年龄会思考的议题,可是除此之外,属于他的那块白板无端空掉了一整块。
他理应感到不公,被隐瞒,被欺骗,被利用,尽管他一一原谅。屡次他差点活不下来,他们不由分说地给予了力量,这一来诚恳的道歉无需更多的附属,便获得他的宽恕。
有时一种冲动催促着他,前去讨要一个说法,哪怕是通过质问、请求,他一定要得到回答。放学路上黑崎一护在浦原商店的门口逗留,等在静悄悄的院子里,看有没有人推起卷帘门,不管是铁斋或是谁,他得和某个人说上话。然而天色比他预计的暗得还要快,当周围的灯挣扎着点亮时,店门依旧紧闭。
商店很冷寂,除了他没人光顾,他不禁假设他们可能已经搬离空座町,这里毫无驻守的必要。
浦原喜助不用再见他了吧。他凉凉地、负气地心道。他帮了尸魂界一个大忙,如今那儿安然无恙,他又不是纯粹的死神,现在更是无所用之,瀞灵廷还省得为一个代理死神疑信参半。虽然浦原喜助是叛逃来到现世,却谈不上多大的罪状,想必尸魂界招安的手段了得,他所认识的流落异地的死神,和蓝染那一战后兴许尽数回归护廷十三队了。
蓝染。
黑崎一护脑海中间或划过这个名字,但掀不起什么波澜了,畏惧和惊怒归于静水,名字就只是名字,沦为一个重刑犯的象征,将他和无间地狱挂上了脱不开的钩。
尸魂界镇压了他,黑崎一护仍然为此梦魇,在战争结束好几个月后,才慢慢不那么频繁。浮竹十四郎曾向他形容过无间地狱,如何寂寥,以至虚无。其实他并未有多忌惮,这到底和尸魂界赠予他的勋章本同末离。
他不是为参与战役后悔,他的城镇受袭,亲朋好友因此落难,黑崎一护扪心自问再来一次也会挺身而出。
就是,为什么他们,走得太快,太安静,太决然。
他无法自抑地在以前经常出入的地方游荡,浦原商店,曾有结界的废弃的仓库,招待过死神的、同学的家附近——与其说是游荡,不如说是定期拜访。他隐隐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会回来,即使不是找他,也或有几率遇见。
像是上辈子,总之遥远得不可思议,他在休养身体的朽木家邸睁开眼,天锁斩月的警告似乎变得温和,他居然以为自己能够接受失去死神之力。活着就很好了,吃得到酥脆的炸肉排,可以在小店里淘二手书,新年的时候到神社祈福,带着游子做的便当去学校。
渐渐驶回“普通”的正轨,撕掉代理死神,换上高二学生的标签。
那是不是所有人都抗拒不了的咒语呢?伴随成长的苦楚如同抽条时骨骼摩擦的疼痛,要长大就得承受。
他极少对什么人或什么事生出恨意,想到最后一次见到浦原喜助,临了的那番言语,他自觉伤心,仅此而已。
不同于他和露琪亚挥手道别的早晨,那是一个细雨飘摇的黄昏,前十二番队队长倚着商店的门框,状似恳挚地告诉他有事来敲门就好。
商店里别无他人,四枫院夜一还留在尸魂界,铁斋和小雨、甚太则出门了。屋内冷清却很舒适,外面的雨轻盈地拍着窗,浦原喜助的话让他对往后现世的日子萌发了期望。
“我肯定的是,你会为力量的流失不舒服,突如其来的眩晕,恶心呕吐,不知道是肌肉还是骨头的钝痛。”他顿了顿,好像在观察年轻人的脸色,“我不敢说很痛,毕竟每个人的阈值不一样,而你,黑崎先生,你的忍耐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唔,不一定是好事,万一它让你忽视了很多重要的细节呢?”
黑崎一护望着他,后者显然察觉热切的求助。
他收起骨扇,扇柄落在掌心,再被攥住:“当你拿不准主意就来找我吧,无论是担忧还是害怕。你父亲交代过我哦,我不能放任你不管。”
说罢浦原喜助笑了笑。
老实说,他差点哭了,恰似目前的一生中那么多即将流泪的场合。眼眶热热地刺痛,感激和自嘲的情绪交织。
他闻言默然了片刻,像咽下火炭,止住了泪水。随后他点头,对浦原喜助说“好的”。
但没有然后了,自尊心令他遏止那种行为,拖着外表看上去毫发无损的身体叩响店门。他的确被浦原喜助举例的症状折磨,眩晕产生的反胃,剧痛引起的呕吐,一个小时或是更长时间便仁慈地停下了,讥诮地好让他适应一次次加剧的煎熬。
他仰躺在卫生间的地砖上时,会考虑要不要问问浦原喜助,可另一个念头迅速地把它压下去:他又能做什么,还有预知症状什么时候出现的止痛片吗?
以及诸如此类的想法:既然自己不能为尸魂界起什么作用了,何必打扰人家。又或许那是安抚他的客套话呢,他真的去了会被暗地嫌麻烦吧。
黑崎一护忍受其苦直到症状和力量一齐消散,期间他没去过一次商店。他有过向浦原喜助求援的时候,可那关乎同伴的性命,所以做出人情上的牺牲无可厚非。如此的取舍合乎情理,不为别人带去困扰,等完全康复之后登门报个平安是最妥善的做法。
他连续去了三天,分别是一个中午和两个傍晚,而商店的卷帘门被锁在地上,他尝试透过窗户朝里瞧,帘子也拉得很密实,什么都看不到。他决定电话联系,却没打通商店的座机,能直接拨通浦原喜助本人的传令神机早已用不上了,他接收不到那儿的信号。
本着事不过三的原则,他犹豫着放弃了蹲守。当有一天他忽地被消沉且冷漠的猜测击中,像是长久的等待耗损了希望,他重新在那些地方走动,循环往复。
一年零五个月,前代理死神只有翻日历才有时光飞逝的实感。
以及去为他的母亲扫墓。
同往常无异的课后,他从花店买了百合,在墓碑前停留。他没有什么挑花的经验,买花这种事几乎只为母亲做过,那是很新鲜的白百合,在晚霞和月色交汇之时泛着纯洁无瑕的光。
空座町的雨季一结束,他就不用踩着泥泞的小径上山,坐在草地上沾一裤子的水迹,因而这天他待的时间格外长。他会和母亲说些话,虽然静静地盘坐才是常态,就此漫无目的地发呆,将任何事情都置于一旁。
天空中白色的下弦月越来越明显,呈现出略微灰扑扑的左半边时,他拍了拍衣裤上的尘土站起身,顺着来时的一条捷径回家。
沿熟悉的河岸往前走是他一贯的路线,一侧是倒映零星灯光微波粼粼的河面,一侧是铺满矮草的堤坡,砌着石阶,连通河边与上方的道路。这里少有人来往,尤其是夜晚,跨越水面的桥洞黢黑荒芜,连野猫的动静都鲜见。
黑崎一护提着书包,准备从倒数第二个楼梯回到路上,他知道自下往上的第三级台阶有个缺口,要小心第五个台阶脱落的碎石。然而,这次他还没走到近处,汽车刹车的声响令他原地停立。
他有些惊讶,副驾驶室里的人很快地出来,拉开右后座的车门——他仰头望见了一名西装笔挺的高个男人,浓密的金色长发披在肩后,一眼便知是个外国人,香水的味道也仿佛清楚可闻。
对方的目光逡巡着,在沉闷的河流上,寂静的连桥上,像是寻找水中奇珍的异乡人,但黑崎一护不明白这儿有什么他可挖掘的宝物。
最终,那道视线幽幽地来到他身上,牢牢地凝视了许久,他不由得半提起鞋跟倒退半步。
他来得及拔腿就跑,不是多年却也相当密集的训练让他对现状有着充分的警戒,但他莫名被定住了双脚,眼看对方走下楼梯,径直朝他而来。
那个人,黑崎一护发现他比自己高得多,东亚人难以企及的身形在此刻显出强烈的压迫力。不到一分钟,他的脑海中已经转过了无数个设想:他们家惹了麻烦,未曾谋面的人来收拾他;一个能够行走于现世的破面,较之他遇到的强敌更可怖。
与母亲相依的傍晚自他身旁悄悄溜走,眼下他面临或许无法独自解决的困境。
冷汗像菌丝一样,他的后颈到脊背微微发凉。
但男人表现得毫无恶意,长长的金发柔和了硬朗的轮廓,好似寻常的过路人。他垂眼打量着较矮的高中生,十分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黑崎一护先生。”他停顿,像在确认这是否他要找的人,“我没有认错吧?”
“是我。”年轻人捏紧拳头,摸到湿润的手心。
对方随即侧开身,让出那条小道:“有件事需要你的配合,占用你一点时间。”
“我要回家了。”
“据我所知,你父亲在宵禁这方面并不严格。”
“你……”他开口时有点发抖,“你认识我爸?”
“准确而言,我认识他,他未必认识我。”
为打消疑虑,他垂着双手,没有掏出武器的意图。似乎要确认对面的橘发少年不会逃跑,他又道:“你不值得我伤害,何况如果我要做什么,你带着花来到这里之前我就可以下手。”
“你是个传话人。”
“无论如何要达到一个目的,总得有人出马。”男人没有否认,“你想自己上车,还是我带你上车呢?”
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动了动,缄默比威胁更有效。
黑崎一护蓦地松开拳头。
“我能走,不劳烦你。”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地,如幽灵般紧随其后。
那条并不长的楼梯,此时变得一望无际,它将通往何处,尽头有着什么,和明夜的月亮一样无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