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鼓,终于停了。
最后一记重槌砸在蒙着老牛皮的鼓面上,余韵颤巍巍地荡开,又立刻被潮水般的叫好与铜锣声吞没。
汗顺着眉骨往下淌,蛰得眼角生疼,我眯着眼望出去。
我的师弟,敖丙,他正从那红彤彤的狮被里钻出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脸上还带着狮头一样的昂扬神气。
他腼腆地向着欢呼的人群笑了一下,接过旁人递来的水瓶。
他仰头喝水,估计是渴狠了,他喝的有一点急,漏出的水线沿着下颌,淌过脖颈,没入被汗浸得深了一色的领口。
我移开眼,接过小师弟递来的水慢慢喝着,凉水滚过喉咙,可压不下心头那把暗烧的火。
我和敖丙青梅竹马,自小便被收入同门作师兄弟。
他是狮头,我是狮尾,我们从小毛头练成如今模样,就没变过。
他是门面,是灵魂,是要被我高高擎起承接所有瞩目光华的那一个,我是根基,是影子,是伏在下方用一身力气和骨血托举他辉煌的那一个。
挺好,他合该在光里的。
每日最苦的擎举训练过后,他总笑吟吟地瘫坐到我身边,喘着气说:“师兄,还是你厉害!天生神力,托着我跟托片羽毛似的。”
汗水浸透了他的练功服,布料软塌塌地贴在那截纤细的腰身上。
他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神力。
那都是我夜半在空无一人的祠堂或基地里,对着那沉重的石锁,一遍遍重复挺举蹲身的动作,直到我的手臂麻木,腰背酸软,眼前发黑为止。
石锁很粗粝,稍不注意就会刮破掌心,再被汗水渍得生疼。
我舔掉那点腥咸,回忆白日里他旋身时衣袂飞扬,想着他落下来时该用怎样的力道去迎,才能让他觉得轻盈又安稳。
练到后来呢?我比对自己更熟悉他腰间的尺寸。
隔着几层衣衫,那柔韧的弧度成了我掌心和臂弯里最心悸的秘密,他的体温一丝丝渡到我的皮肤上,烫进我的骨头里了。
他真该多吃点。我总忍不住想。
腰细得过分,不盈一握。
我两只手合拢,圈住那窄窄的一段,竟刚刚好。
好像用点力,我就能在那柔韧的肌肤上留下指痕。
这念头像毒蛇的信子窜过脑海,我心里一惊,立刻屏息,将全部注意力凝在肩肘腕指,将他托举得更平,像托着一轮不敢唐突的明月。
舞动时,他腰间明黄色的绸带随着腾挪翻飞,一下,又一下,拂过我的眉骨,鼻梁和嘴唇。
我的心和脸一起烧起来,又痒又酸。
他在上方,是所有人目光追随的焦点,我在下方只看得见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腿,和那截在我掌中随鼓点晃动的腰肢。
他晃,我的心神便跟着地动山摇。
一只狮子有两颗心脏,狮头与狮尾须得浑然一体。
我们的喘息在狭小闷热的狮被下交织着,汗水都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我错觉我们的魂魄也在这震动的喧嚣里缠绕翻滚着,难舍难分。
师弟。
我是你一个人的狮尾,你,何时才能成为我一个人的敖丙?
安心,我永远在下面,托着你,高举你,也……囚着你。
在这无人窥破的暗处,我这份沉默的爱意与鼓声同震,和汗水同灼。
何时才能不必掩饰在震耳欲聋的鼓声里?
何时才能穿透这层鲜艳的狮被,见得一丝天光?
楔子·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