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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眼睛,眉形凌厉,攒紧时尤其如此,眉梢微反,时刻保持审慎的态度,这不出于他个性上的刻薄,惯常的思考习惯难以更改,以至于深化在面容特点中,理性至上,潜静深邃。
眼球黑白分明,比例适中,瞳仁的位置也极为端正,中正凛然,由沉思的力度带来力量与威仪,此刻进行着不符节律的持续眼跳。目光的聚焦处在眼动中飘忽不定,像参与基础神经眼动实验的被试,观察一台随即生成雪花的电视屏幕,作为一台捕捉摄像机,进行机械性的条件反射,冷淡而专注。
因此,不会有人怀疑,这双眼睛此刻正在追寻一个男孩在球场上跃动的鲜活肉体。
那是名年轻的大学男生,肌肉结实,力量蓬勃,在他高高弹跳,或者穿破防线快速运球时,宽松的球服灌满疾风翻飞着,若隐若现劲瘦的腰线。
“……气动控制回路的鲁棒建模,不确定性来源……”模糊的噪声沙沙作耳。
他的眼球持续跟随着,运动轨迹在两个端点中稳定而不间断。
男孩的手臂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修长,有力,后场抢断,控球精准,一次性运球通过中线,直到上篮得分。
“……这段时间湍流主导工况,粘性可以先不予……进行缺口分析……担心……”
中场休息,同队伍的其他人拥抱了男孩,脖颈与脸颊摩擦时,汗水混杂在一处。
他很热,因此把衣摆掀起来擦汗,就好像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陌生一样,毫不设防地袒胸露乳。他的肌肉线条很华丽,像巴洛克时代鲁本斯的笔触,色彩对比夸张,持有强烈的动感与力度,即便保持静态,也能感受到骨骼与肌肉的热气。
“……你觉得……裕量是否……”
他的胸膛十分明显地搏动着,心脏外的包裹仿佛薄如蝉翼。汗水分成几股,从他的肌肤上蜿蜒而下,流入肌肉的沟壑中逐渐变缓。
金色的阳光被爬山虎反射后变得柔软轻盈,刷上清新的底色,蜜一样放松地在他肌肤上徜徉着。
他脸上的笑很璀璨,在面对他人的称赞时既喜悦又带点不易察觉的羞赧,俊俏的可爱的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委婉的兴奋笑容,几乎让人想起他在儿时不慎摔倒,爬起身时那种用勇敢无畏掩饰尴尬的骄傲笑容,只是到了此时,褪去了雏鸟破壳的幼齿气息,天真无邪之外,已经有了挑逗的滋味。
“江晏,江晏?”
周遭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具体,从那个抽离的缓慢的空间里被释放,江晏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怎么了?你刚才走神了。”
“没什么。”
同事看向他刚才注视的方向,露出被年轻人的活力感染的微笑,“是在训练篮球啊,听我学生说下周要去客场比赛。这么热的天还打球,真是辛苦。”
说着他抹了下额头上冒的汗珠,阳光强得有些晃眼,揩完汗顺手搭了个凉棚,看得更清晰些。
同事眼睛忽然一亮,发现了惊喜,“你家小小也在。”
他进而感慨,“小伙子,真俊啊,人缘也好,还爱运动。——哎,他谈恋爱了没,那谁不是在给侄女找对象么,介绍认识下?”
江晏没答应,只是说,“他年纪还小。”
同事留意到他的表情很冷淡,即使聊到自家的孩子,也说不上好看,甚至有几分疲色,于是出声询问,“最近有遇到什么事么,感觉你总走神。”
“没什么事。”江晏看他一眼,“谢了。”
他转过身,向院楼走去。
这天江晏照常下班,回到家里,依旧一片漆黑冷清,但他还是去敲了一扇卧室门,等了片刻,不见任何动静。他打开房门,果不其然空无一人。
客厅的灯隐约照亮被褥,收拾得很整洁。
江晏一个人做了晚餐,洗完澡办了两小时公,接着他的光标便悬停在某一页面,不再动弹。
“你可以拒绝我,但你不能轻视我。我成年了,我能对我说的话负责!”
江晏扶着额头,桌案的台灯白得晃眼,刺激着疲劳的眼睛。
江晏用手盖住干涩的双眼,一望无际的黑暗不断在眼前坍塌延伸,失序的视觉空间中,男孩的身影时隐时现,面容飘忽不定,像一团雾,可怜凄清地纠缠着他。
“胆小鬼。”
“讨厌你。”
他靠电脑太近,散热失衡,即便在冷气中也感到些许燥热,额角起了一点汗珠。
江晏抹过眼,关掉办公页面,在浏览器中输入,反复删减,最终他放弃了具体问题的描述,转而查询了具体网址。
在偏僻的角落里,存在同样畸形的声音,带着不能忽略的伤痛佝偻着,窃窃私语。
这里有许多事故,很多人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它发生了,降临在人的身上,像被不幸的陨石偶然地选中投掷,在它出现以后,人生只剩一片蛮荒之地。
但是,为什么?
没有人能给江晏答案,他逡巡,探索,然后无功而返,最后他登入了一个单纯的树洞网站,无意间浏览到一个帖子,滑动滚轮的手指停驻在此。
“和养父告白,但他拒绝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晏点开帖子,看楼主如何描述情景。
这篇帖子连一些细节都能对上,包括家庭构成,身份职业,以及告白当天导火索的描述和简单对话。
江晏看了发帖的时间,确定了这就是养子江萧发的帖子。
他把告白失败的场面比作情绪上头掀了饭桌,冷静后面对满地狼藉无所适从。
江萧发了大学生常用的自嘲搞怪表情包,看上去心情不算十分糟糕,果然有人质疑他。
“不是编的。编的话这也太无聊了。”
他说的不错,相比于论坛其他层出不穷花样繁多的树洞帖,他的帖子没什么好吸引人的,有头无尾,食之无味。
因此给他留言的人并不多,大多是不痛不痒地调侃两句,没什么人攻击他,但也没什么人当回事,他发完牢骚,就一个人在角落里种蘑菇,不碍着谁,也不怨恨着谁。
江晏斟酌了很久,把留言栏里的文字删了又改,给江萧写了留言。
你是因为被他拒绝所以苦恼吗?
过了几分钟,他收到了回复。
不全是……我有些说不出来的难过,说不上为什么。
你们的关系不好了吗,你讨厌他?
江晏收到了意外的回复。
我没有讨厌他!虽然那天我确实说了气话,这也是一方面,我不知道怎么向他道歉,感觉很后悔。
或许他没有生气。
我也不是害怕他生气才觉得后悔嘛……本来就是我做的不对。
江晏尝试用陌生人的身份和语气和他交流。
你想网友帮你出出主意吗?
我需要建议,但不是做什么,而是一些别的什么事情。我知道我最应该回到家,结束这个莫名其妙的冷战,和他道歉,回归正常,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是,我不想那么做。
你讨厌他不把你当回事的感觉?
这一回对方很久没有回复,江晏正拿不准主意时,收到了私聊的消息提示。
嗨,有时间聊聊吗?
是江萧。
当然。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呢。抱歉,我的话说得有些直接,我不想打扰别人,也不想别人只是觉得这很滑稽。
你还是学生,正是需要帮助的年纪。
哇,谢谢,听上去你是位老师啊,很有经验的感觉。
只有一次失败的经历,谈不上经验。
什么意思?
江晏顿了片刻,继续打字,这件事他没告诉过江萧。
我之前有一名学生,无故旷课了几天,我联系不上他,所以我去了他的出租屋。
他的出租屋一团糟,他也一样。我想他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不想告诉我。所以我把他的家里打扫了一遍,给他做了饭,打算找更专业的人来帮助他。
我临走的时候,他告诉我他被人侵犯了,但是他不想报警。
我答应了他,所以没法向认识的人求助,我在网上找到了这些网站,听取了很多建议。
都没有用吗?
并非完全是这样,现在他过得很好,顺利毕业以后工作有成。
那为什么说失败了呢?
他现在和当时侵犯他的人在一起。
江萧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许久,最后他才谨慎地问,他们之前就认识吗?
是陌生人。
江萧打了很久的字,但没有发过来。
想不通吗?
嗯。
也许是因为,和强奸犯在一起,就没有被强奸过吧。
你是高中老师吗?
江晏想了一刻,输入,是的。
那我不能接受,他还是未成年人啊!这完全是迫害……
虽然有些许误解,但江晏坦诚地说,我也一直感到很惭愧,我没有处理好,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江萧又打了好一会字,最后发过来,我不知道……
江晏知道同样的无力感也裹挟了对方,难道他要去拆散那个学生的感情,不断告诉他并强调,你被强奸了吗?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弥漫。
江晏转回话题,说说你的事吧。
说起来很不好,其实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听了你说的这件事……我原本想问你,我是不是很奇怪,喜欢上自己的养父。
很多人会说,喜欢上父亲是因为孤独缺爱,但是我并不这么觉得,我从未短缺过什么,不论是物质和爱,我很幸福。
你为什么喜欢上他?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记得一个起因。
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海边玩,那天阴得很反常,只是沙滩上反着光看上去还很亮堂,其他的伙伴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沙滩,我专心地在堆沙堡,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当我完成以后,想介绍给别人看,才发现周围荒得可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很害怕,开始在沙滩上奔跑,然后就被涨起来的潮卷了起来。
在海水里我连放声大哭都做不到,我被它高高抛起,就好像我是一片树叶,一个贝壳,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及时赶到了,救下了我,我趴在他胳膊里,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江晏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对方察觉到他的不安,向他解释,不是这个原因,进而继续讲下去。
我后来一直很怕海,包括湖泊,稍微宽一点的河流。他有想过要不要给我脱敏,教会我游泳,但我坚持拒绝,他没再提了。
直到去年夏天,我高中毕业以后的暑假,和朋友去做山区暑假工,在山里有一处小瀑布底下的水潭,很干净,也很安全。
朋友劝我下水一起,天气真的很热,我站在岸上一直流汗,他们告诉我水下很凉快,山里的水甚至有点冰。
潭水很小,也很浅,而且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很快乐,所以我最终决定下水。
在我差点溺水以后,我连浴缸都很少再使用,我不至于对水感到恐惧,但它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所以当我把腿伸到水潭里的那一刻,清凉的温度立刻浸泡了我,水面的边沿簇拥着我的小腿,很轻微地泛起一圈痒意……我一下感觉被电击了,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我的腿融化在水面之下,或者像两块金属极,水里有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和我身体里的离子或者别的什么发生反应,它们汇聚过来,从我的腿,不断向上浸入渗透。
我犹豫了一瞬间要不要继续进入,但是那种感觉太奇妙舒服了,我的腿好像深陷其中,我被水吞没了大半个身子。
我的重力被潭水接管了,我的脚可以轻松地离开地面,它不符合任何规则,就像有生以来的东西被改变,一切现成的价值和存在意义发生了翻转,我感觉接触到了真正的自己。
但我知道还有什么不够,于是我蹲下身,整个人浸到了水中,冰冷的感觉立刻沿着我的胸背贴了上去,那里是最敏感的,甚至有疼痛、邪恶的感觉,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快感,我的头颅也处在一片冰冷中,就像电影里看到的那些泡在营养液里的生物,它们的供养者并不是具体的某个东西,就是这些液体本身……在那里,吸取营养,完成净化,升华,我静静地待在那里,被水安静地拥抱着,我的身体好像发生了什么改变,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骤然的冰冷的确是一种痛苦的感觉,所以我同时感觉到恐惧和不安,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我溺水的那一天,危在旦夕生命垂危的感觉,以及我养父从海的手里抢回我,带我回到岸上,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他那样英武的父亲……这本来是没有任何关联的事情,一片海域,和一个无人在意的水潭,但是它突然间就被紧紧联系起来,好像他们是同样的东西,当我在潭水里学习游泳时,我被大海温柔地接纳。
他突然中断了叙述,我是不是贸然说了太多话,他们看起来没意义,但是我觉得这是必要的,我想这可能就是我苦恼的原因。
不会,我很愿意听你说这些。
事实上,江萧从来没有向他说过这些,江晏甚至不知道他过去对水产生了这样的阴影。当时他带江萧和去海边玩,临时有事离开一会,他嘱托了同行的大人看顾。
仅仅是几十分钟,海上就从风和日丽变了天,被他嘱咐的男人当时在忙着找自己跑不见的小孩,所以江萧就这样一个人被危险地遗忘在了海边。
在江萧小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并不轻松,那时他忙着读博,焦头烂额地处理各种学术活动,看上去很体面,其实他只是个一穷二白的酸书生,屡屡碰壁,前途渺茫,压力无人可说。
但这并不是他把江萧置于险境的理由,他后怕自责不已,在江萧自己已经转移注意力,听他的话索要了补偿,开始琢磨自己的新玩具,趴在地毯上笑得咯咯不已时,他站在房门口,还止不住抖着手指。
他想象着今天如果他再晚感到几分钟,这个房间本可能变成的样子。
他忍不住喝了一点酒,洗澡的时候他坐在浴缸里,他想起一团乱麻的数据,期刊的拒信,导师尖锐冷漠的眼神,饭局上人情往来的愚钝,被频繁刷新的余额界面,反复检查的账单……江萧在海水里漂着的样子,给他买了新玩具时喜笑颜开的表情。
花洒从头顶浇下,他捂紧了脸,水从指缝里流淌而下。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寒香寻也同样如此,她在年轻时忙于自己的事业,社会的惯性太容易拉着她堕落,所以她奋斗的方式有时甚至看上去是对自己的虐待,自然更没有时间照顾一个孩子。
江萧却说他很幸福,从来不欠缺任何东西,而他甚至连江萧对那一场事故留下了这么严重的阴影都不知道。
江晏坐在电脑前,捂住了脸。
待他收拾好心情,江萧的信息还在继续发送过来。
关于游泳的事,过去我虽然并不亲身经历,但我问了我养父许多,他告诉我在他年纪小的时候,暑假回到老家山上,也会去山泉底下游泳。
那个时候还没有泳衣这种讲究,因此全部脱光了跳到水里游。这样确实很方便,我当然也没有带泳衣,在有一天,一个非常炎热的下午,其他人都被分配了别的任务出行时,我在做完工作的午后,一个人去了水潭。
那里很偏僻,这么热的天,除了我也没人想徒步,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人,到水潭时已经是彻底绝迹,我打算好好地洗个澡,游上一个下午。
我脱光了所有衣服,下了水。我浑身赤裸,完全暴露,第一次下水时没有防备的感觉又一次袭击了我,水里那种入骨的冰冷令我感到窒息,周围荒无人烟的树林开始变得阴森可怖,我的脚底又变成黑色的海,要把我向下卷去,我以为我又要溺水了。
在那个时刻,我突然感觉到了他,按他告诉我的,他在青春期时是如何在水里翻腾自如,我放下了戒心,用我在几天前学会的游泳技能摆脱困境。
他突然问。
你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吗?在某一时刻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江晏谨慎地回答,当然会。
那时我就是这样,我突然对他产生了兴趣,性方面的。
看清这些字,江晏的手指颤了一下,不自然地虚握成拳。
我感觉到他靠近我,开始抚摸我,他的手指沾着水珠,从我的脸开始,不断向下,像雨滴滚落我的身体,他的力度很温柔,就像做春梦时那具看不见脸的肉体一样,无所抗拒,全盘接纳。
他拥抱了我,赤身裸体的滚烫肉体,和我紧紧纠缠在水潭中间,除了拥抱,我们什么也不需做。
我感觉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舒畅,就好像神经癫乱,周遭的一切感触都开始变得失真,那片深色的潭水表面甚至开始发光,森林也随之沸腾燃烧起来。
我爬上岸,坐到石头上,恍惚后才发现,我射精了,它像一条银鱼溜到水里,很快被冲到了下游。
它从我的身体里出去,但是我还在这里,那些炫目的光逐渐消失,我没有穿衣服,我等着太阳把我烤干,阳光依旧很炽烈,汗水和潭水一同滚落,我意识到我可能无法达成目的,所以我用手揩下水珠。
我又开始触电般兴奋,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体验,我想起他告诉我的一切,他是怎么光着身子戏水,在太阳底下晒干屁股,当我的手指触碰到自己时,就像在触碰他的身体,我摸我的身体,就像在猥亵他。
你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吗?在某一时刻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江晏的脸被花洒淋湿,他禁闭着眼,神色有几分痛苦。
男孩贲起的胸膛在他脑海里出现,在被裤腰扎紧的小腹上方,金色的蜜一样的阳光轻柔地流淌,汗珠挂在挺翘的乳首,一层玻璃样的水膜,随着呼吸的节律微微晃动。
这样的画面一闪而过,他刻意不去回想,却抽帧一般失常地复现。
……他拥抱了我,赤身裸体的滚烫肉体,和我紧紧纠缠在水潭中间,除了拥抱,我们什么也不需做……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自己时,就像在触碰他的身体,我摸我的身体,就像在猥亵他……
江晏低下头,紧皱起眉,短促地颤动着,抗拒的喘息淹没在水流冲击中,他的动作溅开了水花,直到最剧烈时,他停下了一切动作,几秒钟后,像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重回人世,停滞的呼吸如往常一样恢复。
他睁开眼,眼睛里流露出疲倦和厌色。
当他走到客厅时,在落地窗外,穿过阳台,他看到远处的大楼上闪着不知名的白光,像一条遥远的讯息,他走过去打开了落地窗。
阳台潮湿的热空气立刻簇拥上来,远处的白光闪烁了几秒,重归一片寂静。
蝉隐藏在黑色的树间不停地叫着,潮湿的水汽凝在他的身上,像刚流出的汗水。
夏天到了。
江晏原以为他们的聊天会戛然而止,陌生人之间如果说过秘密,就不会再有下一次对话。
但过了两天,江萧又一次主动给他的论坛账号发消息。
老师,晚上好,有空吗?
有空。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说的,如何定义成年的问题。
我养父也说过那样的话,他也不认可我说自己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不过我当时感觉很伤自尊,所以听不进他说的话。
在上次对话时,江晏问他为什么认为那名未成年的学生遭受到了迫害,而他对自己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说我成年了。
江晏说关键就在这里,为什么成年就可以改变问题的条件,难道仅仅是一觉醒来,从十七岁末尾变成十八岁,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问题的根本在于是否能对自身的行为负责,成年与否仅仅是为了处理问题时有一个操作性的标尺,这是种泛化的模型,但是在具体考虑个人时,应该综合更多细节的信息。
我其实想不通,思考我对他的喜欢,就像鱼思考水一样,我无法剥离自己……但是我想明白了我为什么会感到难过。
这几天我住在朋友家,我和他不怎么见面,但我总是想起他,我翻看我们以前的照片,从我小时候到现在,我们在很多地方照过照片,他揽着我,我们都笑得很开心,和平常的父子没有区别。
我看着照片,他从对未来充满想象的青年人变成能够掌控生活的中年人,我越来越难过。
我觉得他很可怜。他一直是一个可靠正直的父亲,在我小时候他非常辛苦,我本来就是他多余的责任,但他从来没有抛弃过我。
他希望我健康地长大,可以不出色,但是至少让他放心。然后我拥有我的小家,再有自己的后代,我是他耕耘的一部分,就像水稻按照时节秋收冬藏,一轮一轮收获,所有家庭都是这样渴望踏实的幸福……他只是想做一个好父亲,但我的那些什么海,潭水的理论莫名其妙让他变成了罪人,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我讨厌的其实是出格的自己,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呢?如果我不喜欢他,我们不会有任何裂痕,他经营了这么久的家也不会因此坍塌。
不是这样的,小小。江晏在心里说,但他没法告诉对方真相,他的心因此浸满了悲伤。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的养父诱惑了你。
江萧犹豫了一会,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种事发生得很多,成年人不会直接说出来,但他们知道什么样的动作和行为带着那方面的暗示,他们刻意引诱,甚至……无意识引诱,让年轻人认为自己自发产生了欲望。
我没有感觉到,你能举例说一些行为吗?
江晏捉襟见肘,干巴巴地说比如和你过密的肢体接触。
可是我们都是男人!这也很平常吧。他是个很正直的人,从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对待什么都很认真,他不会允许自己那么做的。
江晏无言以对。
你应该跟我道歉,你不应该那么揣测我的养父,一个你没见过的人!
对不起。
你竟然真的道歉了!
……
老师通常很少道歉,你不像一个典型的老师,除非你在生活中经常受学生欺负。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犯错不会减少威信,但是道歉会。
你跟上了年龄的人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模范好学生。或许是因为,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而且我说了那样奇怪的话,你也没有指责我,说明你并不在乎,所以我可以表现得坏一点。
江晏反驳不了,他又继续说,我想转移下注意力。看一部电影怎么样?你有什么推荐的电影吗,老师?我想看一点恐怖的,越让人毛骨悚然越好。
江晏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两下,并没有打出意义清晰的字,江萧最害怕恐怖片,有时候为了追求刺激又特别爱看,但通常会拉着自己。
你一个人看吗?
不是啊,我在朋友家里住嘛,我们一起看。
怪奇收割,今年的反响很不错,不过我还没看。
又过了两天,江萧来找他,我没看成怪奇收割,朋友说他已经看了,不过我们看了另一部恐怖片,灯塔,你看过吗?
没有。讲什么的?
讲两个人去海上守一座灯塔,等不到接驳船,在岛上无助等待的时候,他们开始变得精神失常。
这部电影表现了很多东西,不过我对电影里所表现父权背景的同性恋情结感到有些感兴趣。
你觉得我会喜欢上我的养父会不会恰恰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记得那天他救下我时,他臂弯的力量和胸膛的温度,我仰头看着水从他的头发上落下来,就像一座宏伟的瀑布,在海面上,他就是一座灯塔,简直就是神话般的存在。我对他充满了崇拜,喜爱,但是电影里,我只看到了恐惧,恐惧也会产生爱慕吗?
崇拜是对恐惧的审美,或许确实有一些共通之处,不过恐惧要更为露骨和迫近。
你的意思是,其实我在恐惧着我养父吗?
我不确定。但小孩长大多少都有这个过程。恐惧并不一定只是一种不好的情绪,它可以激发你的警戒,让你更懂得趋利避害。
江萧沉默了一会才说,其实仔细想想,恐惧是经常出现的情绪啊,就像我现在还在担心下周的球赛,担心发挥不好什么的。
加油,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
比赛完你有打算回家吗?
嗯……确实应该回家了,总不能一直不面对。
那你看到他怎么办?你会希望他不在家里吗?
那我回去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吗!没什么是装傻不能解决的,他肯定不会主动提,就先这样吧,我要试着放下这件事。
话说回来,今天看电影的时候,其实我很少想到养父,那名年长的看守员让我想起了你。
为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太老了!希望你不要生气,说不上为什么,我觉得你和我养父有一些相像,就像是他变老的样子,其实他有时还会说冷笑话,但是老师你看上去很严肃。看守员喋喋不休,还有和年轻人搏击的样子,总让我想起你,我不是说你做这些事,我是指一些别的东西。
你认为我多少岁?
嗯。我猜大概五十岁往上,你可能有一个像我这么大的孩子,但你可能很晚才有孩子,或许三十岁以后,猜错了不要打我啊。
你没猜错,还要更大一点。
六十岁吗,爷爷你很潮啊。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
江萧和他的聊天逐渐变多起来,不仅限于一开始的问题,有时他会发自己对生活的想法,一些突如其来的疑问和思考,或者偶尔也发一些废话。
似乎觉得逗他这个古板的老头很好玩,江萧会发一些时髦的东西,然后贱贱地画蛇添足地问一句,老师,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江萧并不怎么联系作为江晏的他,倒是他主动发了消息问好,问他哪天回家。
江萧回好,告诉了他时间,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想吃什么菜?
什么都好啦,江叔。
江晏接不上话,他做中学老师的那个陌生人时,他们都似乎比现在更健谈,他们的聊天形成了习惯,颇有些忘年交的感觉,江晏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到了一些他不知道的养子的侧面,那些不适合向熟人展露的特点,按江萧的话说,就是那种在某一瞬间感觉自己有些陌生的内容。
江萧回来的那天,他本可以早点洗澡,但不知为什么,他行动的时间有些晚。
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回到房间时,收到了论坛的账号上江萧发的消息。
老师,老师!大事不妙。随后,他附了一个沮丧的表情,一只自嘲熊抱着腿蹲在角落里。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我今天回家,见到了我养父,我还是忍不住去关心他。
江晏感觉有点疑惑,其实江萧回来以后分明在有意避开他,饭后自觉洗碗以后便窝到自己房间不出来了。
我偷看他洗澡了,借口是他没有把门关紧,水声很大,我突然很好奇。
江晏悚然一惊。
他洗了很久,不过我只在那站了一会。他拉着浴帘,我确定听见他的呻吟了,我觉得他可能在自慰……
我忍不住想象了一些,尤其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那种感觉很罪过,但是真的很爽……当我想着他自慰的时候,就像我和他一起。
江晏的心跳加快了,颈后冒了一层薄汗。
我其实从来没想过,他也是一个有需求的男人,他一直洁身自好,或许是因为要照顾我。
一开始,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就像身上有软体动物爬过,当你发现你的父亲也会有性冲动的时候……那真的很不舒服,甚至有点排斥。
但是当他的身份因此受损时,我接着开始觉得畅快,就连我在幻想他的时候,都不会像过去那样罪过,严格地说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幻想他做这件事,除了在那个水潭里,我总是会有意识地避免去想他。
不过这也也许是我找的拙劣借口,我在说谎,因为他不太可能在浴室里做那种事,尤其是在我回来的第一天,但是我总不能走进去求证吧!又开始感觉难过了……
江晏一直没有说话,关于江萧想要求证的事,他没有。他只是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切伤了手,洗澡的时候不便处理,因此洗的时间比较长。
但是,这并不代表这种事不存在,他甚至感觉到一瞬间被人窥破,任何隐私不复存在。
江晏脸颊发烫地坐在电脑前,和他发送消息的人和他就在同一个空间内,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就在前不久,他还在用发消息的那只手抚摸着自己的性器官,发出害怕被人注意的呻吟。
就好像背对着江晏的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大门,通往着那个因为青春的问题烦恼不已的男孩,原先他们互相感到陌生和不解,存在着模糊的距离,活动在两个介质的容器中,现在通过这种方式,男孩向陌生的某个人倾诉秘密,他们彻底到达了彼此,一扇又一扇紧锁的门骤然打开,像入室抢劫般的暴行。
江晏这个晚上睡得很不安,他在梦里见到了江萧形容的那处绿色的潭水,他看到过照片,对方评价那是一个游泳的好去处,那时,他看着那处美丽的景色,对背后的淫秽意味全然不知,而江萧的脸上也没有一分下流的色彩,他甚至回忆说起山泉水特别得好喝,尤其是加一点白醋时。
江晏梦见自己十多岁时候,在一个很炎热的夏天,脱光了衣服,跳到水潭里快活地翻腾。
突然他的腿被抓住了,他惊惶地挣扎,摆脱一个看不见的水怪,然后他在那深不见底的水潭里,看见了一张可爱的俊美的脸。
他停止了挣扎,对方从水里出现,就像美人鱼从海里探出头,趴在礁石上一样。
但是男孩没有鱼尾,他有两条健硕的强壮的大腿,中间垂着一条可怖的凶器,在滚烫的岩石上汗津津地用这根凶器以强暴般的力度进入他。
他们的肌肤融化在一起,周围的一切都在炫目的白光中燃烧殆尽。
过了几天,江萧推荐了他一款今年刚出的倒霉熊联名网红雪糕,据说年轻人都爱吃。
雪糕的特点是外面是糯米糍的半透明外壳,两个雪白的耳朵尖尤其好玩,舔软一点还会和绿舌头一样晃来晃去。
你看这个腮红,颜色很漂亮吧,你猜是什么做的。
樱桃肉?
哈哈哈哈哈!是咸蛋黄!猜不到吧!
没想到。
时代在进步啦,老师!
江晏在阳台吃雪糕,果然尝到了咸蛋黄的味道,起先觉得有些古怪,琢磨了一会也的确风味独特,想着营销的风潮果然需要某些人独具慧眼。
就在他快吃完时,门突然被打开了,阳台正对着大门。
江萧也看到了他,隔着落地窗大声问他,江叔,这么热的天在外面干什么呢!
江晏在转身的一刹那便把雪糕棍藏在了身后。
没什么,刚才打了个电话。
他低下头,看着江萧提的袋子。买了什么?
去雪糕批发进了一些货,他提起来把袋子放在手里扬一扬。
说起来,去年我高考你说雪糕吃了要感冒,为什么今年也不进货啊,以前不是年年都买吗?
忘记了。
江萧本来也是随口一说,去厨房找冰箱了。
江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雪糕棍,指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夏日的夜里潮热得让人不适。
备考是他找的拙劣理由,他不再往家里买雪糕的真正原因是,有一天他注意到江萧吃雪糕时的样子。
他在办公时忘记了手上的雪糕,眼看着融化的雪糕乳液就要滴落,一旁打游戏的江萧看见,探头从下向上地舔了一口,从他的手指上。
那种柔软湿润的触觉只出现了短短的一瞬,而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对方乳白的舌尖。
江萧得意于自己挽救了一个灾难,并嘲笑他的粗心大意,他若无其事地接上对方的话,他认为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那个触感,但事实就是,再之后的几次吃饭时,他也克制不住去看对方咀嚼食物时唇舌的动向。
说不清是哪一天开始,他对养子产生了非比寻常的,出格的关注,与其说是关注,更应该说是窥探,哪怕他们身处公共空间,哪怕周围充满了人群。
他对养子关注的目光是一条隐晦的链接,只有特别的人能为之选中并注意到,就像中世纪的驱魔人,通过辨别特殊的气味丝带而寻找到自己的猎物,在它所到之处,血肉芬芳。
年轻人强壮的肉体就像一尊新制的座钟,时间的摆锤有力地在其中晃动着,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这项鬼斧神工的艺术不属于任何人,仅属于大自然。
想要抗拒这种吸引的困难不啻于对自我的放弃,他无法再保持心灵与灵魂上的完整,他只能假装这件事不存在,在对方向自己告白时冷眼旁观。
当江晏在论坛上以陌生人的身份去和江萧对话,了解到他的一些秘密时,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窃喜,或许这是一种真正成功的窥探,对所关注事物的全貌一种客观的,不带破坏性的观察。
它是这样纯粹,不会因为江萧是他的谁,他是江萧的谁而遭到破坏,他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接近这个男孩,又不用惧怕任何悲剧。
但渐渐的,他意识到,作为“中学老师”的自己也应该消失,在这段时间他们的话题变得太过宽泛,早已脱离了主题,他能感觉到江萧对他产生了过度的好奇,想要知道他如何对待工作,对待学生,以及破碎的婚姻,人生的孤独,他撒了一个谎,就得无限地去延伸弥补它。
他克制着这种不安,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越发感到焦虑。其实他很清楚,他真正想听的是那些有关水潭的故事。
在他把雪糕棍藏到背后时,这一切都假象终于被打破了。
他要和江萧谈谈,在今晚,以他本来的身份。
在晚饭以后,他叫住了江萧。
你最近有认识什么人吗?你好像经常在和谁发消息。
江萧很坦诚,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朋友。
什么性别?多大年纪?
一个男人,应该有五十来岁。
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一直联系?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正常的中年男人不会和你这种小孩玩。
他讲的话不好听,但是也并不激烈,可是江萧甚至比他作为中学老师质疑自己是否刻意勾引时反应更加过激。
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朋友而已。
你可以找同龄人交朋友。
我有很多同龄人朋友。
删掉他,不要再和他联系。
凭什么!
江晏感觉到自己心跳剧烈,你不能和一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中年男人保持这种友谊。
你知道什么样的中年男人会和你这种小孩做朋友吗?只有那些想强奸你的男人!
江萧没有冲他大吼大叫,他只是伤心失望地看着自己,流下了两行泪水,久久不止。
江晏哑然失语,眼睁睁地看着他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些时候江晏又收到了江萧的消息。
我和我养父大吵了一架,他说你跟我做朋友是想侵害我,就因为我们没有见过面!为什么他总是给我定性,他根本都不了解我,但是他每次对我说些什么就好像那是事实一样。
江晏心中产生了些许愧疚,正当他说点什么安抚下对方时。
江萧又发了消息过来,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我们见面就好了,不管你是怎样的,如果情况合适,说不定你还能和他成为朋友。老师,你在哪里教书,我可以去找你吗?
江晏顿时勃然大怒,用力地敲出回复,我们不应该见面。然后他就把手机丢到一边,用全身的力气压制冲到江萧房间里把他提起来教训的冲动。
江晏在难以言喻的懊丧中入睡,他翻来覆去,都是江萧流泪的样子,他只能大开了窗,夏夜的晚风并不算沁人心脾,甚至带一点躁动跳跃,但好过一潭死水的空间。
因为天气热,他入睡得很晚,微风拂过他的身体,意识模糊时,那种燥热粘稠的感觉逐渐消失,只留略带怅惘的温柔余温。
他又梦见了那个水潭,但是他并不存在。
像小小告诉他的经历,在那个无人的午后,他看见小小独自一人,光着身子坐在灼热干燥的岩石上。
耀眼的日光一寸一寸带走他肌肤身上的水,祛除掉骨缝里的冰冷。
水潭在平静的日光下闪烁着微光,随着欧根纱一般飘荡的縠纹,光亮时隐时现,像一盏神秘生物的潜水信号,它寄生在人的耳朵深处,在意识的边缘,只有在人们对意识失去掌控时才会发出回响。
小小懒洋洋地坐在那,独自享受那个灼热夏天中,冰凉的潭水,沙沙作响的树叶,蝉的鸣叫,还有松木的气味。
蜂蜜一样的水珠从他那具饱满紧致的肉体上渐渐透明,消失不见。
江晏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唤醒。
江晏坐起身,下意识地拥住坐在他床边哭泣的江萧。他轻声问,怎么了,小小?
江萧抹了一下眼泪,其实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不应该主动和一个陌生男人建立什么关系,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是做错事的人是我。
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江叔。我知道他和你没关系,但是有时候我情不自禁把他当成你,一个更老,更没有威严的你。
有时候我知道他是一个陌生人,但我还是在和他说我的秘密。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想要和他说话,想要接近他。
今天我跟你吵完架,我跟他说想要见面,他拒绝了,他一定是感觉到我很不对劲。
他看着江晏,不停哽咽,期望从他的脸上得到答案。
他只是一个想要帮助我的好人,我为什么总是在因为自己的问题把无辜的人拉下水呢?但我不想这样……我差一点又陷害了他,就像我陷害你一样。
听我说,听我说——江晏把他的脸捧起来,让他不再躲避。
月色把他脸上的泪光映照得雪一样剔透,从天上飘下来还没落过地的雪花,一颗善良的心,胜过世上所有的水晶。
我的无价之宝。
世界上没人能掌控这些事发生,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有权力获得帮助,这是我的义务,我也没有在痛苦。
就像他自己,江晏心想,他一直试图控制自己做一个高尚的人,不去想那些卑鄙下流的行径,但是高尚并不能升华他,那里没有出口,病态的纯净并不能得到祝福,悖离诚实的路径从一开始就滑向倾斜的危地,他永远洗刷不了那些卑鄙的污点,只要他的肉体还存在,只要他还能感受到欲望,他就会一直堕落。
他抚摸着江萧的脸,揩掉他的泪珠。
微凉的风穿透进来,蝉鸣像潮汐般起伏着涌入。
天气很热,下周末我放假,我们去游泳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