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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光倾泻。初一被暖黄的阳光糊了眼帘,只觉得脑子像浸了水的棉花,一时半会儿沉甸甸的浮不起来。
躲着光亮偏过头后,他把眼撑开一条缝儿,看到晏航还在睡。
大概是真累了吧。
初一迷迷糊糊地想。
晏航工作的餐厅最近参加了个评选,老板很上心,后厨因此连着忙了大半个月。好在最后奖项平稳落地了。晏大厨这才威风凛凛带着奖金和假期凯旋,一回来就拉着初一疯玩了两天。
昨晚听说有流星,他们开了很久的车去山顶。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天穹被撕开了。起初只是极细的几线银芒从远处挣脱,拉长,又在坠落的燃烧中烧成金红,拖拽出的尾焰洇开。恍若虚幻与真实交汇在此,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唯有沉默以对天外来物。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不知道谁先“啊——”了一声,随后两人在美丽的天幕之下像傻子一样开始大呼小叫。
“好,好亮啊!”初一大声说。
“有文化没,土狗!”晏航也大声说,憋着笑。
“没,没有,我是土狗。”
喊够了,又用胳膊肘和膝盖你碰碰我,我挤挤你,一阵傻乐。
“哎,要不许个愿吧。”晏航忽然说,“这么多流星,不许白不许。”
“许,什么?”
“随便,”晏航抬头看着漫天星雨,想了想,“像是小狗长命百岁之类的。”
“小天哥哥长命百岁。”初一这句话说得都没结巴。
晏航勾起嘴角:“说出来不灵了啊。”
“啊!”初一懊恼地捂住嘴。
“我教你吧小土狗,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一个。”晏航笑了声,好心情地眯起眼,伸手指着越靠越近的一颗长尾巴星星说道,“那个亮,就对着它许,一定能实现。”
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很高级,比生日蜡烛还要高级不知道几个树洞呢,所以一定能许一个很厉害的愿望……
初一赶忙闭上眼,认认真真地许愿:
流星啊流星……
我想和晏航一直在一块儿。就是我身边这个人。
永远在一起。
最亮的那颗流星恰好在此刻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
仿佛是真的听见了心愿。
2
他们没带露营装备,之后又开了好久的车赶回家。
所以不怪晏航睡这么沉。
初一看着晏航的脸,脑子还没醒透,心里那条小狗尾巴就开始慢悠悠晃,接着越晃越快,啪嗒啪嗒拍打着肋骨。安稳的日子里,两人平时总是同睡同起的,而更早的时候,晏航少见的小寐总是微微皱着眉,不知道梦里有几多不愉快压住眉心。
对他而言,晏大厨像今天这样睡熟了、神情舒展的样子并不多见。
——晏航,睡颜,独家!
初一狗尾巴狂摇的同时努力地眨了眨眼,想对着眼前的人聚焦视线,尽可能记下这美好的一幕。
估摸着现在已经过了早上,直接到了中午。明朗的日光给晏航的轮廓镀了层金色,初一迷朦的视线也就顺着这片金辉向下流淌,细细流连。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划过一寸裸露的皮肤,小狗就在心脏上踢踏着轻踩鼓点。
就着如此愉快的节奏,他的目光下落到晏航曲线平缓的一截白皙脖颈上。
晏航,真白啊……等等……平缓?
初一呆滞了一秒。
平缓!
猛地打了个激灵,初一顿时清醒不少,在停止花痴后马上看出事情的端倪。脸是晏航……不对,不是晏航,是很像晏航,但是线条要柔和得多。
熟悉又陌生的枕边人没有喉结,没有晨起冒出的短短胡茬,视线如果再往棉质的睡衣领口内延伸,就能看到对方胸脯的曲线高高隆起,随着呼吸起伏。
睡在自己身边的分明是个女人。
初一坐了起来。
初一大脑宕机。
晏叔叔的……私生女?不对不对,晏航呢?
他下意识就去摸手机,想要给晏航拨个电话。
屏幕上的画面转换成“拨号中”的下一秒,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就在那女人的枕头边上。
咯噔噔。
初一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女人脸颊旁边那个亮着屏显示来电的手机。
作为一枚前精神病患者,也不管有没有效果,晏航睡前总爱戴着耳机听白噪音助眠。和初一的日子这样慢慢过着,虽然睡眠质量已然改善不少,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改掉晚上把手机随手扔在枕头边的习惯。
晏航出门……不可能不带手机吧。
初一觉得有点惊悚。
就在这时,女人迷糊地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小狗?”带有睡意的女声。偏低,慵懒。
她伸出手来,无比自然地去摸初一的脑袋,却被初一下意识躲开了。匆匆抚过肩头的手带着熟悉的味道,是晏航平时用的护手霜。
“——晏,晏晏航,你,变……变成女的了?”初一差点咬到舌头。
女人的眼睛慢慢睁圆。
同样惊愕的女声追上他的话尾:“……你变成男的了?”
3
一小时后。
客厅。
女人漫不经心地将一缕鬓发捋到耳后,倚着沙发翘着二郎腿,眯起了眼睛。
她有着比男性晏航稍长一点的头发,不到肩膀,不用扎起也显得利落。个头缩水了些,曲线变得柔和而有起伏,但看向初一时那种带着点锐利的目光一点儿也没有变。和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和他们还不熟的时候一样。
晏航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温柔,实则浑身都扎着刺儿的人。
初一在她的对面正襟危坐,目光有点不知道往哪放,索性低头看地板,看鞋尖。
“所……所以,你真,真的是……晏晏晏……”
初一觉得自己的结巴真是越来越严重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夜回到解放前。
“晏航。”
女人接了小结巴的话头。
“……”
再次陷入沉默。
初一过载的狗脑不得不开始消化这个事实。
这个女人就是晏航,货真价实的晏航。初一对自己的直觉一向很有信心,这就是所谓的野兽直觉吧?不不不,自己又不是真的狗。但就算抛开直觉,无论是长相,语气、还是相处这么久已经习惯了的对方身上的种种小动作……
而且他无意中看到了女人手腕上的疤。
深深浅浅深深,横竖交错。日复一日,初一把那些凹凸的痕迹全都熨进了心里,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晏航的疤。
“小土狗,”女人——女版的晏航,不怎么注重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怎么办……”
怎么办?晏航变成女的,他们该怎么相处?家里的衣服都不合身了,鞋码也不一样,最重要的是,这个晏航……
“嘿狗子,”晏航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拉回他跑偏到银河系外的思路,“我和你那个晏航不是一个人。”
是的,据女性版的晏航所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初一也是女生的世界。昨晚看了流星,一觉醒来就到这里了。刚刚的一个小时里晏航主要就在和他解释这件事。尽管没说得太细让信息量过大,但中间提到什么可能是平行世界啊穿越啊,初一只在电视剧里听过,一阵稀里糊涂。
“如果是因为流星,”晏航分析着这件压根超自然到无法分析的事,说,“今晚还有流星,所以没准儿明天就换回去了。”
“……哦,哦。”初只能一讷讷地回应。
沉默了几秒,他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视线顺理成章转移到屏幕上去逃避女人的目光,“对了,这事要,不要,告,诉晏叔叔?”
“谁?”晏航问。
“就,晏叔叔啊,”初一抬起头,“你爹……”
晏航看上去是愣了愣,没有纠结这后半句是不是骂人。她拨开头发,追问道:“晏致远?”
初一点头。
“带我去见他。”晏航站了起来。
4
初一的假只请到两天半,再耽误下去就得三天整了,打电话请假时老板听着他舌头打结的话,叹了口气说工资得照扣。初一满口答应,工资不工资的,已经不重要了。
随便吃了点东西,两人就往晏致远的书店赶。
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午后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空气里有饭菜和潮湿青苔的味道,暖得惬意。初一走在前面带路,能听见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书店“营业中”的牌子懒洋洋挂着,但估计没什么客人。因为一老远就能看见晏致远蹲在门口,正摆弄一个旧收音机,现在都没什么人听这玩意儿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淘来的。
崔逸还说改日要提串鞭炮过来,恭喜以及贺喜老晏步入老年,进化成老老晏。
晏致远听到动静抬头,见是初一还笑了下。这个笑容又在看见初一身后的人时,瞬间冻结在脸上。
“晏……晏叔叔……”初一心理建设还没做完,猝不及防就和晏致远对上了视线,原本要说的话顿时给碾落成泥了,好不容易挤出个称呼,结巴程度都比平时严重了一倍不止,“这是……晏,晏,晏……”
这是晏晏晏晏晏·晏航。
他担心自己说完,晏叔叔会以为自己得精神病了。
“晏航?”晏致远却直愣愣地对着女人喊了出来。
初一愣了愣。
“进去聊吧,”晏航笑笑,越过发愣的初一把胳膊肘撑到门框上,“挡着客人了,你不好做生意。”
“……本来也没什么生意。”晏致远回过神来,给门口挂着的营业牌子掉转了个面,休息中。
走进书店时门口挂着的银色星星风铃叮铃铃的响,清脆悦耳。
晏航禁不住伸手拨弄了下:“挺可爱的。”
这会儿换初一跟在后头了。他对这对……父女间微妙的氛围束手无策,是站是坐,该说什么,一概不知。
“初一你坐。”晏致远指了指店里的小沙发。
初一乖乖坐下。
晏致远又看向晏航:“你……”
“聊聊?”晏航问。
“嗯,”晏致远深深看了她一眼,“楼上有位置。”
“装修得挺好,给人感觉很舒服,”晏航也看着他,“这里如果不是书店,开个花店也不错的。”
5
父女俩的交谈持续了很久,久到晏航走之前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递给初一的《彼得·潘》,他已经看完了两遍。温迪成了老妇人,她的女儿以及女儿的女儿延续着美好的童话,永不疲惫地前往永无乡……事情就这样周而复始。
周而复始。初一盯着结尾的句子,周而复始。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书。
没再读第三遍。
初一窝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还是没找人倾诉。一来没有合适的对象,二来他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要往外说的人。
最后实在坐立难安,就撂下手机起身向楼上走去。
去找晏航。
上到楼梯口,初一隐约听见了动静。
“所以她现在……”晏致远问得有些犹豫。
“过得挺好。”晏航说。
“是么。”
然后是晏致远很低的一声叹息,几乎听不见。打火机响了一下,烟味慢慢飘出来。
“我没法儿把你带回我那个世界的,再说了,就算能,你儿子多伤心。”
晏致远笑了笑:“他才没良心呢。”
晏航也笑起来:“你是说我没良心咯。”
笑声里,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晏航走出来,指尖还夹着烟,看见初一,顺手掐掉了。
“行了,”她说,“小土狗。回家。”
6
回家路上,夕阳已经铺了一地。
初一忍不住偷偷地向女人看过去。晏航和晏叔叔长得很像,兼具清秀与英气的面孔,换句话说,标准的小白脸长相。女性的晏航同样理所当然地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和姣好的下颌线,但细看——过了大半天,他终于鼓足勇气细细地看她——不知为何眉目显得有些锋利,匪气毫不掩饰,呼之欲出。
初一想起晏航妈妈那张仅存于墓碑照片上的脸。非常普通的一张脸,眉毛浓密,眼尾下垂,微微笑着。和眼前这个秀丽的女人只有几处弧度依稀相似。
但就因着这点细微的相似,初一觉得她是晏航,又不全是自己所知的晏航了。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晏致远的失态,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的女儿脸上,看到了亡妻的影子。那么晏航呢?
那急着要去看晏致远的晏航,又是因为什么?
“晏航,”他犹豫着开口,“你去见晏……晏叔叔,是因为……”
“因为我没见过我爹。在我那边,我爹死了。”晏航倒是答得坦荡。
果然是这样。
“嗯。”初一不知道能说什么。
“哎狗子,”倒是晏航忽然开口了,她转过脸来,逆着光,表情让人看不真切,“你说,有没有那种世界……我妈和我爸都活得好好的,谁都不用到处流浪跑个没完。”
初一没说话。
“不过要是那样,”她自顾自说下去,“我大概就遇不着你了,不管你是女是男,还是条真狗。”
晏航说完加快脚步,走得稍前了些。
一前一后,两条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没有重叠。
这个距离很正常。因为她不是自己的晏航。初一清楚,却还是感到一阵细密的、无处可说的,也许名叫寂寞的感情上涌,蚂蚁似的啃着他的心脏。
然后蚂蚁猛咬了他一口。
他停住脚步。
“怎么了?”晏航回过头。
“晏航,”初一低声说,“你,你和我,多说说你们,的事吧。”
“行啊。”
晏航没拒绝。
于是她开始讲。讲另一个世界,两个女孩儿的故事。
……
一切的开端源于晏致远死了。
陆小舟,犟得像野驴似的女人,她在丈夫的葬礼结束当晚就收拾了行李,拉着话都还说不大清的小晏航背井离乡,踏上了寻凶之路。从此居无定所。
而待在一个漂泊的妈身边,和待在一个漂泊的爹身边,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又或者更糟。
处处短租的孤儿寡母,在那个年代免不了要遭受冷眼与非议。流言如影随形地在每一个落脚点悄然生根。
不安与困惑充斥着晏航的童年。她也想过为什么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没有一个房子能称之为家,没有一个男人能被她喊出一声“爸”。但她后来也不纠结了,因为没用。
想得再多,还是要去下一个地方。
问题不会因为思考而消失。
小晏航把书读到了初一,就对陆女士说——晏航喜欢这么叫陆小舟,好似她是一个高知分子而自己是抱着文件帮忙的助手,虽然陆女士平生最恨看书——她说,我不念了。
陆女士要闯荡江湖,她就在家锅碗瓢盆。
陆小舟听完沉默了几秒,蹲下身一把搂住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把脸深深埋进女儿的肩窝,埋了一阵儿。那是晏航第一次看见总是风风火火的陆小舟哭。
女儿有泪不轻弹,而今迈步从头越。
于是陆小舟和隐隐有向厨娘转行趋势的小晏航继续走天涯,行李箱的轮子在不同的石板路上辗转,留下印记。
有些日子里,小晏航觉得自己离那些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只差一把剑了。她天马行空地对陆小舟说了这个想法,之后陆小舟还真给她拿木头削了把剑出来。
特结实,打人很疼。
为了配得上这把剑,晏航开始学些手头功夫。
再后来,晏航拿着这把破剑神兵天降,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一剑罩下了自己未来的真命天女。
……虽说当时看来不过一个小屁孩儿。
顶着狗啃似的刘海,挨打也不知道还手的那种。
啧啧。
行走江湖的晏大侠和小结巴就这样相遇了。
相遇之后是相识,相识之后是相知。
她们一起夜跑,一起去音乐节,一起对着树洞说悄悄话……晏航有空的时候还替她修了修刘海儿,送了她几根散发着香味的皮筋,初一很珍惜地把它们戴到手腕上,还是很少扎起头发。
十七岁的晏航和十四岁的初一相处得很好,两个女孩儿光是待在一起,彼此都会有些心安。像是在虚无缥缈的生活里抓住了点什么实在的东西,终于得以喘息。
直到那件事发生。
车祸,死人,失踪。
一片兵荒马乱。
初一来看过她几次,晚上贴着晏航,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狗一样蜷在她怀里,黏着手腕的脉搏入睡。
刘海儿好像又长了,缠在长长的睫毛上。初一睡着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像两层交叠起伏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在晏航的心上。因为近在咫尺,睫毛历历可数。
这样的场面曾经让晏航觉得放松。
曾经。
那时的晏航做不到全身而退,陆小舟的失踪在她心上重重敲了一记。敲开外壳,皲裂的缝隙下是软烂的内里。
所以她逃走了。不告而别。
逃走的晏航从未想过她们还有重逢之日。她以为人生就是这样,相遇是偶然,分别是必然。向来孑然一身,来去一阵风的晏大侠,即便想念,也不敢多念。
还有些事是晏航看了初一的日记才知道的。
初一说她不考高中的时候,姥姥扯着嗓子开始大喊大叫。
家里那条年纪比初一还大的老狗不明所以地跟着吠起来。
不念书,不念书就嫁人吧!像我一样!初一的妈妈在混乱的背景音里倏地站起身,狠狠揪住她的头发,怒吼道: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就是嫁给你爸,混成这个德性!
我去给她找个婆家。一直不说话的姥爷说,还能换点彩礼钱呢。
初一毅然决然地跑了。
她在日记上写了晏航两个字,重重圈起来。
还有……小李烧烤。
她要到有晏航的地方去。
跑吧,逃跑吧,这里没有她的家。
一条狗的使命就是找到主人,翻肚皮和摇尾巴。
修得九九八十一难……走遍千山万水。
等得尘埃落定,春暖花开。
……
初一听着,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
“那,”他想了想,问道,“你有,那个吗?”
“嗯?”
“钢镚儿……镚儿精。”
“靠,”晏航愣了一下,“他拿这个泡小男孩儿啊?这不是哄小姑娘用的么?”
“这下是真的,泡到,泡到妞儿了。”初一想到小姑娘初一,有点发笑。
晏航挑眉,也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随手摸了摸兜,还真让她摸到了一个硬币。崭新的一元。现在到哪儿都是手机扫码了,这件外套还是在男晏航衣橱里随便找的,属于意外之喜。
她用拇指抵着指节“啪”地往上一挑,手指翻飞,硬币从食指绕到小拇指翻滚一圈,划出细小的闪烁,又飞快地捏起手掌。
唰。硬币不见了。
晏航的手也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女人的手又还要细上一些,腕骨凸出。
“猜猜在哪儿?”晏航笑吟吟地问。
“不,知道。”初一配合着说。
“这儿呢。”晏航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翻转手腕,两根指头并着变出一枚闪亮的硬币。
“哇!”他故作夸张地捂住嘴。
“啧,”晏航叹着气收起硬币,“演技一样烂死了,小初同学,就是两个你加起来也无缘演艺圈知道么。”
初一笑出了声。只觉得心脏上咬人的蚂蚁哗啦啦地一溜儿跑走了。
晏航还是晏航。
初一也还是初一。
有些事是宇宙爆炸也无法颠覆的,人们管这个叫真理。
7
客房大部分时间都没人住,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初一铺好新床单,拍了拍枕头确认松软才起身。
“这样就,好了。晚安,晏航。”他站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晚安小狗。”晏航进门走向床铺,顿了顿,“谢谢。”
就在她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初一忽然喊住她。
“晏航。”
“嗯?”
“我们在另一个……世界,也会,在一起吧。”
晏航和初一都是男人的世界。晏航和初一都是女人的世界。晏航和初一性别不一样的世界。再远一点,火星和月球的世界……
初一想,要是连人都不是呢?
那就变成两条狗,在巷子里追逐奔跑;变成两棵树,在山坡上并排站着;变成两块石头,在河床上被水冲刷。
这些世界像无数条岔路,在他脑子里同时展开,又同时收拢成一条细细的线。明明是在这般浩瀚无垠的可能性里,他却莫名想相信点什么奇迹。相信“晏航”和“初一”会找到彼此。
“啧,傻不傻。”
一个熟悉的晏航式脑瓜崩,崩得初一倒退一步。
“啊。”初一捂住额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晏航的手指还保持着弹他脑门的姿势,夜色从窗口漫进来,渐次淹没了她的轮廓。此刻唯有双眼明亮。
“当然了,你是我的狗,跟你在一块儿我踏实啊。”
女人弯弯唇角,对呆愣愣还没反应过来的他挥了挥手,转身迈步走进客房,合上了门。
所以,命运之神的恶作剧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吧。我还有我家的小狗儿要喂呢。
闭上眼之前,女人如此想到。
窗外,一颗流星闪过。
……
……
……
晨光再次灌满房间时,初一感觉有人捏他鼻子。
他皱着眉睁开眼,看见一张放大的脸。
男人的脸。
眼前是晏航。他的晏航,他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晏航。
他睁大了眼睛。
一秒,两秒。
晏航挑了挑眉:“飘了啊狗哥,工作日赖床?”
初一没说话,盯着晏航仔仔细细地从眉毛看到下巴,然后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对方脖子,用力地把自己整个埋进他怀里。好似浑身的骨头都在这一抱里松懈下来了。就像一路流浪的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窝。
晏航被他一下子撞得往后仰了仰,哎了声,手臂环过来稳稳地接住他。手掌在他后背拍了拍,下巴蹭向他乱糟糟的发顶。
“初一啊,”晏航轻声说,“做噩梦了?”
“……嗯,”初一闷声说,“梦到,你不见了。”
“骗鬼呢,”晏航说,“我能去哪儿?”
初一没说话,抱得更紧了些。
晏航叹了口气,抵着他脑袋又蹭了蹭:“行了行了,我在呢。哪儿都不去。”
“晏航。”
“嗯?”
“谢谢你,在,每个,世界,都找到我。”
晏航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伸手弹了个脑瓜崩在初一额头上。
“傻狗,”他说,“明明是你找到我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