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这次有点狼狈了……”鬼龙红郎艰难地挨着出租屋的行军床坐下,尽量不让自己的血弄脏干净的床单,接着脱掉外衣,给自己处理伤处。好在只是被子弹打中大臂,也没有伤到骨头,鬼龙想,比起那个站在弹点边的可怜家伙,自己可幸运多了。
匆匆收拾完毕,鬼龙侧身倒在床上,听见邻居家传来烧火做饭的叮叮当当声。此刻,他心乱如麻,濒死感逐渐包裹住他的大脑,四周的声音也仿佛一直在提醒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不禁想起了妹妹——
“你究竟在做什么,又是不能说的工作?”或许是在母亲墓碑前的缘故,小姑娘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但情绪已然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鬼龙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沉默来代替肯定。被妹妹恳求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逐着,他眼神躲闪,不知该落在何处,
他究竟在做什么?
鬼龙红郎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一开始在陆军部队里,尚能让父母一脸骄傲地提起自己的职业,但自从被选拔入国安部门,从事情报调查和暗杀工作之后,他似乎就渐渐地变了。
母亲去世的那天,他在海外一个无名小岛上,和搭档一起监听一个叛逃后藏匿于此的特工。那人十分谨慎,他们本没有机会捉住他,直到他们在无线电频道里听见他给家人打电话,诉说自己的思念。
当他说到“安妮,我爱你。”时,搭档给鬼龙递过来了电话线彼端的信息——是一栋空屋,接电话的人是恰好来此清扫的物业。特工的家人早就在两年以前搬离此处,听说他还有个叫安妮的三岁女儿,因为在跨国的渡轮上染了病,不幸去世了。
总部传来了指令,下令就地击杀。
像往常一样,鬼龙红郎不带情绪地扣下了扳机。只是有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大约是在那人倒下的时候,鬼龙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不安。
回国的班机落地以后,他看见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妹妹。
【今天是母亲的葬礼。】
发信日期在五天前。
从那日起,鬼龙再也没有回过家。每年母亲的忌日,他会去墓园看她,有时去的早了会碰上妹妹。鬼龙默默地清理墓碑,妹妹放花,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无言地在墓前合掌鞠躬。
是好事,他安慰着自己。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和家人太过亲密的话,自己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嘶——”
在床上翻身时牵动了伤口,这一下把鬼龙的思绪又拉回现实。
如今他也成了组织的弃子,竟连一个能鼓起勇气拨通的号码都没有。
不知道父亲和妹妹怎么样了。
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一旦被国安的人发现,他的家人也会受到波及。
啊,这个没出息的儿子,还要给他们带去多少麻烦?
果然还是,死了干净吧……
【2】
鬼龙红郎乔装打扮了一番,戴了一顶不知是什么时候发售的比赛纪念鸭舌帽,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在地铁停靠的好几站都下了车,到四周逛了逛,易服乔装后又重新坐上地铁。父亲和妹妹如今居住的地方,才是他最后的目的地。他隔着一个路口的距离悄悄观察着那栋房子,门口玄关处的一个挂件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旧兮兮的晴天娃娃,看上去已经不适合再作为装饰品了。
那是他小时候给妹妹做的第一个手工……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街角阴影处茫然站立的鬼龙却浑似未觉,直至不远一阵凄厉的猫叫将他的思绪唤回——是一只流浪猫,躲避车辆不及被碾伤了后腿。
他鬼使神差地上前去,那只可怜的小家伙像是知道来人并无恶意似的,顺从地由他抱起。
离开兽医诊所,鬼龙红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酒,乘上了末班地铁。
大约是他靠着车窗喝酒的模样在他人眼里太过落魄,几个酗酒的街头混混不怀好意地凑了过来。鬼龙红郎自嘲地笑笑,感慨老天连这死前的一点清净也不肯给自己。鬼龙红郎点到为止地处理了这帮杂鱼,看着他们被自己打倒在地上后露出痛苦又惊愕的神情,他像是对着一面照出自己如今狼狈羞耻模样的镜子。正好车在此时到站,他无视了闻声而来的乘警,转头便下了地铁,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马上就要结束了……
鬼龙红郎推开小公寓楼通往天台的门,他感受到自己的心率有一些快,似乎在紧张,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他无意识地用嘴呼吸,那些长期以来在阴暗角落里悄悄拉扯他的东西一股脑都围拢了过来,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鬼龙红郎伸手抓住生锈的护栏——
只要跳下去,就轻松了。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鬼龙红郎猛地回过头。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站在大约十米开外的位置,扶着墙有些气喘,一副刚刚运动过度的样子。男人的面孔在夜色下有一些模糊,但鬼龙不记得曾和这人在地铁站里擦肩而过,以自己的实力,怎么可能被人一路尾随却浑然未觉。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外界了,他才会留下如此致命的破绽给对方?只是,此人是谁,又有何目的?他刚刚去的地方是不是——
精神骤然紧张,鬼龙红郎险些下意识地掰断那条脆弱的栏杆。
“你是谁?”鬼龙的语气不善,带着提防的姿态回身向前走了几步。
来人调整了呼吸,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随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莲巳,莲巳敬人。”
“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费口舌……”鬼龙并不在意那人报出的名字是真是假,他在心中盘算着对方可能的身份与目的。而在他怀疑列表第一位的,便是他那老东家发现了他假死逃脱的事,前来清理门户了。
“鬼龙红郎。”自称莲巳的男人叫出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知道你迫切地想要摆脱什么,我可以给你新的身份和工作,你愿意帮我做事吗?”
但是派这样一个手无寸铁、身体羸弱,呃,还有几分傻气的男人来杀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荒谬了。
鬼龙红郎放松了一些警惕,正想开口劝这个不知所谓的家伙赶紧走开,就听到那个人再次开口说道,
“如果你是在担心你的妹妹和——”莲巳敬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受到凛然的杀意在一瞬间逼近。鬼龙红郎沾染着铁锈味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把他贯在通道门边的墙壁上,语气冰冷:
“如果你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我现在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狠话虽然放出了口,但靠近莲巳的那一刻,他实则也是愕然的——这人似乎完全没对自己设防。与此同时,鬼龙红郎嗅到对方身上隐隐约约的檀木和线香味,加上其他的一些细节,对方怎么看都是一个长期在寺庙生活或是从事祭祀佛事行业的人,穿着也显示出此人家境优渥。
只是,一个寺院的少爷绝不可能如此了解自己的背景。
鬼龙红郎内心疑惑重重,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更凶残了。
看上去,莲巳敬人完全被这刹那间发生的一切吓住了。他努力压下心底的恐惧,一边大口喘气以调整自己被鬼龙压迫的呼吸,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梳理着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
“或许你能够看出,我在寺庙生活和工作。但这并不是我的,我是说,并不是我全部的事业。如你所见,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腐朽的坏根几乎遍布每一寸暗角。当局对这些视而不见,他们只是攫取利益,铲除异己。人们几乎不再相信政府和警察能够保护他们,罪恶缓慢地蚕食着他们的生活,而他们的生活也依赖着罪恶得以继续。”看到鬼龙在静静地听着自己讲话,莲巳逐渐冷静下来,逻辑也更加清晰了。 “我不认为这应该成为一种习惯,我想要改变现状。我认识一位能够为我提供官方庇护并给予我所需信息的警察,他怀揣着和我一样的理想。当警察无法插手的事件发生时,就轮到我出手了,但我需要一位能够介入其中的帮手。”
“哈?想让我陪你玩侦探游戏吗,中二病犯了的小少爷?”
“我们并不是做出裁决的人!”莲巳的脸微微涨红,“我需要你帮我!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找出证据,让警察有正当的理由介入,让那些罪恶不再是私人之间流动的隐秘,让犯罪者将得到应有的审判。”
“你不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吗?”鬼龙的神色阴晴不定,偏过头去不敢直视莲巳的眼睛。
这家伙明明吓得发抖,还哑着嗓子,但试图说服他的时候却分毫不让,神色坚定非常,目光里像是燃着一团火。鬼龙红郎不想承认,他几乎要被这个突然冒出来说这一大堆话的家伙打动了。
“你愿意帮我吗?”得不到对方的回答,莲巳敬人看上去十分苦恼,但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我可以给你提供……”
“闭嘴。”鬼龙松开了手,侧过身子以一个抗拒的姿态对着莲巳,“在我面前都害怕成这样还敢夸口说什么惩恶扬善。喂,还想好好活着的话,最好离我这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远一点哦。”
他没等莲巳再说什么,径自下楼去了。
鬼龙来到楼下的小酒吧,问酒保要了一杯啤酒,坐在吧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他的脑子一团乱麻,不知道莲巳对自己了解多少,也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和当局对着干……杯水车薪的游击战能有多大胜算?而且他竟敢找上自己——曾为虎作伥的当局走狗。
至于他的承诺……
谁知道是真是假。
“啊——!”
一声女子的尖叫蓦地打破了这方小小空间中的安宁,人们发出一阵骚动的声音,但很快又再次沉寂。
鬼龙侧目悄悄观察声音的来处,只见一个男子拽着一个女子的头发从女厕里出来,嘴里噜噜苏苏地骂着难听的话,酒吧里的客人像是习以为常一样,仍然目不斜视,但隐隐有人在窃窃私语,说着那可怜女人大约又碰上她那倒霉丈夫不走运的日子,要回去挨打了。鬼龙努力把那女人的哀叫从脑子里挤出去,却发现只是徒劳。
“求求你…求求你….”那女人被一路拖行,气若游丝地哀求着那似乎是她丈夫的人。
眼见那一对男女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口,鬼龙重重地放下酒杯,留了几张散钞在吧台上,面色不郁地往外走去。他脚步沉重地转向回出租屋的方向,却在街口碰到了莲巳。对方眼镜上有擦拭雨水的痕迹,似乎在此已经等候了他一会儿。
莲巳推了一下眼镜,神情严肃地开口对他讲那女子的来历,她住在何处,家中有何人,结婚几年,经历了多久的家暴。说及此处,莲巳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暗示什么:
“那女人前两天在网络上搜索杀人的方法,被她丈夫发现了。听说她丈夫今天收了新的快递,是把锋利的柴刀。”
鬼龙没有搭理,背影渐渐消失在了莲巳的视线里。
第二天莲巳收到了警局的消息,一个男子醉倒在家,警察接到家中座机打出来的电话,听见一个陌生男声报出的地址,上门之后只看到一个女人浑身是伤地缩在座机边,男子在客厅中不省人事,唇边还留着酒液,不知是醉的还是被人打昏的,破旧的吉普车上藏着过量的毒品,上锁暗层里的一次性手机中有联系某上线的电话记录。警察逮捕了他,顺带端掉了一个小的制贩毒窝点。
莲巳晚上又去了那家酒吧,鬼龙沉默地坐在老地方饮酒,莲巳挨着他坐下帮他买单,鬼龙没有抗拒。
“救助中心会给她安排好后续的心理疏导和职业训练。”
鬼龙不作声。
莲巳又说:“那个女人曾经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但非常努力也很优秀,凭借自己的能力考上了大学,也交了不少朋友。但她似乎很难和人交心,工作之后遇人不淑,遭遇了可怕的事。或许她是个坚强的人,但碰上这样的事,要是有个亲近的朋友、值得信任的家人在身边可以依靠,或许她能找到和她一起分担和在心理上支持她的人呢 ,你说是吗?”
“鬼龙,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莲巳把一部手机和一张id卡推过去,起身离开了酒吧。
鬼龙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最后把它们放进了口袋里。
三日后,鬼龙来到莲巳给他的地址——市郊的一处寺院。
“你染了头发?”莲巳挑眉。
“怎么,这份工作还有形象要求?”鬼龙抓了抓自己挑染的前发,有点不耐烦地剜了莲巳一眼,
“有的,而且要求十分严格。”莲巳抿嘴,故作严肃道。他看到鬼龙一脸“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好在,你这样很合适。”
“不过是回归本性罢了,我曾经是不良。”鬼龙哼哼了一声,“希望没吓到你,小少爷——嗯,不过你需要我变装的话,也很容易。”
“别那么叫我…..”莲巳皱了皱眉,把桌上的文件袋推到鬼龙眼前,“这是今天的,过程中我会和你保持联系。”
莲巳指了指那对入耳式无线耳机,示意他戴上。
“遵命,莲巳旦那。”鬼龙的声音同时在室内和莲巳的耳机里响起,莲巳不禁呼吸一滞。
“——鬼龙!!!”
被呼喝的男人满面春风地出了门。
莲巳会定期给鬼龙提供任务所需的信息和工具,鬼龙解决完之后反馈给莲巳,拿到自己应得的酬劳,并不多说其他。 偶尔他们也有需要碰头共享信息的时候,鬼龙会去莲巳家的地下室找他,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莲巳别的地址。不过他也无心打探莲巳的隐私,能偶尔和妹妹私底下见上一面他已经满足了,虽然小姑娘对他离去多年的事情颇有怨言,两个人略为僵硬的关系还需要时间重新磨合。
鬼龙本打算永远保持着这样冰冷的工作关系,直到莲巳不再需要他把他辞退为止,但是一件小事却无意中打破了这种平行线的状态。
那是一次任务之后,鬼龙照常联系莲巳,电话却没有在往常时间被接起来。鬼龙有些奇怪,职业原因养成的敏感让他忍不住去了莲巳家的寺庙一趟。莲巳确实在地下室,因此地下室的门并没有锁,但是出乎鬼龙意料的是莲巳竟然倒在地毯上。鬼龙立刻冲上前,蹲下检查莲巳身上是否有外伤,确认莲巳没有受伤之后鬼龙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看莲巳一手按在胃部,额前全是冷汗,意识已经昏沉,又看到办公桌上嗡嗡作响的散热器、常亮的电脑屏幕和见底的咖啡壶,便大概也对情况有了把握。
受限于自己的身份原因,鬼龙不敢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直接带莲巳去医院,只能一边在心里说抱歉一边抱着莲巳去了之前未踏足过的主屋卧室,好在药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里面甚至还有莲巳的病历。确认了莲巳并不是什么凶险的急性病,更大可能是过劳引起的胃病发作,鬼龙稍稍安心下来,转身去厨房找了现有的食材给莲巳煮面。
鬼龙端着面回到卧室的时候莲巳已经坐起来了,正对着床头柜上的药不知所措。他抬头看见大喇喇走进卧室来的鬼龙,整个人都是懵的,目光移到到他手里的碱水面之后更是露出了受惊的表情。
鬼龙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把面端到他面前又把筷子推到他手边,机械地开口说:
“醒了…来吃一点热的垫垫吧。再吃那个药,等下会舒服一点。”
莲巳呆呆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味道正好,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饥饿和疲惫,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旋即又看到鬼龙皱着眉头看他,似乎要发作的样子,赶紧又放慢速度仔细咀嚼。
鬼龙觉得自己待在这一言不发看莲巳吃东西有点奇怪,只好没话找话,先是和他道歉说情急之下没经你允许就到这来了,又语速飞快地汇报了一通今天的任务,最后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问莲巳还有什么事没做完,需不需要他把电脑拿过来。莲巳刚好吃完面,就着鬼龙一边说话一边倒给他的热水吃药,吞完药片之后按了按眼睛,努力处理着鬼龙一股脑倒给他的信息。
“没事,呃,你去拿吧。来这边也没关系,没什么好瞒着你的,我们是搭档了。”
鬼龙就站起来,转身要出去,莲巳突然又叫他,鬼龙转身,正好看到莲巳冲着他打了一个哈欠。莲巳非常尴尬,又不得不把话说完,好在鬼龙没有直接笑出来。
“我有点累,想稍微躺一会儿,但是时间应该不早了,你等下帮我定个闹钟就回去吧。”
“好。”
莲巳打赌自己听出了鬼龙这声里拼命藏住的笑意。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莲巳听到鬼龙叫他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问红怎么没走,鬼龙先开口了。
“有找你的邮件,似乎是紧急的事情。”
鬼龙下意识要走远一点方便莲巳看邮件,但他还没站起身来,莲巳就坦然地当着他面打开了。鬼龙只好站在原地,无处安放的目光落在莲巳被屏幕光照亮一半的头顶,柔软的发丝被打理得很服帖,即使刚刚睡醒起来也没有乱翘,足见本人生活中也是个认真到一丝不苟的人。
以及,没有秃真是太好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鬼龙就在脑子里给了自己一个头槌。
莲巳看完邮件,飞速地在键盘上敲击回复。鬼龙一直等着他回完。
键盘声停止了,沉默在二人之间盘旋了一会儿。
莲巳问他:“所以,你怎么还没走…?”话一出口莲巳就后悔,对方照看了自己这么长时间,自己出口就是这么一句怎么听怎么像要赶人的话。
好在鬼龙明白他的意思。
“我还是有点担心你,索性回去也没事可做,就留在这里了,希望你不介意。”
莲巳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一点不太自然。
“还不知道…你原来会做饭。”
鬼龙笑眯眯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旦那你竟然是个会过劳到病倒的工作狂,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名字,在病历上。”
“其实叫我的名字也是可以的......按你的习惯就好。”
鬼龙感觉天快被聊死了,恨不得揍自己一拳。
好在莲巳及时转移了话题。
“警局的朋友建议我可以开始借助一些外力向政府施压了。”
“外力?”鬼龙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向莲巳。
“这段时间来,你有感受到工作中的变化吗?”
“有些人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鬼龙的神情严肃起来,“一些街区里的人开始谈论…我,尽管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
“但他们意识到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莲巳补充道,“这个人会出现在肮脏的交易现场捅破见不得人的金钱往来,会救下被非法监禁的人。大到阻止一场恐怖袭击,小到拯救一只路边的小猫。”
“你说得有点夸张了。”鬼龙知道莲巳说的是自己,他有点不好意思,无意识地拿起刚倒的热水喝了一口。
“并不会。”莲巳摇头,“是时候了,得在当局察觉之前,借一阵东风来。我们需要民意,需要让他们把城市中发生的一切联系到我们身上,要让每个人都察觉到这座城市中出现了无法被轻易抹杀的新的生机。我打算借助媒体的力量,但在那之前,我们得让自己的身份简单一点,方便新闻的传播。”
“我得在现场留下标记。”鬼龙略一思索,明白了莲巳的意思。
“正是如此。”
“你桌上那个……”
“嗯?”莲巳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我刚刚进你房间时,看到书桌上的纸。”鬼龙习惯性地道歉,“抱歉,它摊在那,我一眼就注意到了…我不是故意…”
“无需道歉,鬼龙。”莲巳无奈道,“你得放松一些,我原本也打算要给你看的。”
“所以那是?”
“中二病少年的梦想吧。”莲巳笑起来,“那是我画的,关于标记的设计。”
鬼龙能感觉到今晚莲巳相当放松,却没有意识到这是由于自己的缘故。
“很美……”鬼龙起身把那张纸拿过来,不觉发出赞叹。
“是吗?”莲巳眉眼弯弯,似乎对鬼龙的夸奖十分受用。
“是月亮…被云掩映?”鬼龙仔细端详着那幅图画。
“不,是出露云层。”莲巳脸上浮现出坚定的神情,鬼龙记得他劝说自己帮他做事的那晚,莲巳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
“初月出云。”莲巳解释道,“我之后会填上赤红。其中的花纹,就用千岁绿和桔梗色吧…..应用到现场的话,让我想想是用定点还是制作一些道具来……”
“虽然是新生的事物,旦那却有让它长存千年万年的自信呢?”鬼龙听着莲巳神采熠熠地描述自己想要的设计,内心十分愉快,“夜晚的红月,的确是符合我们的标志。”
“啊。”莲巳突然惊叫了一声,“我完全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只顾着说我的想法。”
“别在意。”鬼龙有些好笑地看着莲巳,“这是你的意志,本来就无需考虑我的意见。你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使唤我去做事就好。”
“鬼龙!”莲巳不禁皱起眉头,他自觉失态,按了按自己的鼻梁,“啊,已经这个点了……你早点休息吧。客房在隔壁,洗漱的用具在柜子里,都是干净的,你当作在自己家里一样就好。”
“嗯。”鬼龙能察觉到莲巳似乎不太高兴,不敢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晚安,旦那。”
“晚安。”
第二天,莲巳在餐桌上和鬼龙交代今天的任务,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我收到来自各区监控的警告,有一个年轻人总出现在你曾经解决过事件的地方。”
“那个人会是威胁吗?”鬼龙有些紧张,如果是相关人员,他不需要留手,但如果只是普通人,那么无论对方发现了什么、做出了什么,他都不能伤害对方。
“不一定,我调查了他的背景。”莲巳安抚道,但神情依然严肃,“神崎飒马,出身于传统的日本武士家族,背景很干净。或许是因为家学传承,他有出入带刀的习惯。”
“开刃的?”鬼龙不可置信地望着莲巳。
“他获得了当局的许可。”莲巳解释说,“不过这座城市里奇奇怪怪的人也不算少,否则他也足以成为一则家喻户晓的都市怪谈了。”
“竟然有这样的人……为什么说他不一定是威胁?”
“有人盯上了他。”莲巳说,“据我得到的情报看,那个人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想要找到你,出于他那个年纪对冒险和英雄传说的热情什么的……但另有一股势力,发现神崎对你的追查之后就潜藏在暗处。我怀疑这股势力不怀好意,他们也许会以神崎为诱饵,策划针对他的案件来引你现身,也许想要等神崎找出什么关键性的线索之后再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会不会是……”鬼龙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未必。”莲巳做出了论断,“如果是你的前东家怀疑到了你头上,他们会先对你妹妹出手,不会揪着神崎不放。我的人没有给我异常动向的报告,这说明你妹妹一切都好。”
“敌暗我暗,但却是千钧一发,相当微妙的处境啊……”
“没错,但可不能任由敌人在暗处布局,请君入瓮。我想是时候去接触一下那位神崎了,不过这一次很凶险,你一旦现了身,那就是敌暗我明了,所以……”
“知道,我会谨慎。”
在一个小时前,鬼龙绝不会预料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
“鬼龙殿下——”扎高马尾的少年兴奋地站起来,“请让在下助您一臂之力!”
莲巳那家伙明明能在耳机另一端听得清清楚楚,却愣是一声不吭,半点计策也不给鬼龙出。
事情要从一小时前说起。
鬼龙根据莲巳提供的神崎的GPS定位,抵达了城市中心的一座地下通道。这里的墙壁上全是大片大片的涂鸦,其中不乏颇具表现力的旷世奇作,可惜鬼龙没能欣赏出其中精妙,只是走马观花地穿行在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之中,好在他一头狮鬃般的红毛,又戴着夸张的牛脸面具,混在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鬼龙很快找到了那名带刀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棒球服,自如地借助滑板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中穿行,但他佩于腰间的那柄打刀却使他多了一分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古意。
意外发生在一瞬间。
鬼龙看到一个和神崎擦身而过的男人在背对神崎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手枪,但未及他上前,神崎在那人举枪瞄准之前就已经一气呵成地完成了拔刀和挥砍的动作,精准地劈掉了那人手中的枪。
经过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惊得四散,好在不算高峰期,奔逃的人群还不至于引起踩踏事故。也有胆大的,找了个角落蹲下,竟也不急着逃跑,而是兴奋地拿出手机开始拍摄。
鬼龙改变了计划,他顺势藏身在侧面的通道出口处,观察着二人对峙。
那个袭击者摔没了枪,又从夹克里掏出伸缩的铁棍,凝神片刻后猛地发动,果断地朝神崎面门挥去。神崎回身格挡,出刀的动作利落如风,眼见破了防守就要划开那袭击者遮脸的面罩。
鬼龙暗叫不好,迅速开枪断了那袭击者的双腿。
那人跪地痛呼,神崎一刀挥空,震惊地望向枪声来源,鬼龙没法再躲,冲出去抓着神崎就往外跑,临了还不忘丢下一个投影灯。
哧的一声,偷拍者的镜头中出现了一轮枫红色的弯月,如旗帜般悬挂于通道的顶层墙面上。
“莲巳,告诉我出去之后的路线。”
“莫非?!”神崎惊呼,“在下神崎飒马——”
“神崎,不想死就先闭嘴。”鬼龙无情地打断了他,专心跟从着莲巳的指令。
出了地下通道后,鬼龙摘掉面具,只留半脸的面罩。穿过几个路口后,鬼龙带着神崎抵达了安全屋。
“进来。”
鬼龙关上门,转头和神崎大眼瞪小眼。
“你认识袭击你的人吗?”
“不认识。”
“你不怕我和他是一伙的,这是抓你的陷阱吗?”
“我认识你,大概猜到了你的身份。”
“你说什么?”鬼龙猛地一惊。
【“别担心,鬼龙,我追查到了神崎的手机,他用的是最老旧的款式……那只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我无意冒犯鬼龙殿下——啊!”
“你已经知道……?话说回来这又是什么称呼,我在演大河剧吗?”
“抱歉,我的听力较好……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鬼龙殿下对耳机里那位的称呼是‘莲巳’吧,那位莲巳殿下传达过来的话语,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从神崎说了这句话开始,莲巳就一言不发了。
“我能看看照片吗?”
“当然可以。”神崎立刻掏出手机,打开了手机中的照片。
鬼龙注意到神崎打开手机的操作十分笨拙,就像是刚刚开始接触数码产品的老人一样,手机也是最简单的款式。
不会真是另一个时代的人吧……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是流传在暗网的一张照片,我开始注意到鬼龙殿下的存在之后,在追查的过程中保存了下来。”
“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鬼龙深深地叹气,“所以,你为什么要追查我?”
“鬼龙殿下!请让在下助您一臂之力——”
“……”
“还有莲巳殿下!”
“……”
“我知道二位殿下是在拯救这座城市……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我…虽然只是一介尚不成气候的无名之人,但我——”
【“神崎!你听得到吧——”】
【“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鬼龙的行动的,但我要告诉你。我们并不是什么拯救城市的英雄,也不是你应当选择效忠的主公。”】
【“如果你还不能理解,我也可以说得更直白一些。”】
【“从你天真过头的话语和行动里,我看不出对正义‘正确的理解’。你这种鲁莽的行为会给自己带来不幸,也会给我和鬼龙带来麻烦,你根本就不配加入我们。”】
【“清醒一点,放弃追查。否则你就能如愿让鬼龙来替你收尸了。”】
“莲巳殿下——”
“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委婉啊。”鬼龙叹了口气,看向神崎的目光里带了安抚的意味,“但莲巳说得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很清楚。神崎,你的刀术精湛,却未曾溅血。武器如果在我手里,是杀人用的。你觉得用夺取生命的方式来保护生命是正确的吗?”
“夺取生命……”神崎陷入沉思。
鬼龙拍拍他的肩,说了声“早点回家”后就离开了。
“虽然很天真,但想到这座城市里有这样的人存在,突然觉得给你干活也不是太坏。”鬼龙悠闲地往停车场走去。
“所以之前觉得是坏事吗?”莲巳在耳机里发出一声轻笑,“嘛,无所谓了。你觉得是好事的话,我也不会因为把你卷进这场漩涡里而感到太愧疚了。”莲巳想起刚刚鬼龙和神崎说的话,不禁也有些感触。
“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才要为你给我的这份新工作感谢你吧,哈哈——咳呃!”
“鬼龙——?”
“鬼龙——?!喂?!鬼龙!”
鬼龙的声音突然中断了,但并没有断线,莲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鬼龙的话音中断前似乎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咻”声。
那是——
枪械消声器!
莲巳不敢说话,他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枪手身份所属的各种可能性,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同时给警局和鬼龙家那一片安保的负责人去了询问消息,然后拿起钥匙冲出门,一边打开鬼龙的手机定位一边发动了汽车。
信号还没有消失,但是移动非常缓慢。
他在……往反方向走?!
没有惊动安保,说明国安并未察觉鬼龙诈死的端倪。但同时有动机出手,并且鬼龙还不能让其发现自己存在的……
是跟踪神崎的那批人?
不对,他们今天袭击了神崎,意外引出了鬼龙但却并没有看到他的样貌,也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下一步行动应该是继续在神崎那守株待兔。而袭击鬼龙的人能在近距离射击的情况下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放倒,一定是极具针对性的布局。
“旦那……”
“我在!”
“别过来……是国安……的一个朋友。”
“鬼龙——”
他主动切断了通讯。
莲巳的心中警铃大作,惊惧交加之下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都有些发紧,但他还是无视了鬼龙的劝告,默默把油门踩到了底。
鬼龙说是国安的朋友,那应该是他过去的私人恩怨,比牵涉到国安还难办……涉及当局的话,就能把这事拉进政坛的斗争里,借反对党的手牵制执政党控制的国安,只要他们不知道自己谋划的事情,保下鬼龙轻而易举。
但如果不是国安官方出手,莲巳就不能太大手大脚,简直是被对方锁在猎场里追杀……而且不能借助警方的力量……
解救困境中人的“英雄”此刻倒是成了笼中的困兽,呵。
“该死…不接电话……”他急得在心里爆粗。
两个罚单了,这可真不像我会做的事,莲巳抓着方向盘自嘲,努力盯着GPS界面上的红点暗示自己冷静。
车开到GPS信号最后显示的地方了,但没有鬼龙的身影。
莲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一瞬的停止。
枪声。
莲巳不假思索地再次踩下油门。
空旷的街道上隐约出现了一个点,那个点在莲巳的视野中渐渐放大,直到变成完整的人。
和鬼龙一起出现的还有从一个拿着枪从小巷子里冲出来的人。
来得及吗……?
在车身离枪手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莲巳看到那个人的枪已经稳稳地端在了半空中,离扣下扳机只剩——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嘭——!”
“失礼了!莲巳殿下——”
莲巳猛地踩下刹车,他看到神崎提着打刀从自己的车顶飞身下来,眼前的枪手背后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把胁差。
“别杀他。”莲巳丢下这句话后,再顾不上询问神崎出现在这的原因,下了车就直奔鬼龙而去。
瞄准要害的最后一枪得益于神崎的胁差,打歪了。鬼龙只有腹部中了一枪,此刻失血过多昏倒在了街边。莲巳扶着他回到车上,神崎把人打昏后也跟了过来。
医生是神崎找的,一个阿拉伯偷渡来的地下外科医生,技术精湛但一直苦于没有居留证。莲巳把一袋现金摔在他面前,几乎是威胁地和对方说,想要“绿卡”的话就救活这个人的命,胆敢多问一个字我就要了你的命。
据神崎后来回忆,那晚莲巳殿下的模样几乎可以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莲巳殿下,实在说来话长……总之鬼龙殿下的踪迹会被发现都是因为我的莽撞和疏忽……那天下午有人拍下了我和袭击我的人打斗的视频上传到了公网,鬼龙殿下冲进画面里的样子也被拍到了。我想或许是十分熟悉他的人,因此即使隔着面具也认出了他的身份和所在。啊啊——我实在是罪大恶极!我这就切腹——”
“神崎!住手!”莲巳觉得自己的胃病又要犯了,“这件事和你无关……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我的疏忽。更何况,最后如果不是你……”
莲巳不敢想下去。
“是,莲巳殿下……另外……”神崎吞吞吐吐地说,直到莲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猛地挺直身子,鼓起勇气重新开口,“我回去思考了很久,鬼龙殿下说他的武器是杀人的,两位殿下所做的是夺取他人生命的事。生命可贵,我无法对此做出正义与否的判断……但是,鬼龙殿下出手救我的时候并未伤害那个人的性命,莲巳殿下驱车赶到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别杀他’。我想,二位所坚持的正义,一定不是以夺取他人生命为目的的,无论正确与否,二位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只凭借我自己,还不足以完成我所追求的完美的修行,因此我想再次恳请莲巳殿下,请让我加入!”
“都到这份上了,我觉得莲巳应该没法再找借口拒绝你了。”鬼龙躺在床上,饶有兴趣地旁观两人。
“无可救药——不要笑,鬼龙——你也一样!”
“他没说不行。”鬼龙朝神崎使眼色。
“是,鬼龙殿下,莲巳殿下!”
“神崎飒马!参上——!”
“不要随意把刀举起来——”
“多亏了神崎啊,各种意义上的。”
“嗯。”莲巳低着头,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我说,那天你是不是有点太乱来了?”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神崎和我说了,他从半路就翻上你车顶了,你都没察觉。又是超速,又是打电话报警,最后还威胁医生……”
“那都是为了谁啊?”莲巳笑着去拍鬼龙一个个掰着数他“斑斑劣迹”的手指。
“可是莲巳。”鬼龙停下玩笑,认真地看着莲巳,“你还记得你找到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你说你需要的是一个有能力介入其中的人。即使我死了,你也一样能找到替代品。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
莲巳的神色变得沉重,他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其实最早想要以这样的方式保护这座城市的人并不是我......不过我并不认为我继承了谁的意志。”
“我是在以我的方式,践行我对这座城市和我自己的愿望。”
“最早向我描绘蓝图的人,因为疾病很早就去国外休养了。”
“我曾经寄予厚望的伙伴,认为我所坚持的正义是自大者对法律和社会的蔑视,他...最终,与我渐行渐远了。”
“但我......”
“有我自己的观点。”
“这座城市,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这条道路是孤独的。”
“所以,谢谢你,鬼龙。”
“谢谢你留在我的身边。”
“什么嘛……完全没解释。”鬼龙笑起来,“不过,我明白了。”
“旦那。”他回答说,“谢谢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