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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根长得和大家不一样——如果说黑色的卷发可以解释为遗传自开朗美丽的母亲,深邃的眼眶可以让人联想到骨相优越的父亲,那么他的虹膜就是一个奇妙的谜题——灰蓝色的眼珠,并不肖似于双亲中的任何一位。
出生两个多月的时候,城里的医生对尚在襁褓中的基根进行了一番评估,最终的答复让他的家人们放心——这个男孩是健康的,只不过是发生了罕见的突变,并非患上令人忧心的病症。小镇是个熟人社会,基根的蓝眼睛很快就传开了,孩童们好奇地打量基根:除了眼睛与众不同,基根的皮肤也白得很抢眼。因此不止一个孩子问他在家是否从不和母亲下地干活,而基根总是耐心地解释:除开上学的时间,他不仅要和母亲去田里和果园除草浇水,家里的兔子也是他割草喂的,甚至一对龙凤胎弟妹他也日日帮忙照顾。
多年后,基根长到了十八九岁。镇上的姑娘们都知道基根出落得俊美又高大,于是他的窗户外每夜都很热闹:女孩们似乎内部达成了某种协议,每晚都有一名女孩翻入院墙内去敲基根的窗户。基根只是睡眼惺忪地抱臂站着,坚决不肯打开窗户,并无奈地做出“赶紧走”的手势。被拒绝的姑娘也不恼,笑眯眯地朝他做个鬼脸就离开了。次日晚上,另一个姑娘又重复一遍相同的行径,再次被基根拒绝,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次数多了,基根甚至能从中找出规律,判断出今晚又是谁会来敲窗。渐渐的,敲窗户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有时女孩们演都不演了,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站在他的窗外,这个敲完换那个。就算基根在窗外贴了大大的“请回”,也无法阻挡这群少女的热情。
终于有一天,基根提出要和十五岁的弟弟换房间:“我要睡二楼。”
基根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孩子,经常要操持弟妹的琐事。弟弟对哥哥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一句话也没多问,当即收拾好东西和基根交换。入夜又有姑娘来敲窗,发现房间里的人竟然是基根的弟弟:“你哥哥呢?”
正睡得迷糊的弟弟毫不犹豫就出卖了基根:“哥哥现在睡楼上了。”
于是基根的窗户再次热闹起来——基根怎么也想不到这群浑身是劲的少女还能找到后院的小门,从而爬上窄小的、没有防护的楼梯和走道,重返基根窗前。
基根不止一次和母亲提出这样的房屋结构不安全——按他的说法,是“容易遭贼偷”。彼时母亲刚刚在父亲家留宿一夜后回来,听到基根委婉的抱怨,诚恳地说:“家里最有可能被偷走的就是你了,好孩子。”
末了母亲又拍拍他的肩膀:“习俗嘛,女孩子都是这样的。你不喜欢,不要让她们进来就好了。”
见母亲无动于衷,他只好在外出时以及入夜时戴上面罩遮挡面容,直到睡着时才摘下,尽可能不再吸引新的女孩子。晚上,他频频站在房间里劝窗外的女孩回去,甚至比住在一楼时还多了一道工序:他也担忧对方会不会出事,只好在房里打着手电筒,为她们照亮返回的路,确定她们安全地回到地面后再回去睡觉。
偶尔一晚上来了很多趟人,基根就没办法睡个好觉,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给家里的猫添水添食。路过的妹妹笨拙地安慰大哥:“还好啦,我听说镇东有个男孩家的窗户都被石头砸烂了。”
这话显然安慰不到基根。在他阴森森的注视下,妹妹无辜地大声说:“不行的话,你就放一个进来嘛。其他人知道你有伴了以后就不会来了。”
镇上的规矩确实是这样的:适龄的姑娘们会去敲心仪的男子的窗户,如果对方开窗接受留宿,外界就默认两人是情侣身份,其他人不会再介入其中。女方夜里来,白天走,怀孕了之后,父亲往往会前往女子家中干农活,以弥补生产力的暂时缺失。孩子会一直留在女方家中被教养长大,父亲可以常来探望。
“如果你很闲就去把兔子喂了。”基根阴沉地说。
基根砍了很多木料,紧紧堵住了前往他闺房的外部路径。此后他终于得以清净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家大门的锁被撬开了,熟悉的敲窗声再次响起。最令基根感到生气的是门外还挂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了一些钱,是姑娘们一块凑了留着给他换锁的。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只找了换锁师傅把门锁修好,这样的闹剧必然还会重演。于是他只好又费劲地把木料挪走,恢复外部通道,再请人修锁——退而求其次,这样至少保住了家里的大门不是吗?
好在基根年复一年的拒绝起了作用,到了二十五六岁的时候,被敲窗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一个个熟悉的姑娘们眼里的热情都慢慢转变为了失望——好像世界上没有人能打动窗子里边的Keegan。
这个蓝眼睛的青年人永远和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固执的玻璃。
与此同时,弟弟的窗户却热闹了起来——不过也没有热闹太久,没过几个月就有姑娘收服了弟弟,从此弟弟在干活的时候常常会开小差,松土的时候还差点锄到自己的脚,入夜也早早回房,期待心爱的姑娘再次前来留宿。
和弟弟同龄的妹妹,也找到了心仪的男子——该说不说,因为本身容貌动人的母亲挑选了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父亲,所以这一家三个孩子的基因都相当好。被敲窗的男孩一看来者是基根的妹妹,立刻把窗打开,伸手迎接她。
没过多久就当上了大伯和大舅的基根依旧我行我素,守身如玉。母亲偶尔会劝他尝试和谁家姑娘交往试试看,基根一边帮忙抱着妹妹的女儿用奶瓶给她喂奶,一边"嗯嗯"地敷衍过去,入夜照样门窗紧闭。
直到一个下雪的晚上。
基根的窗户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响动了。所以当他听到微弱的敲窗声的时候,加上这时是晚上七点多,天才刚黑,基根还以为是家里的猫咪想要进屋取暖。
他准备放猫进来,于是起身拉开窗帘,却错愕地发现外面站着一个安静的女孩。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基根。你全心全意望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冰凉的指关节依旧轻轻敲着窗户,好像连雪落在身上都忘记了。
“我迷路了。”你小声说。
基根看懂了你的口型,也很明白你是在胡言乱语:谁会不辞辛苦地翻墙、不顾危险地走小道,专门迷路到一户人家的二楼来呢?
但他见你穿得太少了——初秋的时候穿这些衣服都嫌冷。外面的寒风刮得你皱眉,基根劝说自己这是无奈之举——他破天荒地头一次启开了生锈的插销,轻盈的雪花随着你一起翻入他的房间。
他还伸手扶了你一下,帮助你顺利落地。
基根扶完你就马上把手撤走了,他走到衣柜前,掏出一套弟弟曾经穿过的衣服,示意让你换上后回家。
你眼神躲闪,只接过了衣服,但没有换上:“我迷路了。”
“真的迷路了?”基根眯起眼睛,怀疑地说。
“我本来想趁天没黑出来散步的,”你的音量很小,“结果走得太远了,记不清所有的路了。”
基根对你的谎言不为所动:“我以前没有见过你,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你说你住在镇东,又终于诚实了一次,报出了你家的地址。
这恰巧涉及到基根的地图盲区了:他一直很本分地守在家里干活,没事不会出门,即使出门也大多是跟着母亲就近走亲访友或者去镇南水草丰美的地方打猎,镇子的东面是连附近老邻居都很少提起的地方。
基根叹了口气说:“那我让我妈妈送你回去吧。”
他出门去找母亲——结果母亲的卧室空无一人,基根就知道母亲又前去父亲家了。
他无功而返,回到自己的屋里,和你大眼瞪大眼。此时你的肚子发出期期艾艾的鸣叫,基根意识到从镇东走到镇西,起码要两个半钟头——很有可能你还没吃晚饭就出发了,一路顶着风雪,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走到他家里。
基根认命地叹了一口气,翻出抽屉里保存好的果脯让你垫垫肚子,随后下楼给你煮了一碗清汤面。煮面的场景被择菜的弟弟看到了,他惊讶地问基根是不是没吃饱,基根有些生硬地说是。弟弟非要给基根加个蛋,说是母鸡今天新下的。
面煮好盛进碗里后,弟弟见基根没有直接在餐桌上吃饭,还疑惑地叫住了他——基根的生活习惯仿佛天生老派而自律,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端碗去卧室里吃饭的行为。基根对弟弟的回应就是楼下冷,他要去暖和的房间里吃。
基根私心非常不想让这件事被弟弟知道——弟弟知道就是妹妹知道,妹妹知道就是母亲知道,母亲知道的话母亲就会在他面前感慨二十六七的人终于开窍了。
基根端着面碗进门,你立刻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热乎乎的食物。尽管饿极了,但你在吃饭的时候依然很注意形象,同时用余光偷偷瞟着基根——他还是戴着面罩呢。
基根觉得你像他养的母兔子新下的兔崽子。这一窝里有一只兔崽特别有个性,当基根看着它的时候它就不吃饭,只有等基根离开干自己的事的时候,小花兔才用肉嘟嘟的三瓣嘴大口嚼着干草。
你就和那只小小的斑纹花兔一模一样,被观测到的时候,腮立刻停住不嚼了。
就这样吃吃停停,你好歹也解决了一碗面。你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要去把碗洗了吗?说实话,你在家里很受宠爱,根本没有洗过碗,不过洗碗应该不是难事,他家的厨房在哪里呢?
基根不知道你的心理活动,以为你眼巴巴看向他的样子是没吃饱,他似乎慢慢接受了自己卧室里有个姑娘的现实:"要再来点吗?"
你像个拨浪鼓一样摇头。
此时是晚上八点多,气氛尴尬。基根从柜子里翻出本连环画本给你。屋子里灯光昏暗也不影响你看得津津有味,一连翻了小半本,回头发现基根连床都铺好了——并非是简单地把被子摊开在床上,他不知从哪抱来了许多被褥,在床的中间硬是筑起一道墙,分出了两个被窝。
他本人正躲在那道纯棉军事防御工程被子墙后看着你,似乎觉得这样就是划清了你和他之间的界限。你想笑又不敢笑:难道在基根不同意的情况下你还能对他做什么吗?另外,要是你真的想对他做什么,这堵被子墙有什么用呢?高度不到半米的被子堆,又不会在半夜变成喜马拉雅山脉。
你强忍笑意,试探着钻进了离你较近的一个被窝。你带着书轻手轻脚地上床,明显察觉到被子墙的另一端瑟缩了一下。你努力维持着一个姿势看连环画,尽量不翻身,以免吓到此时有些草木皆兵的基根。期间看到好笑的情节,你就无声地躲在被窝里笑。基根能感受到细微的颤动,不禁在心里推测你看到哪个情节了。小半个钟头过去,你也把书看完,放到床头柜上。片刻后基根轻轻拉灯,室内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
你为了来他家走了许多许多路,其实还挺累的,将鼻尖埋在散发着淡淡樟脑丸气味的枕头中,很快就入睡了。
基根完全睡不着:他从很小就独立睡觉,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和其他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何况现在他床上躺着的还是一个刚认识没几个小时的陌生女孩。他心里忍不住责备你怎么能毫无戒心地睡在陌生人的家里呢?紧接着他又觉得不能怪你,习俗如此,而且床也是他主动铺好的。你的睡相也很好,基根试图催眠自己,把你当做是投奔到他家一晚的小动物。
现在他唯一的心理防线就是自己搭好的被子掩体。基根不敢翻身,一是怕吵醒你,而是怕自己的动作弄塌横亘在你们二人之间的被子堆。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更加灵敏,基根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就平躺在床上瞪眼看着天花板,眼睛干涩了就眨眨眼,一直拖到窗外有隐隐的鸟鸣才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他睡得不踏实,还梦见有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奶狗一直往他怀里拱,他几次三番推开,奶狗又锲而不舍地往他身上黏,很快他就被舔了满身口水。他不得已四处抱着奶狗找它的母亲,结果好像村子里所有的大狗都凭空消失了一般,他连个狗影都没找到。怀里的小狗身上奶膘很足,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妈妈遗弃的样子。走着走着,梦里开始下雪,他把小狗紧紧裹在怀里怕它失温,认命地把狗崽带回家,用一个小箱子和各种布料给它垫了个严实的窝,心想着自己有把弟弟妹妹带大的经验,会养鸡养鸭养兔子,也照顾过小牛犊,每年还给家里的猫咪接生,养活一只小狗应该也不是一个大问题……
“哥,哥?你还好吗?”弟弟把基根从离奇的梦中推醒,基根茫然地睁开眼,坐起身,第一反应是环视房间找小狗。他看见弟弟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又过了几秒钟,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哥,床上怎么这么多被子,你坐月子呢?”弟弟百思不得其解。
“没大没小的。”基根皱起眉。
“妈妈给你留了粥,让我提醒你记得喝。我先去腌肉了。”弟弟说着就起身离开,还把床头柜的空面碗和筷子一并带走了。
基根确定弟弟走了之后,起身把门反锁了,然后神情复杂地走向床铺,将手伸进去试探地摸了摸余温——凉凉的,人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
他看着床上散乱的被子——柔软的防御工程已经完全塌方了。基根开始怀疑昨晚是不是一场梦,小狗是梦中的小狗,女孩也是梦中的女孩吗?
半响后他半跪下来,将鼻尖埋进昨晚你睡过的被褥,轻轻嗅闻——遗留的香气终于证明一切不是基根的幻觉。
这里昨晚真的有一个姑娘来过。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基根把脸埋进被子里——他喜欢这股香香的味道。
经过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基根才慢慢起身,略有些不情不愿地整理起了被褥——他要把多余的被子收回衣橱里,让他的床看上去不像一个幼稚的闹剧。
等床上收拾得只剩两条被子的时候,基根轻轻揭开被窝。
一整袋五颜六色的巧克力静静地躺在床单上。
基根在集市上见过这种巧克力:半年前的夏天,他们一家去镇外赶集,有摊贩售卖这种稀罕的糖果,价格自然远高于茶米油盐等必需品。母亲心疼当时还在怀孕的妹妹,于是买下两袋——一袋给妹妹,一袋让基根和弟弟平分。
回去的路上骄阳似火,到家时巧克力已经微微融化了。基根很喜欢这种巧克力球的味道,甜味醇厚,奶味也足,甚至还有酒心的。等下次集市,基根和弟弟默契地寻找原来那个糖果小贩,对方遗憾地告知:“已经卖完啦,下次补货就要等年后了。”
他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原想等一个月后年过完了再去碰碰运气,结果你却给他留下了这样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他拿起糖果袋子,发现底下还用灰蓝色的玻璃纸叠着一只纸鹤。
纸鹤的两边翅膀都有名字——一边的名字是他的,那另一边的名字自然是你的。
“……‘我迷路了’,”基根把纸鹤轻轻放到手掌心上端详,"小骗子。"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