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洁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打在实弥的身上,阵阵微风拂过吹起实弥的发梢,实弥正安然地躺在被褥中熟睡着。过了一会,他的眉头微微拧紧,呼吸转为急促。
“哥哥会想办法的…哥哥会想办法的!”
实弥猛地从床上坐起,仿佛挣脱无形的水压,那喊声似是嘶吼,仿佛有什么将要从他的喉咙中冲出。他的泪水不自觉的从眼角流下,与汗水混在一起,他的衣服也早已被汗水打湿,与他结实的胸膛贴在一起,他急促的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溺水者。
他眼神空虚的望向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墙壁罢了。不知过了几秒,他极其缓慢的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的微笑。
又是那个梦。不,不是梦,是他最不想回忆起的记忆。
昏暗错杂让人难以捉摸线路的无限城,刺鼻的血腥味,战斗的伙伴们,和玄弥。玄弥就那样躺在自己的怀里,没有一丝力气,即使是最后,也依然笑着望向自己,那个总是追随着自己的身躯逐渐在自己怀中消散,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玄弥…”他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又仿佛格外明显。他将脸狠狠砸进被褥中,颤抖着双手死死抱住被子,他收紧手臂的姿势与当时在无限城,自己死死抱住自己弟弟将要消散的身躯时的身影渐渐重叠。
哥哥又梦到自己死去时的情景了吧。
对不起啊哥哥…总是让你失望,总是让你难过。
玄弥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了。
他本以为没有了恶鬼的日子,哥哥应该每天都很幸福才对。但是战后最初的日子或许对于哥哥来说才是最难熬的。
实弥几乎不离开家,也很少进食,炭治郎等人因担心他来给他送食物,也被他赶了出去。他为数不多的出门的日子则是去买酒,他总会买很多酒,然后带回家,整瓶整瓶地往下灌,酒水从瓶中波涛汹涌的涌出,从他的嘴角溢出,打湿他的衣襟,仿佛喝下的从不是烈酒,而是清甜的露水一般。然后喝到自己神志不清,蜷缩成一团,呼喊着玄弥的名字。
起初,玄弥尝试过触碰哥哥,尝试在他哭泣时为他擦干眼角的泪水,尝试在他醉倒时扶起他摇晃的身躯。但他终究是灵魂,每一次,他的身体都会穿透过去,自己开口说的话连让空气振动都做不到,他仿佛是个旁观者,只能静静的看着一切,却什么都无法改变。
大约半年,实弥才走出门去,和义勇,炭治郎等人打交道。玄弥也总跟在实弥身边看着他们。玄弥能感觉到,哥哥变了,哥哥收起了那暴躁的脾气,温柔的对待所有人。当然哥哥本来就是最温柔的。
有一次实弥在炭治郎家做客时,炭治郎露出困惑的表情,似是思索了很久才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玄弥好像一直都在。”
实弥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眼神仿佛要将炭治郎看穿,手指无意识的攥紧,最后猛猛灌下一大瓶酒“怎么可能,别说傻话。”
但那天回家,实弥久违的又拿起他从前囤积的酒喝了一杯接着一杯,似是想用酒精给自己壮胆,随后朝着空气说着许多自己近期发生的事情。
“炭治郎那小子说你可能在。”实弥握紧酒杯,指节用力的阵阵发白“那小子鼻子最灵了。如果你在的话,能不能让我梦见你。一次也好。我想见见你。”
玄弥此时也恨自己的无能,自己只是个莫名飘荡在此处的幽灵,如果自己有托梦的本领就好了,自己怕是又要让哥哥失望了啊。
那一晚,实弥没有梦到玄弥,接下来几天也都没有。玄弥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毕竟梦到了却见不到也很让人难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实弥去找炭治郎等人玩的次数也渐渐增多,但这段时日,实弥不再出门了,玄弥很怕实弥又变回刚刚战后时那颓废的样子。
但他颓废,又好像不颓废。他没有再喝酒耗费自己的身体了,反而是开始整日坐在窗前抱着一杯抹茶发呆,身边还放着一杯从没有人喝的抹茶。可能是给自己留的吧。玄弥更希望哥哥忘掉自己,幸福的生活下去才好,与其惦记自己这早已不存在的人,哥哥才更应该娶妻生子,活到两鬓斑白再去世才对吧。不对,哥哥本来就两鬓斑白。
玄弥本以为自己能看着哥哥至少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可是没有。他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而且,这一天还是哥哥的25岁生日。
那一天,实弥和往常一样呆呆的在窗前坐一下午,随后平静的躺进了床铺。玄弥也和往常一样,望着哥哥的睡颜,等着清晨的到来。
但是很奇怪。每天都会固定在早晨起床的哥哥并没有起来,反而一直在睡觉。好像有一瞬,玄弥看到了哥哥的灵魂,而后哥哥的灵魂向着空中直直的飘去了。玄弥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哥哥只是在睡觉罢了,怎么可能灵魂出窍呢?玄弥便一直守在哥哥身边。
炭治郎等人是下午来的,带着许多礼物,他们敲了许久门没有人应答时,便自顾自的走了进来,当他们看到实弥安详的躺在被褥中,早已没有了呼吸时,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惊讶,没有尖叫,仿佛一切都早有预料。
“果然还是逃不过斑纹的诅咒吗?”富冈义勇似是面无表情,但眼里却好像有着波涛汹涌的海水。
炭治郎没有说话,他们极其熟练的处理了实弥的后事,将实弥埋在风宅的后院中。
玄弥漂浮在他们身边,从他们的对话中才得知,哥哥开了斑纹,开了斑纹活不过25岁。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知道,哥哥也知道吗?所以这些时日哥哥才时常独自一人坐在那发呆?所以只有自己不知道吗。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自己。玄弥想质问他们,也想质问自己的哥哥,但他说出口的话没有人能听见,他也见不到他的哥哥了。
实弥被独自埋在那里,炭治郎他们也想将实弥和他们妈妈、弟弟妹妹们葬在一起,但他们没有人知道在哪里,于是只能将实弥独自埋在那里,一个小土堆,一块简单的石碑。
玄弥飘到土堆旁,他的身体依旧直直的穿过那土堆,仿佛时刻提醒着自己,自己早就只剩灵魂留存在此处了。
“哥哥,现在你真的是一个人了。”玄弥说,“我也一个人了。”
但也不完全是。毕竟还有自己的灵魂一直陪着哥哥的小土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最初富冈义勇还会和炭治郎他们一起来扫墓,但后来来的只有炭治郎,善逸,伊之助了。但即使他们都到了老的走不动路了的时候,也依旧会一起来给实弥扫墓,那谈笑间仿佛他们还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一般。但又过不了多久,变成了只有两人来,后来便只有一人来,到最后,就不再有人来了。
那之后,政府派人来推翻了风宅。玄弥在那些人身边努力叫喊,想告诉他们这里是自己哥哥的房子啊,可是无济于事,没有人能听见他说的话,这栋房子也早就没有人居住了。
于是这块地方被人推翻重建,实弥的小土堆也被压在那层层房屋之下。玄弥只能无力地徘徊在原本有着小土堆的地方。玄弥看不见小土堆了。玄弥真的是一个人了。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玄弥看着这周围风景不断变化,小树苗长成大树,道路从泥土路变成石子路再变成水泥路。远处的农田也变成了一座座高楼。
玄弥看着这些变化,才会真真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但所有时间流逝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也只能靠着这些去感知时间。他作为灵魂,不会饿,不会困,不会累,他只是一个旁观者,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时间好久好久。久到有时他快要忘记自己是谁,自己又为何要存在在这里。但每当这时,脑海中总会浮现自己哥哥的笑脸。不是狰狞恐怖的笑容,而是儿时那种,善良,温暖的笑容。
玄弥觉得自己好像是为了这些记忆而存在的。只要还记得这些,他就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知道是否还会出现的人再次出现。
这个世界让玄弥觉得越来越陌生了。人们连交流方式都发生了变化,从面对面交谈变为了对这一块小小的砖块对话,这些砖块还会发出声响。人们出行也不再依靠马车,而是坐进长着轮子就会跑的铁盒子里。
玄弥也有尝试着看这些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便发现这些人每天都诡异的进入长着轮子就会跑的铁盒子里,滚到一栋楼前,又进到拥挤狭窄的铁盒子里,随后上升,之后便是坐在桌前对着会发光的铁块敲敲打打坐一整天,让玄弥觉得无聊极了。
偶尔玄弥也会想,如果哥哥转生到了这个时代会怎么样?也会拿着砖块说话吗?也会每天看着发光铁块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对复杂的东西敬而远之呢?这些好奇也成为玄弥继续等待的动力。
有时他也会感到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他想找人说说话,即使那人不理自己,但能让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已经足够了。他不会感到饿,但有时也会想吃点东西,吃点西瓜。
但玄弥知道,这只是奢望,他只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自己或许早就被所有人遗忘了,也被世界遗忘了。
玄弥有想过是否有其他灵魂和自己一样。但答案是没有,那么多年,他一个也没见到,所见到的都是和无一郎,和自己的哥哥一样,灵魂出窍后便飞走了的。
为什么只有自己一直在这里?为什么我必须看着这一切?是世界对自己的惩罚吗?可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呢?自己的愿望始终只有保护哥哥,和希望哥哥得到幸福罢了。
但没有答案。留给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等待。
可他终究是等到了,等到了那个人再次出现,
明明玄弥已经飘去了医院很多次,也见证过许多婴儿的诞生,但今天这个婴儿,给了玄弥不同的感受。这个婴儿一出生便有着雪白的头发,睫毛很长,像小猫一样,很漂亮,感觉和自己的哥哥很像。如果自己能见到哥哥的话,或许哥哥也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于是玄弥便对这个婴儿很上心,经常看着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从母亲的襁褓中脱离而出,看着他学会说话,呀呀的叫着妈妈,玄弥仿佛比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还要激动。
玄弥又看着这个孩子从只能趴伏者爬的婴儿变为了能直立行走的孩童,玄弥无聊的等待好像也在此刻充满了乐趣。但玄弥不敢认,他多希望这就是哥哥,但他不敢认,他怕这并不是哥哥,但自己多看几眼应该也没关系的吧…
直到玄弥看着那个孩子上了幼儿园,在与孩童打闹时露出的神情,有着自己哥哥一样的神态,只是此刻自己眼前的是更小的,奶呼呼的哥哥,玄弥这才确认了,这就是自己的哥哥。
但这些时日里,玄弥时常会感觉到些许怪异,刚开始只是实现偶尔的模糊,后来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随后是听觉,他觉得自己和所有声音都好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听不清楚。
玄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要消散了吧。自己也确实该消散了,毕竟自己已经在这世间逗留了太久太久,也是时候该消散了。
但他还是有些许不甘。自己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了哥哥,还没能看着他幸福的长大,辛福的死去,自己便要消散了吗…好不甘心…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对于哥哥的一切自己好像都特别贪心。
随之而来的,玄弥发现自己眼前只剩下了一片黑暗,他什么都看不到了,玄弥感到眼角有什么流了下来,等等。这是眼泪吗?灵魂也能有眼泪吗?
玄弥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能看清了,随之而来的是医院的酒精味铺天盖地地涌入玄弥的鼻腔,他想要哭泣,于是他听到了。
“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天际。
玄弥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他想控制自己的身体起来看看,却发现身体极其的沉重,不受控制,自己只能笨拙的挥舞着四肢,但那挥动四肢的感觉真真实实,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身体。
随后玄弥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温热的,带着橡胶手套的双手托起,放在一块柔软的表面上。他努力睁开眼,看到许多穿着白色衣服带着白色帽子和蓝色口罩的人忙忙碌碌,还有许多闪闪发光的器械。
玄弥躺着试图思考这一切。自己是转生了吗?成了婴儿?那自己的哥哥呢?自己还能找到他吗?自己转生的时间又是什么时间段呢?哥哥现在还好吗?
许许多多的问题在他脑中涌现,直到他被一双温暖又给自己带来一丝熟悉的双手抱起。
是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由于刚生产完,头发凌乱的散在肩后,但那笑容是玄弥再熟悉不过的。玄弥盯着她的脸,感觉自己栩栩如生地心脏像要冲出胸膛一般。
不死川志津,自己的母亲。虽然比自己记忆中的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但那熟悉的眉眼让玄弥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的母亲。
温热的泪水涌出玄弥的眼眶,病房中再次发出婴儿的啼哭声,这也预示着玄弥的健康。
“实弥,快看,这是你弟弟噢!”志津转头向门口招呼着,“想给弟弟起什么名字呀。”
实弥?哥哥?!是哥哥吗?是我的哥哥吗。
玄弥努力转动身体想看清门口的来人。一个白色头发,长着长长睫毛的五岁孩童站在那里,那温柔的眉眼,正是自己久久跟随了许久的男孩,也是自己的哥哥。
那白毛男孩脚步坚定地走到玄弥身旁,紫色的眼瞳盯着玄弥那和他一样的紫色眼瞳仿佛想将他看穿。
随后他开口了,声音稚嫩但语气坚定。
“不死川玄弥。”
那温柔的声音和玄弥曾经听到的千百次哥哥喊自己的声音逐渐重合,冲入玄弥的耳中。
志津笑了笑,摸了摸实弥白色的脑袋,“真是个好名字呢!为什么想叫他玄弥呀?”
实弥几乎没有思考,“因为我的弟弟就该叫玄弥。”
玄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婴儿哭泣的本能和自己内心的情感混合在一起,发出响亮的哭啼,但这哭声中带着许许多多的情感,感动,喜悦,释然和无法言说的幸福。
太好了。
我是哥哥的弟弟。
我还是哥哥的弟弟啊。
漫长的等待结束了,玄弥千百年的等待都有了意义。窗外清晨的阳光洒入房间,洒在他们三人的身上。新的一天开始的,他们的新生也开始了。
玄弥伸出稚嫩的小手握住了实弥的一根手指。
这一次,玄弥发誓他要握着哥哥的手再也不放手。无论发生什么,自己也一定要在哥哥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