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逐梦亚军】《弹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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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最后一个问题。”
“——说说你和你初恋的故事”
张弛手上的酒杯攥的更紧了一点,面对同剧团好朋友的坏笑,他想着打发打发算了。
“来!再喝一杯!”
张弛刚刚仰起头,杯子就被抢走了。
“嘿你这人儿——”
——“别装,你不酒精过敏吗,就一点儿橙汁也要陪上一杯啊!”
——“对啊对啊,你不是明儿就要走了吗,给我们留点印象。”
——“别羞他了,张弛这么老实哪会有女朋友啊!”
张弛坐在沙发里,低着头一言不发,KTV的灯红酒绿打在他的头上,更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诶呦,不就初恋吗,这么难以启齿——”
嘈杂喧闹中,一个朋友醉得上头,也不顾张弛的脸色,想要继续开玩笑追问,却被其他人拦下了。
“没事没事,我们瞎问问,今天最重要的是开心!来!我们再——”
“我刚和他遇见的时候,他真像个小孩。”
房间里只剩下了他的声音。
张弛抬起了头,他的眼角下垂得厉害,像要发泄出肆意的柔情,刚好灯光切到明亮的黄色,映在他的发梢,就像——
——“这太阳真扎眼睛。”
2011年十月,这是我第一次来这所高中。彼时的我已经接近被戏曲学院录取,就差最后的文化课考试,为了让我打满红叉的试卷好看点,妈妈还是决定把我送来这所高中的艺考班突击复习。
这是全是最好的高中,我中考的时候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分数线,很显然每一门我都只能考到零头。至于我是怎么进来的,那就是我的妈妈的舅舅的儿子的婶婶的朋友的亲戚的事了。
今天不是开学第一天,所以校门口只有我一个人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一个吉他,晃晃悠悠地往学校走。这里离我家很远,住校也是唯一的选择了。我揣着妈妈给我的几张碎零花,估摸着在校门口买点早饭吃。
“这年头也不会有人要我这堆破烂吧。”
“至于这把吉他——”
我把外套盖在了上面,
“这谁看得出来是把宝贝呢!”
我这样想着,就把身上的东西全撤到墙角,好不容易腾出了两只手,转头就去早餐铺和老板娘打招呼去了。
后来我知道,把衣服盖在吉他上装作不存在这事儿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诶小伙子!那是你的行李吧,赶紧去收收好,这两天我们这闹小偷,也不安生,别被偷了宝贝!”热情的老板娘一边把手抓饼递给我,一边给我往身后使眼色。
我往那个墙角看去,就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孩抱着我被外套盖住的吉他往巷子里跑。我的心脏从来没有跳得那么快过,那可是我最宝贵的吉他,我的生命!
“喂!你偷东西!!”我不顾递过来的零钱,拔腿就追了上去,但那个小孩跑得是真快,我一连追着他跑了好几条巷子。直到前面出现一个死胡同,他不得已停下来,我一个没留神,就一整个把他撞倒在地上。
“喂!你干嘛!你松开!”
那小孩抱着吉他,努力挣脱开我的手。
“我还想问你要干嘛!这是我的吉他,我追上来还不对了?”我觉得好笑,仍然捏着他的手臂不让他逃。
但听到我这句话后,他突然不再挣扎,我看见了他卷卷的头发中露出来的亮着光的眼睛。
“这是你的琴啊?”
“难不成是你的?”我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他没有逃,只是翻了个身和我面对面,只隔着这中间的一把琴。
突然,他把吉他递到我的面前。
“你,你要干嘛?”
“喏,这不是你的琴吗,拿回去呀。”
他的另一只手抓着头发,试图把它弄得干净点。
“不是,你不是偷东西的吗?怎么又还给我了?”世俗告诉我这种时候我得见好就收赶紧跑,但这个小孩好像不一样,他的眼睛很清澈,一点都没有心虚的样子。
“嘿!我偷你吉他?要不是我,你的大宝贝早就被那几个扒手摸走了!”他比我这矮很多,只能踮起脚跟我平视,但是他那种虎虎的眼神可比我高多了,这点凶气我也不敢冒犯。
“那你跑什么?”
“这不,你这么人高马大,我以为人家叫了帮手报复我呢。”他的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真不知道他的脸怎么那么百变,刚才的凶气也都不见了。甚至还有点,楚楚可怜?
天!张弛,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你把他们怎么了?他们要报复你?”
“啊呀就是他刚才扒你东西的时候,我打算制止,结果一不小心扇人一巴掌?”他的脸颊上变出两个小括弧,手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感谢他还是该教育他注意安全。最后只是接过吉他,闷闷说了声:“……谢谢啊。”
他倒是笑得爽朗,露出一颗虎牙:“客气啥!你也是育才的?”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育才的秋装校服。
“哦,我是临时转来集训文化课的。”
“艺考?”
“对。”
“你学什么?”
“戏曲。”
“哇!”他夸张地睁大眼睛,围着我转了半圈,“我就说你这身板,这气质——诶,你住校吧?我帮你拿行李!”
不由分说,他已经扛起我丢在墙角的背包,动作利落得像个熟练工。我赶紧追上去:“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没事儿!反正顺路。”他回头冲我笑,晨光正好落在他翘起的发梢上,毛茸茸的。他低头看了看妈妈给我绣在包上的名字,“张弛同学,以后我罩你啊。”
什么“我罩着你啊”这样的话真是又空又土,但是这个小孩一晃悠一晃悠的卷毛又让我不禁开始期待他的“老大哥”风范。
如果他没有在校门口突然跑走的话。
“天哪!完了!我突然想起来我今天得站岗!”他有点不知所措地顿住,随即朝我递过来一对弯弯的透露出歉意的眼睛。
“那个,我可能——”
“没事,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我看出他的矛盾,打算卖出自己的善解人意。可刚说出这句话,他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望着他匆忙爬上的教学楼,心里空落落的,身处偌大的校园,一种局促感涌上心头。
直到被班主任领进喧闹的艺考班教室,被几十道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打量时,我的心才被另一种更熟悉的紧张取代。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吉他小心地靠在墙边。周围都是为不同艺术门类冲刺的同学,交谈间夹杂着听不清的专业术语和轻快的笑声。我像个误入宴会的局外人,只默默摊开了崭新的、令人头疼的文化课本。
整整三天时光在函数和英语单词间缓慢爬行。我抬起沉重的头,看着黄叶在枝头摇摇欲坠,才第一次庆幸自己是艺考生,练功和做数学题比起来,还是太轻松了。
同时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闯入脑袋,那个说要“罩着我”的小孩,整整三天都没出现过,我知道我心里别扭着,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必纠结人家随口一句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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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周五下午,数学课的下课铃把我从半梦半醒中拽出来。我抱着吉他盒,打算找个清静地方练练手——三天没碰,指头都生了。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隐隐约约听到一段熟悉的旋律,是手指和吉他琴弦利落的碰撞声,伴随着一个干净又深情的歌喉。
是《姑娘》,我mp3中最上面的一首歌。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梧桐树底下坐着个人,校服外套胡乱系在腰上,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抓着一本皱巴巴的歌词本,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肆意地跳动,和弦转换地干净又利落,哪怕紧闭着双眼也可以感受到他散发的光芒。阳光透过叶子缝隙,在他乱糟糟的卷发和微微汗湿的额头上跳动。
是那个小孩。
可能是听到了我的声响,他突然卡壳,抓耳挠腮地想不起词。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见是我,眼睛“噌”地亮了,那点尴尬瞬间被惊喜挤走。“张弛!”他蹦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正想找你呢!你这三天跑哪儿去了?我下课就去你们班后门蹲点,都没见着你!”
我愣住了。“你……去找过我?”
“对啊!”他走近,身上有一股干净的肥皂味,混着点青草气,“说了罩你嘛。你们班那群学美术的太高了,堵得严严实实,我又不好意思扒拉开人家往里瞧。”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美术班的呢?”
他愣了一下,用脸颊上的小括号对着我
“不好意思哈……我以为学艺术的都在那个班来着……”
末了又冲着我笑,还试图把我的手抓走。
我有点紧张地避开了他的好意,在石凳上坐下。他立刻凑过来,盘腿坐在我旁边的草地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吉他
“弹一首听听。”
“跟你比可是小巫见大巫嘞。”
我本想搪塞过去,却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好像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我只得弹了首简单的《拥抱》。技巧生疏了,有几个和弦换得磕巴。弹完有点不好意思,却看见他用力鼓掌,掌心都拍红了。
“真好听!”他眼睛亮晶晶的,“比我们音乐老师弹得好多了!你唱歌不?”
“我……主要是唱戏。”
“那你唱段戏呗?我还没现场听过呢。”
或许是那天的夕阳正好,或许是他眼里的期待太满,我鬼使神差地清了清嗓子,哼了段《贵妃醉酒》的“海岛冰轮初转腾”。没扮上,也没身段,就是干唱。唱完自己先红了脸,太不专业了。
他却呆了,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才说:“我的天……张弛,你的声音太棒了!”
我不记得那一天我们是怎样开始的了,只记得我们俩直到太阳落山黑暗落地的时候还唱着歌,是《姑娘》?还是《拥抱》?谁记得呢?
“呐!天都黑了!”
他拍了拍我的背。
“今天提早放学,再不回去我妈该担心了!”
小孩猛地一下子窜了起来。
“拜拜喽!下次一定去找你!”
他背上吉他就走了。
“等下,你叫啥名儿啊?”
“蒋龙”
他的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带着喘气声,我想他应该是在奔跑。
天黑了,我往另一个方向转头,回到宿舍。
自那之后,“蒋龙”这个名字,就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的高中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圈再也无法平静的涟漪。我们真正熟络了起来。
他果然践行着“罩着你”的豪言,只不过方式有点特别。课间十分钟,他能从五楼的文化班冲刺到我们艺考班所在的二楼,就为了扒在窗口塞给我一包辣条,或者炫耀他刚写好的、在他看来“惊为天人”其实押韵都勉强的歌词。
“怎么样怎么样!”
“我觉得不大行。”
蒋龙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了下去。我内心暗暗笑着,其实词儿写得还挺好的吧,但是他这种表情我倒是真的喜欢看。
我们的对话从音乐蔓延到无数角落。他抱怨数学老师的口音,我吐槽文言文比唱词难背一百倍。
他讲述他组建又解散的校园乐队梦想,我聊起枯燥又充满魅力的练功房岁月。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看起来总是活力四射的小孩,心里装着一个异常敏感而丰富的世界。他会因为看到一片形状特别的落叶而惊喜,也会为一首歌唱到动情处悄悄红了眼眶。
我笑他多愁善感,他说:
“你懂啥,这叫共情能力!”
我嘴上跟他打着哈哈,其实内心也着实欣赏他的才能,他一直发着光,到哪儿都这样。
直到那一天。
那是在我们最常去的、教学楼后墙根那块背阴的台阶上。下午的自习课,我溜出来练会吉他。
还没开口唱多久蒋龙就像闻到味的小狗一样,抱着他的吉他摸了过来。他刚结束体育课,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校服外套大敞着,脸上红扑扑的。
“弛儿!弹什么呢?让我听听!”
他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挨得极近,胳膊贴着胳膊,那股运动后的热气立刻笼罩过来。
我立即感受到了他的热气,暗自往旁边稍了稍。
“随便拨拉。你怎么又逃自习?”
“音乐就是我的自习!”
他理直气壮,眼睛却盯着我的手指,
“诶,你刚才那个滑音,是不是这样?”他不由分说,伸出手就握住我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去拨弄我吉他的琴弦。他的手指带着汗水,触感鲜明得让我手腕一颤。
“唉,别扒拉人啊你!”
我的身子一下子僵了,一股热气直接冲上我的脑门。
他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把手移开了。
“你不喜欢啊,我以为我俩已经挺熟了。”
我没敢看他,但他的嘴边的两个小括弧肯定又掉下去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着找补两句,没想到他马上接了茬:
“那就是喜欢喽。”
他又自然地靠上来。
“你看,这样……哎?你怎么更僵了?”
蒋龙终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抬起脸,疑惑地看着我。他那双眼睛因为运动而格外亮,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
“没……你靠太近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我的脸肯定红了,是那种窘迫的、热气上涌的红。
“近吗?”
他眨眨眼,不但没退开,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那张汗津津的脸又故意往前凑了凑,脸上绽开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弛哥,你不会是害羞了吧?都是大老爷们儿,挨近点怎么了?”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这“没什么”,或者纯粹是玩心大起,突然整个人朝我歪倒过来,不是扑,而是一种极其松弛的、带着依赖感的倾斜。他的肩膀、手臂、半边身子,都结结实实地靠在了我身上,脑袋也歪着,抵在了我的肩头,卷发湿湿地蹭着我的脖颈。
“哎哟,刚跑完步,累死我了,靠会儿靠会儿。”
他嘴里咕哝着,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耍赖和撒娇意味,仿佛这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这个埋汰孩儿,身上全是汗还往我身上靠。”
我在想尽办法推开他,身体却一动不动。
如果说刚才握手腕还在我能勉强理解的“教学”范畴内,那现在这种全身性的、慵懒的倚靠,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他的重量,他的体温,他汗湿的头发和衣服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全都离我好近好近。
我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地敲着肋骨,但我知道那不是心动,是一种纯粹的、手足无措的惊慌。我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不适应!推开他!”,可我的四肢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我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怕胸腔的起伏会惊扰肩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十秒,他才像是歇够了,慢吞吞地直起身,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刚才只是靠在了一棵树上。
“舒服!”
他满足地咂咂嘴,转头看我,笑容依旧灿烂,“弛儿,你身上还挺稳当,靠着不晃。”
我却还保持着刚才僵直的姿势,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应该是热的。看着他颇为自得的表情,我那些堵在喉咙口的抗议和不适,忽然就没了说出来的力气。跟一个完全意识不到问题所在的人,怎么理论?
“嗯。”我最终只憋出一个音节,低下头,假装专心调琴弦,手指却还是有些发颤。
他似乎把这当成了默许,甚至是一种积极的信号。从那天起,蒋龙这种“靠一下”“搭一下”“挨近点”的行为,开始变本加厉,并且变得愈发理直气壮和花样百出。
他会在我唱歌时,突然把脑袋凑到我脸颊旁边,跟着哼,气息全喷在我耳朵上。会在我看乐谱时,毫无预兆地把下巴搁到我拿谱子的手肘上,压得我胳膊一沉。会在并排走路时,走着走着就歪过来,用肩膀撞我,或者干脆把胳膊搭上我的肩,大半个人挂在我身上,美其名曰“路不平,扶一下”。
每一次,我的第一反应都是僵硬,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僵硬。
“蒋龙!”“你干嘛!”“别闹!”是我的标准三板斧。
但他总有办法化解。要么是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咋了嘛,咱俩谁跟谁!”“弛哥你看着就可靠!”要么是假装委屈:“小气鬼,靠一下都不行?”要么干脆直接耍赖,像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在这种高频的、单方面的“物理攻击”下,我的身体似乎被迫产生了一点可怜的“耐受性”。僵硬的时间在缩短,抗议的声音在减弱。
有时候,在他又一次得逞地靠过来,发出满足的哼哼时,我甚至会在心底极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极其微弱的“算了,随他吧”的念头。
这念头轻得像羽毛,下一秒就被他蹭过来的头发带来的痒意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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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过后,班主任推门进来,她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黑板,嘈杂声才逐渐平息。
“同学们,有个通知。学校下个月的文艺汇演,每个班要出至少两个节目。咱们艺考班更是要拿出水准来。”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讲台下,
“我这边初步拟定了一些有基础、有表现力的同学直接参与重点节目的排练。我念一下名字。”
我的心跳悄悄快了一拍。戏曲,吉他,或者哪怕只是唱歌……总该有我一个位置吧?蒋龙说过,我的声音很棒。
可一个名字落下,我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就被削去一层。直到最后,班主任合上名单。
“以上同学,放学后去礼堂集合。其他同学如果想参与,也可以申报常规节目,不过审核会严格一些。”她顿了顿,补充道,“好了,大家继续自习。”
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声和窃窃私语。被念到名字的人脸上带着矜持的喜悦,互相低语着。我坐在那里,像被忽然抛进了真空里,四周的声音都模糊了。
没有我。
为什么?
我盯着班主任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背影,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它来得那么快,那么蛮横,几乎没经过思考的过滤。
“老师。”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渐渐恢复嘈杂的教室里,显得突兀而干涩。不少人转过头来看我。
班主任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张弛同学,有事?”
我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我能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支撑着我。
“为什么没有我?”我问。
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像是一块石头落在了地上。
班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直接地质问。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换上一种公式化的表情:“哦,这个名单是学校艺体组根据平时表现和特长综合考虑的……”
“我有什么特长不符合吗?”我打断她,语速快了起来,“戏曲,或者吉他弹唱。我哪样不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能更用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我能看到前排同学眉眼间的揶揄,那表情比任何嘲笑都更让人难受。
班主任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她大概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张弛同学,节目选择要考虑整体效果和配合度,不是只有特长就行的。你刚转来不久,对学校的活动也不太了解……”
“不了解可以学。”我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自己都厌恶的执拗和僵硬,“还是老师觉得,我水平不够?”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冲动了,太幼稚了。可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我看到班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不是水平够不够的问题!”她的语气严厉起来,“这是集体活动,要服从安排!你有热情是好事,但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参与。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影响其他同学自习!”
她不再看我,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我站着,像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傻瓜。教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声重新涌起,比刚才更大。那些目光不再仅仅是好奇,多了审视、议论,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慢。他们大概觉得我不识抬举,或者像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血液轰隆隆地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僵硬地坐了下来,低头盯着摊开的课本,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尽管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那点因为蒋龙的肯定而悄悄建立起来的、关于自己也许“还不错”的认知,在这一刻被轻易地击得粉碎。
学戏曲的,靠关系转学进来的,特立独行的,成绩不好的,原来在别人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那天放学后我本应该独自回宿舍,但在经过报告厅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往里面看。被班主任报到名字的同学在台上站着笑着,舞台上的灯光好刺眼,我默默退回了黑暗中。
“下一个节目是——”
“唉!蒋龙!是你,快上来!”
我顿住了脚步,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字让我无法走动。我看着蒋龙抱着他的吉他一蹦一跳上了台。
“接下来,我为大家带来一首——”
“《小镇姑娘》”
台下女孩们的尖叫声,欢呼声向舞台侵袭。蒋龙咧开他的嘴,把手指放在了琴弦上。
“还记得多年前和你手牵手”
“你都害羞都不敢抬头”
“只会傻傻的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就是那么的纯净”
他的眼神扫过观众席,给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唱着情歌。
他不像是在学校文艺汇演的小舞台,而像是在开着个人演唱会的大明星。
直到他把这首歌唱完,我才回过神来,我认识到他是多么的开朗优秀,受人喜爱。这才是该上台的人。
“龙儿真棒!”
蒋龙收起吉他下台的时候,和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的女孩拥抱了一下。
我看到,蒋龙对着她眯起了眼睛,还撒娇似的嘟了嘟嘴。
他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我什么时候开始为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而沾沾自喜的呢。
我以为他是这个世界唯一懂我的人,但看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他其实懂任何人。
也没那么懂我。
我再次把头埋入黑暗。
那天以后蒋龙很少来找我,我知道,排练很忙。但我总是能在各种地方看见他。
操场上趴在别人肩上说悄悄话,食堂里抢别人碗里的菜,报告厅里和别人抱在一起说笑。
班里的同学一开始只是很少理我,现在几乎是把我当空气,也对,谁愿意找一个浑身都是刺的人说话。我只能把我的情绪和话语全都藏在肚子里。
树叶怎么一下子掉光了,窗外的大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虬枝,玻璃起雾了,我逐渐看不见自己的脸了。mp3只有一个人听了,我把它塞进了口袋,心脏绞的疼,我捂住胸口,把头埋了下去。
“张弛!!!你听我说,那个……”
听到他的声音,我跟应激反应似的,也没顾他笑脸莹莹地趴在教室的窗边,头都没回一下就从前门口离开了。
“诶!等等我呀!”
他貌似要追上来,我加快了脚步,外套的拉链没有拉,拉环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上,很疼,风从领口灌了进去,很冷。
没声了,蒋龙没有追上来。
大概是被班里的人困住了,他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哪里像我,一个自以为是的小透明。
已经有人跟他说了我的事了吧。我停在墙角,他的世界是彩色的,而我的呢,我哪里有什么世界。他知道我做的蠢事会怎么样,还会来这样找我吗?我是一个从来不后悔自己做的事的人,但这一次,我开始质疑自己,也许他们说的对,我这样清高的另类是不适合集体生活的,更何况和同学们的“心头爱”做朋友。
对了,他也没说我们是朋友。
我给自己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线。我开始精确计算时间,避免在课间、午休这些他可能空闲的时间出现在容易让他找到我的地方。去食堂专挑快关门的时候,练琴也换到了宿舍楼顶那个鲜少有人踏足的天台,风声很大,能盖住琴声,也能盖住我无声的呐喊。
mp3里的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指尖的薄茧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漏了,风呼呼地往里灌。我以为躲开他就好了,躲开那些让我心跳失序的靠近,躲开他光芒之下我自惭形秽的阴影。
可蒋龙就像一团不按常理出牌的火,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拦截”发生在楼梯转角。
我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谱子低头快走,猛地撞进一个人怀里,熟悉的肥皂味混着点汗意窜入鼻腔。我像触电一样弹开,谱子撒了一地。
“弛儿!”蒋龙的声音带着点喘,大概是跑过来的,“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去你教室也找不到人。”他蹲下来帮我捡谱子,卷毛脑袋就在我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我僵着没动,喉咙发紧。“……你排练不是很忙吗?”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不好,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不是,我在准备考试,这两天。”
我不敢看他,一心只想逃。
“嗯?”
他动作停顿了一下,我知道我被他看穿了。
“再忙也不能不见你啊!”他抬起头,把捡好的谱子塞回我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眼睛亮得灼人,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有些仓皇的脸。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我最近没怎么找你?我跟你说,那个破排练简直折磨人,老师要求贼多……”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试图用他充满生活气的吐槽拉近距离,像以前一样。
我打断他,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没生气。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说完就想侧身离开。
他却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不轻不重的力道,却让我瞬间定在原地。
“张弛。”
他叫了我的全名,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嬉笑,有种难得的认真,
“我们不是朋友吗?有什么事儿你可以跟我说。”
谁跟你是朋友。
我看着他关切的表情,心里那片荒芜之地忽然裂开一道缝,涌出些酸涩的委屈。可下一秒,走廊尽头传来同学的呼喊:“蒋龙!音乐老师叫你快去!就差你了!”
他“啧”了一声,脸上显出懊恼,松开我的手,匆匆对我说:“晚上!晚上放学等我,咱俩好好聊聊!”然后便像阵风一样跑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慢慢变凉。晚上?
我才不会去呢。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他。我甚至提早一节课请假回了宿舍。我知道这很懦弱,像个逃兵。但当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礼堂方向热闹的排练声响时,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笼罩了我。
我控制不住得想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模样,承认自己不行实在是太难了。
看,他的世界那么喧闹,多一个我,少一个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相信这是恨,是可耻的嫉妒,我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我低估了蒋龙的执着,或者说,我误解了他那种近乎本能的热情。
第二天,我的课桌抽屉里,静静躺着一盒润喉糖,下面压着一张便条,字迹龙飞凤舞:
“听你昨天咳嗽了两声。保护好嗓子,弛哥!——龙” 糖盒是崭新的,柠檬味,是我有一次随口提过喜欢的味道。
我捏着那张便条,指尖微微发颤。他听见了?在那么嘈杂的走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居然听见了我那两声压抑的咳嗽?
便条后面还有几个字,我将它翻过来
“你的事我听说了。”
后面是什么我没敢看,不管是安慰还是劝解,只是他的怜悯心作祟而已,他会这样安慰每一个“好朋友”。
我把纸条扔进了垃圾桶,把润喉糖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眼不见为净。
蒋龙要去参加“我是歌手”海选,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那天的食堂格外嘈杂,隔壁桌几个音乐班的女生兴奋地叽叽喳喳,音量高得我想忽视都难。
“听说了吗?市里那个‘我是歌手’,来咱们这儿海选了!”
“知道知道!蒋龙报名了是不是?他肯定能进!”
“那还用说!他可是咱们学校的‘情歌小王子’……”
“听说这次评委里有真正的音乐制作人呢!”
“……”
我知道这个比赛,好像是哪个有名歌手举办的,全国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报了名。一旦被看中,那可是前途无量,还用被困在这个弹丸之地?
一个月前我就报名了,但是在节目组发消息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回复。我想我最近应该静一静。
认清自己吧,张弛,这其实是你的懦弱!是你的胆怯!这不光彩!
勺子磕在餐盘边缘,发出轻微的脆响。我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已经凉透的饭菜,味同嚼蜡。
心底那点酸涩的妒意,早被一种更庞大、更无力的空旷感取代。我和蒋龙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次争吵和躲避,而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他注定高飞,而我,就算如愿考上戏曲学院,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角,也不知道十年后是在自己最爱的舞台燃烧热情还是在风里雨里奔波卖出生命。
“你们会去看吗?听说是这周六下午?”
“当然去啊,我还指望要到他的电话呢!”
“你个没出息的哈哈哈……”
我头也不回地站起身子离开了。没人想听你们有多喜欢他。
海选就在周六下午,市青少年宫的小剧场。我没打算去。我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要练功、要复习、那段新学的唱腔还不够熟……
周六中午,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抱着吉他,手指反复在几个和弦上切换,却根本不成调。窗外的阳光很好,好的有些刺眼。我盯着琴弦上自己晃动的影子,忽然觉得一切自我禁锢都无比可笑。
去吧。
一个声音在心底说,很轻,却固执地响着。
我又做了一个让我看不起自己的决定。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悄悄溜出学校走在去青少年宫的路上了。
就远远地看一眼。看看真正的、有评委、有陌生观众的舞台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个被所有热爱音乐的人所向往的聚光灯下的光圈是什么样子。
我换了件不起眼的黑色连帽衫,把帽檐压得很低,坐上了去青少年宫的公交车。车窗外的街景流动,我的心跳随着目的地的临近,一点点加快。
小剧场比想象中热闹。入口处贴着醒目的海报,穿着时尚的年轻人进进出出,夹杂着一些看起来像家长或亲友的人。我混在人群里溜进去,找了个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尽可能缩进阴影里。舞台上灯光炽白,选手一个个上去又下来,有的自信满满,有的紧张到声音发抖。台下评委的表情大多平淡,偶尔交头接耳。
时间在略显冗长的流程里爬行。我手心有点出汗,既期待看到他,又隐隐害怕看到他。害怕看到他游刃有余、大放异彩,那会让我更清晰地看到我们之间的沟壑。也害怕看到……他万一并不那么顺利。
“下一位选手,037号,蒋龙。参赛曲目:《虎口脱险》。”
主持人的报幕声让我脊背一下子绷直了。一个身影走上了舞台,聚光灯下吉他的反光亮得晃眼睛,像是要把躲在黑暗里的我照个真真切切。
他还是那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卷曲的弧度显得乖巧了些,怀里抱着他那把旧吉他。舞台的追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走到立麦前,调整了一下高度,对着评委席和观众席鞠了个躬。台下响起一些掌声,似乎有我们学校的同学在,还夹杂着几声兴奋的低呼。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抿了抿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手指搭上琴弦。
前奏响起,是他一贯干净利落的风格。他开口唱了,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在树下听到的更清晰,也更……单薄了些。
“把烟熄灭了吧,对身体会好一点……”
起初几句还好,情绪饱满,技巧也在线。评委中有人微微点头。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看,他果然可以的。
然而,意外发生得毫无征兆。
唱到第二段副歌前,不知是线路问题还是设备故障,他面前的立麦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啸叫。
“吱————”
声音巨大,瞬间盖过了他的歌声和吉他声。蒋龙明显被吓了一跳,弹奏的手猛地一顿,节奏一下子就乱了。他试图继续唱,可啸叫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严重干扰着他的听感和状态。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唱歌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台下开始出现骚动。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发出不满的“嘘”声。评委也皱起了眉头,互相看了看。
设备人员匆匆跑上台检查,但这短暂的混乱已经打乱了蒋龙的全部节奏。啸叫终于被抑制下去,可当他试图重新接上时,却在一个高音处,声音猝不及防地劈了叉。
破音了。
对于一个正在比赛的歌手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失望的叹气,毫不客气的哄笑,甚至有几个声音清晰地喊着:
“下去吧!”“会不会唱啊!”“搞什么……”
那些声音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我看见舞台上蒋龙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抱着吉他的手变得僵硬,身体似乎晃了一下,站在那片刺眼的灯光里,孤立无援,像一艘突然失去动力的小船,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嘲笑声浪拍打得摇摇欲坠。他还在唱着,脸上挂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讨好的,勉强的笑容,那个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光芒,仿佛都被那阵倒彩声吸走了。
我的心,在那个瞬间,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先前所有的别扭,疏远,自惭形秽,甚至是一丝可耻的“看吧,你也不是永远那么完美”的阴暗念头,都在看到他苍白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疼痛,和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热流。
他怎么可以站在那里,被这样对待?
那个在巷子里虎虎生风说要罩着我的小孩,那个在梧桐树下闭着眼睛弹琴发光的人,那个一次次凑过来带着肥皂香气的家伙……他不应该承受这些。
他应该被听见。
就在评委似乎准备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场,台下嘘声稍歇却依然弥漫着尴尬与不耐的寂静间隙——
我猛地从最后一排的角落站了起来。
帽子滑落下去都浑然不觉。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舞台的方向,朝着那个被灯光灼伤般的身影,喊出了压在心底许久或许从第一次听他唱歌时就该喊出的话:
“蒋龙!!我懂你——!!!”
不是“你可以”,不是“你是好样的”,不是“继续唱下去吧”。
是“我懂你”,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句只能由我对他说的话。
我不知道我的动机是什么,只知道当我激动到浑身颤抖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难过,没有痛苦,没有嫉妒,更没有恨,甚至让我感到解脱。
我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甚至有些嘶哑变调,但在那一片狼藉后的短暂寂静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地传遍了小剧场的每个角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评委。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从舞台转向我,惊愕、诧异、不解。
舞台上的蒋龙,也浑身剧烈地一震,倏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越纷乱的光束和攒动的人头,直直地投向我所在的角落。灯光太亮,台下太暗,我不确定他是否看清了我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锁定了这个方向。
随即,那惊愕深处,仿佛有一点微弱的火苗,被重新点燃了。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了吉他。
他没有理会评委是否允许,没有在意台下再次响起的细微议论。
他低下头,手指重新按上琴弦。这一次,前奏不再是刚才那首歌,而是几个沉重而坚定的和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他再次开口,唱的却是:
“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
是《私奔》。一首需要嘶吼,需要耗尽全部热情和勇气的歌。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破音后的些许沙哑,却因此注入了一种近乎疼痛的爆发力。不再是技巧的炫耀,不再是情歌的温柔,而是倾尽所有的呐喊,是挣脱枷锁的渴望,是对所有倒彩声最直接、最猛烈的回击!
“我梦寐以求,是真爱和自由——”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刀,劈开了剧场里所有低迷和负面的空气。
台下的骚动渐渐平息了。哄笑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震慑住的寂静,以及随后慢慢响起的、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响的掌声。评委们交头接耳,还有人点了点头,我想他们也认可了蒋龙。
他越唱越好,状态甚至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吉他声和他嘶哑却充满力量的歌声纠缠在一起,像一场小型风暴,席卷了整个空间。他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台下只有他一个人,或者说,只有他,和那个喊出“我懂你”的角落。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浴火重生般的演唱,眼眶一阵发热。
一曲终了。
余音仿佛还在剧场里回荡。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今晚最热烈、最真诚的掌声,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评委也鼓起了掌,虽然神色复杂,但至少不再是之前的否定姿态。
蒋龙站在台上,胸膛起伏,汗水浸湿了鬓角。他对着台下深深鞠躬,久久没有起身。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急切地投向我的角落,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无比的、混合着疲惫、兴奋和某种急切探寻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
他在找我。
我的心跳如擂鼓,刚才喊出那一嗓子的勇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巨大的慌乱攫住了我——他看到我了?他等下过来怎么办?我说什么?我们之间那层我辛苦维系的距离和冷漠,刚刚被我自己亲手撕得粉碎。
在他直起身,目光即将与我交汇的前一秒,我猛地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撞开身边还没完全散开的人群,低着头,飞快地冲出了剧场的侧门。
身后似乎传来他带着喘息的呼喊:“张弛?!是不是你——?”
我没有回头。
室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拉上帽子,几乎是用跑的,融进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刚才那不顾一切的呐喊,抑或是……因为逃离。
我知道我搞砸了。
我暴露了自己,撕掉了所有伪装,然后又一次,可耻地逃跑了。
他会怎么想?一个莫名其妙的、忽冷忽热的、最终只会逃走的胆小鬼。
我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脸颊还在发烫,手心却一片冰凉。那句“我懂你”还在耳膜里轰鸣,而剧场里他最后那个寻找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海里。
这一次,我再也无法对自己撒谎了。
那不仅仅是对朋友的维护,不仅仅是对才华的欣赏。
那声呐喊,和此刻心脏为同一个人剧烈收缩的疼痛,明白无误地告诉我——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设的轨道。而我被他抓住,无处可逃。
今年东北的雪来得晚,一周后周六,寝室里所有人都回了家,只有我被困在大雪里。
窗外只有路边的一盏路灯陪着我,粒粒分明的雪花像是它流下的泪,在灯光中闪着亮光,欺骗我那是夜晚美丽的星河。
整整一周,蒋龙没有再找过我。
他的热情好像一下子消耗殆尽,也许是我的行为太莽撞,让他也意识到我的特立独行?我紧紧攥住手指,不自觉地咬着下嘴唇。
“砰砰砰”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我僵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皱了被单。心跳快得离谱,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一种激动的预感袭击了我的大脑,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会是谁?
“张弛!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蒋龙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那股子熟悉的的劲儿,穿透生锈的门板,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来?整整一周了,他不是……放弃我了吗?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身体却先一步动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窜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却又停住了。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开,还是不开?
“张弛!你再不开门我手要冻掉了!我带了王婶儿的牛肉面!”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伴随着塑料袋窸窣的响声。
王婶牛肉面。学校后门那家,我们有一次晚自习溜出去吃过,他说那是他吃过最香的面。我咕哝过一句“汤头确实不错”,他就记住了。
心底那层冰封的硬壳,猝不及防地裂开一道缝。我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蒋龙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头上、肩上落了一层未化的雪,睫毛也沾着白,亮晶晶的。他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手里果然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隐约透出一次性餐盒的轮廓。看见我,他眼睛倏地亮了,咧开嘴,那颗虎牙露出来,笑容比路灯下纷飞的雪片还要晃眼。
“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没走!”
他侧身挤进来,带进一身凛冽的寒气,还有一丝干净的肥皂味,被风雪浸染过,变得有些清冽。
“快关门,冷死了!”
我木然地关上门,寝室里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他跺跺脚,抖落身上的雪,自来熟地把塑料袋放在我那张堆着乐谱和杂物的书桌上。
“看!特意叮嘱王婶儿的,汤和面分开放的,还热乎呢!” 他一边说,一边脱掉湿了半截的外套,里面是件红色的高领毛衣,显得他整个人暖烘烘的。他搓着手,凑到嘴边哈气,目光在狭小的寝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我身上,笑容收了收,变得有点小心翼翼的。“那个你没吃晚饭吧?我看食堂都没人了,估计你也没出去。”
我站在原地,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脚底冰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被冻红的耳朵,看着他卷发上慢慢融化的雪水汇成细小的水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熟悉的亮光。
他见我不说话,挠了挠头,脸上的小括弧若隐若现,显得有些局促。
“那什么……先吃东西?趁热。”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两个叠在一起的塑料餐盒,揭开盖子,浓郁的牛肉汤热气瞬间蒸腾起来,模糊了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光晕,也模糊了他近在咫尺的轮廓。香气钻进鼻腔,勾起了胃里迟来的饥饿感,也奇异地安抚了我紧绷的神经。
“给,筷子。”
他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我面前。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冰凉。
我们没再说话,只是并排坐在我的床沿上,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吸面声,勺子碰着餐盒的轻响,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热汤下肚,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某种凝滞的东西,也在这简单的进食过程中,悄悄融化。
他吃得很快,额头上沁出细小的汗珠。吃完自己那盒,他就托着腮,歪头看我吃,也不说话,只是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被他这样看着,我有些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热,只能更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面条和牛肉。
“够吗?我这还有几块肉没动。” 他突然把餐盒推过来一点。
“不用,够了。” 我闷声说。
“哦。” 他收回手,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轻了些,“这雪真大,路上差点摔一跤。”
“嗯。”
“你们寝室就你一个人啊?”
“今天下大雪,都回家了。”
“哦……”
“你怎么还在学校?”
“这不专门来陪你的吗?”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我也没有回应他。
对话干巴巴的,但我们谁也没有试图去填满那些空白,没有说“这一周为什么不找我”。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尖锐的、让人无措的东西,此刻被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轻轻覆盖,像窗外的雪,暂时掩埋了所有隔阂。
“海选怎么样?”
我打破了寂静,等待着他的审判。
“没过,导师说我状态太不稳定了。”
他笑了笑,眼睛里没有任何的遗憾,我再一次确定他认出了我,但我们都没有提及。
“我打算去艺考了。”
他突然放下手中的面,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蒋龙比我小一届,但他每次都名列前茅,考试放榜的时候他的名字就挂在最上面。
“好事啊!逐梦!多棒!”
我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他就应该生在舞台上。但他优异的成绩又不免让我觉得可惜,可能是表情流露了出来,他把屁股挪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不会后悔的。”
我看他在笑,笑得很开心,是解脱,是清醒,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遗憾。
“那大明星以后开演唱会得给我来张前排票啊。”
“得了你,张老师日理万机,有空来看嘛?”
“你就贫吧你。”
吃完面,他把餐盒收好,丢进角落的垃圾桶。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吃饱了。”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有热水吗?我想泡泡脚,冻麻了。”
我指了指门后:“暖水瓶里应该还有。”
他乐颠颠地去拿盆,兑水,脱掉鞋袜,把一双冻得通红的脚丫放进热水里,舒服地喟叹一声:“哎哟……活过来了。”
我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他像个得到满足的小孩一样眯起眼睛。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柔软的卷发,挺直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轻轻拨动水花的声响,和我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声。
“你晚上……怎么睡?” 他忽然问,睁眼看我。
我愣住。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要住在这里啊?”
“不是,外面下这么大的雪,你还想着赶我回去啊?你没心吗?”
“你,你睡那张床好了,那是个空床,没人睡过的。” 我说着就要起身去找被褥。
“这么冷的天!抱团才能取暖嘛。”
这人满嘴跑的什么火车,房间里的暖气他是感受不到吗。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让我又僵住了。
“床又不小,挤挤呗。咱们俩大老爷们儿,怕啥?”
他的手指还带着点水汽,温热,圈在我的腕骨上。语气理所当然,就像当初他说“靠会儿怎么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那句“不合适”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没能说出来。也许是因为今晚的雪太大,也许是因为那碗热汤太暖,也许是因为他眼里毫无阴霾的笑容太有欺骗性。我抽回手,低声说:“……随你。”
洗漱过后,我们并肩躺在了这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为了节省空间,不得不侧着身。我面朝墙壁,背对着他,尽量缩在床边。身后传来他窸窸窣窣调整姿势的声音,柔软的布料摩擦着,然后是床板承受重量发出的轻微呻吟。
灯关了,黑暗吞噬了一切。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度,透过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还有那股干净的气息,丝丝缕缕,将我环绕。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身体僵硬地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轻微的触碰就会引爆什么。可在这令人心慌的亲密距离里,在那片笼罩着我们的,宁静的黑暗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中,一种奇异的安然感,却又如同温水流淌,悄悄漫过我的每一寸皮肤。
这一周的疏离、忐忑、自我怀疑,仿佛都被这场大雪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夜晚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此刻,只有这个狭小的空间,这张拥挤的床,和他安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身后传来他极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混不清:
“弛儿……”
“嗯?”
“……没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拂过耳廓,“睡吧。”
“嗯。”
我闭上眼睛。在坠入睡眠的前一刻,感觉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手臂无意识地靠近,隔着被子,轻轻挨到了我的后背。
两个人确实暖和点。
我竟然意外地睡得很好。
雪停了。天色是一种澄澈的灰白,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和玻璃窗,将室内染上一层柔和的、明亮的冷色调。寝室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远处早起扫雪的沙沙声。
我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后持续传来的温热和重量。蒋龙不知何时从背对变成了面向我,一条胳膊松松地搭在我腰间,脑袋抵在我的后肩颈处,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我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如鼓。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昨晚模糊的记忆涌上来——拥挤的床,他的气息,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睡吧”。
现在,他像只无意识的树袋熊,毫无防备地挂在我身上。
就在我头皮发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腰间的手臂动了动。他似乎也醒了,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鼻音的哼唧,脑袋在我颈窝处蹭了蹭,卷发搔刮着皮肤,痒得我差点弹起来。
然后,那手臂迟疑地收了回去。
身后传来窸窣的起身声。我依旧紧闭着眼睛,保持着沉睡的姿势,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鞋的声音,走到窗边的脚步声。接着,是轻微的“咔哒”声——他拿起了我靠在墙边的吉他。
我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逆着光,看向窗边。
蒋龙背对着我,坐在昨晚我坐过的那把旧椅子上。他穿着昨晚那件红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低着头,怀中抱着我的吉他,手指轻轻拂过琴弦,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珍重地抱着,侧影被雪后明亮的晨光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窗外是白皑皑的世界,覆盖了一切杂乱和喧嚣,只剩下纯净和辽阔。而他坐在那里,像是这片寂静天地里唯一鲜活的、温暖的焦点。
我看得入了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攥住了,酸酸软软,又涨得发疼。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如同雪原下破土而出的嫩芽,再也无法抑制地疯长起来。
就在这时,他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
目光撞了个正着。
我来不及闭眼,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他视线里。晨光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清晰地映出我有些慌乱的脸。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脸颊上慢慢漾开那两个我熟悉又心悸的小括号。没有揶揄,没有玩笑,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带着一点初醒的懵懂和毫无保留的欣喜。
“醒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平时更软。
我喉结动了动,低低“嗯”了一声,撑着坐起身,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
他转回头,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流淌般的音符溢出,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不是练习曲,不是炫技的乐章,而是一段温柔得不可思议的旋律,带着一点点青涩的甜蜜和试探。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望着窗外洁白的雪景,开口唱道: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
是庾澄庆的《情非得已》。一首直白到近乎笨拙的情歌。
他的声音不高,清朗中带着刚醒的微哑,吉他的伴奏简单干净,每一个音符都像轻轻落在雪地上,清晰又柔软。他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弹着,唱着,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怕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爱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坐在床上,拥着被子,怔怔地看着他。阳光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在他泛红的耳廓上投下细小的光影。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窗边的他,和这首只为一个人响起的歌。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眼眶发热,指尖微微发麻。我用力攥紧了被角,屏住呼吸,生怕一点点声响就会惊碎这个梦境般的清晨。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韵在空气中轻轻震颤,慢慢消散。
他停下手指,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紧张、期待,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他笑得无比灿烂。
“张弛,”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坚定,“和我一起去学校的舞台唱歌吧。”
我愣住了。
他放下吉他,站起身,走到我床边。晨光从他身后涌来,他简直是被光追着的人。“我找过负责汇演的老师了,也跟音乐老师磨了好久。我说,我有个朋友,戏曲唱得特别棒,吉他弹得也好,声音更是没得挑……我们俩可以合作一个节目,肯定出彩。”
他语速很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要把这一周所有的奔波和努力都急切地摊开在我面前。
“他们一开始不同意,说我胡闹……但我把上次你随口唱的那段录下来放给他们听了,还说了好多……这周我天天去磨,真的,弛儿,我觉得有戏!”
他蹲下身,手搭在床沿上,仰头望着我,眼神灼热而真诚。“那个舞台,不该没有你。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原来,这一周他的“消失”,并不是放弃,也不是生气。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又执着地,为我劈开一条路,为我争取一个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所有的嫉妒和猜疑,在这一刻,被他的话烘烤得蒸发殆尽。只剩下滚烫的暖流,汹涌地冲刷着心脏,漫过眼眶。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星光和期待的眼睛,看着他脸颊上因为激动而愈发明显的小括号,看着这个在雪夜带着热汤闯进我世界,又在清晨为我弹唱情歌、为我奔走呼号的少年。
窗外雪光澄明,天地一片崭新。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却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好。”
蒋龙的行动力一旦用在“认定”的事情上,简直势不可挡。那天之后,我的课余时间全都被他占据了。
“弛儿!放学别走,老地方!”
下课铃刚过,他的脑袋就会准时出现在我们班后窗,隔着玻璃用口型夸张地示意。所谓的“老地方”,就是教学楼后面那块背阴的台阶,或者天气好时那棵梧桐树下。排练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什么严肃正经的事,更像是我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聚会。
我们选定了《离不开你》。一向以华丽的转音取胜的蒋龙没有复杂地改编它:
“咱就唱最真的,你平时怎么哼就怎么唱,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的理由是:“情歌嘛,味道对了就什么都对了。” 我怀疑他主要是懒得编更复杂的谱。
排练时间也零零碎碎,抓住午休的一点尾巴,或者下午自习课前的十几分钟。往往是他抱着吉他晃悠过来,我拿他塞给我的和弦谱,上面还有他狗爬式的标注。
“你的字儿该练了。”
“你的又好到哪里去了?”
“这儿,你进,”他手指点着谱子,“我这儿给你垫个和声,就像这样……”他随口哼出一段旋律,自然而流畅,仿佛早已在我声音的轨迹里等着。
奇妙的是,我们的磨合快得惊人。常常是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哪里该收,哪里该放。我一段情绪的起伏,他手中的吉他便立刻给出最贴切的回应。不需要太多语言解释,音乐成了我们最直接的对话。有时甚至只是并排坐着,他随意拨弄几个和弦,我跟着哼唱,一首歌的雏形就有了。那种默契,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只在我们两人之间流动的私密语言。
“你俩这状态,绝了!” 一个周末,我们约在学校的小音乐教室稍微完整地过一遍曲子,蒋龙带来了他的几个朋友。一个微胖戴眼镜、笑容很有感染力的女孩叫蒋诗萌,还有个不怎么高大、看上去有些机灵的男生叫叶浏。
“是吧是吧!”蒋龙比我还得意,胳膊肘撞了我一下,“我就说弛儿厉害着呢!”
蒋诗萌托着腮,眼睛在我们俩之间来回转,笑意不自觉地出现在嘴角:
“岂止是厉害,你俩这气场……啧啧,别人都插不进去。”
叶浏则老实不客气地拿起蒋龙带来的薯片:
“龙儿这算是找到知音了,以前自己闷头写歌那个劲儿,总算有人接得住了。”
被他的朋友这样打趣,我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们态度自然又热情,丝毫没有把我当外人。蒋诗萌会在我唱完某一段后真诚地鼓掌:“弛儿这段处理真细腻!”
叶浏则会指着谱子认真地跟蒋龙说:“你这里加个地板动作肯定带劲。”然后获得蒋龙的手刀。
在这种轻松又充满善意的氛围里,我渐渐放松下来。我发现蒋龙的朋友圈和他本人一样,有种真诚的“江湖气”,认可你了,就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你俩这‘结界’又打开了。”有时我和蒋龙沉浸在旋律里,自动屏蔽了周围,蒋诗萌就会用手在我俩之间不停地晃动,嘴上说着“你俩又二人世界上了”什么的,我懵懵地听着她和叶浏的吐槽,蒋龙却总是咧开嘴把我拉回来我,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看,有时甚至会故意往我身边再凑近一点,对着他朋友们扬扬下巴,一副“羡慕吧”的嘚瑟样。
文艺汇演当晚,后台依旧喧闹。但有了这群朋友在身边插科打诨,紧张感被冲淡了不少。蒋诗萌拿着个小粉扑非要给我盖盖“油光”,叶浏则一遍遍检查蒋龙的吉他弦是否调准。
“放松,就当是给咱们几个唱的。”蒋诗萌拍拍我的肩。
“没错,底下那些,都是萝卜白菜。”叶浏附和。
蒋龙没说话,只是在我旁边最后一遍顺着他的那一头卷毛,侧脸在后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前往侧幕候场时,旁边几个其他节目的学生闲聊的话语,还是像几根细小的刺,飘进了耳朵。
“……蒋龙怎么跟他一起啊?那人不是之前……”
“听说挺傲的,不合群……”
“蒋龙带他,别是关系硬塞进来的吧?文艺表演看到他心情都不好了……”
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滴进油锅,让我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平静瞬间起了毛刺。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吉他的琴弦硌着指腹。那些标签和目光,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在意,但其实完全无法逃脱流言蜚语带来的焦虑不安。
就在我呼吸微滞,视线不自觉地垂落时,一只手伸过来,不是握手,而是直接用温热的手指,捏了捏我冒出汗珠的有些发凉的手。
是蒋龙。
他转过头,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眼神清澈而笃定,直直看进我眼睛里,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后台的嘈杂、那些闲言碎语,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隔绝在他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外。
“别听那些,”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你只管唱你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没事,你怎样发挥我都能接住。”
他捏着我手的力道紧了紧,像在传递某种坚固的力量。
“跟他们证明自己吧。”
不是“证明给我们看”,也不是“证明给谁看”,而是“跟他们证明自己”——证明那个独一无二、只有他懂得、也值得他全力托住的张弛。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只剩下他手掌的温度,和他眼里毫无保留的信赖。
舞台的灯光亮起,我们抱着吉他走上台。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视线。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前排时蒋诗萌和叶浏正使劲挥着手,做着夸张的加油口型。
前奏从他指下流淌而出。没有复杂的编排,只是最干净的和弦。我开口唱出第一句:
“你敞开怀抱融化了我……”
声音出来的瞬间,我摒弃了所有杂念。不再是表演,不再是证明,只是把这段时间和他、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感受到的温暖、接纳、还有那份难以言喻的默契,统统唱出来。声音里或许有紧张,但我知道,这是最真实的我,那是最真实的蒋龙,我们俩在这一刻把心都敞开了。
我的吉他声适时地切入,托着他的声音。第二段他加入了和声,不高,却稳稳地萦绕,仿佛在我声音的路径上点亮一盏盏小灯。我们甚至没有太多眼神交流,只是偶尔在换气的间隙,目光相触,他眼中是平静的鼓励,而我回以全然的投入。
到了合唱部分,两把吉他的旋律与我们的声音真正交汇融合:
“我俩,太不公平,爱和恨全由你操纵……”
没有刻意的激情澎湃,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情感倾泻,像溪流汇入江河,像太阳照耀大地,像山风轻抚绿芜,浑然一体,水到渠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他的陪伴下越来越松弛,越来越有力量。台下起初还有些细微的嘈杂,渐渐地,完全安静下来。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报告厅的空气中轻轻消散,短暂的寂静后,掌声骤然响起,热烈而持久。我们并肩鞠躬,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发热。我看向蒋龙,他也正看过来,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成功了。不是技巧的胜利,是某种更珍贵的东西得到了回响。
下台后,自然是被朋友们围住。蒋诗萌兴奋地拍着我的背:“绝了绝了!你俩那声音缠在一起,太好听了!” 叶浏则用力捶了蒋龙一下:“可以啊龙儿,托得稳!”
闹哄哄了一阵,蒋龙突然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们心照不宣,溜出了喧闹的报告厅。
冬夜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脸上的燥热。报告厅后门的台阶很凉,但我们毫不在意地并肩坐下,肩膀挨着肩膀。里面隐约传来下一个节目的音乐声和掌声,像隔着一层温暖的毛玻璃。
谁也没说话。一种饱胀的满足感和宁静笼罩着我们。我仰头看着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空,几颗疏星闪烁,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开阔和轻盈。
“看,当时的月亮”
“曾经代表谁的心,结果都一样”
报告厅中的歌声从门缝中溢出来,夹杂着晚风,听不清,但是这首歌我们都很熟悉。
“看,当时的月亮”
我抬起头,不自觉地唱了出来。
然后,我感觉到蒋龙的视线落在我的侧脸上。
我转过头。报告厅门缝透出的微光,给他流畅的脸颊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他没有看星星,只是看着我,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里面翻涌着演出成功后未褪的兴奋,分享秘密的亲密,还有某种更深邃的、我几乎不敢辨认的温柔。
时间,在我们无声的对视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倾身过来。
一个轻柔而带着凉意的吻,如同蝴蝶振翅,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
触碰稍纵即逝。
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我所有的感官和思维。
世界失声,万物褪色。只剩下脸颊上那一点灼热的触感,和我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蒋龙也像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猛地弹开,瞬间拉远了距离。他低下头,耳朵和脖子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边缘,呼吸有些乱。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紧,
“对不起,我……我就是……太高兴了……没忍住……”
他语无伦次,头越埋越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脸颊上的触感火烧火燎,心脏跳得发疼。这种打破一切安全距离的亲密,比任何舞台下的质疑都更让我无所适从。
“没……没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飘出来,像隔着一层膜,“我知道……是太高兴了。”
说完,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回应。
几乎是本能地,我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笨拙。
“里面……是不是要颁奖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不敢再看他的表情,甚至不敢去细想刚才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转身仓促地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重新将自己投入那片喧嚣的、人际关系清晰明了的、安全的灯光和人群之中。
将冰冷的台阶,将星空,将他可能错愕、慌乱或藏着其他情绪的眼神,还有那个猝不及防却烙印般清晰的吻,连同我自己一片混乱的心跳和思绪,统统关在了身后。
我又一次逃走了。
但这一次,逃走的慌乱之下,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再也无法退回原来的“安全区”。那不仅仅是朋友间的高兴,那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却真实发生了的,危险的靠近。
我已经不记清那天晚上是怎么收场的了,只能回忆起表演结束后我们被一起拥上台,后台越过的安全距离在这一刻被无限的不自在偿还。旁边的同学一直把我往里面挤,蒋龙的肩膀近在迟尺。
我假装轻松的把手搭了上去。
“谢谢你,好搭档。”
张弛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装了,我打心底地看不起自己,但还是抿抿嘴唇,试图弥补些什么。
“嗯。”
蒋龙轻轻地回应了,但他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甚至在这么挤的情况下还是不经意间躲开我的手。
舞台的聚光灯打在另一边,他的脸完全被黑暗掩埋。我眨了眨眼,想要转移注意力,但是,他的脸热得发烫,他的唇却那么冰凉,他看到我惊恐的表情后,那双充满灵气的、小猫似的眼睛,我清楚地察觉到了不知所措,和无尽的伤害。
我不想承认,但我们俩都很明了,这不是什么意外,是汹涌的感情冲毁了理智的堤坝。
“吃夜宵去不!哥请你。”
晚会结束,我打算打破这阵该死的沉默。
“不用了,今天有点累了,我先回家了。”
他终于肯抬头看看我,他的眼睛微微泛红,路灯的反光像是承不住要落下的珍珠。
“哦,那……那下次再说吧。”
我只能与他拜拜手,像宿舍的方向离开。
“张弛,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他的声音从我的背后响起。
“当然,以前是,以后也是,一直是。”
自那晚之后,一种看不见的冰层,悄然凝结在我和蒋龙之间。
我甚至试图像以往一样,在下课后抱着吉他晃悠到他的班级后门,或者给他传张字条约老地方见。
但他没有来。
第一次,我在梧桐树下等到夕阳完全沉没,只有寒风卷着枯叶打旋儿。那张写着“老地方等你”的纸条,石沉大海。我想起了我曾经放过他的鸽子,他也是这样一个人抱着琴坐在台阶上,看着暖融融的光线一点点被黑暗吞没吧。晚上温度很低,他有戴手套吗,手指会不会冻伤,他的心会不会疼呢。
教学楼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被望穿的门廊也终于埋没在寂静之中。
我的心脏很不舒服,他像一阵风,曾经在我的身边停留,但最终还是抓不住,往后头越飘越远。
张弛啊,你怎么没有用你的大衣,把他兜住,永远藏在胸口呢。
那一次,我好不容易逮住了他,是在楼梯口。我抱着一摞刚领的复习资料往上走,他正和叶浏他们笑着往下走,声音清脆,脸上的小括弧清晰可见。看见我的瞬间,那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凝固了一秒,然后极其自然地转向身边的叶浏,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我只是空气。他甚至侧了侧身,给抱着资料的我让出更宽的路,一个礼貌而疏远的动作。
我的心像被那摞沉重的资料狠狠砸了一下。
我想过拦住他,像以前一样半开玩笑地问:“蒋龙,你躲我呢?” 或者直接一点,问他那天晚上的事。但每当我鼓起勇气,对上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总是匆忙避开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看到他眼底的慌张,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后悔?还有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决心。那不再是属于“我们”的、可以肆意玩笑打闹的眼神。
食堂里,看到蒋龙和叶浏他们坐在一起,叶浏自然地从蒋龙盘子里夹走一块肉,蒋龙会笑着骂他,再抢回来。很亲密,很哥们儿。但我知道,蒋龙不会像曾经试图对我那样,用筷子尾端戳戳我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问:“弛儿,尝尝我这个?”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分享,和期待回应的雀跃。那种试探性的亲昵,他只给过我。
我意识到,什么“偶遇”,“就喜欢乱逛”都是假的,我们在学校根本没有任何碰面的机会。一切,都只是他的把戏,为了我而玩的把戏。
心里的那一汪清泉在罅隙中迸涌而出,只剩下潭底颜色暗淡的石头。
那个吻,那个被我仓皇定义为“太高兴了”的意外,对他来说,或许意味着更多,也带来了更大的恐慌。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把一切“扳回正轨”,扳回他认为安全的、属于“好朋友”的轨道。
而我的追问,我的靠近,只会让他逃得更远,让那层冰变得更厚。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闷得发疼,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但另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冷静,也随之浮现。
如果远离是他此刻需要的“安全”,那我……或许应该尊重他。
这不是退缩,不是认输。而是我第一次,真正尝试去理解他的感受,而不是仅仅被自己的慌乱和失落牵着走。我意识到,真正的“在意”,有时候不是紧抓不放,而是松开手,给他空间。
于是,我也开始学着“配合”他的疏远。
我不再刻意寻找他,不再递出无人回应的纸条。在不得不碰面的场合,我会先一步移开视线,或者只是点点头,便擦肩而过。我甚至不再去教学楼后的台阶和那棵梧桐树下——那里充满了他过于清晰的身影和笑声。
我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之前一直逃避的集体中。或许是文艺汇演的成功让一些人改变了看法,或许是我身上“蒋龙好友”的光环淡去后,反而让人看到了我自己。班里同学开始有人主动问我戏曲的问题,借我的吉他谱,约我一起打球。叶浏和蒋诗萌偶尔也会在蒋龙不在的时候,自然地跟我打招呼,聊聊音乐,或者单纯吐槽食堂的菜。
我的生活,看起来前所未有地“丰富”起来。
课间,我的座位周围开始有了笑声。体育课上,会有人把球传给我。周末,甚至有人约我去逛音像店。我笑着应和,参与讨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逐渐融入集体的转校生没什么两样。
我好像真的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不再是那个独来独往、只抱着吉他和mp3的怪人张弛。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
那种“空”,不是寂静,它其实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无声的喧嚣。是在人群哄笑时,我会下意识地寻找某个卷毛脑袋,然后强迫自己把目光定在说话的人脸上。是在听到某段熟悉的旋律从广播站飘出时,想起小孩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对我笑。是在深夜宿舍,别人都睡着后,我会拿出那盒柠檬味的润喉糖,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下空盒,在手里摩挲良久。
我表现得越是“正常”,越是“融入”,内心那份放不下就越沉,越尖锐。但我把它藏得很好,藏在每一次恰到好处的笑容下面,藏在每一次对集体活动积极响应的背后。我成了一个熟练的伪装者,骗过了所有人,甚至有时候,差点骗过自己。
直到那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我和几个新认识的同学在操场边打羽毛球,笑声不断。一个漂亮的扣杀后,我活动了一下手臂,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操场对面的单杠区。
蒋龙在那里。
他没在运动,只是一个人坐在单杠下的水泥台上,抱着膝盖,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远处踢足球的人群。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却也让那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侧脸的线条绷着,没有笑容,也没有他惯常的那种生机勃勃。
他好像瘦了点。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我的脑海,带着清晰的刺痛。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我的注视,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越半个操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操场上的喧嚣、同伴叫我发球的声音、风声……一切背景音都急速退去。世界只剩下那双隔着遥远距离望过来的眼睛。
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太远了。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有惊讶,有怔忡,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落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羽毛球拍的手紧了紧。
几乎是同时,我们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
当我再次瞄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同学叫了起来,他又开始散发他的标志性笑容,我才明白,原来他可以笑得这么难看。至少在我的眼里。
我转过头,也对等着发球的同伴扯出一个笑:“来了!” 声音是自己都嫌过分的响亮和轻快。
我用力把球发了出去,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余光里,我看到蒋龙也低下了头,重新把自己缩成孤单的一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叶浏有次试图缓和,在蒋龙去窗口打饭时,凑近我小声说:“弛儿,你和龙儿……没事吧?感觉怪怪的。”
我正往嘴里送一勺没什么味道的米饭,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下,对他笑了笑:“能有什么事?快吃你的吧,菜都凉了。”
蒋诗萌也隐晦地试探过蒋龙,结果据说蒋龙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别瞎猜”,就岔开了话题。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在维护着这种表面平静。他用疏离筑墙,我用“正常”伪装。
我知道,他或许也在某个我听不到的角落,用他的方式,“装”得很好。我们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冬天就要过去,池塘里的晶莹在一点一点消逝,只有零碎的水晶共同等待着生命的最后一刻。
再一次和蒋龙说上话,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我正在宿舍里整理东西,下午就要坐车回家了,我不记得自己有买什么东西,但当时带来的行李箱确实怎么也合不上了。
当我好不容易拉上箱子的拉链,抬头活动快要抽经的脖子,却看到门口有一个人影。
心照不宣的,我知道他是谁,我甚至能猜到他要和我说什么。
他要离开了。
“张弛。”
小孩脸上挤满了笑容。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只手拎着个袋子。
“终于放寒假了!是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神投过来。
“嗯。”
我站了起来,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
“我下个星期就要去北京集训了。下个学期估计也不会回来了。”
我就知道。
苦涩从舌根蔓延出来,我真的不想面对他,我怕自己一不小心暴露自己真实的内心。
“好啊!希望你顺利。”
他好像没有再看我,只是盯着地板。
“你觉得我真的要去吗。”
一阵沉默。
“去啊,我相信你。”
他猛然抬头,我们俩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相撞。
他把塑料袋留在了门口,说里面是他妈妈做的大包子,让我别在回去的路上饿着。
“谢谢啊。”
等我去门口拿的时候,走廊尽头也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寒假第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年味渐浓,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寂静。
第三天,我终于想起了那个被遗忘在行李箱夹层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冷透了的包子,面皮因为挤压微微变形,但依旧白白胖胖。我拿到厨房,用蒸锅小心地加热。水汽氤氲上来,带着面食特有的朴实香气。
咬下第一口,是熟悉的北方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咸香适中,肉汁混着面皮的绵软。可咀嚼着,我的喉咙却渐渐发紧。眼前不是自家的厨房,而是教学楼后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蒋龙盘腿坐在我对面,怀里抱着吉他,刚唱完一段,额头沁着细汗,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弛儿,到你了!”
记忆里的歌声和他大口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包子时的满足表情重叠在一起。他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妈做的,天下第一好吃!给你尝尝……”然后不由分说,掰了半个还冒着热气的塞到我手里。那天的阳光很好,他的笑容比阳光更暖,包子的热气熏得我眼眶发热。
手里的包子依旧温热,可那个笑着分我一半包子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如钝刀子割肉一般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我慢慢地,一口一口,把两个包子都吃完,连掉在盘子里的碎屑都拈了起来。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段回不去的时光,和他残留的温度,一起咽下去,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最深处。
距离蒋龙说的离开日期越来越近,我变得有些神经质。手机放在床头,音量调到最大,夜里一点轻微的消息提示音都能让我惊醒,随即是更深的失落。我开始频繁地查看火车时刻表,想象着他拖着行李,独自走向站台的样子。他会回头吗?会想起这个弹丸之地,和这里一个叫张弛的、别扭又胆小的人吗?
在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凌晨四点多就毫无预兆地醒了。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万籁俱寂。心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跳得毫无章法。就在我盯着天花板,试图数羊再次入睡时,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震动伴随着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惊心。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 蒋龙。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几乎要冲出喉咙。手指比大脑更快地伸过去,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接听键的瞬间,铃声戛然而止。
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下未接来电的提示,像一声短促的叹息,迅速被黑暗吞没。
他挂了。只响了两下。
是误触?还是……他也在挣扎?
冰冷的恐慌和滚烫的冲动同时攫住了我。没有一丝犹豫,我立刻回拨了过去。听筒里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快接,快接啊……
终于,电话被接起。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却没有人说话。我也屏住了呼吸,耳边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
沉默像不断膨胀的泡沫,挤压着狭窄的通讯空间。
终于,那边先开了口,蒋龙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事,打扰你休息了。”
“你几点的火车?”
我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问出了口,声音干涩发紧。
他又停顿了一下,才报出一个时间:“……七点二十,K字头那趟。”
我抬头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四点四十。来得及。
“等我。” 我说完这两个字,没等他反应,就挂断了电话。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抓起钱包和手机,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凌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团烧着的火,催促着我向前跑。
拦出租车,报出火车站的名字,一路上我紧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尚未苏醒的城市街景。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深蓝,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显得孤寂。我不断想象着见到他的场景,他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抗拒?还是……
一分一秒在焦灼中过去。当我冲进火车站嘈杂的候车大厅时,时间刚好指向七点。人群熙攘,广播声、说话声、行李箱滚轮声混成一片。我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在靠近检票口的柱子旁,看到了他。
蒋龙背着一个很大的吉他琴包,脚边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侧影在喧闹的背景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孤单。
“蒋龙!”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过来。我不知道他眼中这个在人群中跌撞着向他跑去的身影是否如我想的那般义无反顾,我只能感觉到他眼睛里的惊喜像被点燃的烟花,骤然迸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
“张弛!?你真的……”他不由分说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我被他锢得死死的,只能把因为大喘气不断起伏的胸膛交给他。
这个拥抱是那么的力,带着他身上的温热和熟悉的气息,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疏离和沉默都挤走。我的头还晕乎乎的,只是放任他的气息侵扰我的全部。
但紧接着,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一僵,迅速松开了手,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闪烁,脸颊泛起一层薄红,露出了那种做错事般的心慌。
这一次,我没有放开。
在他试图抽离的瞬间,我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往前一步,更坚定、也更紧密地,重新将他拥进怀里。我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和随后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再挣开。
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广播在催促着他的车次,但这一切仿佛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我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紧贴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打着胸腔,诉说着无法言说的思念与挣扎。
我把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闷闷地,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颤抖:
“你为什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蒋龙的身体在我怀里放松了一点点,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气息温热,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你明明心里很清楚。”
是啊,我清楚。就像我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跑来一样。
“清楚吗?”
他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牢,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清楚。”
他的衣服被我攥出了皱纹。
“清楚什么?”
他轻笑了下,追问,执拗地想要一个确认,仿佛不听到明确的答案,下一秒这场梦就会醒来。
我稍微松开他一点,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水光潋滟,映着我同样激动的脸。
“什么都清楚。”
我一字一句地说,用目光描摹他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落在他微微张开的、颜色浅淡的唇上。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候车大厅的喧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所有的躲避和心照不宣的疏远,都在这一刻的对视里冰雪消融。汹涌的情感像终于冲垮堤坝的洪水,几乎要从眼眶里漫溢出来。
他的睫毛颤了颤,目光柔软下来。
我看着他,慢慢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翻腾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那天……你亲了我以后,我一直很难受。”
蒋龙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和痛色,以为自己又要被抛弃。
但我没给他退缩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
“我难受……你为什么只亲我的脸颊。”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映出我无比认真的表情。
“蒋龙,”
我叫他的名字,像是要把灵魂也交付出去,
“我想把自己都给你了,你又逃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他心底最后的锁。他眼底的慌乱被汹涌而来的心疼和狂喜取代,水光终于凝结成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
“傻子……” 他带着哭音骂了一句,双手却温柔地捧住了我的脸,拇指小心翼翼地擦过我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也湿润了。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怜惜的力度,仔细地摩挲着我的脸颊,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我现在……”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一丝青涩的颤抖,“亲亲其他的地方……可以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或者说,我的眼神已经给出了全部答案。
我把他拉到了墙后,只是盯着他,默许这一切。
他微微仰起脸,湿润的又带着凉意的唇,先是轻轻印在我的耳廓上,一触即分,像蝴蝶羞涩的停留。然后,那吻顺着我的脸颊,缓缓下移,带着试探的、珍重的意味,拂过我颧骨,落在眼角,吮去那一点点咸涩。他的呼吸温热,扑洒在我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每一个吻都那么轻,那么小心,却又带着燎原的火星。
我的呼吸完全乱了,只能紧紧抓着他袖口,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生涩而虔诚的触碰。他像个探索新大陆的冒险家,用嘴唇描绘着我的轮廓,直到他的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我的嘴唇,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柔软的唇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里,也可以吗?”
这句话像最后的导火索。
所有的理智、顾忌、对未来的不确定,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我猛地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同样意乱情迷的眼眸,那里面的星光几乎要将我吞没。
没有回答。
我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我低下头,不容置疑地,吻上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唇瓣的相贴,冰凉而柔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彼此剧烈的颤抖。我们都没有经验,只是凭着本能,笨拙地贴合着,感受着对方的存在。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启了缝隙,温热的气息更加深入地交融。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带着青涩的邀请,我试探着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擦过他的唇缝,他浑身一颤,随即生涩而热烈地回应。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有些磕绊,牙齿不小心碰到,呼吸也纠缠得紊乱。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浓烈得足以焚毁一切。是积压已久的思念,是险些错过的后怕,是确认彼此心意的狂喜,也是两个少年在最干净的年纪,捧出的最赤诚、最滚烫的一颗心。
我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一切。只知道用力地拥抱,生涩而执着地亲吻,仿佛要通过这个吻,把对方的气息、温度、乃至灵魂,都深深地烙印进自己的生命里。
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我们才气喘吁吁地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他的嘴唇水光潋滟,颜色变得鲜红,眼睛里蒙着一层动人的水汽,脸颊更是红得像要滴血,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露出那两个我思念已久的小括号。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万米,浑身都在发烫。
广播又一次响起,这次是他的车次开始检票了。
现实的声音将我们拉回人间。我们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起来,有点傻,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幸福和释然。
“要走了。”
他说,声音还带着亲吻后的微哑。
“嗯。”
我应道,抬手帮他理了理蹭乱的卷发,
“到了……记得打电话。”
“你也是。” 他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背起吉他,拉起行李箱。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在喧嚣的人群中,朝我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是灿烂无比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我。”
我站在原地,也朝他挥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的通道尽头。
嘴唇上还残留着他亲吻的触感和温度,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情感填满。
我知道,这一次,我们都没有逃。
————
“后来呢?”
张弛的同事们都听得入了迷,急切地想要知道后续。
“没有后来了。”
“什么意思啊。”
“在那之后,我们只通过一次电话,我说我马上也要去北京读大学了,我想看看他。”
“但是他说他在封闭的训练营里,过两天连电话也打不成了。”
同事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想开口安慰却被张弛打断。
“直到一年后,我从别人口中听说,他如愿考上了电影学院。”
“那天我去了他的学校,在门口看到了他的海报,他还是那么喜欢出风头,但也还是那么认真和优秀,才大一就成为了话剧主力。”
“我突然意识到,他的未来一片光明,我的存在,只会是他的障碍。”
“世俗不会接受我们,应该由我来做这个决定。”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换了电话号码,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那……就这么结束了?”同事们拍了拍张弛的肩膀,把他扶了起来。
“对,我一点也不后悔。”
张弛的眼睛里泛出无限的温柔,是小孩的存在,只要是他就行,他好就行。
————
第二天,张弛赶到了北京,有导演给他发了信息,邀请他去试试一个综艺比赛叫什么《一年一度喜剧大赛》。
他在workshop连续演了好几天,因为优秀的演技每天都在被夸着。但就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与他搭档。
“张弛啊,我是认可你的能力的,但这个比赛吧,一个人参加真的不怎么占优势,你可能……”
“没事,我清楚,今天我再试一天,如果还是找不到搭档我也回话剧团去了。”
张弛装出一副很松弛的样子。
那是他演得最好的一次。结束后台下的掌声如雷鸣。
“谁来跟他试试看?”
台下安静了一阵,大家都觉得他太厉害了,没人托得住他。
张弛看到了个一开始还傲慢地翘着个二郎腿的影子站了起来。
“我来。”
————
“这个人我一看就跟我不是一路人,很傲,就看谁表演都是一种审视,像评委一样,我们俩肯定不会合作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