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0
Words:
3,694
Chapters:
1/1
Kudos:
8
Bookmarks:
1
Hits:
255

【沨折】过往

Summary:

慈悲与悲痛的共鸣是悲。
这似乎就注定了,慈悲是悲痛的开端。

Work Text:

01

“母亲!”

“陆夫人!”

 

伊甸园,应急楼道,哼哧哼哧有吵闹的声音从盘旋的楼底传来。偶尔金属栏杆咣当一声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到了一般——两个小孩正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你追我赶的那种。

“陆沨你你追、不上我…!”

“纪伯、纪伯兰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陆夫人站在二十二楼的应急门前,她长长的秀发瀑布般披落在身后。女人眉眼弯弯,双手向后背着一副等人的模样。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轻微地挪动了步子。雪白墙壁上,有光渗过狭小的玻璃窗,不偏不倚落在女人肩上——她在笑。

孩童们的爬楼战以纪伯兰先陆沨一步踩上最后一级台阶而告终。

披着白大褂扮演科学家的纪伯兰连气都顾不上顺,像一只兔子一样骄傲地蹦到女人面前。“夫人!今天陆沨没我跑得快!”他张着嘴一边说话一边喘,活脱脱的一只小风箱:“我先拿!”

反观一旁陆沨,双手插兜满脸无所谓。

纪伯兰朝他扮了个鬼脸。

陆夫人的笑容终于绽开,如同一朵花到了花期芳华尽现那样。她把手掌摊开,里面有两颗一模一样的糖。“大科学家以后要保持这种精神。”她道,“永远走在前沿。”

纪伯兰笑嘻嘻地拣了夫人左手里的糖。尽管包装看上去一模一样,但小小的纪博士胸腔里仍然翻涌着一股胜利感,“谢谢夫人!”他立正站好,转眼的功夫糖已经进了嘴,“我以后一定会带着大家大步向前走!”

陆沨很自然的接过了递来的另一颗糖,比起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纪博士,只想见自己母亲的他显然十分矜持:“人会走,我会跑,所以长大你得用飞的。”

陆夫人摸了摸他们两个的小脑袋瓜。

纪伯兰坐在应急楼梯的扶手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他正在给女人告状,这么点年纪的小孩总喜欢揪住一点小事翻来覆去的说:“夫人夫人,我给你讲,陆沨在我们班里可冷漠了,有小姑娘问他题都不带回话的。”

告状就告状,偏偏纪伯兰还喜欢现场还原,此刻脸上的表情委屈得简直完美还原了那两个撞了冰块的小姑娘。

“你确定她们那叫问题?”陆沨一瞬间有了想把纪伯兰从楼梯上推下去的冲动,“长的好不好看还需要问?”

“难道你不应该出于礼貌,至少回一个好看吗?”纪伯兰朝他翻白眼,“而且有两个女生长得就是很好看。”

“无感。”陆沨的回话十分简洁,“你觉得好看你回。”

“你看,夫人。”纪伯兰转头,面孔透露担忧,“陆沨天天这个态度。”

陆夫人抖了抖裙子,伸出手臂一手搂着一个。

她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十年前,一个女人在双子塔的廊桥上遇到了一位军官。军官的眼睛与旁人不同,像是夏夜的萤火,摇曳着微微的光。

他们擦肩而过,却又同时在第二步落下脚之前顿住了动作。女人忽然间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快了,像是有什么敲着鼓点催促着她回头。她犹豫了三秒,好在最终是下定了决心转过了身:“请问——”

——却发现那位军官早已面她而立。他正含笑注视着她。

 

“后来呢?”陆沨抬头,手里攥着陆夫人的裙摆,“那个女人也问了他这种问题吗?比如问那位军官,自己漂不漂亮之类的。”

纪伯兰闻言一脸鄙夷,他不懂装懂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冲陆沨叹气:“你呀,你呀,唉!”

直到陆夫人一声害羞的笑忽地响起。

“后来,”陆夫人微微颔首,像是陷入回忆,“军官问她:‘你在灯塔工作吗?’”

 

“嗯。”十年前的陆夫人微笑,对他点头,“我从事胚胎研究工作。”

高唐中将用右手将帽子摘下,向她示敬,“你很伟大。”

陆夫人用手掩了掩面颊上的红晕,“都是为了人类未来。”

“未来…”中将十分绅士地向前一步。他风度翩翩,身姿挺拔,如一面高墙将她遮蔽其下:“或许我能有幸与您共进午餐,在未来?”他道,同时附身将戴着白手套的左手缓缓伸出,如同白鸽张开双翅:“如果您方便的话。”

女人欣然搭上了自己的右手,然后纤细的手指被轻轻托住。“您很英俊。”她说,嘴角微微上扬:“我的荣幸。”

中将低低一笑,嗓音里带了一点腼腆:“…您更漂亮。”

 

两人的手牵到了一起。

 

02

其实陆夫人的心愿,从来很宏大。

比如减轻基地女性的痛苦,为人类生育率的提高做贡献。

可她的心愿,也从来很渺小。

想他活下来,想他长大,想他们一家人…能够永远不分离。

 

03
安折举起枪。他瞄准了不远处树梢上的一只畸变钢虫。

这个虫会把树的树心吃空,是害虫,所以他想把它毙掉。

陆沨站在他身后,结实的双手托着他的手腕。虽然这不是安折第一次开枪,但他也从来没教过他如何用枪,所以今天只当是小小训练,他的课只开给他一人。

有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被盯上的虫子好像还伸了个懒腰,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的来临。

“要不还是我来吧。”见安折瞄准完毕却迟迟不动手指,陆沨以为他害怕了,问道。

安折倔强摇头,下一秒子弹横空出枪。

“噗呲。”

混合穿透钢板的金属声,子弹过出,虫子爆裂,直愣愣地栽下了树枝。

 

那天夜里,安折被陆沨圈在了怀中。今天早上他们打的那只虫子掉在了树下的一篇玫瑰丛里。原本他们只是想去看一眼虫子死透了吗,可是一看到那些花,两人心灵感应似的就都拔不动腿了。

“前一段时间还在想,怎么这么久了,深渊还没有花开。”安折凑上前,深深嗅着那沁了蜜的浓香,“原来都攒在这儿了。”

陆沨久违地没有回话,只是用食指摩挲着花瓣的边缘。不久后,他听到一声缓缓的叹息,像是雪块自山巅融化,露出了斑驳的石崖。

安折回头望过去。迎着树影透过的光,他看见上校眼里渐浮的血色。

曾经的过往,和玫瑰有关的,似乎都不及花本身的外貌艳丽。

安折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上校的肩,就像无数个过去上校在大片荒漠里抱住他那样。

“我到审判庭的第一天,就杀了一位中将。”

陆沨把安折的脸转到窗边。深渊的夜是淡紫色,并不可怖。

“我只看了他五秒钟。”

第一秒,看他的衣着。很整齐,没有打斗过的样子。

第二秒,看他的脖颈。有些许异样,但我确信他被感染。

第三秒,用来拔枪。然后将枪管对准他的眉心,我瞄准他。

第四秒,望见他的眼睛。我毫不犹豫地,下意识摁下扳手。

第五秒,我紧紧凝视着他。看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向后倒下,我用力将他的身影刻在脑海。

其实杀掉一个感染者,只需要四秒。

但我用在他身上的时间,比其他人多了一秒。

在那一秒,我们好像对视着,同样碧绿的眼眸里像是有无穷尽的洋流汇集。于是海水对流,我确信我们归属于同一片汪洋。

他看向我的眼睛里似乎也闪过一丝欣喜,他当然也认出了我。不过也就在那一秒,枪声响起。他眼里的光亮被硝烟所弥漫,他没有来得及弯起的嘴角也因为我的枪声而终结。

其实认出一个陌生人来,也只用四秒。

——那么父子相认需要几秒呢?

一秒。

从扣下扳机,再到子弹击穿他额头的瞬间。

一秒。

这便是父子相认的瞬间。

亦是阴间与阳间。

正如陆夫人所言:“你们一见到彼此,就能认出来。”

——可他宁肯不见,也不得不认。

 

陆沨把头埋在安折脖颈里。

他的呼吸有点重,但叙事的声音很稳,像是不带任何感情。但安折能感受到背后人嗓音末尾的一点点纠缠,不明显,但是他的感受到。闷意穿透胸膛也涌入他的大脑,安折感觉自己的心脏也有点乱。

“他们说,我没有感情。”

“我亲手了结了至亲的命,以及其他…无数人的命。”

基地的人们曾说,如果人死后都会上天堂,那么审判者一定会被流放到地域被人们所践踏。世界万千,他是最死有余辜的那一个。“但是我没做错,安折。”陆沨道,“我从未后悔。”

安折点头,他当然知道陆沨没有做错。

因为想要仁慈,所以接受死亡;因为太多死亡,所以承受悲痛。

审判曾使他痛苦,但他的痛苦一边造就人类百分之一的安全性,一边又变成了人类巨大痛苦中微不足道的又一个。

如同石子溅起水花,波纹会有,但并不长久。

一切终会过去,即使卷土重来。正如他举起枪时有多么的坚定,那么他面对明天的不可预知就有多么的坦然。

 

但是。

但是——

一切都无所谓了。

“上帝审判恶人,尚有善恶作为依据。”

陆沨垂眸,念出了审判日那天的一句谈论。

“如若我是恶人,你就是我的上帝。”

你是审判我的人。

他是他的命。

 

在长久的沉默后,安折转过头。上校像是第一回讲这么长的一段故事,大抵是累了,所以没了声。于是他伸出手,与陆沨抱在一起,“没事的。”他轻声,“我还在。”

上校把下巴倚在他的发顶上,很小的一声“嗯。”

原来这家伙还没睡。

“人…不会没有感情的,世间万物都有感情。”安折道,“你会给陆夫人送玫瑰花种,也捡回了你父亲的弹壳好好保留……”说到这里,安折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用词是否恰当:“…而且你对我有时候也很好。”

“只是有时候?”陆沨不动声色,把一只手探到了被子里。

安折感觉自己被戳了一下,菌丝像要炸出,于是他闷声嘟囔:“现在是一点也不好。”

陆沨不屑地笑了一声,俯身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耳垂:“这么喜欢撒娇?”他的声音像是附着上了磁场,一频一率都勾得安折心颤:“明明我对你最好。”

安折:“凶起来的时候对我最坏。”

斩钉截铁陆某人:“没有。”

安折缩回被子:“就有。”

眼见陆沨的手又开始不安分了,安折小声地喘了一口气,用力把被子蒙住头:“我要睡觉了!”

陆沨失笑,手臂环住他:“晚安。”

 

夜色在流淌,车窗微凉。

陆沨就这样注视着怀里的一小坨,目光温柔。

“遇上你之后,好像的确有什么东西变了。”他呢喃,不知道在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谁听。“纪伯兰说,我动摇了。虽然我不认为他正确,但我有时候也在想,现在这是为什么。”

安折挪了挪身子,好像做梦了。

“第一次触碰到你的嘴角,我想起了我的母亲。那段过往似乎命中注定,她与我父亲的相见,正如我遇到你。”

“所以,人类的动摇始于第一次心软。”

陆沨自问自答。

“或许,他们说得对,我一个人走了太久,也孤单了太久了。”

“要谢谢你,让以后的日子不那么冷,小异种。”

我的小异种,安折。

 

04
好像是幻觉,陆沨感觉自己置身平原。风过绿地,阳光流沙洒落,有一位女人的长裙洁白飘扬,像蝴蝶振翅飞往远方。

她的身边,握住她手的是一位绿眼睛上校。

春光明媚,他们悠然漫步河边。陆沨的身上再无血腥气,他一步一跃之间迎着晨曦走向他们——他看见男人和女人在冲他招手。

他的父母和他。

嫩草托起他们的影子,草芽小心翼翼撑起幸福。

笑意盎然,人类从来幸福。

 

半梦半醒之间,陆沨迷迷糊糊地看见,安折支起了身子,在亲吻他的嘴角。

他柔软的菌丝包裹着那位上校,为他织起一片初晨。他什么都听到了,也什么都看到了,在如此的良夜,自然地,多了一人的好梦。

——一朵蘑菇窥见了上校的过往。

 

05
“真浪漫。”纪伯兰听完故事便看向陆夫人:“我未来也会在灯塔遇到一个人吗?”

陆夫人捏捏他的小脸:“会的,每个人都会的。”

小小的陆沨只是拉着母亲的手,他眼里有光,看向陆夫人但一言不发。

陆夫人将他们紧紧拥在怀中:“不论何时,人们总会相爱。”

 

相爱。

陆沨牵着安折,两人漫步在溪边。

安折听见陆沨说爱。

 

上校说,他没有爱过别人,在遇到安折之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我爱你。

安折点头,不可置否。

“你是唯一一个。”

他说。

“那,”安折转了个圈,仿佛这样能变成一朵问题蘑菇:“爱是什么呢?”

陆沨静静看着他。

视线骤然交叠。过往烟消云散,余两人相依为伴。

许久后,安折才明白,这就是陆沨的答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