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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箱子的搭扣坏了。
意识到这点时李相沅刚刚落地雷克雅未克国际机场,于人来人往中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书本和围巾。
1.
曾经听人将冰岛的海形容为阴沉,飞机减速时低处的田野与火山一一掠过李相沅的视线,落地后太阳仍旧处在将落未落的位置。
李相沅的上一站是柏林,下一站尚未规划,这取决于行程途中的游历里什么将会戳中他神思的漫游。gap year容他支配的资金已经有限,对预算的考量向来并非李相沅的第一顺位。凭借着店名和装修风格带来的颇具神秘意义的吸引力,李相沅决意在当地的一家咖啡店帮工。白天工作,赚够当天的下午茶或晚饭钱,接着去书店或什么地方漫游,夜晚再回到按小时数收费的歇宿。
金虔佑和李相沅来自同一班飞机,区别在于金虔佑是机长,而李相沅是乘客。历经将近十二小时的睡眠后金虔佑终于倒好时差,下楼凭借地缘挑选一家餐馆解决午饭、或者下午饭。
饭点后的餐馆些许冷清,一人占据一桌,空气里只有刀具间或碰撞的声响或者液体从高处坠落进玻璃杯的音调,可能高峰期亦是如此,金虔佑总愿意相信冰岛无时无刻都像现在这样宁静。
李相沅坐在金虔佑的斜对面,尽管此时此刻金虔佑还不了解李相沅的国籍与名字,也暂时没能产生走上前拼桌共进下午餐的冲动,但在晴朗的下午遇到相似的亚洲面孔,这总归不是一件令人不适的事情。
金虔佑观察着他的纯色毛呢围巾,以及随意扎在脑后的微翘的发尾。接着他开始好奇,这张亚洲面庞的手提箱中究竟盛放着什么物品。也许会像Newt一样,再多注视一段时间就会有叼着金链的鸭嘴兽钻出来,用纽扣一般亮的琥珀眼睛盯着他瞧,想到这里金虔佑翻翻袖口,期望漆金色的袖扣能吸引来也许存在的嗅嗅。
奏效了。虽然吸引来的倒不是嗅嗅,而是皮箱的主人。不同于Newt的榛色瞳孔,作为亚洲人体征之一的黑色虹膜体现在这位个体身上,是大而圆的正在发亮的眼睛,视线像面对车灯的鹿,其中的困惑真诚到甚至显得懵懂。
拥有如此清冷氛围——像要漫进雷市的气息中,与在虚无中飘散的忧伤气质融为一体的氛围——的家伙拥有这样一双散发着澄澈星光的眼睛。好像很难想象,又也许也很容易想象,毕竟世界上确有这样的人存在。
这些都是李相沅离开座位、同他擦肩而过时,金虔佑想到的事情。与此同时,金虔佑浪漫主义地想着,他未来应该会很难忘记这双眼睛。
2.
入手一本Jón Kalman Stefánsson的Fiskarnir hafa enga fætur,虽然并不懂冰岛语,但从一家很大的书店里找来了韩版对照。
凄厉的风,短如一个犹豫的嶙峋的峡湾。黑色熔岩的页缘,有人形容它停止流动的过程痛苦却安详。《鱼没有脚》的气质与冰岛一样,遍布着与某种与死亡相似的存在物,是这样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但冰岛也是亟待人们撰写生命可能性的地方。
店里播着Sam Smith和泰妍合唱的I'm Not The Only One,金虔佑凑上来,问李相沅下首歌要不要播Dancing With A Stranger,李相沅下意识说好像不是,随后反应过来他刚刚听到的是一句韩语。当然了,脱口而出的也是韩语。
李相沅惊喜地抬头,面向金虔佑露出的笑容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好久,虽然这一秒钟的他们仍旧未能交换姓名,金虔佑也跟着笑,抬手点点支在立牌里的菜单,"请给我一杯。"
车窗缝隙透进经由狭管效应加强的风,长发扎得李相沅的额头很痒。
和金虔佑同游是无计划之外比临时更临时的临时起意,被金虔佑问到有没有空时很诚实地回答了有,被金虔佑问到会不会担心自己是坏人,也很诚实地回答了有。金虔佑笑了,李相沅就突然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
李相沅缩在后座,嗅到金虔佑身上残存着的青草皂香,经由意识后会丝丝缕缕消隐进空气,神经再度放松时反倒重新钻进李相沅的气管,清淡且温柔。往复的循环剐蹭着李相沅周围神经的纤维终末,李相沅略微支起身,将移动的幅度都压缩在可供金虔佑意识的范围之外,呼吸被他置之脑后,专注到痒意涌上喉头,李相沅毫无防备地咳嗽一声。他飞快地瞄一眼金虔佑,心情像裸露在砧板上的挪威生三文鱼,金虔佑的茫无所知此时展现着温存体贴的精致刀工,使得沉静的三文鱼片仍顺着原有的纹理心如擂鼓地颤动。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际遇,李相沅意识到。
Planned itinerary v.s. Spontaneous exploration。大学英语期末辩论时坚定作为反方的李相沅,这就是他当时撰写立论时反复强调、虽然在实践时不敢过度尝试的the unexpected。
驻足于黑沙滩上的飞机残骸前,金虔佑晃了晃脑袋,说我有点害怕这个。李相沅牵上他的手,在兜里翻找出一只本想拿来做书签的贴纸。他撕开塑料膜的一角,把它递给金虔佑,内里淡黄色的格拉辛纸还保留着黏性拉扯出的白丝。金虔佑借着这一角将格拉辛纸彻底掀开。
"贴上去吧,这可是生命的印记。"
李相沅笑得很温柔,风划过耳链,同时也卷来了银质细微的丁泠,以及独属于零摄氏度正中冰川浸在海水的模糊而透明质边沿的泡沫一般的滋滋声,金虔佑的颧骨被李相沅凑近的碎发擦出轻浅的痒意。也许因为处于同一片空气,李相沅贴上他腕部的手心与他享有相似的体温,相携的手指驱开边角的褶皱,李相沅握着金虔佑的手将贴纸妥帖地附在机身上,而金虔佑就也会与暖流感同身受。
"那这算是我们共同留下的印记吗?"金虔佑的食指轻轻刮过残骸上的驳杂锈点。
"当然了。"李相沅点点头,又露出那种像小鹿一样的视线。小鹿永远不会躲也不会转弯,金虔佑却是第一次承担车灯的身份,像真正的新手上路一样,鼓足勇气直视又要再拐个弯挪开。
冰岛有爱心状的信号灯和穿毛衣的垃圾桶,李相沅滑动着手机相机的变焦环,将这些新奇的东西层层叠叠地留存在相册。金虔佑站在李相沅侧后方,关闭闪光灯和音量,也滑动着变焦环,铭记小鹿像小狗一样的下垂眼角,以及兔子的三颗门牙。
李相沅行程的必经之路仍旧是书店、那家很大的书店。假如李相沅将在冰岛待满二十四小时,将这全部的二十四小时投入这里,也不一定能穷尽这所同博尔赫斯虚构的巴别图书馆一样无限的空间。
六边形与六边形的交点之处,李相沅和金虔佑找到了同样感兴趣的书目。孩童时读的奇幻冒险色彩的青少年小说,床下坐落着成年人一靠近就会消失的虚空之物。李相沅看得更认真,金虔佑招招手叫李相沅低头,李相沅眼睛中的光亮像澳洲拥有变彩效应的欧珀一样耀眼,像极光,金虔佑说,你的气质和冰岛很相符。
"那是怎样的气质?"李相沅问。金虔佑摇摇头,就是那样的气质,李相沅的气质,消极主义或者浪漫主义的气质,又或者不能用任何一个既有词汇形容的气质,就只是李相沅的气质,像嘴唇一样微凉但柔软的气质。
李相沅眨眨眼睛,像终于意识到车灯是危险的信号,他们不约而同地抿了一下嘴唇。朝着李相沅的背影,金虔佑低头,面颊与嘴角之间蹭出像花一样的褶皱,李相沅就又变成小小的、圆滚滚的蜜蜂,认真地啄取着、采撷着金虔佑的嘴唇。
"用双臂碰触另一个人,包围另一个人,与他相连,顷刻之间,在没有神灵的苍天之下,两个人就能在生命的洪流中合二为一。"
皮箱确实如他所想的一样无所不容,李相沅的衣物整齐地收纳在封口颜色不同的分装袋,金虔佑倚着门,饶有兴致地观察他分拣工一般行云流水的程序,思忖他将进入李相沅的哪个分装袋。
"渴望拥抱的理由很简单,我们是人,而心脏是一块敏感的肌肉。"李相沅的指尖滑过书页,油墨的印痕将残存在他的指纹。
不论是小鹿、小狗还是小兔,在此刻都将金虔佑搞得像薛定谔的猫,或许存在又或许不存在,或许会变成小王子的狐狸,又或许永远不会为了某个角落停泊。
"你是不是明天就要走?"李相沅问。
金虔佑从他背后走来,圈住李相沅的腰部。并非禁锢,他温存的呼吸在李相沅颈间流窜。至少现在,李相沅对金虔佑产生了广博的探究热情。
3.
这一晚上的金虔佑秉持着职业操守,所以就只是接吻、接吻,然后接吻。金虔佑的吻遍及李相沅的全身,三芯香薰蜡烛蔓出浓郁的紫罗兰气味,彻底将车里闻到的金虔佑的青草味道冲淡了,只剩下属于人体的温度烘暖着李相沅的双臂,在这种人为创制的气息下,李相沅缓慢地随着紫罗兰陷入昏沉的睡眠。
半梦半醒间李相沅冻得发抖,有人扯着被子将其盖过李相沅的肩膀,和羽毛同质的触感扫着他的眉心、睫毛、鼻尖,再一路移到唇角。李相沅挣扎着翻开眼皮,只能看清角落散发幽微光芒的时钟,显现着4:24,类似如此的字样。
空气中还残存着三芯蜡烛的余韵。三芯蜡烛,三芯代表着过去、现在与未来,也代表着爱、希望与信念,代表着永恒的守护与祝福…李相沅在这份迷思中再度掉进梦的网络,在清醒彻底滑向沉眠的最后一刻似乎想到,他还没问那个人名字,因为知道明天不会再见面。也许他自问自答了这项问题,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到,只是那样、在羽毛中睡着了。
再回到现实世界是被床头的客房电话吵醒的。李相沅揪揪头发,边接电话边挑了下窗帘,窗外好白,白得不像话,像在天堂。前台柔声柔气的男士显然不是天使,按小时收费的通告砸在李相沅耳朵里,他摸出已经不知在何时电量耗尽的手机,原来已经接近正午。
男士的话音卡顿一下,显然被什么打断了,从由远及近的人声里,某种预感隐约攀上李相沅的脊椎,他被那种预感电得大脑酥麻,听到那个人声径直夺过了电话的掌控权。
"下楼。"
"李相沅先生,下楼。"
假如是Roy和Myra的年代,或者像村上春树百分之百的女孩里写的那样,那么金虔佑现在该向李相沅求婚。但现在不是那样的纷乱时段,所以金虔佑搜罗全身上下的证件叫李相沅拿手机拍照。李相沅摊着手心令金虔佑为所欲为,跟随他指节滑动的视线有些虚焦,一瞬间感到恍惚,毕竟此情此景如痴如幻,简直不像真实世界。李相沅凑近,仰头吻了金虔佑的嘴角,终于在暖光下浮出今天第一抹笑意。
"金虔佑,我叫金虔佑,出生于全州,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地点。"
李相沅又开始动用他小鹿似的眼神,双手捧着金虔佑的证件,拿上面的照片和实物的金虔佑来回比对着。双排扣的藏青色西装外套,白色长袖衬衫,四道金色条纹的肩章。李相沅抬手勾上金虔佑胸前的姓名牌和徽章把玩,不担心圆钝的金属边角会划伤他的指腹。
"我喜欢看你穿制服。"
金虔佑垂头,耳尖飘出一点红。
手机铃声打断了金虔佑快要成型的酒窝,他将电话举至耳边,食指轻轻竖在李相沅唇前,任由对方耸动着嘴唇蹭吻他的指节,稍一歪头又含住指根,好痒,手指蜷缩的同时李相沅也松了口。
手背的皮肉与嘴唇若隐若现地相接,金虔佑的皮肤和李相沅的唇珠共享着相似的触电般的痒意,李相沅又不管不顾地咬上来,小小的齿尖擦着金虔佑的指腹,金虔佑的大脑发白,轻轻蹙着眉的李相沅仰着下巴,认真地像在舔舐一节嶙峋的骨头。
嘴唇当然是比骨头有营养的丰盈之物,扶着下巴接吻时电话还未挂断,听筒那头从冰岛语又切换成母语,李相沅和他贴得太近,要同金虔佑所说的话也原封不动地通过听筒跑进李相沅耳朵里。
唇齿纠缠出一声啧响,李相沅睁开原本微眯的眼睛,意识到像他听得到对面说话一样,对面应该也能听到他们此刻紊乱的呼吸。李相沅脑袋刚要后仰,又被金虔佑追上,边找他的嘴唇边扶着李相沅后脑勺压,又磨蹭出几声水音。
那头的音频空了一阵,随后响起隔了一道薄膜似的「金虔佑」三字,金虔佑终于大梦初醒一般离开李相沅,虽然手掌仍然搭在李相沅后脑,时不时随着语气与节奏捏一下后颈,当作他缓解压力的节拍器。
李相沅翘着鞋跟前倾,一头栽进金虔佑的怀里喘息,刚从风雪里赶来的金虔佑衣服上还沾着残存的冷气,李相沅的额头被衣料降温,才开始慢半拍地整理现状。
冰岛突发的暴雪致使航班延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大概要等到二十四小时以后补班。李相沅的消极主义正在金虔佑的制服外冒头,由于极端天气获得的这几个小时,以及被接近于死亡的虚无填满的这片寂静的熔岩地,总而言之,极端天气并非延续邂逅的浪漫因由。
而金虔佑,李相沅觉得金虔佑像他扎在眼睛里的睫毛,敏感的眼球是分辨硬质毫发落点的好手,李相沅能够清晰且健康地锁定它的位置,将其取出却是十足困难的事,无论怎样揉弄眼皮,除了给脆弱的体肤遗留那种像搁置在空气中超过两小时的疲软西瓜般的绯红,其余所作的努力都无异于隔靴搔痒。金虔佑介于预料之中与掌控之外,是行船起终点之外里程偏航的错误事项。
提着皮质手提箱的李相沅,无论第几次见面都会好奇他的神奇箱子中究竟装载着什么的金虔佑。解开大衣腰带的李相沅,后退半步将后背抵靠在墙上的金虔佑。仍在迫近的李相沅,叹口气将膝盖抵进李相沅腿间的金虔佑。歪过脑袋用鼻尖蹭着对方的李相沅,将干燥的手指探进毛衣内侧、平短的指甲剐蹭着李相沅腰的金虔佑。
算起来这才是这个金虔佑与这个李相沅的第三次见面。
皮箱坠在地上,搭扣散得很轻易,大衣和毛呢围巾也很快从肩头跌落,摔进金虔佑圈着他脊背的臂弯。这人对酒店的地板毫不信任,垂着眼睛专注地抖几下衣服让它不致垂至地面,保证最终完全搭在小臂后才重新抬眼去迎李相沅凑近的嘴唇。
李相沅被这副样子的金虔佑勾得心痒,你知道的,越干净越整洁,越让本就心生歹念的人想要扯开神祇的圣人外衣,这种想伸手搅乱平静湖面的心情促使李相沅迫不及待地咬上金虔佑的嘴唇,一只手顺着摸向腰带,一只手毫无章法地揪乱金虔佑齐整的衣领,期间被第一粒横扣难住,李相沅边伸出舌头接吻边分出心思去扯领口。
就算这样也没想过把扯腰带的手挪上来帮忙解扣子,李相沅太急,连纽扣都一并揪下来,门牙磕破了金虔佑的嘴唇。倒确实有点痛,比起疼痛的感受先是被混乱的窘况逗笑了,边舔着嘴角边垂下头把脑袋埋进李相沅的颈窝,隔着毛衣的高领蹭几下,开始啄李相沅的下颌。
"怎么这么急,相沅。"
李相沅忽然有些委屈,你说呢,我为什么这么急,你果真不清楚原因吗?金虔佑回身替他将外衣妥帖地搭在衣架上,李相沅手还勾着金虔佑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回过头就看到小狗一样的下垂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李相沅的情绪是一种无限接近于絮状的丝状物,缠结的纤维,纤薄的蛛丝,金虔佑伸手去触碰,指腹只是沾上其中的一点,就不得不牵连出一大片,让自己被铺天盖地地笼住。金虔佑低头吻一下李相沅的眼角,突然喜欢上冰岛的雪天。
可能性是极尽罗曼蒂克的终局,在这种时刻,我们暂且不论像Jesse和Celine一样立下某年某月某日的——毫无法律效力的约定究竟是否有意义。
延误二十四小时的飞机驶离雷克雅未克上空,尾部的白气消失在冰岛沉寂的呼吸里,李相沅扣紧箱子,转过身开启他的下一次漂流。但他知道,正在等待他的、他将必经的锚点已然存在。冰岛是李相沅和金虔佑正在撰写生命可能性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