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喂、喂?”
“能听到我说话吗?”
苗木诚费劲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团晃动的白色。
“……你终于醒啦。”狛枝凪斗坐在他身边微微垂下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苗木揉揉眼睛,费劲地撑起身体。脑袋里本来有点晕乎乎的,看见眼前的景象时猛地清醒了。身下是被阳光烤得发烫的沙滩,对面是望不见边际的海洋,远方的山线好像也有点印象……这里是贾巴沃克群岛!碎石小路蜿蜒向旅馆区,一切和那个记忆中的那个夏天重合了。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也想知道呢。”狛枝回答。
白发的青年站起身,双手插进口袋里。他没什么紧张感,对“莫名其妙被卷进非日常”的状态早已习以为常。
苗木努力在回忆中寻找答案,可惜记忆实在模糊。回忆中最后的画面,是和前辈们一起整理残党情报,策划未来机关的扩编计划。之后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好先调查一下了。
遗迹入口前门和密码键盘都还是原来的模样。狛枝走近半步,抬手准备输入什么。一只毛绒绒的手臂拦了上来。
“等等啾!”
熟悉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兔兔美摇着她那双短短的胳膊,语气非常慌张。
“再往下输就会被打成筛子了啦!真的!”
苗木瞪大眼:“兔兔美?”
“同学们好呀~伦家是更新后的「魔法少女奇迹★兔兔美Ver.2.0」啾!”
粉白色的兔子玩偶从天而降般出现,围着他们转了半圈。
狛枝收回了手。
“果然密码被改过了呢。”
“知道被改过还来乱输,太坏了啦!”兔兔美气呼呼地跺脚。“而且明明猜到了,却不告诉苗木同学,太没有团队精神了啾!”
苗木皱起眉头,听得一头雾水。
“所以……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不是已经……”
“嘘!现在不是剧透的时候喔!”
兔兔美用力挥了挥小手帕,语气跳跃得令人跟不上。
“让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收集「希望的碎片·PLUS」喔!因为你们彼此的记忆里,有很多事情没有讲开。明明关系看起来不错,却还是藏着掖着,这样是不行的啦。”
她一边说,一边一本正经地左右比划。
“狛枝同学刚才要输密码,正常来说应该先提醒苗木同学对吧?万一出了事,苗木同学会很担心的!像这样不考虑对方心情、只身犯险什么的,是不及格的做法!”
狛枝叹了口气:“……好严格啊。话说回来……我们不是早就毕业了吗?”
“既然回到这里,你们的身份就是学生啾。作为你们的老师,伦家当然要负起责任,协助你们好好相处、成为好朋友呀!”兔兔美毛茸茸的双手合在胸口,眯起眼睛微笑,“伦家会给你们准备好友好相处的「动机」啾!”
“那……收集完碎片就可以回去了吗?”最关心的问题从苗木嘴里脱口而出。
“当然啦。”兔兔美朝他点点头,接着补充道,“到时候记忆也会全部归还啾。总之请不要担心,安心享受生活吧!”
她抬起手臂,粉色的魔法棒在空中一挥,电子学生手册便落入二人怀中。
“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里吧,同学们可以自由活动啦。”
兔兔美挥挥手向他们告别,然后嗖地一下消失了。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以及还亮着屏幕的学生电子手册。
苗木垂头看着手上的电子手册,沉默了好一会儿。
兔兔美那段话,他一句都反驳不了。刚刚他确实没有反应过来,没能及时阻止狛枝,对方更不可能主动提出来。
他觉得有点难过,明明在现实里共事了那么久,好不容易以为能够应对狛枝君跳跃的思维,可刚刚又被隔在对方的行动计划之外。或者说,其实从来没有被纳入计划过。
“……狛枝君太乱来了吧。”苗木说。
“不是第一次死了嘛。”狛枝在一旁嘀咕,“而且那边什么信息也没有,总不能不试试吧?”
“再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因为兔兔美赶到了。”苗木回过头来,语气很平。
这副满不在乎、毫无反省的态度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了,他的心沉了下来。
狛枝的目光小心翼翼落在苗木脸上,少年肉乎乎的脸颊紧绷着,嘴角向下撇。他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旅馆区域。假日酒店还在,小屋与旧时那样一字排开,只是门上的挂着像素头像的名牌全都不见了。像剧终后清理完舞台的布景,留下建筑空壳。黄昏将近,房屋的窗户全是黑的。只有街灯亮着,灯光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苗木的步伐慢了下来。
那时的事浮上心头。一次次重置前辈们的生活、江之岛盾子病毒入侵、残酷的自相残杀……
门口告示牌上的霓虹灯欢快闪烁着彩色的光芒,这里曾经那么热闹,现在却显得孤零零的。风掠过空屋的缝隙,发出呼呼的响声。
“要不要一起住呢?”狛枝忽然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轻快,“我睡卫生间地板就好,欢迎苗木君来哦。”
苗木脚步一顿,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灯光从屋檐上方照下来,投下斜斜的阴影。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有点泛红的耳根。
狛枝顿了顿,思考片刻继续开口:“我这种人还是待在衣柜里吧,发出动静惊扰到苗木君就不妙了。”
“不、不是这个原因啦!一起住什么的……太奇怪了吧。”
少年仰起脸,轻轻咬着唇,灰绿色眸子里带着点不满。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吗?正思考着,那张小巧的嘴便飞快张合着吐出道别的话语。他看见苗木匆忙转过身去。
……
小屋的门推开时,屋里一片寂静。
门前挂着他的像素头像。从小屋的位置来看,这是栋新建的建筑,不属于任何一位前辈。家具摆放得井井有条,房间里干干净净。
是谁提前布置了这一切?
没有敌意的痕迹,小屋里甚至没有随处可见的摄像头。对方看起来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但体贴周全的好意比直白的威胁更让他不安。
苗木扫视四周,最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静谧的夜色,柔和的月光流淌在窗台上。与炎热的白天不同,海岛的夜很清爽,让他有种奇妙的安心感。
如果没有敌人呢?绑架的话没理由做到这种程度的体贴周到;如果未来机关的人干的,那也太夸张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删掉记忆呢?苗木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几个熟悉的名字。
是他和狛枝君共事的时候惹出什么麻烦了吗?连雾切桑都默认通过的决策,那一定是不得了的大麻烦。该不会是“培养沟通能力”的特别企划?这种事似乎他们真的干得出来。
他有些无奈地苦笑。要真是未来机关安排的,那也好歹露脸打个招呼吧……不过,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狛枝君变得更坦率一点也许也不算亏。
蒸腾的热气氤氲在浴室里,玻璃镜面泛起一层雾白。苗木站在花洒下,让热水浸润发丝与肩颈。纠结的思绪也一并被冲淡了些。
他抬起手按揉着后颈,一阵突兀的刺痛传来,他立刻停了手。
怎么回事?
关掉花洒,手指小心翼翼重新探过去,找到了疼痛的源头。擦去朦胧的水雾,侧过身极力扭转头颈向镜子看去,一块半月形的淤青落在肩后。形状熟悉得让人心跳停了一瞬。
那是上一次来贾巴沃克岛时候的事了。解救完日向前辈他们之后,返回路上正吹着海风,一脚没踩稳磕在栏杆上,痛得呲牙咧嘴。为此还收到了十神君的白眼。当晚便发现多了这块形状特别的淤青。
那块淤青早已褪去,为什么现在又重新出现了呢?程式世界出bug了吗?
摸着微微隆起的淤青,试图用意外安慰自己。苗木用毛巾擦干头发,动作比以往慢了许多。
与其胡乱猜测,不如先适应眼下这个局面。即便这样想,不安仍然在心底缓缓发酵。想着一整天的经历,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好不容易有了睡意,那串熟悉得令人火大的旋律就把苗木从浅眠中拉了出来,他摸向床头的电子手册。
7:00
“明明不用上班……”苗木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抱怨几句,还是认命地下了床。
“Good morning啾!”刚出门兔兔美看到他便热情招呼,魔法棒在空中画出一个弧线。
“第一个好好相处的「动机」是合作烘焙!请在厨房做甜品,尽情展现你们的默契和热情吧~完成以后伦家会来检查啾!”
“欸?烘焙?”苗木愣了一下,和他想象的采集打扫类任务完全不是一回事。
“听起来更像家政课实习……”苗木小声吐槽着,拍拍脸颊打起精神。
厨房里的烘培器材一应俱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喷泉花坛的潺潺的水声若隐若现。狛枝已经围上围裙在翻配料表,看起来意外地熟练。
“狛枝君来得真早呢。”苗木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开口,“这么多材料都是你准备的吗?”
“不是哦。”狛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看来兔兔美真的希望我们能做出点什么。”
看着苗木小心称量的动作,狛枝在旁边问道:“苗木君会烘焙啊?”
“嗯,以前团建的时候做过。”苗木没有抬头,“流流歌前辈喜欢带甜点来公司。我们就跟着学了点……勉强能吃的水平。”
“啊,她吗?很有趣的人。”狛枝笑了笑,“不过对甜点师来说,配方应该很私密吧?”
“当时也有人这么问呢。前辈却说就算把配方公布,没有技巧和对时间的把握也办不到完美复刻。”
苗木想起了前辈骄傲仰起脸,带着点不屑的神情口中念念有词的模样。
“她还说真正秘方是「爱」,烘培是一件神圣的事情,没有怀抱着虔诚的爱意是不会成功的。”他补充道。
那场团建最后也是意料之内的变成流流歌和十六夜两位前辈的秀恩爱专场了……普通人可能还是难以领会其中的诀窍吧,不过总归还是学到了一点东西,不至于现在手足无措。
“好像在花村那里也有听过呢,「料理最重要的是爱」这种言论。真美妙啊,他们一定能摩擦出希望的火花。苗木君觉得哪边更厉害?”狛枝的脸上浮起一层痴迷的红晕。
他们两个……大概会为美食的极致是料理还是甜品而针锋相对、大吵一架吧?真是可怕的景象。
苗木想了想,答非所问地回答:“我觉得能做出美味的东西就已经很厉害了。”
回应他的是短促而沉闷的气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诚意。
“……嗯。”
狛枝没有反驳他,专注地做着手头的事。酱油瓶“啪”的一声被他打开了,深褐色的液体被咕嘟咕嘟倒进焦糖锅里。
“等等、这是……酱油?”
教程上面这一步应该是用白糖和水熬焦糖才对吧?苗木满脸困惑。
“上色效果更稳定哦。”狛枝很认真地解释,“而且也更容易成型。”
“这样一来甜品的味道不就大变样了吗?”
“完全跟着步骤,一眼就能看到结果太无聊了吧?”狛枝拿起酱油瓶轻轻摇晃,“料理的历史本来就充满了偶然嘛。说不定就能开发出一种全新的味道。苗木君难道不期待从混乱中诞生出奇迹美味吗?”
苗木看着那锅颜色渐深的液体,酱油受热后散发出一种厚重的咸鲜味,与厨房里原本轻盈的甜香格格不入,那味道甚至有些刺鼻。
“我不觉得那是「奇迹」,狛枝君。”苗木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坚持,“如果没有考虑最后吃掉它的人是什么心情,那样的东西没办法被称作奇迹吧。”
不管是普普通通的配方,还是流流歌前辈所说的「爱」,最后都是为了让吃的人感到幸福。如果想要得到惊喜的结果而故意制造失败,那么做出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拒绝了所有人的心意,只满足了自己的期待。连让人安心都办不到的话……那才不算什么奇迹呢。
“我还是更希望做出让人安心的味道。”
狛枝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盯着锅里翻涌的深褐色气泡,手中搅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陷在阴影里,与这间充满甜香的厨房彻底隔开了。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苗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重新笑起来,那个笑容有点勉强。
“……真是,很有苗木君风格的说法呢。”
他转过身去继续摆弄他的锅子,语调恢复了往常那种轻飘飘、不着边际的感觉。
“既然这样,那就各做各的吧?我也很想看看,苗木君那份「普通的幸福」最终会是什么味道。”
苗木听出了这是划清界限的信号,他没有劝阻,默默分出了另一份材料。厨房里很安静。偶尔只听得到搅拌器和炉火的声音。空气里飘着奶油和香草的味道,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配合得很好,实际上完全没有交流。
完成品端上餐盘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兔兔美蹦蹦跳跳地从门口冲进来。
“检查完成度的时间到了!让伦家来看看你们的成果怎么样呢?”
她先尝了苗木这边的甜点,点点头。
“味道中规中矩,没有惊喜也没有失误呢!唔唔,不愧是认真型的苗木同学!”
苗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没有说什么。
然后她看向狛枝的那一份。
外观非常完美,说是杂志封面上的范例也不为过。淋面光滑,装饰精致,色彩搭配恰到好处。
兔兔美眼睛一亮,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然后她的脸瞬间青了下来。
“呜呜呜呃呕!!!”
她趴在台边剧烈咳嗽,一边呕吐一边痛苦地捶桌控诉:“呜哇哇!谋害老师啊——”
狛枝看见这幕,手托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好像还可以再调整一下比例。”非常不妙的言论传入了苗木的耳朵里。
“你们还真是让人头痛的问题学生啊。”兔兔美猛灌一口水,气鼓鼓地嘟起嘴,“不仅没有合作,还故意添乱,太不像话啦!”
她用毛茸茸的手揉着太阳穴,像是被顽皮的国中生气到头疼的班主任。嘴上这么讲,还是掏出一枚硬币递给苗木。
“既然是第一个任务,伦家还是宽松点吧。看在苗木同学这么用功的份上,下不为例啾。”
苗木接过硬币,有些意外地低头看着掌心那抹金属色光泽。还没来得及反应,狛枝已经从他身边探过来,从烤盘上捏起一块曲奇,对着灯光细细欣赏。
它的形状不规整,边角略焦,还有点坑坑洼洼。狛枝观察它的样子却像对待一颗宝石,场面十分滑稽。
“这就是「普通的幸福」吗?由苗木君亲手制作的、带着和苗木君一样甜甜的香气……我感动得要掉眼泪了,苗木君可以允许我收藏它吗?”
什、什么嘛……太夸张了吧?
“随、随你喜欢啦。”苗木赶紧别开视线,掩饰脸上迅速爬起的热意,“别这么说呀……”
他自暴自弃地摆摆手。他的曲奇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水平,被当作宝物对待还是有点接受不能。
“太好了!我要留出收藏柜最显眼的位置好好供奉。”狛枝欢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再说啦!!!”
苗木实在受不了了,把围裙一扯,转身走向厨房门口,耳朵还热乎乎的。
“我、我出去透透气。”苗木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顺便去礼物机抽奖。”
他攥着那枚硬币走出屋外。阳光正盛,落在沙滩上白得刺眼,不远处立着那部外形奇特的礼物机,只要投进硬币,扭蛋就会从树冠上掉下来。
狛枝还是跟了上来。他步子很轻,安静地走在后头,和苗木保持着一点点距离。
“不过说起来……”狛枝忽然开口,“岛上变化这么大,扭蛋机上新或者增加稀有款也说不定哦?真期待苗木君能抽到什么好东西呢。”
“……你觉得我能中稀有款?”
“不是吗?”
凭对自己运气的认知,别说什么新款稀有款,不抽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就谢天谢地了。苗木自嘲地笑笑,抬手遮了遮阳光。
“那就去试试吧。”
他小心翼翼捏着那枚来之不易的硬币,对准了投币口。
硬币落入投币机发出一声脆响,但预想中的轻快音乐并没有响起。蹲下来透过投币口隐约可以看到它的踪影,斜着卡在里面。
“诶?”他皱起眉,“怎么卡住了?”
“可能是空气湿润,投币口生锈了吧?”狛枝上前敲敲金属外壳,依旧毫无反应。
“日向君投那么多次都好好的来着……”
看着这台沉默的机器,苗木嘴角抿紧,没再说话。
折腾了半天,除了那枚被强行取出来的硬币,没发现任何故障,也没有找到想象中的锈迹。苗木疲惫地倚着树干坐下。如果左右田前辈在就好了,他在心里暗自叫苦。
扭过头看着黑洞洞的投币口心头还是有点发毛,万一投进去又堵了呢?苗木抬着胳膊保持投币的姿势,迟迟不敢动手。
“让我来试试吧。”
狛枝抽走了他指间被捏得发热的硬币,毫不犹豫地丢了进去。
咔哒。
这次扭蛋机居然顺利运作了。还没来得及高兴,整棵树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显示屏上的超大LUCKY闪烁跳动。随着狂轰乱炸般响起的欢乐音乐,扭蛋噼里啪啦的从树顶上掉下来。
苗木下意识抱住脑袋,撞击感却并没有到来,一片阴影落到他身上。他抬起头,狛枝撑着树干,半个身子探在他上方。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闻到刚刚厨房里残留的香草味。
好像……有点熟悉?
顾不上思考,苗木赶紧从沙滩上爬起来,一把抓住狛枝的手腕,拉着他跌跌撞撞跑出扭蛋的袭击范围。回过头看,机器仍然工作着,扭蛋像冰雹一样落下,在沙滩上砸出小坑,或者咕噜咕噜滚出长长的痕迹。
不知道多久之后,它终于没了动静。两个人回到树下,把扭蛋堆成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苗木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地拆开扭蛋。
“狛枝君想要什么样的礼物呢?”他从玩具堆里抬起头。
“什么都好哦。”狛枝的回答快得像没经过思考,“只要是苗木君送的,我都会心怀感激地收下。”
“那我就真的随便抽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还是透过塑料外壳,选出那个小巧环形的、可能是希望峰戒指的扭蛋。拆开外壳,映入眼帘的却是金色的恋爱戒指,正中还镶嵌着颗粉色小钻,闪着不太低调的光。
为、为什么希望峰礼物机的礼物会出现在海岛啊!?
苗木盯着戒指呆住了,随即整张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耳朵红得像晒伤,连脖颈都透出了薄薄的粉色。他结结巴巴开口:“这个、这个不算数啦,我、我再抽——”
话还没说完,狛枝已经先一步拿走了戒指。像在防备他似的,把戒指高高地举过头顶。
“苗木君不许反悔哦。”他拉长了音,有点无赖的腔调。
苗木正想继续狡辩,电子学生手册的屏幕亮起了,提示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档案上亮起了第一个碎片。
看着这枚碎片他有点迷茫。其实他们对彼此的生平经历并不陌生,一起并肩作战过,也曾在生死边缘多次交汇。按理说,该知道的事情早就知道了,但这枚点亮的碎片让他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东西被忽略了。
苗木的视线飘向刚才那颗扭蛋树。沙滩上还残留着凌乱的痕迹,拆开的彩色扭蛋壳零散摞着。
“刚才那幕有点眼熟呢。”他忽然开口。
狛枝转动着刚抢来的戒指,视线与他相交时放慢了动作。
“苗木君还记得呀?”他的脸上荡漾起笑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
开学日的阳光意外强烈,热浪在脚边蒸腾,高悬在校门口的横幅在风中摇曳。狛枝比原本预定的时间早到了许久,满怀期待地盯着转角的路口。他早就偷看过新生档案,名单在脑子里滚了好几遍。
不过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迎新,还有件特别的事,准确说是个小测试。
想象着他们展现才能光辉美妙景象,枯燥的等待都充满了乐趣。然而告别形形色色的新面孔,那辆每周准时来运送杂货的老式货车仍迟迟不见踪影。狛枝亲切友善的微笑渐渐凝固在脸上。
铃声响起,校门口已经冷冷清清。看来今天的不幸更强烈一点。一边盘算着要怎么利用这份不幸带来的幸运,一边将新生的脸庞与记忆中的名单一一对应,在心中默默数着数。
少了一个人?
那个同样作为「超高校级的幸运」被抽选入学的学生。
为什么被剩下的偏偏是最没用的才能……前两届的幸运都不过是白白浪费名额、丝毫看不到希望的普通人而已。这个名叫苗木诚的后辈会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那辆没有到来货车或许是受到他的影响,强大的幸运吞噬了弱小的幸运。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他心中拉扯。
在迟疑中,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晃动的身影。
少年穿过斑马线,小跑着靠近这边。背包的带子滑落在一边,制服皱得厉害。他气喘吁吁地在校门口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狼狈的模样与这个充满天才的学园格格不入。
狛枝站在树荫下默默打量这个最后到来的“同类”。
真的很普通,无论是那张带着稚气的脸,还是瘦小的身板,都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名为「才能」的压迫感。这就是同样被选中的幸运吗?还是说,这份平庸其实是一种高明的伪装?
狛枝重新整理好那副温和的假面,装作完全陌生的样子,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你迟到了哦。”
苗木擦了擦额上的汗:“对、对不起……路上全是红灯。”
“别担心,新生报到日上午只用领课本。”狛枝安抚性地朝他笑笑。
“我是你们前一届的,狛枝凪斗。”他主动报上名字,又试探着反问对方,“看你的制服……你也是「本科生」吗?你是不是也拥有什么美妙的「超高校级」才能?介意告诉我吗?”
少年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那是没有被任何恶意沾染过的、直率而清澈的目光。
“那个……我的才能,其实只是运气好而已,以「超高校级幸运」的名义抽选进来的。”苗木看上去有点局促,“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啦……”
这种平淡无奇的开场白简直像是对他期待的一种嘲弄,他的耐心马上要到了尽头。
“哈?那你不用说了。真是太幸运了!毕竟我本人,也是「超高校级的幸运」哦!”狛枝将嘴角的笑意维持在完美的弧度,“呐,你是怎么理解幸运的呢?”
狛枝紧紧盯着他,目光从眉间落到嘴角,仔细寻找疯狂与畏惧的踪迹。
“呃,大概是顺其自然?对我来说倒是被不幸缠上的时候比较多……我对「幸运」没什么实感。”
他的语气还算诚恳,只是看样子他根本不了解这份才能。狛枝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朦胧的说法呢。”
不由自主地从口中向他宣泄对于「幸运」的领悟,拥有着这样一份无法操控、带着致命缺陷的力量,与其他「希望的象征」相比实在自惭形秽。在这所学园里度过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不安却如影随行,从未有过片刻融入。除了成为闪耀着希望光辉其他人的垫脚石,找不到第二个留在这里的无耻理由。有自知之明大概是自己最大的优点了。渴望献身希望……这种想法同为「幸运」的他是否也能理解一二呢?
每吐出一个字,狛枝都能感觉到快感在胸腔炸开。看着眼前这个大汗淋漓的少年,看着他那副由于错愕而微微张开嘴的表情,心中生出无法遏制的亢奋。
故意让语气变得更卑微、更激进,甚至带上了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谄媚,把不久前装出来的亲切模样彻底粉碎。他盯着苗木诚清澈得过分的眼睛,那是面倒映着丑陋灵魂的镜子。
狛枝凪斗在期待。
期待那双眼睛里浮现出厌恶。如果他露出看怪物一样的神情,那便证明自己刺透了他虚伪的怜悯。如果他感到害怕,那便说明他已经察觉到「幸运」背后沉重的诅咒。如果他感到绝望……
那便是最期待的结果。
想要让他明白,像彼此这样只能靠着随机性活着的垃圾,如果连成为垫脚石的觉悟都没有,那么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亵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头脑异常清醒。极力越过那双眼睛向里窥视,他的内里是否也是同样的虚无?
空气在此刻凝滞,盛夏的蝉鸣仿佛被声音隔绝在外。视线死死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这种告解带来的快感让狛枝兴奋得要笑出声来。苗木是否会表现出鄙夷,还是干脆惊慌失措地逃开?和那群自我蒙蔽的废物一样把他归为不可理喻的怪胎。
他等待着结果的宣判。
苗木没有打断他的话,认真聆听着,眉头皱了起来。投向狛枝的目光里,竟然透着一种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的、甚至称得上愤怒的维护。
“看样子你不太赞同呢?”
狛枝的语调很轻快,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已经准备好了如何礼貌地接受对方的唾弃,然后从唾弃中获得确认真相的安宁。
然而,苗木没有后退,反倒向前踏出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属于陌生人的安全距离。
“不是这样的!”
苗木的声音带着坚定的力量,瞬间击穿了那层由于狛枝的言论而变得凝滞的空气。
“没有人生来就一无是处!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当然你也不例外!”
苗木握紧拳头,直直注视着他。
这算什么啊?
狛枝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在这座天才满溢的圣殿门前,一个靠着毫无美感的幸运入学的后辈,竟然在对他这个无可救药的前辈进行庄重的维护?
“你很与众不同呢。你知道吗?”
狛枝轻声呢喃着,卑微而亢奋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啊?这、这样吗?”
面对这种直勾勾的注视,苗木刚才那股由于气愤而提起的势头一下子缩了回去。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游移向脚边的草地,刚才那种英雄式的宣言让他自己也感到了些许羞耻。少年向后退了两步,回到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尴尬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狛枝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去粉碎这份幼稚的善意,突然一阵刺耳且狂乱的鸣笛声从街道尽头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那辆早该出现却因不幸而延迟的货车,正失控地从视觉死角猛地拐了出来。失灵的刹车让庞大的车身在狭窄的柏油路上疯狂摇摆,向着狛枝凪斗咆哮着碾压过来。
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少年身上,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躲开。他站在原地等待。等待那份终于到来的、足以抹去一切平庸表象的不幸。如果他因此死掉,那他的存在就真的彻底化为了这所学园门前的血肉模糊的垫脚石。
倒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危险!”
狛枝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道从侧面袭来。苗木紧紧抓住他的衣服,用尽全身力量猛地向后一拉。
他被拉扯着向前倒,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摔在草地上。与此同时,货车从他们身后呼啸而过。发出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车头重重嵌入墙面,捆扎不牢的箱子从高处掀翻。
透明的文件袋夹在空中翻飞,杂七杂八的奖品和教具撒了一地,清脆的碰撞声交织,像奏起欢快的乐曲。花花绿绿的橡胶球弹起又落下,咕噜噜地滚进草丛里。
杂物从半空中落下,噼里啪啦砸落在他们周围,有些东西重重磕在狛枝的肩头与脊背上,痛得他直吸气。青草的香气、湿润泥土的气息,以及……畅销洗衣液甜丝丝的味道。
狛枝感到自己的胸口正紧紧贴着另一个人的身体,那是要撞出肋骨般的激烈心跳,还有为了活下去而产生的灼热温度,源源不断地穿透衣料,顺着接触的皮肤炙烤着他。
他伏在苗木身上,在纷纷落下的碎片之中,对上了苗木诚惊魂未定的眼睛。
狛枝有片刻的恍神。
眼前这个平凡的少年原来有着远远胜过自己、如此沉重又耀眼的「希望」。
货车的引擎在不远处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然后彻底熄火。
狛枝的视线在苗木那张惊恐但写满关切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冰冷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
“……没事吧,狛枝前辈?”苗木先开了口,嗓音还带着点颤抖。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顺手拍掉身上的灰尘。低头看着苗木也有些狼狈地撑起身,之前那种带刺的、居高临下的气场,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消散得干干净净。
“啊……我没事的。”
狛枝变回了温和的语气。他对着苗木伸出手,轻声开口:
“虽然这时候说可能有点迟……但我好像还没请教过你的名字呢?”
苗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为这突如其来的平和转变愣了一下。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大谈特谈扭曲言论,后一秒却突然对着自己微笑的学长。
“苗木诚。”
苗木拉住他的手借力站稳,露出不设防的友善笑容,“以后请多指教了,狛枝前辈。”
“苗木君吗,真是个好名字呢。”
狛枝低声重复着苗木的名字。原先档案里最不起眼的那页在脑海中融化,露出其下充满生命力的鲜活内里。
夜色很浅,月光薄薄铺在沙滩上,扭蛋堆已经被苗木整理好放进袋子。坐在沙滩上,任由海风吹过被汗水浸湿的后颈,清爽的感觉让他稍微放松了些。
“所以……开学那天,狛枝君早就已经认识我了。”
狛枝偏过头看向他,乱蓬蓬的白发在风中晃动。他安静地坐着,等待苗木把剩下的话说完。
“还有那场车祸。”
苗木自嘲地笑了一下。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大概是能拍成惊悚片的程度,如果告诉当年的自己,肯定也会被吓一大跳。但事到如今得知真相丝毫都不觉得奇怪,甚至还觉得松了口气。
“我很高兴狛枝君愿意向我坦白哦。”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你不生气吗?”
狛枝的视线停留在苗木脸上。随意搁在膝盖上的手神经质地抓紧了布料,随后又缓缓松开,垂落到地上扣着那枚戒指。
苗木凝视着他,缓慢而有力地摇了摇头。
“狛枝君不是抱着想要伤害大家的想法才这么做的。”
他的声音很柔软,“在校门口说那些奇怪的话也是,是想作为忠告说给我听。虽然说得毫不客气啦……”
话音落下,只有两个人的海滨陷入静默。海风吹过,沙滩上的潮意更浓了些。就连直到刚才还很轻快的气氛仿佛也被水汽濡湿,变得沉重起来。看着狛枝苍白的侧脸,以及无意识拨弄戒指、有些颤抖的手,苗木的心软了一下,差点说出没关系。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下去。
“不过……我也没有原谅狛枝君。”
说完这句话,苗木站起身,走到狛枝面前停下。俯视着那双熟悉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又严肃:“那种做法太危险了。不管是对大家还是对你自己。”
“狛枝君根本不把生命放在眼里。”
“但是从结果上看,没有人受伤哦。那种情况下居然能躲过一劫,我还真是幸运呀!”
一提到这个话题,狛枝的眼睛亮了起来,猛地直起后背迎上苗木的目光。双手在半空中局促而兴奋地比划着,语速也随之加快。
“话说回来,货车准点也一定不会有人陷入危险。毕竟大家都是闪闪发光的希望象征呀。正是对大家有信心,我才会对刹车片做了手脚,为了能亲眼见证展现希望的美妙瞬间!换成预备科的话就没有测试的必要了,我这种垃圾倒也没有制造毫无意义惨案的恶趣味……”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目光不再聚焦,苍白的脸因语速过快而浮上不正常的红晕。戒指孤零零地被遗落在沙滩上。
苗木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狂热的人,心中涌起了一丝挫败感。刚刚说出的话在狛枝那套牢不可破的扭曲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原本想好的劝诫哽在喉咙里,胸口有点发闷。因坦诚交流而产生的那点亲切感迅速冷了下去。
夜色下的海浪声依旧平稳,但在苗木看来,它变得有些刺耳。狛枝的言论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喉咙里感觉很生涩,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那时候……明明是我拉开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消失在潮汐声里。向他们猛冲过来的货车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扑面而来的焦苦橡胶味、轮胎擦过路面的尖锐声响、还有用尽全力拉扯狛枝时制服布料的触感……他感觉握住的掌心变得有点潮湿粘腻。狛枝说这一切都是必然,轻飘飘一句话就抹消了他付出的所有恐惧与决心。
这不公平。
“对狛枝君来说,只是幸运的作用吗?”
苗木看着他,鼻尖突然有些发酸。此时映在狛枝灰绿色眸子里的到底是苗木诚这个人,还是什么冷冰冰希望的象征?明明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觉得彼此之间隔着层看不见的墙。
一直挂在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狛枝突兀地站起身逼近苗木,瞳孔里燃烧着焦躁的光,呼吸比刚才重了很多。
“当然不是了!在苗木君绝对的希望面前,我的幸运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俯视着苗木,说话的语速极快,胸口剧烈起伏着。光线被遮挡,瘦削而漆黑的阴影沉沉压在苗木身上。少年不由自主地缩缩肩膀,向后退了半步。
狛枝的声音和动作突然停下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连胸口的起伏都平息了。直勾勾的眼神让苗木感到一阵寒意。
这样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换上了苗木从未见过的肃穆神情。在如水的月光下,他弯下脊背,右膝缓慢而沉重地向下抵在了沙滩上,用这样绝对虔诚的姿态,单膝跪在苗木面前。
海风撩动他白色的发丝,他仰起脸,视线毫无遮拦地锁住了苗木的眼睛。在这个高度,狛枝必须完全仰视着他。投向他的目光里透着温柔的盲信。
“被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了不留情面的话,却还愿意伸出援助之手,这正是因为你拥有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闪耀希望光辉的品格啊。
“是你的希望救了我哦。”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又平稳,眼底的庄重感让苗木有点想逃开。太荒谬了。自顾自地把别人捧上神坛,全然不顾什么才是真实的模样。他看到的根本不是自己,只是他幻想出来的完美希望象征。
不甘心和委屈在苗木胸腔里膨胀。他移开视线,不去再看那双充满盲信的眼睛。
“可是……我那时候根本什么都没有想。”苗木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干巴,“因为太害怕,脑子里一片空白。”
“狛枝君说的那些……满怀着希望、像英雄一样冷静地拯救别人,那种事我做不到!”
不再有所顾忌,不断放大音量,只想让狛枝君明白事实。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摇头,额前碎发晃动着将视线半遮半掩。这种程度还不够,苗木继续开口。
“把你拽回来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失败了,连我也被卷进去该怎么办。那种很普通的、只顾着自己的念头。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救下你。”
说到这里,苗木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深深的挫败感让他有点萎靡,他脱力般塌下肩膀。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指抹了一下酸胀的眼角:“这么说有点丢人,直到今天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后怕。所以……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看向他的目光变得陌生了。
“真过分啊,苗木君。用这么平庸的借口来剥夺我的希望。”
狛枝蹙起眉,半身微微后仰。说到平庸这个词时咬着牙关,声音都变得扭曲了。这幅表情没有维持多久,再度抬眼时换回了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知道那时候你在害怕哦,心跳地很激烈呢。”
他抬起手,掌心贴合自己胸口的位置,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扑通扑通的节奏。
“即便如此还是战胜了恐惧……苗木君征服卑劣情感的帅气模样深深折服了我。”
他的语速放慢下来,狂热的信仰又重新涌上眉眼,这次混进了更复杂的情绪。苗木头一次从狛枝的脸上读出痛苦。
“能被这样的你所救,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幸运了。”
海边的风更猛烈了些,那抹厚重的墨绿色飘曳起来,又忽地向后收紧,透出他瘦削的轮廓。他跪在沙滩上看起来有些单薄,单薄又脆弱。
苗木静静俯视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在月光下格外空洞。他说得那么认真,语气温柔得让人有点恍惚。灰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苗木知道那依旧不是真正的自己。他们兜了个圈又回到起点。
不同的是,同情胜过了心中憋闷的委屈感。
对方清楚他说的每句话,但不敢承认。如果苗木诚不完美,只是个会害怕和逃避的普通人,那么他牺牲自己换取希望诞生的信仰将彻底崩塌。
狛枝被困住了。看着他仰起的脸,看着他毫无笑意的浅浅微笑,苗木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明明两个人离得那么近,伸出手就能碰到自己的衣角,但狛枝把他自己锁在了只有他一个人的无边荒漠里。如果置之不理,他就真的要永远留在那片荒漠里了。
他绝对不会放任不管。
一次沟通没办法让他醒悟,那就分两次、三次……苗木没打算就这么轻易认输。在这个名为希望的囚笼被打破之前,绝对不会丢下他离开。
深吸一口气,平复胸口的滞涩感,向前迈了一步伸手稳稳地抓住了他那节清瘦的手臂。他的体温远低于自己,隔着布料仍能感受到细微的颤抖。
“既然狛枝君还是这么想,那我们就慢慢来好了。”
苗木用了点力,把他向上拉起。狛枝没有挣脱开,任由少年紧紧攥着衣袖。
他们离得很近,可以清晰地看见狛枝变化的表情,不安与狂喜交织着。他贴近了一点,贪婪的目光游走在苗木脸上。连此刻想要纠正他的举动,也被当作是希望展现的缘故。
感受着从他手臂传来的震颤,心中的念头更加清晰。现在的他或许只把自己当作希望的载体,但那没有关系。
“我一定会让你明白的。”
直视着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苗木的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
就在两人距离越拉越近,气氛变得安静下来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快的喊叫:
“噗嗤噗嗤!你们能好好相处,老师非常欣慰啾~”
苗木触电般地松开了手,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粉白色的身影从扭蛋机后蹦了出来,兔兔美高兴得两条长耳朵摇摇晃晃,手中的魔法棒在空中画出一个爱心的形状。
“继续这样相亲相爱、一定很快就能变成好朋友啦……咦?伦家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想不到老师还有偷窥的癖好啊。”狛枝慢条斯理地拍掉膝盖上的残沙,眉梢微妙下压着,“这种爱好还真是让人困扰呢。”
“唔哇哇,才没有偷窥呢!请不要这样说呀。”兔兔美的耳朵耷拉下来,头顶冒出汗珠,“伦家是来提供下一个「动机」的啾。”
“呃……虽然有点急、一般来说是白天通知啦。”她讪笑了下,把魔法棒收到背后,“毕竟是有点消耗体力和脑力的活动,伦家觉得还是提前通知你们比较好啾。”
“这是你的想法吗?还是操控你的人做的临时决定呢?”狛枝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那种人啦!伦家就是伦家,有智慧、会唱歌跳舞还会说话的兔子吉祥物兼你们的老师啾!”兔兔美拍拍胸脯,骄傲地翘起了嘴角,“某个角落里蹲着「第三者」、一边阴暗地咬指甲一边紧紧盯着屏幕,那种事情太变态了啦!”
她清清嗓子,又变回了一本正经的神色:“言归正传,下个任务是密室逃脱啾!地点在惊奇屋,你们应该很熟悉啦。”
“对了,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哦!同学们记得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准时集合啾。LOVE~LOVE~祝你们挑战顺利~”
交代完这些,粉色光效和星星和小花随着魔法棒的挥舞在空中绽开,兔兔美消失了。
沙滩重归寂静,晚风吹过,带来阵阵微凉潮意。
惊奇屋……
苗木反复咀嚼着这个地名。惊奇屋中的密室、那个被改造成赌命房间地方……反胃的感觉在胃里翻涌。那个地方与“自残”、“饥饿”以及某个毁灭性的真相紧紧关联在一起,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狛枝却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神情,反倒侧过头用揶揄的目光盯着他。
“她的品味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乏味。”
“狛枝君很冷静呢。”
“因为我对苗木君的希望有绝对的信心呀。而且既然是为了「修学旅行」,这种带点恶意的惊喜难道不是标配吗?”
狛枝向前走了半步,视线在苗木有些苍白的脸上停了很久,声音上扬,语气里充满期待:“明天的解密,就请按照苗木君的节奏来吧。如果遇到了什么障碍,只要能让你跨过去,即便我这种垃圾只能发挥微不足道的作用,我也会尽力为你铺平道路哦。”
听着这段话,苗木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只是个合作任务而已,不要说得这么夸张啦。”
“不需要谁去当垫脚石,也不需要谁拼命。狛枝君只要作为普通的队友,跟我一起商量怎么解开那些谜题就好了。”
“……普通的队友吗?”狛枝微微愣了下,忽地笑了。他的笑容收敛了不久前的狂热,嘴角平缓地舒展开,显得安静又平和。
苗木看着他的笑容却放松不下来。这个笑容太标准了,恰到好处地回应了自己的要求,将争论平息。他产生了奇异的感觉,眼前的白发青年只是在根据他的期待,熟练地换上了名为普通的假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遥远。
但苗木没有感到气馁。比起那个跪在他面前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的狂信徒,现在这个会为了回应他而表演的狛枝更触手可及了一点。
他相信一定能找到缩短距离的办法。
“既然苗木君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努力表现得正常一点好了。虽然对我这种人来说,这才是最难的任务呢。”
狛枝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迈向旅馆区的方向,甚至还有些孩子气地挥了挥手。
“明天见,苗木君。我会为了不给你添麻烦好好努力的。”
苗木站在原地,目送着狛枝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
“明天见,狛枝君。”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