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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苞上雾水未消，湿冷的空气溜进开封府的窗缝，丝丝游走，从赵光义的被子缝里挤了进去。
赵光义醒来只觉得被子冰冰。
明明是春，却不如冬时暖。那夜少侠踏雪而来，二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窗外飘进的雪花都烫了人。
好烫，少年人的炙热的呼吸落在他后颈，点了一团火。赵光义却舍不得分开，任由烈火烧进骨头缝里，灼得脊梁发麻。
他被困在这热意里，渴得厉害，便去啄怀中那人眼角残露，寻唇间一口甘甜。二人烧融在一起，对方喉里也灼得厉害，到最后只剩下哑哑的低吟，似余烬，随风抚明灭。
及至日上三竿，赵光义醒来，周身顿痛如同被打了一般。枕畔余温尚存，却不见其人。
桌上砚边一片狼藉，有人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留下言简意赅一句废话：
“我有事先走了。”
赵光义回过神，从冰冰的被窝里挪出来。书房侧塌，太软太热只会让人恋床误时。更何况近日忙得紧，早些去升平桥吃碗热烩面，早些做事。但他穿衣却格外慢，留意着窗外的动静。
“晋封已定，位参储贰。开封连岁毒案未绝，局势未安。卿速归，勿令本王再遣人。”
刚封了晋王的赵光义昨日往清河的传书一封，意思不过催他回来，软硬招式尽出，见到少侠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也知昨日才遣书信，今日人定是回不来，可他偏偏是个性子急的，在外不显，心里的小火苗却灭不掉。
“噔噔噔——”
楼下脚步杂乱，是府中侍卫，隐约听到“保护大人”“有刺客”。赵光义心中一凛，少侠没回来，刺客倒先来了！
剑光一闪，一人破窗而入，侍卫齐上，将那人团团围住。那人却直奔赵光义，口中叫着：
“二哥！你没逝吧！”
侍卫们看清来人，都松了一口气。
“刺客？在哪？”少侠警觉，甩头四顾，高高的马尾扫过，结结实实给了赵光义两下。
不愧是少侠，头发都武功高强。
侍卫们一拥而散，换班的换班，吃饭的吃饭，留下房中二人。
少侠身上不知是赶夜路的汗水还是露水，气息微乱，鬓角黏在微红的面颊上。赵光义衣服才穿了一半，衣冠不整，脸也红扑扑的，是方才被少侠头发打的。
二人对看一眼，只觉得那夜的火星子被这春风一吹，又要复燃，赶忙双双转过头去。这之前原不过是兄弟相称，怎得越到了那一步，臊得很！
赵光义先反应过来，清清嗓子，手往后一背就要开始端架子，才想起他现在衣襟未合，站得再端正也显得不像话，只好背过身去：“先待本王更衣。”
少侠听到他自称“本王”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月不见，大人的官威又长了不少啊。”说着，眼神像从前那样探向赵光义那处，眼睛刚点了一下，忽得想起什么，脸一红，不作声了。
赵光义已换上一身白衣：“少侠烦劳，可还未进早膳？”便轻车熟路的往开封府外走去。竟日案牍，全靠早上一口热烩面吊着，想着少侠也回来了，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
“二哥，不可！”少侠追上，横在赵光义身前。“有何不可。”赵光义嘴角微撇，在少侠面前总有些孩子气。
“外面人多眼杂，我护不到你，你就在府里吃。”
“……罢了。”
赵光义差了人进早膳到房里，转身投到桌上堆的卷宗中，看起了半夜呈上的急报。
少侠则蹲在书架的角落摸索，挑出两个本子。赵光义偶尔见了有趣的话本，便买来存着，用来堵少侠那张叽叽喳喳的嘴，省的翻案卷时不安生。
少侠捧着话本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他抬头看看赵光义，又低头看看话本，密密麻麻的字拧作一团。
从前都是取物，杀人，这回怎让他做这护卫活记？
他护过的人，留在那夜熊熊大火里。
如今不羡仙得以重建，又热闹起来，虫鸣声，叫卖声，笑声……只少一声。
——老大！
话本子掉在地上，他抓紧了手里的剑。
赵光义听到声响，看看地上的话本子，想这小子走南闯北见识多了，连看话本子都挑嘴，下次找书还要仔细着些。
这会儿，早膳送进来，赵光义放下卷宗，肚子快饿出响了。
“慢着。”少侠抬手，筷尖在几碟小菜之间游走，挑了块豆腐，放入口中。细嫩软滑，豆香蒸腾，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大户人家的手艺分明不差，偏偏赵光义日日要去市井小摊上吃，真真是怪。
他又拈起一片嫩菜，早春偶遇天寒，霜打过的菠菜格外鲜甜，嗯，好味……再要夹第二口，才想起自己是试毒，清咳一声，又去夹下一样。
“少侠也会断案？你说说，这菜，何罪之有啊？”
“无罪无罪，清清白白！”少侠将食案往前一推。
赵光义这才抬起筷子，看着面前每一道都被审过的菜，卖相没了不说，吃到嘴里更是连一丝温气儿也没有了，唉。
午膳也是如此，少侠又把面前这些清白饭菜挨个上了刑，满桌残败。他也不恼，便罚少侠多吃些罢了。
这一天直至酉时过半，赵光义也没吃到口热乎的。三餐冰冰凉凉，不如牢饭。不仅如此，白日断案，少侠在一旁紧皱眉头，真就盯犯人似的看他，整整一天！
那夜之事，少侠果真是怨他。
少侠此前一走了无音讯，今日强行唤他回来，是别扭些，不过二人既心悦彼此，待深夜无人，哄一哄便好了。
至于毒案，赵光义想起市井戏言，称他识毒过人，心狠手辣，桩桩悬案皆出自他手，不禁低笑一声。若真有这本事，开封城又有谁敢造次。翻看卷宗，这毒方子老到掉牙，不足为惧。
至于坊间讹言……是他所为，不是他所为，何足道也！
赵光义狐狸似的眼睛微弯。
他与那抱剑的少侠不是一路人，却也懂他刀光剑影里的快意。
提起手中朱笔，红意一点，甜腥的铁味直透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