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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川实弥最近夜夜做噩梦,让他夜晚难以入眠,醒来后都是一阵心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恍惚中他总是听到玄弥的声音:“怎么了,哥哥,我在这里。”
实弥下意识伸手摸向旁边,刀刃滑动撞上苇席将他惊醒。
只有一把洗不净的柴刀。
烦躁,恶心,实弥捂着跳动过速的心脏,咬紧了牙,脸上的伤口还在痛,迟迟不肯愈合,夜里伤口痒得难受,早晨他便看到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和痂。也许这道伤口永远不会好。
窗外天还没亮,他抓起柴刀,和紧衣服,出门去。
树木参天而起,交织的枝叶遮蔽了月光,黑暗的小路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来到这座山之后,即使是白天睡去也会被坠崖的梦魇纠缠,从高空跌落的感觉格外真实,大概是鬼在作怪。想到这里不死川反而安定下烦躁的心,大部分人都不清楚鬼的存在,他打听到食人鬼出没的消息只能靠猜。他不知道鬼到底是什么生物,唯一能供他揣摩的只有坊间听闻,哪里惨死了许多孩子,哪里惨死了一家人,哪里惨死了少女,生命被这样残忍无端地夺去,做出这些事的即便不是鬼也并非是人类之属,那天晚上之后实弥用自己的命发誓,所有的食人鬼全部都必须偿命。他会为此不惜代价,直到灭绝最后一只鬼。
实弥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停下来观察四周,最近没有下雨,这里的土不应该如此泥泞,树干似乎也比白天所见的更加粗壮,树皮的颜色也更深……不对。实弥伸手摸了一下树皮,搓捻手指时是可以碾碎的湿润的固体……是血。
实弥警觉地握紧了柴刀,鬼大概就在附近活动。鬼,刀砍不死,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没办法彻底杀死他们,实弥调整了一下呼吸,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他睁大眼睛不肯放过分毫的变化。鬼的速度比人要快,力量也比人要强,普通人对上这样的生物大概率只有死路一条。恐惧吗?
树枝从空中坠下,一道黑影朝他扑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实弥就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伤,利爪只是擦过后背便带下了一块血肉,他能感觉到后背正中火辣辣的痛。实弥粗喘着气,黑影在原地迟滞了片刻,带着某种亢奋的语气开口:“稀血…?你是稀血?!啊!真是好运气!”“你喜欢我的血是吗?”鬼看着白发孩子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嘲弄的笑容,这笑容让他不爽到恼火,遇到自己人类应该害怕得跪在地上求饶,而不是还能笑得出来?是这孩子吓傻了吧。实弥用柴刀在左手臂上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他看着对面的鬼似乎气愤到全身发抖,鬼也有情绪?实弥厌恶地啐了口带腥味的唾沫,将刀横在身前。
“不是想吃我吗?来试试看吧。”
鬼的攻击如他先前所认识的那样缓慢了很多,足够他避开,然后转身将柴刀狠狠劈在鬼的后背上,刀劈入鬼血肉的感觉就像劈砍一块包裹着烂泥的岩石,手腕被震得发麻。实弥快速地后撤了一步,鬼的反击转瞬即至,他抓住了时机,将刀刃顺力砍去,削下了鬼的一边手臂,鬼的血从伤口的断面喷出,洒在他的脸上,又臭又冷,恶心……“该死,该死啊啊!!!你怎么敢?!该死的小鬼,我要把你从最高的悬崖上扔下去,让你变成一坨看不出形状的肉泥!”
实弥听着这样的话心里没有任何波动,恐惧吗?没有恐惧,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没由来的兴奋让他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震得他胸腔发疼:“试试看啊?渣滓,看谁先杀死谁?”
鬼被彻底激怒了,开始疯狂地攻击,每一次攻击都能在实弥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累累战果让鬼得意出声:“我的肚子为什么一直在叫啊?好饿啊,你还在坚持什么呢?痛到说不出话了吗?快去死吧。”鬼看着被血染透的男孩,男孩深吸着气,胳膊大概是因为伤口痛到在抖,那双手还是死死握着刀,让他怀疑那块肉是不是跟刀把长在了一起。鬼感到有些索然无趣,想要最后收场,发现自己的动作慢得可怕,这时才看清男孩的嘴角依然是那个嘲弄的弧度。柴刀向鬼斜着劈去,从脖颈斩到腰,然后像劈一块硬木头那样,男孩发了疯般反复地砍着,伤口二次撕裂的血甚至浸透了羽织,鬼惨厉地尖叫着呼痛,忽然下身一空,被男孩彻底劈断。实弥没有歇息,他抓起鬼的头发,拖到另一棵树下,搬起旁边一块趁手的石头,对着鬼的头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仿佛不知疲倦地砸着。
天还有多久亮?实弥的精神有些恍惚。玄弥总是天不亮就从被窝里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跑出去,他隐约能听到玄弥和母亲的私语,母亲有时候会被逗笑,疲惫的声音压低了音量,捂着嘴轻轻地笑出来。没过一会儿,小小的脚步又走了回来,将用布裹好装着饭团的盒子塞进他的被窝,吃不饱的孩子总是怕冷,热乎的包裹能让实弥在天亮之前睡够最甜美的一段梦再醒来。实弥睡醒时都能看到玄弥装模作样地在被窝里假装睡觉,他说哥哥走了,被窝里的弟弟就会嗯一声回答他。
实弥感觉到眼睛里有什么和血一样热的东西流出来,他离开了玄弥,他的心被挖了个窟窿,他见过欠债的人被掰断胳膊,受伤的人因为痛苦在嚎哭。实弥想,他好像要痛得多,痛到身上的伤口都麻木,像是谁挖去了他的一段骨头,伤口的痛很快就能习惯,可若被剔去骨头呢?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好。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实弥只能感受到痛苦的怒火,他用石头再次砸碎了鬼再生的眼睛,表情比鬼还要狰狞。“惨叫啊?痛成这样为什么还不肯去死?为什么?”忽然实弥感觉到后颈一凉,寒毛倒竖,发现鬼的另外半截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利爪已经逼近。该死,大意了…居然死在这里吗。实弥听到鬼的惨叫变成了计谋得逞的尖锐笑声,死亡在对着他吹气,实弥咬紧了牙努力将胳膊横在身前。
突然,一块破空而来的石块打在鬼的利爪上,迫使攻击的方向偏移,只擦过实弥的肩膀。
天亮了,鬼的身体像灰烬一样散去。
好痛啊。实弥的意识有些模糊了,他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抓起地上的鬼头拖到透过太阳光的地方,然后,在他栽倒之前抱住了他,有热乎乎的液体滴在他脸上。是玄弥啊……
真是不错的美梦。
那天早上,等玄弥擦干眼泪终于能看清路的时候,他的哥哥已经离开了。他独自走回了家,又一次看到家里的惨状,绝望地跪坐在地上,血泊里。弘,贞子,寿美……所有人都死了,他应该怎么办,怎么办。玄弥想起哥哥,他刚刚到底对哥哥说了什么话……杀人犯。玄弥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又一次痛哭出声,他哭哑了嗓子才看到房间里有一块格外干净的布,打开,里面是母亲和哥哥储存全部积蓄的方包。是哥哥怕自己找不到钱在哪里,特意回来翻出来的吧。
玄弥把弟弟妹妹们一个个用布包好,就像大大小小熟睡的孩子,像他们还小的时候被自己抱着哄睡,玄弥背起行囊和盘缠,用哥哥的推车载着他们出了城。一共要挖五个坑,玄弥挖了彻夜,挖了六个。他带上了母亲生前最珍惜的一套衣服,埋进了坑里。玄弥会写家人的名字,是哥哥求人教他的,他便给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刻一个木碑,插在土里。玄弥写得最熟练的是哥哥的名字,他学会后第一件事就是缠着要教给哥哥,哥比他要聪明,几遍就记住了,领工钱的时候却还是让玄弥去写名,然后笑着摸他的头,说:“哥哥没有玄弥实在是不行啊。”
哥哥,哥哥……
玄弥抹掉了眼泪,跪在母亲墓前磕了几个头。妈妈,哥哥只有一个人,我必须找到哥哥…哥哥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玄弥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教哥哥怎么写,哥哥如果想找他会没有办法的。他必须去找哥哥…他不能让哥哥一个人。对不起,妈妈,玄弥不能陪着你们了。不死川玄弥抽着鼻子,背上行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怕自己越跑离哥哥越远,只能到处问有没有见过白色头发,脸上有疤的男孩,像他一样的疤。大多数情况是对面感到莫名其妙然后走开,有时候运气好,碰到的人对这样怪的孩子有印象,能给他指一个大概的方向。
某天,玄弥听到路边摊子上有人在说,最近遇到了怪孩子,到处打听哪里有鬼,有人告诉他一个地方,那个怪孩子真去了,嘿。他去哪儿了?!桌上俩人被声音吓了跳,对视一眼,又个怪孩子。俩人说了个山头的名字,玄弥想也没想地去了。
哥哥,等一等我…
玄弥的鞋已经走破了一双,脚底也磨出了血。母亲和哥哥都会编草鞋,玄弥也跟着学,三个人编了大大小小的草鞋,玄弥编的大,只有妈妈和实弥穿得下,妈妈和实弥编的小,只有没抽条的玄弥和弟弟妹妹们能穿。哥哥无奈地笑了笑,母亲也笑了,给每人留了一双,剩下的拿去卖了些钱。草鞋很便宜,卖不了多少钱。玄弥给自己重新编了一双,磨破的脚就没办法了,忍着,像哥哥说的那样,磨出茧就好了。玄弥想起那天他给哥哥磨破的手吹气,哥哥说玄弥帮我吹一吹就不痛了。玄弥弯下腰,对脚底吹了口气,还是很痛。骗人的…哥哥…玄弥所有想说的话都吐不出,因为他的哥哥已经不在他旁边耐心地听了。
哥哥。想着,在心里念了一万遍。玄弥擦干了眼泪,夜里也继续赶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