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胡小跃复活了。
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居然真发生在他的身上。
几天前,胡小跃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着醒来,身上还残留着坠楼时的失重感,魂魄仿佛仍在半空中飘荡。
他记得从自家楼上的天台上一跃而下,弥留之际,他看见二师兄秦枫和大师兄麦洪超匆匆赶来的身影。随着“嘭”的一声巨响,胡小跃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地,温热的血液从身体里缓缓流逝。他能感受到生命在流逝,胡小跃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血液却从口中涌出——他想,那模样想必不太好看。
而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念竟是:但愿别吓到师兄们。
因此,当胡小跃从黑暗中苏醒时,他还以为来到了地府。可雨水一滴滴打在了他的脸上,凉意丝丝透入,把他拉回某种真实的感知:空气中混杂着雨水、泥土的气息,还有驶过车辆排放的尾气与汽油味。
这一切太过真切,胡小跃终于清醒地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地府,而是人间。
他居然重新活了过来。
这一想法让他雀跃,他还活着!父母还好吗?师兄和师傅都还好吗?案子破了吗?自己破了局了吗?一连串的问题接连冒出,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四肢却不听使唤。胡小跃好像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什么,缓缓低下头,随后浑身一僵,楞了好久。
眼前的情景让胡小跃有点些不知所措,谁来告诉他这是梦还是他的想象——当他低下头看见的不是熟悉的手脚,而是一对毛茸茸的爪子。
他用力伸开手掌,看到只是一个有着粉色肉垫的脚,还有藏在肉垫里锋利的指甲。
他似乎......变成了一只猫。
一切都是那么梦幻,可四周真实的感受却又告诉他这不是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喵!”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声细小的猫叫。
.......
从震惊到接受现实,胡小跃只用了一天。
——没办法,他太饿了。
猫和人一样都需要吃饱饭才能保持活力,胡小跃没法待在原地找变回来的方法,他需要想办法弄到食物。
他花了一个星期才来到他家小区楼下。
胡小跃叹气,当猫可不比当人轻松。他需要躲避汽车和意图不轨抓走他的人。路上还需要保证自己不被饿死。
一路过来胡小跃都靠着翻垃圾桶过活,途中还不小心闯进其他流浪猫的地盘,那些凶狠的流浪猫显然把胡小跃当成外来入侵者,弓着背、哈着气逼退他,才刚刚适应当猫的胡小跃当然听不懂猫语。
当人的时候他擅长打架,但猫形态的胡小跃却没法灵活控制自己的四肢。他只能夹着尾巴迅速逃跑。
也不是没有看起来友善的小猫接近的胡小跃。胡小跃试着和他们交流,但最后他发现那些接近他的猫都是别有目的——上来照着他的后脖颈子就是一口,然后骑到他背上开始疯狂抖动。吓得胡小跃翻身就跑。
感情这些小畜生把他当母猫骑了!
胡小跃边咬着牙边狂奔,边在心中愤恨地想:如果他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围的流浪猫都抓去绝育了!
借着下雨留下的水塘,胡小跃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样貌:一身略显凌乱的皮毛上,黄、白、黑三色交织成团块花纹——他现在是只再普通不过的三花猫,在这片老小区里随处可见。
他这些天蜷在居民楼下好心女孩们给流浪猫准备的猫窝里,一天三餐都有了保证。胡小跃上午听见那些喂猫的好心女孩唤他叫做“花花”。
他一只公猫叫啥花花啊,胡小跃在心里腹诽着。
阳光洒在他的绒毛上,暖烘烘的,这是不真实世界里唯一带给他的踏实。
就在昨天下午,胡小跃在楼下看到阔别许久的亲人。父亲拎着个马扎,慢慢挪到楼下那棵老槐树下,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伙计下棋。记忆中的父亲还是黑头发,没有这么苍老,脸上皱纹也没这么深。这个发现让胡小跃眼眶有些发热。
父亲的手有些抖,捏着棋子,半天不肯落下,眉头拧着,和记忆里那个总是嘴边带着笑的男人截然不同。那个曾视他为骄傲的父亲,背已佝偻,像被无形重量压弯的树。
他试着靠近父亲,他悄悄贴近父亲的裤脚,老头低头瞅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松,眼里浮起些许笑意。
“哪来的小猫,黏人得紧。”粗糙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让胡小跃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说不出话,只能喵呜作响,试图诉说满腔思念。
“老李,这小猫还是个话痨呢。”胡绍基笑起来朝着棋友说着,手却没有停下抚摸地动作。
时光仿佛在胡小跃心底溯流——恍惚间,他竟像是回到了童年。那时,父亲总会轻轻摸着他的头,用温暖又缓慢的声音说:“小跃要慢慢长大,不要着急。”可时间终究是个无情的小偷,它悄无声息地偷走了胡小跃的过去,连同他以为能拥有的未来。这一刻,他多想放声痛哭,多想像幼时那样,蜷进父亲安稳的怀里流泪。
但一切,都已无法重来了。
这短暂的相逢只持续了一个下午。父亲回家后,胡小跃又变回那只普通的三花猫。
他也看见母亲了。
清晨,提着布袋子去早市,步子迈得小而稳。她会在水果摊前停留很久,挑挑拣拣,和熟悉的摊贩说上几句话。有一次,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见母亲低头看着手里红得发亮的苹果,忽然就那么静止了几秒,然后极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他心里那块最沉、最尖锐的石头,在那瞬间,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稍稍松动了一下。疼,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喘息。
他们都老了,鬓角的白霜多了,眼角的纹路深了,像被岁月用更粗砺的砂纸打磨过。但他们在生活,平稳地,甚至可说是顽强地,继续着没有他之后的生活。没有他预想中那种天崩地裂的颓唐,只是一直存在在心里潮湿的一角。
这就够了。胡小跃想,喉咙里又滚出一声低低的呼噜。他当初从那么高的地方跃下,求的不就是斩断身后一切拖累,以身入局,换一个他们不必再担惊受怕的未来么?尽管这未来里,没有他。
阳光透过枝叶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有些昏昏欲睡。猫的躯体似乎格外容易困倦,也更容易被细微的动静惊醒。就在他眼睑将合未合之际,一种熟悉的气味,像一股清凉的风,猝不及防刺入他的鼻腔。
他猛地掀起眼皮。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略显破旧的大门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胡小跃的呼吸停了一瞬。全身的血液,或者说,这具猫躯体内流淌的某种东西,在那一刻似乎逆流了,冲撞着狭窄的血管壁,带来一阵尖锐的耳鸣。
那是——秦枫。
他已经记不清与秦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了。或许,是他刻意将那段记忆封存了起来。偷狗案事发后,他被停职调查。他还记得老麦和秦枫轮番联系他,反反复复告诉他:“没事小跃,有我们在,咱们师兄弟一起扛。”那时他心里还怀着希望,觉得世上没有他们师兄弟破不了的案子。
可汉州的天太黑了。他挣扎过,愤怒过,可黑暗中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脖颈,让他喘不过气。他没有大师兄那样股狠劲,也没有二师兄那股子聪明劲,只能先走一步——用笨方法给师兄们亮起一盏灯。
他曾对秦枫说,自己要当那个吹哨人,如果坚持不下去了,就请他和大师兄接替自己。他始终相信,他们一定能做到。
师兄们做到了吗?
胡小跃跳出猫窝,向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走去。
秦枫瘦了些,轮廓的线条更加硬朗锋利,像山岩被风雪反复刮削后的模样。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额角和眉骨。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施了另一种魔法。不是父母那种被生活磨蚀的“老”,而是一种淬炼过的“冷”。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衣裤,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些水果,还有一盒看起来很精致的糕点。
他是来看望父母的。胡小跃立刻明白了。师兄......他一直在替他照顾他们。这个认知让胡小跃胸腔里那团柔软的东西狠狠酸胀了一下,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不敢上前,只敢躲在大树后看着秦枫往家门口走去。
然而秦枫却忽然顿住脚步,像是有某种预感般,回过头,直直望向胡小跃藏身的方向。胡小跃惊得浑身炸毛,慌忙缩回树后,随即又懊恼起来——他现在是只猫,秦枫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他缓缓探出头,想看看秦枫走到哪儿了,却在视线刚移出去的瞬间,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道视线。
秦枫刚进小区就察觉到一道注视的目光。他脚步微顿,并未理会。直到走到胡小跃家楼下,那目光仍如有实质般钉在背后,他才蓦然回首——却只瞥见一抹白色的残影没入树后。
鬼使神差地,秦枫走了过来。
此刻,他微微垂着眼,看着从树后探出的这个毛茸茸、脏兮兮的小脑袋。小家伙的眼睛圆溜溜的,是奇特的琥珀色,里面盛满了来不及收起的惊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只脏兮兮的小猫疯狂摇晃着尾巴,眼里带着纠结和焦虑。
小猫笨拙却又逞强的样子,让秦枫忽而又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个人,他哼笑一声开口道:“小猫,”声音带着点丝温柔,“你在和我玩捉迷藏吗?”
眼前的小猫忽又停止摆动尾巴,坐正望着秦枫的脸,“喵”了一声。
“啊...你是饿了吧。你等会儿啊,我找找。”秦枫顿了顿,蹲了下来,在塑料袋里翻了翻,拿出一根香蕉,剥开一小截,截止又拿出一块糕点,然后轻轻放在胡小跃身前。
“不知道猫吃不吃这些,我只有这个,”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喏,给你了。我还赶时间,你先吃着。”
说完,他直起身,没理会猫是啥反应,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胡小跃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截白嫩的香蕉和糕点,又抬头望向秦枫消失的楼道口。
“笨蛋秦枫...谁会给猫吃香蕉啊?”胡小跃无奈地说。
秦枫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刚才靠近的瞬间,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秦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并非刻意疏离,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所有热源都已熄灭的空寂。
记忆里的秦枫,眉眼是温润的湖泊,看向他时,即便盛着担忧或责备,底下也总漾着让人安心的暖意。他会笑,笑起来眼角会挤出细密的纹路,像阳光揉碎在水面。
他会因为攻破一个棘手的案子,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像个少年一样,兴奋地转身与自己相拥,胸膛接触的瞬间,温度灼人。他也会在自己看卷宗睡着时,给自己披上他带有温度的外套。
眼前这个人好像被抽走了灵魂,只余下某种坚硬目的的躯壳。
秦枫拐进了父母住的那栋单元楼。胡小跃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肉垫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他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单调、沉重。他没有跟进去,而是敏捷地蹿上了楼外侧那排低矮的杂物棚,几个起落,便伏在了父母家厨房窗台外狭窄的边沿上。
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隙。
他看见秦枫把水果和糕点放在桌上。母亲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里有小心翼翼的客气,还有一丝掩不住的、面对秦枫时总有的局促和伤感。父亲坐在沙发里,点了点头,没说话。秦枫也没有多话,只是简短地问候了几句,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听到母亲说:“小枫啊,又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秦枫轻声说:“不麻烦,顺路的事。局里发了点过节的东西,我用不上,就带过来了。”
然后,母亲低低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潮湿的重量。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在刀锋上滚过:“......都十年了。”
十年。
这个词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猝然凿进胡小跃的耳膜,钉穿了他所有模糊的时间感知。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窗台上的小猫,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十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曾经熟悉的街道、常去的馆子、办公室里永远堆着卷宗的角落、还有天台边缘呼啸的风......所有这些,都在他毫无知觉的“沉睡”里,悄无声息地流淌了十年。
母亲的哽咽继续传来,破碎不堪:“要是小跃还在......他要是还在,现在......现在估计也和你一样,是个能独当一面、让人放心的大人了......”
后面的话,胡小跃已经听不真切了。
十年。
这两个字在他小小的头颅里轰鸣、回荡,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他有太多想问的——这十年,爸妈是怎么熬过来的?师兄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那些害他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外面的世界又变成了什么样子?案子破了没?
无数问题像沸腾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喉咙,却只在声带处撞上一道冰冷坚硬的隔膜。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属于小猫的呜咽。
气音短促,瞬间消散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
他看到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秦枫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空洞,漠然,仿佛一个被抽走了所有色彩的、精致的人形剪影。
吃过饭,秦枫就轻声告辞。他来得沉默,走得也沉默,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胡小跃从窗台跃下,轻巧落地。他看着秦枫走出单元门,背影融入小区昏暗的路灯光晕里,径直朝大门走去。几乎没有思考,胡小跃再次跟了上去,利用墙根、车底、垃圾桶的阴影,将自己完美隐匿。
就在秦枫走到他车旁,伸手去拉车门把手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胡小跃正藏身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见状,心头又是一跳。
然后,他看见秦枫缓缓转过身,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灌木丛的方向。夜色中,他的眼睛像两点幽深的寒星。
“小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的夜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长久压抑后泄露出的疲惫与探究,“你要一直这样跟着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