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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拜相两月有余。
自位列宰执那日起,他便马不停蹄,着手废除新法。青苗、免役、保甲、市易——一条条,一件件,皆是他当年痛陈其弊、力主罢黜者。如今权柄在握,自当为天下苍生计,行当行之事。
他其实早有预感。
终有一日,会由自己来为介甫的新法画下终结。
这念头曾在他心中盘桓多年。洛阳独乐园中,每闻汴京新政更迭,他便在史册上落笔,记下某年某月,某法行,某法废。那时他想,介甫的法,终有废的一天。只是不知届时执笔者是谁。
如今知道了。
是他。
王安石早已退居金陵,整日与僧道往来,参禅悟理。这些消息从旁人口中传来,司马光听了,只淡淡点头,道一声“也好”。
也好。超脱俗世,便不必为此痛心。不必知道是他司马光,一笔一笔,将那些法令勾销。
司马光行事,向来问心无愧。
废新法,复旧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以此自勉,以此自律。可废除的诏书一条条拟定,一道道颁布,他的睡眠却越来越浅,觉越来越少。
毕竟老矣。当年与介甫为政事争执不休,通宵达旦亦不觉倦。如今不过批几道奏章,便觉目眩神摇,须得歇息半晌。
可那些夜里辗转的时辰,却不知该如何打发。
他有时披衣起坐,望着窗外漆黑的天,想些有的没的。想嘉祐年间,二人同修起居注,同住一处,同食同寝。
那时介甫年轻,眉眼生动,性不晓事,说话时总爱盯着人看,一激动就要拉着他的手。
那时……
司马光忽然心中一痛。
上一次与介甫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是记录历史的人,对年月最是敏感。可此刻拼命回想,却只记得熙宁年间那些争吵、对峙、渐行渐远。之后呢?
之后他自请西京留司御史台,退居洛阳。
再之后,介甫罢相,退居金陵。
洛阳与金陵,相聚不过两千里,却再未收到过他只言片语。
多少年了?
他算不清。或者不愿算清。
四月初五,夜。
司马光批完最后一道奏章。搁笔时,窗外已是一片沉黑。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起身熄烛,和衣躺下。
许是白日劳神太过,这夜竟睡沉了些。
再睁眼时,是被一片光亮晃醒的。
那光莹莹溶溶,从门窗透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司马光初时以为是天亮了,定睛一看,才知是月色——外头不知何时落了雪,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回来,映得门窗一片莹白。
四月飞雪?
他怔了一瞬,旋即发觉不对。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映在窗纸上,轮廓模糊,却分明是人形。司马光心中暗道怪哉,可奇怪的是,竟无半分恐惧。他披衣下床,趿鞋走到门边,伸手拉开。
门外的月光倾泻而入。
一个人立在阶前,闻声回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的眉眼——年轻的,清俊的,眉峰微蹙,眼若寒星。
司马光僵在当场。
介甫。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几个月来夜夜萦绕的残梦,梦中模糊的身影,醒来即忘的画面,倏然皆尽涌上心头。
原来他梦的是这个。
原来他夜夜想的,是这个。
是年轻的介甫。是嘉祐年间与他同住同食的介甫。是与他论诗文、辩策论、抵足而眠的介甫。是熙宁初年与他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介甫。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得像是昨日。他一刻也未曾忘记。
可,他不知介甫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应该像自己一样罢。白发寥落,脸上爬满皱纹,身形清减,步履蹒跚。
眼前这人却这般年轻,这般鲜活,尤似三十年前故人。
司马光心思百转,怔怔立着,不知该说什么。
那年轻的王安石却不管他,径直越过他,走进房中。
司马光愣愣回身,望着那个背影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冲着炭盆伸出手,低头烤火。
屋里没有点烛,暗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在他年轻的脸上,也映在他眼中。
子不语怪力乱神。
介甫怎会变得如此年轻,如何一夜之间赶到汴京,如何穿过家丁门卫直接来到他的房前。
这些他都不在意。
他只是望着那人,转身将门关上。
王安石说:“不问我来找你做什么?”声音也是年轻的。
司马光沉吟片刻:“找我索命。”
王安石嗤笑一声:“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司马光没有接话。
他在王安石身边坐下。
这么近,这么自然,如同他们从未分开过。同住的那些日子,他们就常这样并肩在一张床榻上,或论诗文策论,或联床夜话、同塌而眠。
炭火噼啪,映着两张脸。
他们就这样坐着,炭火的暖意丝丝缕缕漫开。
良久,司马光开口:“我以为你恨我。”
王安石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炭火,那暗红的光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忽深忽浅。
“爱或者恨,”他说,“到如今,还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不过各行各的道罢了。”
司马光听着这话,胸中却蓦地一痛。
其实那句话说出口时便已明悟。这些年他以为早已超脱,以为问心无愧,可此刻面对这个年轻的介甫,他也变作了那个年轻固执的司马光。
他在心里自问:原来我在乎,在乎介甫恨不恨我。
王安石抬起头,望向他。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说,“也只有你能将我逼到这种地步了。”
他望着司马光,目光寥落。
“君实,一直都只有你。也只会是你。”
司马光心头一震。
王安石又低下头去,望着炭火。那暗红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却忽然显出几分不属于这面容的沧桑。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恨你,我想了一晚上,想了整整一晚……脑子里都是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该恨你的,对不对?”
司马光望着他的侧脸。年轻人的轮廓在炭火明灭中忽隐忽现,他却仿佛看见了一个老去的灵魂,困在这年轻的躯壳里,带着一生的疲惫与迷惘。
早已老迈的心竟又随着这个人的痛苦而痛苦,好像自己也随着这个年轻的介甫变得年轻了,好像他还有无穷的精力,等着与他辩论,与他争执,与他天各一方,从此相望不相闻。
王安石抬起头,眼神沉静地瞧着他。
那不再是年轻人的眼睛了。明明容貌还是那个青年,可目光中却流露出一种看尽世事沧桑、参禅悟道多年的岁月之感。
“我想起来了,”王安石轻声说,“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这话一落,仿若花树骤开骤散,月影骤圆骤缺。
岁月在他身上飞速流逝——青丝成雪,面生皱纹,身形清减,眉目苍老。转眼间,眼前人已成了一个与司马光差不多的老者,白发萧疏,面容清瘦。
原来介甫老了,是这个样子的。
司马光忽然猜到了什么。他猛地伸手,握住王安石的手——那手冰凉彻骨,怎么烤了半天炭火,还是这样冷?
王安石垂眸,望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君实,我想不明白。所以来看看你。顺便,跟你道个别。”
他抬起眼,望向司马光。
“仔细想来,你当初自请去洛阳,我一时赌气,没有去送你。这一别……”
他轻轻弯了弯唇角,像是笑,又不像。
“终究是补上了。”
话音方落,屋内的月光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从门窗透入,莹莹溶溶,却越来越盛,越来越强,亮得几乎刺目。王安石的身影就在这片融光之中,开始变得淡薄,像是墨迹入水,渐渐化开。
“介甫!”
司马光攥紧他的手,却什么也攥不住。他猛地扑上去,用力抱住那个渐渐消散的身影——
一抱之下,怀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王安石,没有炭盆,没有明月,没有雪。
窗外狂风大作,滚滚闷雷由远及近。孟夏的夜空电闪雷鸣,亮如白昼。窗扉被风吹得噼啪作响,一下一下拍在墙上。
司马光满头大汗楞坐在榻上。
暴雨倾盆而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还紧紧攥着介甫的手。
是了。他想。介甫那样要强的人,怎么会只是来找他叙旧呢?
他想不明白的事,就非要拉着司马光也想不明白才好。
司马光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如注的暴雨,一夜未眠。
他想了很多事,却突然连介甫长什么样都好像记不起来了。
只记得他来时,月光很亮,雪很白。介甫的手很冷。
天将亮时,雷雨渐歇。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一点点透出云层。
司马光仍立在窗前,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叩门。
“司马相公——司马相公——金陵急报——”
司马光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
凉风吹进窗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潮润的,微冷的,像是一个人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
介甫。
他终于想起来了。
上一次见面,是熙宁四年。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最后一次对峙。之后他自请洛阳,介甫没有来送。一别经年,竟是永诀。
司马光慢慢转过身,走向书案。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诏书要拟,还有很多奏章要批。他是宰相,当为天下苍生计。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
手有些抖。
他望着窗外明媚的晨光,忽然想起昨夜那人的话——
爱或者恨,到如今,还有什么意思?
只不过各行各的道罢了。
司马光垂下眼,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窗外,孟夏风暖,吹散一夜雷雨。
从此天上人间,再无相见。
END
*文中出现的时间都是我现搜的,如果不准确请忽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