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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居民楼什么都旧,晚上的路灯都昏黄不明。
今天刚下过雨,熙旺穿着一身黑,带着鸭舌帽。针织内搭外面套着皮衣,脖子处的皮料沾上湿意,黏黏糊糊地贴着皮肤,让人不舒服。
他经过垃圾站,几颗烂果子不安分地散落在垃圾箱旁的地上,又湿又脏,不知道等着谁去捡起。
熙旺进了其中一栋楼,老电梯的轿厢里一股子雨腥味,他按了扭,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指示数字一跳一跳,跳到他无数次到达过的那个楼层。
他在傅隆生那间房的门口站定,垂眼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站直了,喊了一声干爹,等待了三秒钟,才摸上门把手,开了门走进去。
客厅没开灯,黑峻峻的,只有傅隆生的卧室开了半扇门,台灯暖黄的光亮从门缝挤出来,照出一条通过去的光路。
“干爹,是我。”
熙旺关上门,自然地把帽子随手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脱了靴子,向着光源处走进去。
傅隆生穿着一套睡衣睡裤,脚上是一双棉拖鞋,正坐在床尾。
他的身体是放松着的,上身却挺拔,手里握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沉默着,似乎只是个对着门口在走神的普通父亲。
熙旺却觉得后颈一阵紧绷。
傅隆生不回应他的时候,心情往往最差。
“干爹。”他在傅隆生眼前站定了。
“他们人呢?”傅隆生终于仰起脸,把目光移到他双眼,问话的语气平静无波。
一个小时以前,傅隆生发来信息,让熙旺带着熙蒙和小辛过来。熙旺问了弟弟们,知道是犯错了要罚,于是一个人来了。
此时的傅隆生明知故问:熙旺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还能是什么情况?
“只有我先来了。”他回答,“他们今天是一时冲动了,我是做大哥的,所——”
啪——
熙旺的话被生生打断:傅隆生抬手把杯子重重摔在门口,一声脆响,玻璃渣烟花般往客厅的方向炸开去,和着水渍碎成一地狼藉。
年长的男人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一步揪住熙旺的衣领,将他重重推按到墙上,后背撞出“咚”一声闷响。
背后瞬间痛得阵阵发麻,熙旺的呼吸因为疼痛开始急促,傅隆生的脸逼近了,一双目光近得要把他的灵魂吞下去。
“我要你带他们来,你自己来……”男人似笑非笑,“你在替我做决定啊?”气音之下,是让他心惊的威压。他躲无可躲,只能被迫看着养父的双眼,那眼底里方才的平静消失了,此刻是深不见底的阴戾。
熙旺知道自己不能抖,更不能躲闪,傅隆生从来最不喜欢看他们这几个崽子怕痛畏难的样子。
领口的劲儿重得他喘不上来气,他微微张嘴平复呼吸:
“是我没带好弟弟们……”
攥着熙旺领口的手松开了才一秒,熙旺脸上立刻一击钝痛。
那是结实的一拳,颧骨到鼻子都火辣辣地剧痛起来,嘴里瞬间充满铁锈味,血从他紧抿的唇缝缓缓外渗。他的脸被打得朝右肩侧过去,有几秒眼前都是黑的。
他垂着眼。
疼……
父亲还不解气。
那只杀人无数、又温柔无比的手掰正了孩子的脸。熙旺被迫再次凝视傅隆生,他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嘴里的血沫。
接着是一个耳光。
“怎么不回答?”
挨打的那一侧耳朵里传来的质问声变得闷闷的。他还没说话,下一个带着风声的耳光又落下来。
这一下他有点耳鸣了,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来。
傅隆生捏着熙旺的下巴,再一次将他的脸扭回来正视自己,鼻血顺着熙旺的下巴流淌向傅隆生的虎口,往青筋虬结的小臂上延伸。熙旺的半边脸开始慢慢肿了。
“阿旺……”他用波澜不惊的口吻轻轻喊他,“怎么不回答我?”
接着,傅隆生的后槽牙紧了两下,下一句话的声音忽然惊雷一般炸响:
“我、在、问、你,是不是想开始替我做决定啊?!”
“不是的!”
熙旺几乎抢着立刻答话。他眉头微皱,直视着养父的眼睛,恳切地表明着衷心。红肿起来的脸和缓缓流出的鼻血让他此刻看起来狼狈难堪,但他没有一点退缩,也没有一点抵抗。
傅隆生终于松开了钳制的手,在熙旺看似乖顺的反应之下恢复了沉默。然后他抬起右手,重新凑向熙旺的脸。
熙旺的心脏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身体却没有摇晃。傅隆生只是用拇指在他的人中抹了一下,将鼻血抹去了。新的血液又缓慢地流出来,他将拇指上的血迹在家居服上擦了一下,又再去抹熙旺的脸。
熙旺知道父亲是稍微冷静了,但也格外清楚这个人短暂的“温柔”往往并不意味着结束。
傅隆生退了一步,脚后跟顶到床底的木板,重新在床尾坐下了。熙旺屈膝,在男人的小腿跟前跪下来。他的头低着,先认错。
熙旺今天打电话过去给弟弟们问情况的时候,就听出来了话音,熙蒙话里话外都不服气,小辛就更不用讲,准跟他二哥一条心。
如果就这么带过来,但凡这两个人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都会挨罚挨得更厉害。
熙旺也气这个弟弟:熙蒙从小就怕疼。虽然不承认,但他知道熙蒙比其他几个弟弟都还怕,可偏偏又数他骨子里最不愿意安分。
小时候有几次,熙蒙挨了干爹的罚,夜里返疼得厉害了,偷偷躲起来去厕所哭,哭得他这个当哥的心里抽着疼。但他妈的下次这小崽子还是照样犯错挨罚不误。
天地良心,他熙旺难道不怕疼吗?
但自己是大哥,再怎么怕,躲不掉的打他都只得硬着头皮,自己先去挨。
虽然傅隆生凶戾起来恐怖得非人,但硬要说,挨罚的时候,熙旺的好态度总是最早让他消气。
挨得罚多了,熙旺也总结出来一点经验:
他单独打头阵被罚的时候,运气好的话,弟弟们后面能少挨点。在意识到这点之后,他就开始试着在挨罚之前先预判一下,如果这次自己能做缓冲,他就咬咬牙第一个先去请。
这招熙旺不常用。
他虽然看不得弟弟们挨罚,但心里其实对父亲的判断总是认同的。
随着慢慢长大,他对傅隆生的感情也越复杂和深刻,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信任和憧憬。父亲要罚的,往往在他看,也该罚。
刀尖舔血讨生活,他知道放纵多了会出事。
但傅隆生也不是傻子,这招用了几次,还是被察觉了。甚至傅隆生一看熙旺单独先来请,他就默认是知道了几个小崽子的真实态度。
怎么能不气?
“今天我没跟着弟弟们去,我也有错。”
熙旺跪着,一头自然卷垂下去,看不到表情。
“我先挨罚,明天再带他们来。他们回去了我还会再教训一遍,肯定把他们教好了。”
傅隆生没接他的话。
熙旺一直是傅隆生关照最多的长子。用刀是他亲自教的,格斗是他亲自教的,平日里,和自己一起吃饭、谈心的,也数他的次数最多。
狼王咬死的人够多了,于是看人也耳清目明。
熙旺看他的眼神里有东西。那些内敛妥帖的敬畏和顺从,他看得清;暗流涌动的部分,他也看得清。
傅隆生从不爱人,但他偏偏看得清。
熙旺疼的时候总闷不吭声,但脖子上的青筋会绷紧,嘴唇会打颤。
傅隆生知道他其实怕疼。只是从小就不像其他几个儿子那样会躲、会哭。
他知道什么是傅隆生不喜欢的,什么是做了也没用的。
疼,但是忍,因为知道父亲不喜欢。
对疼的不喜欢,没能超过对父亲的喜欢。
傅隆生对此受用:他的长子,赤诚地渴望着父亲的欣赏、认可和爱。
这让傅隆生对他的隐忍也生出过一点恻隐。但很快,恻隐就化成夹杂着安慰的快意。
过去,他在对熙旺的训练或惩戒中,会为了确认这种沉默而外显的真心,偶尔刻意让他多疼一点。
每回确认之后,他又生出心疼:熙旺最懂事,却总承受最多:无论是承受来自他的,还是承受为弟弟们挡的。
但当傅隆生意识到,自己对熙旺的这份认可,竟然被他当作小手段护着弟弟们,这种感觉就变了味:
长子多了心思,敢计算他的行动了。
傅隆生一向不信任人。疑心重是好事,谨慎让他行得万年船,但熙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他稍有信任的人。
爱之深,责之切。
傅隆生得去罚,得要罚到他的长子那双越线踏出的脚踝上血痕密布,疼到缩回他傅隆生划下的“安全区”范围内。
熙旺还在他面前跪着,请着他根本不改担的“罪”。傅隆生的手伸出去,在他脸上虚虚抚着,熙旺的左脸还肿着,摸上去必定火辣辣的疼。熙旺没有抬起脸,只抬起了那双眼睛,看着他,那表情像是种哀求。
“你心疼他们,我知道。”傅隆生不把话全然说破,像是体恤了他一样,拇指在他的嘴角抹了一下。年长者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喑哑,娓娓道来。
“但你也知道,做老爸的,也心疼你。”
熙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目光忽明忽暗,他读不懂傅隆生的眼睛。
“所以啊,阿旺,我不想你走错路。”
熙旺安静地跪坐着,傅隆生斜过身体,重心一偏,床发出吱呀一声:他从床边椅子上搭着的西裤裤腰上抽出了一条皮带。
熙旺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你要护着弟弟,我这次遂你的愿。我这一次,甚至许你替他们领罚,我明天不罚他们了。”
父亲的声音像是慈悲的低语:“你听不听得懂?”
他听得懂。
那其实是一句规训,是对他小心思的警告。
是一句下不为例。
父亲今天要罚他,绝不止是“弟弟的份”而已。
“好……熙旺懂了。”他的声音答得轻不可闻。
那条皮带被傅隆生折叠了一下重新握住,拉直了,发出“啪”一声脆响。熙旺的呼吸在那声动静下猛地滞塞了。在他还没成年,尚不懂事的时候,父亲用这物什罚过他的。到现在,皮带的滋味他十年没再尝过,但是那毁天灭地的疼,他的身体替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需要傅隆生催促他,自己重新站了起来,膝盖随着动作变化阵阵发痛,他顾不上。
他主动把皮衣脱下了,接着是贴身的针织衫、洗旧的牛仔裤。
傅隆生一言不发,静默地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丢在地上堆叠起来,最后只着了一条黑色的平角裤。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宽肩窄腰,肌肉壮实,那是他一餐餐喂养,一次次训练养出来的身体。
但此刻,那具身体却像个被剥了皮的羔羊,立在眼前,任他宰割。
“跪上去。”傅隆生言简意赅,用皮带尖敲了敲床,熙旺微微皱眉,垂眼看了男人一眼,下一秒,膝盖就贴上了床沿。
他整个人爬了上去,背对着傅隆生,要将自己献祭一般跪坐下去。他的双手在身前支撑着,上身微微前倾,把后背挺直。
下一秒,傅隆生从床角起身,走到他身后,一只膝盖压上了床沿。
床垫随着他膝盖的重量向右塌陷,摇晃了一下,他清晰地看到熙旺的后背在这个瞬间绷紧了。
视线无法接触,他看不到傅隆生的表情和动作。
不知道什么时候疼痛会来,身体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皮带还没落下,熙旺的呼吸已经因为紧张变得急促。此刻他不再是什么杀手或谁的大哥,只是一个等着父亲落下惩罚的孩子。
他能听到傅隆生不紧不慢的呼吸声,他知道自己此刻在被审视,喉结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雨小了,只剩下雨滴断断续续落在窗沿的轻声。皮带掠过空气的声音在静谧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一下痛击在他后背迅速留下一道鲜艳的印,接着那印从皮肤上浮起来。熙旺的小腹紧绷着,正不可避免的痉挛。
傅隆生的第一下不留余力。他的手法从来精准、专业,从不失手、从不落空。
“痛吗?”傅隆生问他。
“不痛。”他即刻答,努力稳住颤抖的气息。嗓音因为疼痛变得粘稠。
抽打又落下来,落点错开了刚刚的地方,但灼烧的痛感却迅速连成一片。他压抑住了呼痛的本能,身体却维持不住姿势,原本被支撑着的背弓下去了一些。他听得到心跳撞击胸膛的频率,那种被傅隆生完全掌控的极强的压迫感混着疼痛,让他的喘息乱了。
“你还是这样,从小到大,一躲不躲。”
傅隆生的声音像是在怀念,又像是赞许。但也可能都是熙旺想多,那也许只是一句无关情绪的陈述。
熙旺的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几缕垂下的发丝贴在眼角,剧烈的痛感让他的眼睛渗出生理性的湿意,他的思绪随着这句话,被拉扯远了。
皮带不似鞭子,皮带在“家里”顺手即得。它留下的痕迹也不如鞭子那样尖锐清晰。
皮带留下的痕迹总是模糊一片的,混杂纷乱、看不清楚。
他想起十年多前被傅隆生用皮带抽打的那次,之后他在洗手间里背对镜子,费力地转头去确认,只看到自己背后的淤青全都糅杂在一起,乱得找不清它们的源头伤痕是何处。
那时候,他只隐约知道自己对傅隆生的感情好像也和那些伤一个样,有点说不清道不明,混杂纠缠在一起,让他心里难受得发紧。
那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傅隆生的心情,好像和其他弟弟们有不同,他很快有了反应,锁掉了洗手间的门,满身淤青地背对着洗手台,回想着傅隆生抽打他时的呼吸和问话,做了要堕落地狱的肮脏事。
他的思绪被带着风声的、突如其来的新一次的钝痛强行抽回。
这次的疼痛落在后腰,吃痛的瞬间,他的腰猛地弹了一下。
“痛吗?”傅隆生又问了熙旺,
他这次没能答,呼吸已经被疼痛刺激得又重又急,发尾的头发被冷汗黏在后颈。他后背的每块肌肉都紧绷着,肌肉间的沟壑组成一片将要地震崩裂的大地,在昏暗的光线下随着呼吸起伏。
“你走神了?”傅隆生有意停了,他要给出半分钟,让此刻正延绵的痛苦被养子仔细地品味。
而熙旺此刻才感受到今天的第一次绝望:
他刚才的走神和傅隆生落下的皮带呼应上了。他明确的感觉到胸口的乳头已经因为疼痛和刺激挺立了起来。他一动也不敢再动,小腹向下窜出一阵酸麻,他不敢想此刻是不是硬了。
皮带再次扬起,又一遍精准地落到他紧绷的背上,一声脆响,熙旺的身体猛地向前挺,摇晃着伏低了。这次他没能再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打着颤的压抑的闷哼。他伏了几秒,逼着自己重新支撑其身体。
“不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颤抖地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呼吸像要碎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身后几道红痕随着肌肉的律动起伏,印在傅隆生的双眸中,更加刺眼。
剧烈的痛楚、傅隆生的斥问、开始发酵的本能……这一切让熙旺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思考如何完美地挨完这场尚不知尽头的“刑罚”:
他要如何挨到傅隆生消气,再不动声色地说出不疼。他最后要从哪个角度走下去离开,才能不被养父察觉一些龌龊的秘事。
熙旺的杂思落了空:皮带没再落下来。
傅隆生看到了。
往日冷静的养父今天并不打算再配合演什么“浑然不觉”了。
“阿旺,转过来。”
傅隆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熙旺知道,完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