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七月的天气总是热得令人厌烦。刘轩丞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随手按下标着17按钮，又靠回角落不耐烦地继续听听筒那边母亲的絮叨。
“你要听话一点，别给人家添麻烦……”
“你要不跟我说，我根本都不知道我还有这号子亲戚……”刘轩丞皱着眉头埋怨。
“还不是因为前两年过年聚会的时候你总闷头玩手机，人家还给过你红包呢……”刘轩丞也无意去认真听母亲的解释，更懒得从被高温热得快要融化的思绪里搜刮出一个全然没印象的同城的亲戚来。一路背着大包拖着行李箱哼哧哼哧地赶进楼，出了一身汗。后背湿透的布料扒着背，进了楼好不容易感受到点凉意，沉重的背包却还是腾腾烘着热气，让他心烦意乱。
“妈，我都快到人家里了，你总得告诉我怎么称呼人家了吧？”
“铮铮。”刘轩丞听到他妈妈又在叫他小名，心想又要“恳求”他接受什么他不同意的事了，“其实是展宇他弟……叫展轩。你叫他小叔就成。”
“什么？”刘轩丞有一瞬间想按下电梯立马扭头走人的冲动，“他……弟？”
“他”指的是刘轩丞的继父展宇。在刘轩丞很小的时候他爸妈就离异了，知道前几年他妈才遇到展宇，觉得很合得来，又得到了刘轩丞的支持就结婚了。老实说展宇对母亲相比于生父很不错，对刘轩丞也很好，所以刘轩丞也说不上排斥，甚至很支持母亲进入新一段和睦的婚姻。但活了十几年忽然要管一个陌生男人叫爸，还要很融洽地接纳，刘轩丞还是觉得别扭。幸好展宇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在他放假的时间里外调工作，这才避免了相处时的不自在。
但他和展宇相处起来都困难，更别说他弟了——何况刘轩丞对这个叫展轩的小叔一点印象都没有。
母亲叹了一口气，刘轩丞立马警觉起来：“你别乱想，我没那种意思……”
这些年每当他对妈妈表现出对展宇态度的不自然，妈妈总是显得有些为难。刘轩丞不想因为自己那点自作主张的小情绪让妈妈难过，于是总是立马解释，不给他妈胡思乱想的余地。
楼层往上升着，母亲似乎被他刚刚“别乱想”的声明安抚了，那些“让他懂事”的唠叨重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在耳边，混在电梯运作的底噪里不太真切。刘轩丞嗯嗯啊啊的敷衍着，抬头与镜面中像蒸了个桑拿一样狼狈的自己对视。
说起来一切都挺魔幻。这学期他要修的课时格外少，期末周一早就结束了。其他专业的好哥们还在痛苦地和考试纠缠没办法陪他耍，他一个人在北港晃荡了几天终于百无聊赖地准备订机票回家，却被一通电话告知不用回去了。
“你要出差啊？”刘轩丞母亲出差这件事倒不惊讶，只在心里暗喜——展宇照常不在家，他妈妈又出差，可以过好长时间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没想到紧接着他妈妈就让他打消那种想法。
“你生活习惯太差，我实在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家里那么久，刚好北港有一亲戚，我已经跟他说了，假期住他家就好。”
“咱家在北港还有亲戚？我都上了两年学了怎么才跟我说。”
“……总之妈妈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家的。”
结果是拗不过，人都到人家楼里了，坐电梯时他妈才告诉他是展宇的弟弟。
本来是想发点脾气的，但一听母亲沉闷地说“那也不能让你去你爸那儿待着啊”，刘轩丞忽然就被灭了火气。
他生父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离婚之后他妈拉扯着他长大挺不容易。就当为了让他妈省心吧。
思绪乱七八遭跑着，十七楼已经到了。电梯门一开，刘轩丞下意识地走去，循着他妈发来的门牌号在一扇陌生的门前站定。
“妈，我到他门口了。你安心出差，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
电话被挂断，刘轩丞烦躁地拨了两下头发，盯着棕黑色的门板有些出神。
他妈怕他生出抗拒心理，根本没提前跟他说展轩的情况。展宇他弟……也应该三四十岁了吧，没准他儿子也没比自己小几岁，和陌生的一家子住，那得有多尴尬。
但也没有办法，来都来了。
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门铃。
门开的那一刻，他准备好的那声“小叔”卡在了嗓子眼里。
门口站着的男人和他想象中那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大叔”大相径庭。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对面站着比他还要高一个头。棉质的深灰色家居T恤被他穿得很挺括，小臂肌肉线条紧实但不夸张，大概保持着经常锻炼的习惯。眉眼生得很深，眼尾有颗泪痣格外显眼，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看到刘轩丞也只是微微一挑眉，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但拎五官其实是很柔和的俊美长相，却因为淡漠到有些冷硬的神色显得并不温柔，甚至在高个子的加成下更有些压迫感。
“刘轩丞？”
声音比想象中要低。其实刘轩丞一直认为这种磁性的低音炮很装，但放在展轩身上却莫名很适配。听上去是问句，语调也没什么疑问的起伏，更像是客套地走个流程。
刘轩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看愣了，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就呆站着在那儿，他咳嗽一声掩饰失态。
“啊，是，我是。”他像是上课走神被捉住的学生，下意识站直了一点，顿了一下才勉强叫得出口“那个，小叔……好。”
叫出“小叔”这个称呼真的很奇怪，他到现在都没叫过展宇一声爸爸，反倒让他弟先得了个身份。想到这他心里有点好笑，但更多是不自在。
展轩倒像是没看到他不太自然的表情，只“嗯”了一声，侧身让开。
刘轩丞拖着箱子进门，站在玄关处向屋里快速扫视了一眼——客厅是性冷淡似的灰白基调，家具大都很简约，除了深色的沙发茶几和液晶电视一眼看不到什么多余的繁冗陈设。为数不多的装饰是阳台上摆着的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和墙上挂着的那几幅抽象几何油画，冷硬得实在没什么人味儿。刘轩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一边弯腰换鞋，一边暗自腹诽：
“什么刻板的霸道总裁。”
就连鞋柜里整整齐齐摆着的几双鞋都跟复制粘贴似的，清一色的深色系，款式大同小异，呆板无趣得很。
等换完鞋，展轩已经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往屋里拖。刘轩丞想开口说自己来，但对方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只留下一个背影。
“你卧室在这边，先把东西放下吧。”
“……哦。”刘轩丞嘟囔着应一句，默默跟上展轩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量。
肩真宽啊，刘轩丞不动声色地用目光描摹展轩高大挺拔的背影，在心里悄悄感叹。家居服下结实的背肌蕴含着力量，走路不疾不徐，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在家里走这么两步竟然有几分商务人士拖着箱子赶飞机的感觉。
“这是你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缺什么跟我再说。”
展轩再次开口，打断了刘轩丞对他身材的偷偷观察，连带着那点隐隐的羡慕也被一同压下。
刘轩丞循着展轩的指引往里看。房间不是很大，装修风格自然也和外面大差不差，飘窗上摆了一盆绿萝，神奇的是床单被罩一反深灰色的常态，居然是橙黄色，因为饱和度低很柔和，但在黑白灰充斥的屋里显得很亮眼。
刘轩丞眼睛亮了亮——他在家的床单也是类似的橙黄色。这点熟悉感消解了一些陌生环境带来的不自在。
难不成……展轩问了他妈妈，知道他最喜欢橙黄色？
他很快摇了摇脑袋，这也太扯淡了，只能说展轩选得巧。
终于能卸下笨重的书包，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屋里冷气开得不是很足，刘轩丞一边继续跟在展轩身后听他介绍各个房间，一边不耐烦地用手在脸边扇风，感觉自己快要热化了。
“这是书房，如果待在家里无聊可以进去看书，但最高一层的最好不要动。”
“我卧室在那边，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中午一般都在公司忙，厨房的使用你自便，冰箱里东西随便吃。”
……
讲着讲着，声音突然停了。刘轩丞下意识看向展轩，发现他盯着自己扇风的手，又或许……不只是手？
视线看着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又很快离开。
“很热？”
“嗯……外面太热了。”刘轩丞讪讪一笑，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薄薄的白T几乎全部贴身上了，穿出紧身衣的效果，的确是有点狼狈。但展轩刚刚专门看他一眼是什么意思？嫌弃？不至于吧，他不就是出了身大汗。
刘轩丞暗自在心里“切”了一声。
“浴室在那边，待会你可以去冲个澡。”展轩顿了顿，又补充道，“空调温度别开太低，当心吹感冒。”
“哦……”虽然这一句絮叨得跟他妈似的，语气也还是淡淡的听不出多少关切。但怎么说也是好意。刘轩丞因为自己的揣度尴尬了一瞬，迫切想找个话题。
他迅速瞄到角落处展轩还没介绍过的，一间紧闭着房门的房间：“那……那间房是干什么的啊，刚刚没听到你说。”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空气好像短暂地凝固了一瞬。
“那间房属于我的私人空间，你不要进去，其他地方你自由活动。”
问问题只是为了缓解突如其来的尴尬，回答是什么对刘轩丞来说都无关紧要，只低低“哦”了一声。
房间已经全部介绍了一遍，展轩没再开口，留下一阵寂静，尴尬的氛围再度弥漫。刘轩丞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如果是什么其他的亲戚，他大可以假装热络地寒暄两句，但展轩……对他而言几乎是陌生人，甚至因为展宇这层关系，和展轩相处起来要比陌生人还别扭。
所幸展轩没让这种窘迫持续太久，又淡淡交待了两句，转身要走。
“那个。”刘轩丞叫住他，尽管很不想跟他说话，但表面上的教养还是该有，“谢谢你啊小叔，麻烦你了。”
展轩站定，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收下了他这句客气。
冲完澡在房间躺着休息了一会，刘轩丞出门接水，看到展轩站在厨房里正在备菜。
刘轩丞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成功人士”还会做饭，隔着玻璃门看着展轩忙活的背影，本想客套一句“我来帮忙”，但走近一看清展轩切菜的架势就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展轩站在料理台前，刀起刀落姿势很稳，脊背挺直，肩膀放松。匀长的手指按着食材，紧实的小臂随着刀刃的起伏绷直又放松。感受到刘轩丞的视线，微微偏头：“没什么可帮的，饭马上就好了，出去等着。”
于是刘轩丞从善如流地坐餐厅里乖乖等着。不得不承认，这人挂着围裙专注于砧板的模样还挺赏心悦目，玩得好的几个女生以前凑在一块对着屏幕一边犯花痴一边嗷嗷叫的似乎也是这个类型，好像叫什么“人夫”？
帅吗？长得是挺不错，但也没自己帅吧。刘轩丞同学臭屁地对着厨房玻璃门的反光扒拉了一下头发。又抬头看了一眼展轩游刃有余的背影，心想好吧还挺像是那么回事的。
小区的地段很好，大平层的房子里陈设简约但也看着很高级，举止和谈吐看着也不是什么一般人，腕上的表虽然他不认识牌子，但直觉上价格得好几个零。
成功人士啊，刘轩丞在心里默默给展轩下了个定义，怎么之前完全对这号人没印象呢？看着像不缺女人甚至是男人追求的高质量男性。
但刚刚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其他人丁点生活痕迹，看来还是单身。
切，这么帅还不是找不到老婆。
刘轩丞丝毫没发觉自己跑远的思绪多么莫名奇妙，也没意识到自己在意识到高中还谈过漂亮女朋友时露出“还是我厉害”的微笑有多诡异。直到展轩喊他洗手吃饭才终止这不着边际又无厘头的“攀比”。
饭端上来，两菜一汤，卖相比外卖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刘轩丞饿了一天，拿起筷子埋头就开始拨饭，味道出乎意料的好。他一边咀嚼一边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摇头晃脑——这是他从小吃到好吃的时惯有的动作。
忘我地吃了一阵才如有所感地抬起头，发现展轩正看着他，目光不是令人冒犯的打量，只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刘轩丞对自己吃到点好的就跑出来的泛着傻的孩子气后知后觉，尴尬地移开视线，咀嚼地速度也变慢。
不知道怎么搞的，总觉得展轩在看他，但用余光去瞥只能看到展轩静默地夹菜，没有半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习惯了在自己家和母亲一边谈笑一边吃饭，忽然这么安静让他很不习惯。餐厅里只有两人的咀嚼声还有餐具之间轻微的磕碰声，找不到话题的尴尬弥漫在静默中。
刘轩丞受不了这么尴尬的氛围，他不自在地掿掿身子，又时不时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展轩。他这位小叔连吃饭都不疾不徐，吃相并不是做作的斯文，但又足够得体，总给人一种能掌控全局的感觉。
“怎么？”展轩察觉到他那点小动作，“不合胃口吗？”
“没、没有。”刘轩丞嘴里还鼓囊囊地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回着，“很好吃。”
就是太尴尬了。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等终于咽下那口饭，他又问：
“小叔……你平时都是自己做饭吗？”
“不忙的时候会做。”展轩简短答了一句，拿起汤勺给刘轩丞舀了碗汤，“后面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来做就好。”
“好。”谁跟好吃的过不去呢，刘轩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听到这话下意识露出的笑容，“谢谢你，小叔。”
这次展轩是真的在看他了，盯着他的笑脸，表情比之前更柔和：“你不用太过拘谨， 当在自己家里就好。”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得有寄宿别人家的自觉。
一顿饭吃完，刘轩丞主动收碗。展轩没拦，只是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洗。刘轩丞能感到目光从落在背后，也许也落在自己后脑勺，或许不是审视，但存在感也极强。因此他洗得格外仔细，盘子冲了三遍，碗里里外外搓了又搓，生怕留下一点油渍让对方觉得自己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怎么搞的，展轩明明没表现出有丁点严厉，为什么有这么强的压迫感？自从展轩站他身后看着，刘轩丞脖颈僵硬，简简单单的洗碗洗得他肌肉紧绷。
“放那就行，自然干。”展轩终于开口。
刘轩丞如释重负地擦手溜回房间。
吃过饭后两人没有更多交涉，展轩待在书房里紧盯着电脑屏幕，应该是在处理工作。刘轩丞就待在自己的卧室，打了好几个小时游戏终于揉着干涩的眼睛躺倒在床上。
空调运行的轰鸣声和窗外车流的喧嚣填满了安静的夜，刘轩丞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回想今天从踏进门发生的一切：这间很大却没什么人味的黑白灰房子，自己意外被收拾得还算温馨的卧室，还有展轩。
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说不上亲戚那样客套着的热络，也说不上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冷漠，说不上平和，也说不上严厉……刘轩丞想着想着，竟然从脑海里掏出“恩威并施”这个词来。
刘轩丞能感受到自己的不自在一部分因为这层尴尬的“亲戚关系”，还有一部分来源于展轩本身自然散发出的压迫感。
但不管怎样，展轩这个人看上去挺正经，自己只是在这住着也没什么毛病。
他长出了一口气，捞起手机看到对话框里母亲的询问，压下语音键：挺好的，放心吧。
气流在话筒周围轻微扰动，很快隐没在夜晚的喧嚣中。
刘轩丞翻了个身，这个暑假，能安安稳稳混过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