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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感觉阿蒙今天有点不对劲。
在与阿蒙一段时间的相处中,克莱恩勉强抓到了一丝阿蒙行为与情绪之间的规律。祂讲述不同话语时的语气看起来都很相似,但克莱恩可以从中微妙地察觉到一点情绪的变化。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一种感觉。
但阿蒙今天——不对,仔细想想,如果以此为线索作为出发点的话,似乎不对劲的不是今天,而是最近几天了。
他察觉到阿蒙的头发稍微留长了一些。
这很新奇:擅长玩弄时间的时天使可以通过偷走时间控制头发的生长,所以这必不可能是因为“没有注意”而留下的。蜷曲的发尾几乎要遮住脖颈,若不是祂的轮廓与身高都无疑属于男性,克莱恩认为女性的外貌也会相当适配这样的发型。
其次便是明显的矛盾。
在他们这一年的相处中,克莱恩自认为与阿蒙的相处还算愉快。为了满足阿蒙观察人类的欲望,他们都没有住在乌托邦这个被克莱恩包围的地方,也因此二人用的都是序列三的分身。祂每天去歌舞厅之前都会和克莱恩打个招呼,在回来的时候也会跟克莱恩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起白天发生的一些有趣的,或者值得嘲笑一下的事。最近亦是如此。
克莱恩自认为他们的关系还不是恋人,当然,是自认为。但是为了某种目的——克莱恩姑且先把这个目的看做是维持人性——他们会有不少的亲密接触。虽然还没有做到最亲密的那种地步,但拥抱并不会少,偶尔的一触即分的亲吻也会作为兴头正盛时的点缀。
矛盾便在此处。阿蒙的言语间一切如常,甚至语调里因愉快而令人略感牙痒的上扬也一如既往。可一旦克莱恩试图靠近……只是触碰手或是其他地方还好,如果要将脸颊的距离拉近到亲密距离以内,阿蒙就会不着痕迹地挪开些,将距离重新拉开。
“阿蒙,你到底在躲什么?”
克莱恩也不是没有这么直接问过。
“您猜。”
阿蒙镜片后的眼睛笑意加深,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克莱恩从其间听出了一些愉快的意味。
通常阿蒙让他猜的时候,根据情境的不同可以分为两种后续。一种是克莱恩稍微追问一下,祂就会“大发慈悲”地回答;而另一种则是克莱恩怎么问祂都不会主动给出答案,似乎只要克莱恩猜不出,这就会直接成为世界新大未解之谜一样。显然,现在的情况属于后者。
不能因为这种事去烦本体,所以首选是塔罗会最能理解人心的观众——“正义”小姐。
虽然论鸦心克莱恩自认为很少有人比他更懂了,但显然他遇到了一个意外。他想试着往常规的方向猜测,万一阿蒙这次按正常人类思维的套路出牌了呢?
“那么我要从头开始说吗?……我好像正在和我的同居室友闹矛盾,祂虽然言语上并没有对我表现出疏离——我能确定祂不是故意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甚至有时候还很愉快——但是经常会躲开我的接触。并不是突然的,我们以前相处就会有类似的接触,但是祂最近几天一直都不愿意靠近我。”
克莱恩尽量没有用非凡能力控制微表情,即便有些事情已经是习惯了,但既然是他先找奥黛丽求助的,那么也应该配合。奥黛丽安静地听着,那双翠绿的眼睛透过克莱恩那张属于格尔曼的脸看到了许多以前没有见过的表情,虽然只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详尽的细节无非就是留长的发与错开的呼吸,以及更多的言语上值得玩味的地方。奥黛丽一开始还听得认真,到后来反而她有些茫然了。
随着序列的提升,人性的确会逐渐减弱。但她觉得现在的“世界”先生好像…该说是人性不太充足吗?还是说太充足了呢?总之,显得稍微有些迟钝了…说是稍微都显得太顾及“世界”先生的面子,该说是过于迟钝了才对。思及此处,她委婉地找了个方法询问。
“‘世界’先生…请允许我产生一点小小的好奇心:您对于‘同居室友’的关系是如何定义的呢?”
克莱恩有些一头雾水。他隐隐感觉到奥黛丽问这句话是在暗示什么,比如他的某些理解出错了?他和阿蒙的确是稍微亲密了一点,不过,应该还在普通舍友的范围内。
“定义?呃…就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分摊房租水电费之类的……”
奥黛丽轻轻地点了点头。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克莱恩感到有那么一点焦灼,但也只是一点点。
对话最终以奥黛丽的建议结束。
“如果您真的没有做过惹您的室友生气的事情的话,那么或许问题不在您身上…而是对方有什么事情瞒着您呢?”
克莱恩回到家的时候阿蒙还没有到家。歌舞厅在晚上也营业是正常的事情,但阿蒙通常都会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其他阿蒙十分理解(或者说同情)这么一个因跟愚者同居而被限制了自由的阿蒙,即便克莱恩根本没有限制祂除了不可以伤害无辜的人以外不可以做什么。
阿蒙本蒙也不觉得和克莱恩同居是什么很委屈的事。在外面和在家里一样有趣,克莱恩人性不充足的时候稍微有点木讷,人性充足的时候会因为祂的几句话而露出害羞的模样,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很好玩。
特别是,最近的愚者先生一直很迟钝,没有发现祂准备的惊喜。
当阿蒙回到家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几乎已经全黑,屋内冷白色的灯光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便照在了祂的身上。祂如往常一般将斜挎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转身便看见了坐在沙发上一脸深沉和纠结的愚者先生。
克莱恩现在有点焦躁。序列三的分身没有像愚者本体那样的触手,但阿蒙仿佛能看见不存在的触手像是猫感到烦躁那样,一下一下地甩在沙发座位上。
他不知道该不该问:万一的确是他做了什么但是忘记了呢?虽然旧日的记忆没有那么差劲,但他的精神状态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保持完好的。万一是阿蒙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克的事呢?万一阿蒙其实什么都没做呢?
哪种可能好像都不会引出特别完美的结局,但如果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他一定会后悔。
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抱着这样的心思,克莱恩一下子站起了身,衣服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倒是让阿蒙稍微睁大了眼。总感觉……今天的愚者先生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啊。
二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按照这几天发生的事来说,阿蒙一定会躲开这样的接触。可惜玄关处只有那么一点空间,克莱恩堵住了进屋的路,祂总不可能夺门而出离家出走吧?单片眼镜后的眼睛笑意似有似无,夹杂了可能是好奇的情绪,又像是有一丝期待。
“……阿蒙,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如果是误解那么接下来的关系将会变得十分尴尬,但克莱恩越来越笃定阿蒙真的做了什么,只是大概并不是什么坏事。原因是他们正在四目相对,克莱恩简单地判断了一下祂的表情,不像是在隐瞒些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事情,不然不该是这个眼神。
“这个问题您好像已经问过类似的了。而我给您的回答依旧不会变,愚者先生,‘您猜’。”
知道了克莱恩为什么突然这么正经的阿蒙更加不紧张了,笑意也更加明显。绝对,绝对是被耍了。克莱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有些气恼,却又似乎并不真的恼,这种情绪该如何形容呢?思路兜兜转转,到最后似乎只剩下了无奈占据了大部分。
克莱恩支在玄关木柜上的手抬了起来,趁着阿蒙避无可避的时候用双手托住了祂的脸颊。骨骼摸起来很明显,他总觉得阿蒙应该再多吃点东西。紧接着,他便对这一瞬间的走神而感到不满——对他自己竟然无法在这种小事上完全对阿蒙生气而感到不满。
“我不想……呃?”
最后的“猜”字被克莱恩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掌心要托住阿蒙的双颊,那么指尖便必须埋入阿蒙那柔软蓬松遮住脖颈的发丝。右手指尖在触碰到柔软的耳垂的下一刻触碰到了本不应存在的触感,让他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阿蒙没有追问他想说些什么,甚至忍不住笑了一声。
克莱恩突然明白了,或许这就是祂一直在隐瞒的惊喜,或许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真相。他稍微抬起了手,阿蒙的脸颊因为被头发遮盖着的原因而较为温暖,甚至比他的掌心温度还高一点。略有些杂乱的发丝被指尖拨开,一抹黄色的反光便在发丝间昙花一现,而后又被垂落下去的乌发遮住。
他从未想过会在鸦羽色的发丝与白皙的肌肤间看到一瞬间不属于这种强对比配色的明黄,那种黄像是他在占卜时使用的灵摆,或者说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小巧的、被切割成圆形的黄水晶被一圈干净的银包裹着,就这样镶嵌在阿蒙甚至没有泛起血色的耳垂上。
我可能还是不太了解阿蒙。克莱恩想。
重新将发丝撩起,将其挽在指缝间不落下,重新露出泛着光的黄水晶。那一瞬间,仿佛所有颜色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冷白色的灯光,暖黄色的墙壁,褐色带着木纹的玄关柜。只有明黄,像是要占据他全部的视野。
他盯着那抹亮色。几秒?又或者足足有几分钟?克莱恩不知道,时间感变得模糊,反正他一时间没有回神,阿蒙也没有催促他。好一会儿他才将视线从耳钉重新移向阿蒙漆黑的双眼,那对因为顶光而显得格外亮晶晶的眼。
“为什么突然弄了这个?”
“惊喜。您发现得实在是太晚,不过也给我提供了充足的乐趣。您急切地想要寻找答案的样子很有趣。”
阿蒙耸了耸肩,终于没有再逃避克莱恩的接触。祂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靠进克莱恩怀里。克莱恩咽了咽口水接住高挑的身躯,没有与这身躯相符的重量,让他接得很轻松。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突然给我准备了惊喜?”
“……唔。”
阿蒙含糊地应了一声,沉默片刻。
“据我观察,人类不是都热衷于此道吗?嗯,我是说,‘宣示主权’。我还以为您会喜欢这个。”
“也没有不喜欢……等下,什么,宣示主权?”
克莱恩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与阿蒙同居生活中做过的所有亲密的事,又闪过了奥黛丽问出的他对于室友的理解。
分摊房租、拥抱、亲吻……宣示主权。
哈哈,好糟糕,这么迟才意识到,呃,没关系,至少意识到了……克莱恩在心里安慰自己,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当然是宣示主权。留长头发是为了拖延您发现的时间,在之后我会重新将头发恢复原来的长度。到时候它就会一直露在外面,大家就都能知道时天使,至少这个时天使是属于愚者先生的了。”
阿蒙的语气很轻快,愉悦的心情从字里行间溢出。克莱恩好像在听,又好像没有在听。他突然在想以前和阿蒙接过的那些一触即分的吻,只是感受了唇瓣的触感却并不知道其味道如何。此刻,阿蒙近在咫尺,黄水晶还在泛着光,像是在表明某种立场。
他突然很想和阿蒙接吻。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