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就只是那种绵密、耐心、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
伦纳德坐在祂和克莱恩的新家中，没有什么表情。
在重逢的惊喜过去之后，祂离开这个世界二十余年的混乱，还在持续。
回来的第一天，克莱恩向女神告知了祂的回归，同时也替祂向女神申请了一个漫长的假期。
回来的第二天，克莱恩和祂在源堡上说了很久的话，主要是那些祂不在的日子里，都发生了些什么比较重要的事。
回来的第三天，克莱恩带祂去看望了老头，向这位一向重视祂的时天使，报告了祂的归来。至于黑荆棘公司和红手套小队时的旧识，祂们都同意暂时不用特意告知。
回来的第四天，塔罗会所有主要成员被通知了这件事，也同步获知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星星”先生仍有其他安排，不会参加定期的塔罗会聚会。
回来的第五天，克莱恩向祂正式表白了，询问祂是否愿意同自己以恋人的身份相处，自然，伦纳德答应了。
回来的第六到十四天，祂一直待在源堡上，在克莱恩工作没那么忙的时候，会和克莱恩聊聊天，试图找回以前相处时的节奏；而在克莱恩需要更认真地去完成诡秘之主的工作时，祂会像还没回来时那样，使用隐秘将自己化作一道影子。
克莱恩有和祂说过，在祂忙于应答祈祷、打击敌人、处理神明该处理的事情或者暂时不打算和祂聊天时，伦纳德完全可以去现在的世界上走走，看看有没有祂感兴趣的事情，并打发一下时间。伦纳德一直记得，但祂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么做罢了。
现在是第十五天。
祂和克莱恩特意准备的一个序列2的分身，搬到了克莱恩在贝克兰德新找的房子里，并刚刚收拾完了一切。
伦纳德依旧没有适应存在这件事。
事实上，如果不是克莱恩现在暂时封印了祂的隐秘能力，祂应该还是会习惯性地把自己化为一团阴影，隐蔽在房间的角落里。
他正在想昨天和克莱恩的对话。
“接下来，我会让一个分身和你在贝克兰德待一段时间，我不能长时间在地上行走，但只要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祈祷告诉我。”
“好的。但为什么……不继续……一直，让我待在源堡……”
伦纳德努力组织话语，想尽可能表达清楚——在保持了二十多年的沉默之后，祂正在重新学习说话这项技能。祂对克莱恩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但祂想知道原因。
“那里只有我和你，对现在的你来说，并不是一个适合的地方。”克莱恩握住了祂的手，“你大概也注意到了吧——只有在我要和你说话，或者我的本体在看着的时候，你才会解除隐秘，保持存在；其他时间，你只会使用隐秘的能力，把自己化作一团影子，安静地待着。”
“那不好……吗……”
克莱恩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你太习惯于抹去自己存在这件事了。”
“如果对于‘诡秘之主‘，这样的状态其实挺好，只有我需要的时候你才会存在，其他时间你甚至不会去做任何事情，可以说，你的全部精力、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这里，简直是只为了我而存在的。我想象不出来，对于一位神明，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满足占有欲。“
“但如果对于伦纳德的恋人，这样并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
“我还是希望在我之外，你能拥有你自己的生活，拥有除了我之外，其他让你愿意存在的理由。”
“现在的你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独立个体与其他人打交道。”
老实说，伦纳德并不是那么认可克莱恩的想法，祂觉得祂其实完全不需要再和任何人打交道，祂也不介意一直和克莱恩待在源堡上——即使不是恋人的身份也行，只要能和克莱恩待在一起，只要克莱恩还会注意到祂。甚至哪怕克莱恩不再注意到祂，只要还愿意让祂待在源堡上，继续作为一道影子远远看着，祂也就满足了。
但是克莱恩介意，那好吧。
“不过只有白天，晚上，晚上我们还是会一起待在源堡里，你和我的本体，我们晚上一起在源堡里待着，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伦纳德迅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答应我，在我觉得可以之前，不可以使用隐秘的能力。”
“好……但你，可不可以……在我面前，不使用小丑能力。”
“可以，这很公平。”
最后协议就这样达成了。
白天，伦纳德会在贝克兰德，与克莱恩的分身待在一起，同时祂的隐秘能力会被封印——因为对现在的祂而言，隐秘自己的存在已近乎本能，若无外力干涉，几乎很难主动克制。
晚上伦纳德可以回到源堡，和克莱恩待在一起，但如果克莱恩临时有事要处理，祂也需要保持“存在”的等待，同样不能擅自使用隐秘。源堡上的时候，克莱恩不会主动封印祂的能力，但会希望祂能做到——伦纳德表示，在离克莱恩更近的地方，做到这件事相对没那么困难。
“伦纳德，我收拾好了。”
确认好整个房屋都按两人的喜好——或者准确点，按照克莱恩的想法，因为伦纳德并没有对祂提出的建议进行任何反驳——布置好以后，克莱恩的分身走了过来，坐在了祂的面前。
“你一会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伦纳德看了分身一眼，没有说什么，但看起来并不打算吃点什么的样子。
眨了眨眼睛，分身原本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偏黑的颜色，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克莱恩的本体。
似乎知道一个分身并不足以让伦纳德改变主意，祂索性亲自来了。
“现在呢？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吃什么，都行。”
接收到祂同意吃点东西的信号，克莱恩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祂到底要吃什么，而是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祂又回到了客厅。
“现在去餐厅吧。“
餐桌上放着煎牛排配烤土豆，以及一大盘蔬菜沙拉。虽然正常情况下，两个人吃饭，菜应该各自放在一边，但克莱恩特意把它们放得很近——可以说是挨在一起。
两把椅子放在餐桌旁，同样很亲密。
克莱恩先挑了一把坐下，然后抬头对着伦纳德继续说道。
“我刚才想了一下，白天只有分身在的时候，如果你实在不想吃东西，我也不坚持。”
“但晚上——我们一起吃晚餐，在源堡上——这样可以吗？我会让分身先做好，到时候你献祭到灰雾上面。吃什么主要我来决定，但每周至少有一天，你要明确想出来一个你想吃的东西。当然，平时你要是能想到什么，也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分身。”
“这样可以吗？”
伦纳德点了点头。
“那好，现在先过来坐下吧。”
祂们简单地吃完了这一餐，之后克莱恩通过许愿让使用过的餐具和厨具重新变得整洁，接着祂们回到了源堡。
现在的源堡看起来不再是伦纳德印象中的样子，而与祂们搬过去并刚收好的新家一模一样。
“我会让这里和现实里保持同步的变化。除了今天，后续我不会再为下面的家增添或修改任何东西——除非是购置必要的食物、衣物等消耗品，或者更换坏掉的东西。如果你在下面为家里增添了或修改了什么，我也会让源堡出现一模一样的改变。你要做任何修改都行，不用特意问我，就算想把某道墙拆了，或者彻底改变某些房间的用途，都是可以的。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做不过来，可以告诉分身，让祂协助你。”
然后克莱恩带着伦纳德重新在整栋房子里走了一下。在克莱恩的分身布置房间的时候，伦纳德只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发呆，所以除了客厅和刚去过的餐厅，其他地方对祂来说都是全然陌生。
祂们先去了一趟地下室。那里除了储藏了一些酒和杂物，没有更多东西了。克莱恩没有做详细说明，只是简单带伦纳德在里面走了一圈就出来。
接着祂带着伦纳德重新从一楼看起。
“首先刚进门的这里，有个衣帽架，你的外衣、帽子还有手套可以挂在这，分身会打理。旁边是鞋柜，里面有些皮鞋和靴子，我按你以前喜欢的那些先买了点，后面你要是再看到喜欢的，告诉分身就行。”
“这里是客厅，刚才你应该看过是什么样子的了，不过我只在这里简单地放了几把扶手椅和一个小桌，装饰只有简单的几幅风景画，还没来得及买地毯和更多的装饰品，所以有点空荡荡的，后面有需要你可以告诉分身。”
“这里是一楼的起居室，我买了一张巨大的沙发，如果有时候你想小憩又不想回卧室，可以在这里躺一下，沙发的后面还放有毛毯，记得盖上。这里是有铺地毯的，分身会清洁，你到时候可以直接赤脚走上去，想躺在上面我也不反对。”
“这里是餐厅，你刚才看过了。多余的餐具和椅子都还有，如果你在外面认识了新朋友想要带回家，可以提前和分身说，家里大概可以同时招待三到四位客人。”
“这里是厨房，我尽可能地备全了我能想到的所有设施。分身会把所有的餐点准备好，但就像我说的那样，除了晚餐我们一起吃之外，早餐和午餐如果你确实不想吃，也可以跳过。其他如果你有兴趣要做点什么，也都可以提前和分身说，祂会给你准备好原材料。不会用的厨具也可以问祂。”
“这里是阳台，我种了一些花草，同样，分身会照顾它们，后面你要有喜欢的植物也可以告诉祂，或者直接带回家。以及在这里我放了一张小桌子还有两把摇椅，如果某个下午我有时间，我们也可以一起在这里吃个下午茶之类的。”
看完一楼后，克莱恩又带着伦纳德上了二楼。
“这里是书房，我放了一些佛尔思新写的小说，还有一些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的、这些年新出版的书，无聊的时候你可以看看。其他你在书店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书，同样可以自己买回来，或者告诉分身。”
“这里是二楼的起居室。采光要比一楼的好，如果你想要读书也可以来这里。地毯我放在落地窗旁边了，还配了几个垫子，你到时候可以直接坐在那边。你之前做的那架钢琴我也挪过来了，这些年我给里面加了些新曲目，希望你会喜欢。”
“这里是二楼的盥洗室，一楼那里只能简单洗漱用，你要是想洗澡的话，还是得来二楼。这有个浴缸，平时分身也会清理，你可以放心用。”
“这里是一个储物间。原本是另一个卧室的，但我想你应该不会想和我分开睡吧，所以我就只准备了一个卧室。这里放了替换用的床单被套之类的东西，还有些其他季节才用的东西也先放在这里。哦对了，那个小柜子里放了一些仪式会用到的蜡烛还有精油——主要是女神的。我这边你直接祈祷就可以了。”
“这里是衣帽间。我提前准备了你和我全套四季的衣物，很多我是按照以前你穿的那些准备的，还有一些款式和你们之前的制服接近。另外我还选了一些我觉得会很适合你的，你到时候可以再看看。其他你要看上什么喜欢的衣物，都可以告诉分身。领带、袖扣这些小玩意我就准备了一些基本的，后面你要有感兴趣的同样也可以告诉分身。珠宝首饰我暂时没有额外准备，但你有需要的话都可以随便添置。”
“最后这里是卧房，里面也有个盥洗室，同样配备了浴缸，比外面那个要大一点。”
克莱恩点亮了屋子里的灯。
里面是一张还算朴素的大床，搭配了灰蓝色调为主的床上用品，床边是看起来很柔软的地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下面放着莫雷蒂一家的合照，和伦纳德曾经出版过的一本诗集。再旁边一点是衣柜和书桌，以及一把扶手椅。远处还有一个带镜子的梳妆台，旁边同样放着两把扶手椅。窗帘被拉上了，是暗蓝色的，布料看起来很厚实，应该有不错的遮光效果。
“如何，你喜欢吗。”
介绍完这一切之后，克莱恩站在伦纳德面前，双手交叉握着，满脸不安。
伦纳德一时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
喜欢？祂当然是喜欢的——但不是针对整个屋子的精心布置，或者最后出现在祂面前的地方，有多么像一个温馨的家。
祂喜欢的，是克莱恩花在这上面的时间，是克莱恩因此为祂花费的精力。
即使克莱恩拥有众多分身，能够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到全世界，但至少在布置那所屋子的时候，那一刻的祂应该有非常认真地在思考名为伦纳德的这个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祂一定是从头到尾，仔细地考虑过了伦纳德这个个体的组成——到底有什么爱好，又会有什么需要，才一点一滴，从零做起，把这所屋子布置成现在的样子。
不然人住在什么地方其实都无所谓的，必要时候直接在地上一躺，也同样能够入睡——这是普通人都能掌握的技巧。对于隐秘之仆，更是如此，毕竟祂需要的休憩之所不是“存在”，而是“消失”。
只是克莱恩还需要祂的存在，所以祂现在存在。如果克莱恩不需要了，祂也完全可以消失。
祂知道克莱恩大概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祂也知道克莱恩很在意这件事。
伦纳德不知道克莱恩到底在如何考虑这件事，但无论克莱恩打算怎么对待祂，祂其实都能接受——祂想要克莱恩的关注和需要，祂也会因为得到了这些关注而感到满足，但没有的话，其实也没什么。
祂已经适应了在没有克莱恩关注的情况下保持活着，但祂不介意为了克莱恩去尝试在没有克莱恩关注的情况下保持存在。
“谢谢你……我很喜欢。”
祂看到克莱恩因为这句话而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好的，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是值得的，哪怕仅仅只是为了这个笑。
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