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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位置确认，网格坐标NJ63904708，预计20秒后进入射击区。”
“确认。”
“全值风，从3点钟方向来，目前风速为5米/秒。”
“收到，将按最大修正量向左修正。”
“还剩11秒……Doran，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崔玄準敏锐地从失真的电子音中剥离出一段沉重的脚步声。他掏出匕首用嘴咬住，然后熟练地把剩余的子弹填进手枪弹匣里。
“Doran已经准备就绪。”
视野暴露区只有他一个人。崔玄準伸出手，从指关节开始确认：动作灵敏度正常。察觉到感染目标正在靠近，他条件反射收枪换成匕首，同时降低了身体的重心。和料想中一样，感染目标在嗅到活人的气息之后，加快速度扑了上来。
砰！
凌空炸起一声枪响，但不是崔玄準开的。子弹堪堪擦着耳廓飞过去，正中目标眉心。崔玄準根本顾不上疼痛，就地一滚躲开妄图近身的第二只，反手将匕首插进了后者的颈侧。这次子弹破空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面前那颗朝他张嘴咬下来的头颅向后一仰，血浆溅了他一脸。
砰！砰！
朴载赫又连开两枪。尸体往下滑，崔玄準也跟着蹲下去，用膝盖顶住对方胸口，很利落地把匕首拔了出来。
“目标命中。”耳机里响起孙施尤的声音，“确认射击区是否清空？”
崔玄準握着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不……还有21，不对——22只。都从10点钟方向来，我们还有30秒。”
另一边久久地沉默了。半晌后朴载赫开口：“投燃烧弹吧。”
“不行！”崔玄準下意识阻止道，“万一还有幸存者怎么办？”
“有幸存者的概率很低，记录显示目标村落的常驻人口为61人，我们之前已经解决了37个。”
“可是……”
“没有可是。”孙施尤再次切进通讯频道，“请你服从指挥——Doran，我说最后一遍。目标接近立刻投掷燃烧弹，我和Ruler只能为你争取这30秒时间。”
朴载赫虽然同为哨兵，但并不是擅长近身格斗的类型，崔玄準的首要任务是掩护他开枪，可一次性20多只感染目标还是超过了他所能解决的极限。这些变异生物靠近得很快，留给崔玄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更何况仅凭他的判断在战场上也起不到任何决定性作用。咔哒，咔哒，越来越近了，崔玄準用脚尖把旁边那具尸体拨开，往前踏了一步。
一只，两只……第一波感染潮来袭，他用匕首正面解决掉了一部分，撑在一块即将风化的石头上问朴载赫：“还有多少子弹？”
“还剩最后三发。”朴载赫催促，“再不投燃烧弹就来不及了！”
崔玄準飞快盘算着可能出现的感染目标数量，狠心一咬牙，翻身跃进村落的围墙里：“给我一分钟，我再进去看看！”
“西八的崔玄準！”这是孙施尤不可遏制的怒吼声。
空气中翻涌着浓厚的血腥气。崔玄準脚步一顿，召唤出精神体，哨兵特有的感知力以钝口螈为中心，迅速向外铺展开。
村落内很安静，只有从外面旷野灌进来的猎猎风声——也许比起安静，用死寂来形容更加合适，这里已经不可能有活人了，甚至连只老鼠都没有。
崔玄準跟在钝口螈身后，谨慎地推开了其中一扇大门。地板上仰躺着一具形状可怖的尸体，胸口一大块血洞，显然是外力撕咬所致。他弯腰确认了一下尚可辨识的身份铭牌，“塔”内的退役哨兵，因为事先接种过抗体而无法被感染，所以只能留在原地迎接死亡。
“……Doran……”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孙施尤的声音，“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关联人员已确认，还剩最后一——诶？！”
钝口螈的外腮抖了抖，紧接着将脑袋偏转了一个方向。精神体的感觉不会出错，那里绝对还有什么东西藏匿着。会是什么？鸡皮疙瘩一瞬间从脊骨爬到了他的后脑，崔玄準本能地调转枪口，指向房间深处的位置。
“什么人？”
黑暗中没有声音回答他。
还是很安静，但这一次，崔玄準成功捕捉到了一点微弱的呼吸。他踢门进去，发现这里是一处非常陈旧的杂物间，像是有好些年头，地板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浮尘。他用枪口挑开罩着木箱的破绒布，发现了里面蜷缩着的……一个孩子。
当务之急，崔玄準先检查了他的脉搏，确定还算平稳后才放下心，又转而去看他的脸。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被感染的痕迹。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短头发，长着一副难得漂亮的五官，即使闭着眼睛都能看出他很英气的眉峰和线条流利的嘴唇。应该是男孩子吧？崔玄準心想，一边伸手拍了拍他的面颊。
“啊，那个……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怪不得之前没人说话啊。崔玄準松了口气，拽着男孩子的胳膊把人从箱子里拉起来，然后架到了背上。
“Doran确认撤离，于目标点发现幸存者一位。”
“疯了吧？！”耳机里朴载赫在大呼小叫，“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被感染过？！”
“啊尼——载赫哥放心啦，已经检查过了，没有暴露伤口，孩子被保护得很好呢。”
任务结束了，从警戒状态中剥离出来的崔玄準熟练地切换了称呼。朴载赫气得直哼哼，被另一边的孙施尤骂了两句，不情不愿地拆卸起枪身上装着的瞄准镜和弹匣。没过一会儿，一辆越野皮卡从荒野尽头疾驰而过，崔玄準背着人踩过围墙，轻巧地翻进皮卡后箱里。
朴载赫警惕地看着枕在崔玄準膝头的孩子，召唤出精神体在他身上拱着鼻子一通乱闻：“这就是你说的幸存者？”
“对啊。”
“……一个孩子？”
“年纪确实很小嘛。”崔玄準辩解道，“哎一古，当然不能和载赫哥比啦。”
金毛犬委屈地呜咽了一声，夹着自行车座似的耳朵把头埋进了朴载赫的胳肢窝里。孙施尤扑哧笑出来：“我们载赫嫉妒年轻人呢！”
“阿西，我才没有……”
在前面开车的是刚通过哨兵评级不久的高永在，载着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基地，后勤与医疗人员已经提前接到通知，都在有序地等候着。崔玄準背着人，朴载赫扛着狙，只有向导孙施尤两手空空，焦头烂额地给金毛犬穿胸背，一边还没忘了把无辜的钝口螈从狗嘴里抠出来。
“听玄準说，感染村里出现了幸存者？”高东彬指挥着医疗部门抬着担架迎上前去。
“内，就是这个。”崔玄準点点头，轻轻地把背上的人卸到了担架上：“我和载赫哥确认过了，没有暴露伤口，但是健康状况还需要你们做进一步检查。”
高永在车开得太颠，那孩子其实中途就已经醒了，或许是听到他们正在聊天的缘故，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在场所有人里只有错玄準察觉到了这件事，他对陌生人的戒备心理表示充分理解，因此也默契地没有拆穿。可到高东彬这里就没那么好糊弄了，频繁颤动的眼睑出卖了他。随行的医生用强光源在人脸上晃了一下，问：“醒了就说话。叫什么名字？”
“……郑志勋。”那孩子不情不愿地开口。
崔玄準隔着两个身位和他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担架就被迅速推走了。高东彬命令道：“以防万一先送隔离舱吧，等过一周之后再看看情况。”
他们出外勤能发现幸存者的概率少之又少，孙施尤难免会对他未来的去向感到好奇：“看什么情况？”
“当然是看他有没有觉醒啊，觉醒的话就送司令所，没觉醒的话就去后勤部队，或者你们谁愿意领走做助手也行。”
崔玄準再见到郑志勋已经是将近一周以后的事。那天他正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塔”里安排的小长假，冷不丁被高东彬的电话打进来：“玄準现在在基地吗？”
“在的，东彬哥有什么急事吗？”崔玄準刚开一把游戏，只能在换血回城的间隙抽出空，手忙脚乱地连上通讯终端。高东彬听见那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响就知道他又在干什么勾当，不由无奈道：“你打完这局来我这里一趟吧，看看要不要把志勋领回去。”
志勋？什么志勋？崔玄準这才迟钝地回忆起感染村发生的一切。大多数任务完成之后都会被自动判定为无效信息从大脑中自动过滤掉了，也是他众多自我保护机制中的一种。现在经过高东彬提醒，他只能从这些片段式的记忆中挑挑拣拣，费劲地刨出那天所听到的对话。
……要是没觉醒就送去后勤部队，或者你们谁愿意领走做助手也行。
隔离区的长廊走得人眼晕，顶灯永远那么明亮，冷白色的光铺在地面上，没有尽头似的向远处延伸。崔玄準找到高东彬办公室所在的房间，果不其然看到两个人等在那里。
“没问题就先签字吧。”高东彬拿着一叠文件丢过来，“你们执行组五个人只有施尤一个向导，平时有个助手也挺好的。”
那不应该来挑一个向导吗？突然丢过来一个没觉醒的普通人是怎么回事啊。崔玄準有点困惑地想，从冗长的文件中抬头，正对上郑志勋的目光。一周不见，他终于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先前那种轻微的戒备和抗拒感没有了，只剩下对于打量陌生环境的好奇。
“志勋要住在哪里呢？”
“你们几个不都是单人宿舍？”高东彬随口说，“随便找一间住不就好了。”
崔玄準茫然地签了字，又领了必需的生活用品，带着人往宿舍的方向走。郑志勋跟在他身后，步调有些拖沓，不知道是不是有伤没好全的原因。崔玄準感知到他虽然走得慢，但脚步却是很轻的，仿佛某种天然的猫科动物。
“……那个，志勋啊。”
“玄準哥。”郑志勋很乖地喊，“是你带我回来的吗？”
崔玄準思考了片刻，纠正他的措辞：“啊尼，是我和施尤哥载赫哥一起带你回来的啦。”
于是郑志勋又不说话了。崔玄準在这沉默的几分钟里心绪飘远，想起高东彬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们执行组一共五个人，除了孙施尤以外全是哨兵。高永在还是实习新人，他和韩旺乎又经常出单人外勤，有些任务的凶险程度实在不适合带没有经验的小孩子，那么真正工作量稳定的只剩下长期搭档的孙施尤和朴载赫。思及于此，崔玄準调转脚下的方向，提前替郑志勋做下了决定。
“志勋啊。”他领着人站在孙施尤的宿舍门口，在敲门之前回头冲郑志勋笑了一下：“你以后就跟着施尤哥一起生活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