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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们都只是十岁的小孩子,不要和他们动手。”
桐生收拾着行李,向刚到达“孤儿院”的峯义孝交代注意事项。冲绳的海边与十七年前并无太多差别,原本牵牛花的孩子们已经长大成人都有了各自的去处,这间空荡荡的小院孤零零坐在沙滩旁,正适合用于处理突发状况。
“用不着你说。”
“但他们可能会先对你出手,也不要还手——你已经五十岁了。”
“我是不是该感激你还记得我的年龄。”
“后院的菜地和牲畜需要定时打理,收成拿去卖给收购商,不要让他们因为生活费来源而起疑。”
“装穷很有意思吗。”
“赵天佑喜欢做饭,但现在的他做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合你口味。记得定期询问他们想吃什么。”
“饿不死就行了。”
“要逐个问每一个孩子。”
“我听得懂人话。”
“不要偏心大吾。”
“哦。”
“记得陪他们玩,每周辅导作业。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老师知道你是他们的新家长。”
“连小学作业都不会做的不如现在就被社会淘汰。”
“下个月我来跟你换班。”
“知道了,你怎么还不走。”
“不要偏心大吾。”
峯义孝咬着牙应和,努力控制自己不跟一名年近六十的老人动气。一张小脸从门边冒出来,孩子的半个身子靠在木框上,声音稚嫩但并不小心翼翼,说你要走了吗,桐生叔。
“嗯,我要去东京工作了。”桐生拎起行李箱,揉揉孩子的脑袋,“这个月要听峯叔叔的话啊,大吾。”
十岁的堂岛大吾抬头望向峯义孝,高举起手臂,往成年人手心里塞入几枚硬币。硬币暖烘烘的,峯义孝不明所以。
“你会抓娃娃吗。”
堂岛少爷问到。
夕阳下峯义孝面对着海岸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意外发生后他安排大道寺修缮了这栋建筑,让这里足以安置六个小孩和一名成年人——意外,或者阴谋。六个年龄横跨四十三岁到六十二岁的成年人一夜之间统统变成了十岁,首先排除某知名漫画并非虚构,其次排除有人绑架了这几个能打遍日本黑道的肌肉男且没有留下一丝打斗痕迹又刻意找了一群小孩假冒……无论如何当下已成事实,桐生和峯义孝轮流照看这群小孩,空闲的那个便四处寻找让他们变成这幅模样的原因。
峯义孝把几个小孩子都叫到空地上,面对几双还未被黑道世界污染的眼睛,张张嘴脑子突然断了线,最后说你们报数。
“一!”
小卷毛冲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积极。双手背到身后身体后仰,比狗窝高不了多少却像个不良一样。峯义孝想起这是春日一番,遂不再理会,看向第二个报数的人。
没有人第二个报数,都在各玩各的。大吾正在逗狗,另一侧有两个下棋的,靠近正门的地方又有两个在打架。愿意配合他的只有刚报完数的春日,仍站在原地,满脸阳光,比夕阳都灿烂。
峯义孝开始质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接下这份带孩子的工作,片刻后放弃懊悔,将本该用于东城会和大道寺的管理经验运用到小孩子身上,告诉春日把他们带来排成一排,否则你的晚饭就归大吾先生……就归大吾了。
春日大惊失色,吓得拔腿就跑。冲到下棋的面前掀翻棋盘说少主这个大叔要饿死我们,又狂奔到门口挨了那两人各一拳只能捂着脸说这个新来的要给我们加作业,最后跑到狗窝旁说大吾哥这个老头说桐生叔再也不回来了。
一时间峯义孝突然庆幸春日坐牢的时间足够久,如此看人下菜碟,要是放这家伙在东城会发展,要么变成下一个桐生要么变成祸害……也没差。
一波三折后小孩们被虚假的威胁聚在一起,春日像只牧羊犬一样把他们赶成一排,又站到队伍开头,高声报数。站在他旁边的两个小孩都戴着眼镜,二号青木辽极不情愿嘟囔了一声,说完便转身回到桌前。另一个倒是抵触情绪不高,赵天佑说话还是那个腔调,报完数后举手问我可以走了吗。
峯义孝点头,看向接下来的两人。只有一只眼睛的小孩仰头拿下巴瞪着他,说就是你要给我们加作业?
“嗯。”峯义孝盯着真岛,回想起当年在东城会的会议室里针锋相对的日子,“你们要把大吾的作业也写完。”
其实他并不熟悉冴岛,但真岛的兄弟想必也和真岛一路货色,不算误伤。话音刚落真岛便握着小树枝冲过来,又被冴岛及时抓住肩膀,安慰说没关系,我把你们两个的都写了。
看来真岛平时的作业也都是冴岛代劳,峯义孝对后者的看法略有了些改观,略有。他挥挥手赶走两人,看向最后一位。
“今晚想吃什么?大吾。”
他说得轻声细语,生怕吓到孩子。穿着背带短裤的小孩子摸摸跑过来的金毛,埋头认真思考了好一阵。
“我想吃……北京烤鸭。”
峯义孝双手撑在台面上对着菜板发愣,窗外就是菜地,秃得像日本人的月代头。北京烤鸭,他应该先去找一只鸭子吗,还是搜索菜谱。自从开始创业后他再没自己动手做过饭,算下来接近三十年没有走进过厨房。灶台要怎么点燃?
“吃什么北京烤鸭,我看你像个北京烤鸭。”
他循着声音看去,发现赵天佑双手抱臂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故作夸张,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笑意。
“这么娇惯小孩子可不好啊,峯叔叔,他会长成一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的。”
“你会做北京烤鸭?”
“北京烤鸭,东京烤鸭,横滨烤鸡,大阪烤鱼~”
“有话就说。”
“我可以会做北京烤鸭。”
有时候峯义孝会怀疑这些人是否还保留了成年时期的记忆,但如果还有记忆大吾先生怎么会向他隐瞒这件事呢。最后他只能将其归结于赵天佑这种黑社会家庭出身的孩子从小就阴险狡诈精于算计,长于通过利益交换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丝毫不在意人与人之间最诚挚的情义。
无论事实如何峯义孝先得出此结论,问赵天佑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不限制我和另一个人玩电子游戏的时间。”
“和谁。”
“取决于游戏的类型。角色扮演类游戏春日,格斗游戏是真岛,战旗类青木,射击类是堂岛。冴岛只会将棋,不用管他。”
他说完了,厨房一时间安静下来。菜刀菜板铁锅铁铲大勺小勺竹筷木筷和柴米油盐酱醋茶一齐望着峯义孝,等待着判决的下达。今晚究竟是谁将经受做饭这种琐碎事务的折磨,是对下厨一无所知的峯义孝,还是主动请缨的赵天佑。
显然不属于厨房的那个人斟酌半秒,评估“自己不需要亲自动手做北京烤鸭”和“不干涉小孩子玩游戏”之间的利弊——此前他甚至没想到小孩子居然还会玩电子游戏,还以为抓昆虫已经是幼儿的智力上限,再不能完成其他社会活动。
“成交。”
他几乎要忘了泥土的味道,幼年时在乡下的记忆早已被封在大脑角落的纸箱中,被胶带贴得严实。而现在峯义孝再一次蹲在土壤间,思考在这并不缺钱的情况下非要靠种植农作物换钱的意义何在。
于是他抬头询问正在松土的冴岛,你们在渔村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做着无意义的重复性工作,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早给被机器取代的行为上,一身洗不掉的鱼腥味……大吾先生什么时候吃过那种苦。
“我不知道。”
十岁的冴岛还未变声,但已经有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语调。
“按桐生的说法,我们都是出于某种原因从成年人变回了现在这样,但我并没有成年时的记忆。”
过早操劳家事的小孩将铲子递给无所事事的成年人叫他帮忙拿着,自己走到土地边缘拿过萝卜苗,准备开始播种。这是峯义孝和桐生商议出的结论,与其隐瞒,不如告知事实。但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几人似乎并不是变回自己十岁时的模样。青木辽的双腿能够正常行走,真岛也不是一出生就没有左眼。
“真岛的左眼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这两句话没有直接关系。”峯义孝皱起眉,他还以为冴岛是个听得懂人话的,“真岛的左眼是怎么回事。”
“我们两个在森林里迷路走散,我被困在山洞里两天半,他摔下山被树枝戳坏了眼睛。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没有不喜欢他。”
冴岛耸耸肩,将土地踩实,放弃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转而询问那你为什么喜欢大吾。
我没有——峯义孝生生咽下后半句话,手中的铲子扒拉着土,五十岁的成年人被十岁的小孩问得哑口无言。欺骗他人很容易,但是否定自己比他想象得更难。
“闲得无聊你可以去把鸡蛋捡回厨房。”
此次语言交锋以冴岛大河的胜利告终。峯义孝乖乖站起来走向鸡圈,容忍鸡屎的气味沾染自己的高级西装。现在他更不喜欢这兄弟俩了,自己的直觉没有问题。真岛冴岛,姓氏第二个字是"岛”字的,能是什么好人。
拉开门时峯义孝确定自己看见青木辽将什么东西藏了起来,但他懒得追究。小孩子写作业时偷看漫画而已,与他何干。
“作业写完了吗。”
“你不是保姆吗,还要兼职做家教吗?”
说着这话青木辽翻个白眼,还是将写得满满当当的作业本递过去。算数英语理科综合,还有一些国文的抄写。粗略扫去峯义孝便看出一两处错误,拿起笔圈出来。
青木辽嘁一声,把作业本拉回来,埋着脑袋动笔修改。小孩子还是写作业的时候比较可爱,不说话的时候更可爱,如果不存在就是最好的。于是峯义孝开始翻看桌上其他人的作业,有几本被揉成了咸菜,封面上写着“一”;有两本空空荡荡,冴岛忙于种地忘了写自己和真岛的作业。还有几本倒是写得整齐,如复制粘贴般整整齐齐,就连标点符号的错误使用都一模一样。
显然是赵天佑抄了大吾的作业,峯义孝想不到其他可能性。就在他思考该怎么威胁赵天佑替大吾先生写作业时房间里的固定电话开始作响。青木辽停下笔盯着在场的成年人,意思明明白白。
电话对面是学校老师,老师说峯先生是吗,我来打电话通知您孩子们的考试成绩。
“嗯。”
“真岛没有参加考试,希望您能督促他,至少在教室里坐着。”
“好。”
峯义孝阳奉阴违,他不会管的。
“春日已经很努力了,但是算数还是只能得到B,毕竟再努力也无法改变一加一等于二这件事嘛。”
“辍学吧。”
老师没理他,不知道桐生打过什么招呼:“冴岛的国文成绩很棒,赵的理科很好。但两位不能只学一个科目啊。”
他突然想告状说赵天佑抄大吾作业,片刻后放弃,随口胡扯两句应和。
“堂岛和青木两位同学的成绩都很不错,相当不错。”电话对面的老师大加称赞,“如果有送两位上大学的计划,家长要早做打算啊。”
挂断后峯义孝转身,正对上青木辽闪闪发亮的眼睛。显然电话中的内容已经被对方听见了,此时这名小学生正在等待接受夸奖。
“成绩好有什么用,黑道的孩子最后还不是要去当黑道。”
说完这话他便站起来离开房间,清楚听见背后的辱骂声。对方骂得用词文明但情绪饱满,问候了百年内所有黑道尤其是峯义孝本人,说你才当黑道你全家都当黑道。峯义孝转过身去,说你才是那个全家都是黑道的人。
时间接近十二点,峯义孝看看时钟,说你们该睡觉了,快滚回睡觉的地方去——你们是怎么分配房间的。
“我们三个睡一间房。”春日指指青木辽和赵天佑,“他们三个睡另外一间。”
“三个人。”
峯义孝重复一遍,有些不满。精力旺盛的十岁孩子们还在房间里到处乱跑,身体力行地抗拒睡觉。
“大吾先生。”他蹲下来,与堂岛大吾平视,“你到我的房间睡觉吧——”
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一齐扭头盯着两人。冴岛的缝纫机空转着,真岛手里的抛接球滚落在地;在挂历上写写画画的春日画到了墙上,青木没拿稳课本,夹在中间的漫画书掉了出来;游戏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工整的“死”字,而赵天佑的手甚至离开了手柄。大吾仍站在原地歪着脑袋,刘海搭在额头上,像是不理解这句话。
“你是恋童癖吗。”
真岛大声说。
“——我去睡厨房。”
峯义孝补完剩余半句话,懊悔自己应该先说后半句。然而为时已晚,他已经在孩子们心里被打上了猪狗不如的标签,即将被投票发配去睡狗窝。
“没关系的,峯叔叔。”
不愧是堂岛大吾,善解人意有家教,知道体谅他人的难处,从不为难苛责家里的仆人,出身于黑道家庭却能保有如此善良诚挚的心,就连学习成绩都如此优异。
“一个人睡觉我会害怕的。”
他简直是天使,峯义孝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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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睡觉我会害怕的~”
真岛张牙舞爪地重复这句话,每次都换成不同的口音。堂岛大吾坐在桌边撑着脑袋,说好了真岛哥,可以了。
牵牛花的这个早晨并无峯义孝的身影,他们有一上午的自由时间。青木辽终于找到机会告状,说他骂你全家都是黑道。
“我确实全家都是黑道。”
“他说黑道的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他是在骂你,我只是上了高中。”
“没想到他会偏心得这么离谱,是不是。”赵天佑将做好的狗粮端给正在陪狗玩的春日,“仿佛世界上除了堂岛大吾没一个好人。”
“是啊,他来之前真岛哥说这事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夸张的比喻。”
埋头吃饭的狗汪汪两声,好像在赞同春日的想法。
“他是不是在心里把我们所有人都骂了一遍——诶,为什么他没去招惹真岛哥。”
“哈,因为他一靠近我就朝他扔狗屎来着。”
“我们要继续装失忆多久,桐生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桐生哥没有你那么细致,冴岛哥。”堂岛大吾双手抱臂仰着头,由于没有烟可以抽而浑身难受,“你能看出来真岛哥在假装自己还没恢复记忆,但他看不出来。”
“峯义孝呢?”
“他……并不熟悉你们。在这里他只认识真岛哥和我,我们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很久没见过?你在装什么。”
青木辽停止告状,直接开始攻击堂岛大吾。
“大道寺又不是监狱,没人拦着你们见面——怎么办,准备就这样继续当小孩?”
“你又在装什么。”堂岛少爷和荒川少爷开始针锋相对,“变成这样最开心的就是你,返老还童重获自由不说还得到了健康的身体,难道你还想继续回去坐牢?”
被说中小算盘的青木辽眯着眼睛,说春日,你去骂他。
春日说但我还想再吃一次北京烤鸭,于是没人被骂,只有闹钟声响起。他要回来了,堂岛大吾关掉手机提示音:“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烤鸭的外送包装尽快处理。还有那贴了漫画封面的雅思教材,你给作业编造的错误有点太明显了,他会看出异常的。对了,偶尔也去学校待几天吧真岛哥。”
“少爷发话咯~”
真岛带头,一群人开始往外跑,各自享受自己失而复得的童年,只留堂岛大吾一个人在房间里,独自思考黑道的未来。发现自己变成小孩那一天他在想什么来着,年纪增长记忆力衰退,他已经有些记不住了。但他清楚记得自己看见仍是成年人模样的峯义孝时脑子里出现的那句话,直到现在,他都得不到答案。
——明明你才是最需要被弥补童年的那个,为什么偏偏你却得不到命运的补偿。
十岁的身体承担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思维负担,堂岛大吾伸个懒腰,决定出门前去晒晒冲绳的太阳。上一次拜访牵牛花是在夜晚,白天黑夜各有各的美,这片沙滩是个适合长大的好地方。他靠着正门的石柱望着远方的海,想起真岛说想吃金枪鱼,琢磨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告诉峯义孝自己今晚想吃金枪鱼,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通向琉球街的小路上,冒出个不大的身影。
与现在的堂岛大吾身高相仿的峯义孝站在那里,眼里的情绪明白写着,他还记得一切。
坏消息是,他们的伪装不攻自破。
堂岛大吾走上前去,伸出手。
好消息是,他的祝福成真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