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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见到沈星回,是他的18岁,也是他的加冕礼。
你的丈夫品阶不高,所以从你的位置看去,只能勉强看见沈星回的背影,以及他头上那顶过分耀眼的皇冠,折射出的光斑正好打在你脸上。
你微微眯眼,避开那道光线,同时调整跪姿,缓解开始发麻的双腿,正午的阳光有些闷热,细密密的汗冒出来,王室典礼仪式繁杂,不知还要持续多久,你丧气垂下头,百无聊赖间,听到前排两名女眷交谈。
“听说殿下正式成为王储后,王后便要着手为他挑选王妃。”
“怎么,你也开始想入非非?”
“难道你不想?只是,恐怕我们谁也入不了殿下的眼。”
“你就是太过循规蹈矩,不如学些放荡的伎俩,说不定殿下便倾心于你了?”
说完两人互相推搡,低声笑骂,又因帽檐歪了,赶紧扶正,她们裙子都是最时兴的款式,袖口蕾丝层层叠叠,两人始终相谈甚欢,话题却总绕不开那位万众瞩目的王储。
有谁会不想嫁给一位年轻俊朗,又风度翩翩的丈夫呢?而这个丈夫还是未来权倾天下的君主。
高台之上,主教正在授予沈星回象征权力的佩剑,少年身姿挺拔,半跪姿势也依旧能看出气质出众。
这样一个人,连你也会忍不住好奇,他的王妃到底会花落谁家,虽然大概不是你可以接触到的。
王权贵族大多认定自身血统纯正高洁、不容玷污,联姻多数也只在亲眷内部进行,无非是些堂兄妹、继姐弟之类,而你只是一个普通司膳官的女儿,如果不是你的丈夫出那样的事,恐怕现在这个位置,也轮不上你。
从辈分上说,你丈夫算是沈星回的表兄,虽然也是王室子弟,但属旁枝末节,早在一众王室成员中查无此人。
所以此时,你只当这是一件随意探听到的八卦,你生活里真正需要思考的是,这个月银钱还有没有剩余,送来的吃食是不是越来越差,以及要怎么把日复一日消磨干净。
裙摆蹭到地上,沾了些灰,你低头看了一眼,却懒得去拍,反正也没什么区别,这条裙子已经穿过太多次,裙边泛白,褪成一种陈旧模糊的颜色。
仪式比你想的还要漫长。
主教念颂词时,你已经在把昨晚看过的恐怖画册,重新回味到第五遍,膝盖硌得生疼,悄悄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又从左腿换到右腿,反复几次后,发现无论怎么换都疼,索性咬着牙不动了。
仪式中不能随意走动,所以早上你只塞下一块干面包,连水都没敢多喝,肚子空空的,饿得太过有种要吐的错觉,只好让自己低下头,认真盯着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好在所有人丧失耐心之前,加冕礼结束了。
你长舒口气,想着待会晚宴一定要好好填饱肚子,等高台上的人都离开后,所有人再按身份品阶依次退场,你被划在最后一批。
等待的时间,你发现太阳又移动了一些,光斑从脸上挪到胸口,你伸出手,让一小片光斑落在掌心,温热的、明亮的、稍纵即逝。
最后起身时,你趁没人注意,用力在地上跺好几脚,好让待会走路姿势不那么奇怪,又低头看了眼裙子,膝盖处被压出两道深深的折痕。
你用力扯了扯,却怎么抻都抻不平。
另外一边,沈星回刚从典礼上下来,便用力扯了扯领口,好让自己喘一口气,今日天气太热、繁杂服饰太闷、典礼仪式太长,所以他心情也不佳,还很困。
只是他从小便知道如何隐藏情绪,加上无人敢随便光明正大观察他,所以没人知道他的想法。
侍从替他换下濡湿的内衬,又在旁边准备好待会晚宴要用的礼服,一切都完成后,沈星回命他们都退下,自己侧卧在沙发里休息。
房间没有开灯,巨大落地窗上覆盖着蕾丝围帘,透出外面昏暗模糊的光线,落在沈星回还有些稚嫩的俊美脸庞,虽然今日才举行仪式,但沈星回知道,从他出生那刻起,便一直在为此时准备,就像他从小就明白,自己和其他小孩不同,不可以任性,也不可以抱怨。
好在他很聪明,无论什么都学得很快,就像那柄无懈可击、坚不可摧的佩剑,从来不暴露任何弱点,只有这样,他才能将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等沈星回再次睁开眼,侍从已经匍匐在一旁。
“殿下,亲王和大臣们都在外面候着了,晚宴要开始了。”
沈星回站起身,换上礼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抬手扣上最后一颗蓝宝石袖扣。
“走吧。”
你还是准时出现在宴会厅里,如果不是真的饿了,也许会随意找个理由溜走,反正并没人在意你。
还好晚宴没那么严苛,所有人都可随意走动,攀谈或交际,你一眼便看见了被围在众人中央的沈星回,其实他和每个人都隔着一段距离,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但很明显,整个世界都是围着他转的。
你环顾四周,果断找了一个离食物很近,但离沈星回很远的地方,不动声色中挑选所有你爱吃的食物,从容地放进自己餐盘里。
你找个位置坐下,一时间只顾埋头进食,无论如何,这里的食物比平日里要好吃得多,刚才略微糟糕的情绪慢慢被美味填满,你感觉恢复不少,所以丝毫未注意到周围变化。
等你吃得差不多,再次抬头,发现沈星回不知何时,竟正对着你,坐在不远的位置上,身边只剩几名近侍和身份尊贵的大人物,你周围也不再空空荡荡,所有人都为离他近一点,而很明显,你无意中占据一个有利位置。
糟糕,没法提前溜走了。
你调整下坐姿,以免人吃饱后就显得无所事事,周围人都在三三两两交谈,你一个也不认识,所以只能看着前方发呆。
沈星回就坐在那,一只手摩挲着酒杯,一边漫不经心听旁边大臣说着什么,你暗自腹诽,明明是个小孩儿,却要做出一副深沉模样。
你仗着对方不会注意你,便大胆歪头看他,沈星回在发呆,这是你得出的结论,虽然看上去他在认真听人说话,但你知道他就是在发呆,大概因为你经常发呆,所以太熟悉一个人发呆时是什么样,对方修长指节随意摇晃手里的酒杯,却一口都没有喝下去,他在想什么?不开心吗?难道连他这样无懈可击的人生也有烦恼可言?
突然你视线中出现一个身影,你觉得有些眼熟,随后反应过来,是促成你婚事的那位大臣。
他有一张狭长的脸,和一双狭长的眼睛,弯着腰,恭敬举着一杯酒,朝沈星回走去,在快接近时,被一旁侍从拦下来,对方毫不在意,脸上笑容幅度无限扩大,甚至到令人惊悚的程度,说话方式也是一如既往装腔作势。
“我亲爱的殿下,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是您最虔诚的臣子,臣听闻您欲觅得一位称心如意的王妃,臣……”
“你叫什么名字?”
沈星回无情打断了他,对方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庄重回复。
“臣…臣弗里安。”
沈星回漫不经心的点头,复述他的姓名,轻飘飘抛出一句。
“弗里安,今后你不用出现在这里了。”
对方谄媚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沈星回抬眼示意,两名侍从便从他身后冒出来,不容分说架起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抬出宴会厅。
一切发生太快,你深受震撼,随后又立刻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看着对方因吃瘪通红滑稽的脸,还有被拖走时胡乱蹬脚,遗落在大理石上的那只鞋。
实在没忍住,噗得笑出了声。
短促的笑意在此刻有些骇人气氛中尤为明显,一片寂静中只有你刚才发出的声音,你瞬间感觉危险,连眼睛都没敢抬起来,祈祷下一秒周围又能恢复之前欢声笑语。
然而并没有,紧张的沉默围绕着你,时间一秒又一秒过去,你不得不再次抬头,沈星回正偏过身子,将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你身上。
你第一次对上这双眼睛,蓝色的,像冰一样的眼睛,漂亮又锐利。
你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刻还有空欣赏对方美貌,你第一次完全看清沈星回,一头柔软的银色头发,懒散地披在肩上,俊美脸庞此刻呈现出一种盛气凌人的气势,眉头微蹙,明明年纪不大,却带着与生俱来不容抗拒的威严。
你听见沈星回问你,语气不算严厉,却也毫无感情。
“很好笑吗?”
你意识到自己嘴巴里,还有半块没能咽下去的糕点,
“不……”
整个宴会寂静无声,你希望他不要再和你对话了,不然他就会发现,你不仅在刚才发笑,同时还在偷吃东西。
好在几秒后他移开眼神,你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去,但接着沈星回的声音继续响起,他声音不大,却像警钟一样敲打在人心里,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告诫。
他不是在说你,你却无法不自动带入,因他的话坐立不安、羞愧难当,连带着心脏根部的神经末梢都震颤得发麻,他说。
“我最厌恶的,就是利用婚姻谋私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