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首都的冬天比小镇更潮湿冰冷,丹尼尔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商店的招牌在雾气里拖出模糊的光尾。他曾经住在独栋带前后院的房子里,有不止一间书房,衣柜里挂着首都最新的时尚,窗台上堆着尚未拆封的信件与新买的书。而现在这间屋子只够放下床、衣橱和一张窄桌,那张桌上摊着几封催款信,但丹尼尔没有读的兴趣,因为那些数字只是在不断提醒着一个事实:他失去了一切。
丹尼尔第一次站在巷口时,空气也是这样阴冷,他的口袋里装着避孕套和医用润滑剂,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面上冲出条条水痕。世界荒谬得如此不真实,他曾在瘟疫中传达法令,在实验室里研究死亡,如今却在街边用自己的夜晚换取几张纸币。但所谓底线只是心理的幻觉,一旦跨过一次,第二次便不会再有同样的震动。当他跪在小巷泥泞的地上替陌生人口交时,他也会想,人生是否就是一个不断滑向堕落的过程?
他不是同性恋,真的不是。丹尼尔曾见过那么多男性的身体,死的,活的,那么多生殖器,美如雕塑的,丑陋如烂肉的。在他看来,死的比活的更好,起码尸体不会叫他贱人,不会粗暴地把鸡巴塞进他的洞里,用精液和血涂满他的肠子,事后还要问他是不是感觉很棒。但丹尼尔屈服了,他仰起头,嘴里含着屌,用那双棕色的大眼睛望向男人,说他很喜欢,说他想要爹地的精液射进嘴里。一切都是为了那几个硬币,几张纸币,换取明天的面包,明天的容身之所,也许他也曾在办公室细心回答学生的疑问,但现在只会有人问他,婊子,有多少人操过你?
以前他的名声也不算太好,在学院里,同僚背地里说他不仅傲慢冷漠,还是个花花公子。死亡学就是狗屁,没人能逃过死亡,他以为他是谁?他们说,对着丹尼尔的背影翻白眼。最终,他们围剿了他的塔纳蒂卡,让他失去了一切,就连他被迫搬出原先的公寓时,某个教授还发来刻意嘲讽的信件,问他是否需要一些“经济上的援助”。
现在这个教授正咬着他的肩膀,像骑一只母狗似的猛操他,丹尼尔痛得几乎晕厥,他尖叫起来,却被一把抓住头发,用力按进枕头里。拜托...请射进来,丹尼尔的眼泪渗入布料中,他下意识喃喃着这些露骨的话语,殷切地希望男人放过他,但他曾经的同事似乎并不这样打算。
“丹尼娅,我本以为你是个冷淡的人,但我错了。”男人说着,换了个姿势将丹尼尔抱在怀里,血液和发泡的精液从穴口溢出,他们贴得那么近,亲昵得像一对真正的情侣。男人的手拂过丹尼尔苍白的腹部,凸起的肋骨,直到纤细的脖子,接着用力掐紧,看着他的小妓女在怀里扭动,为那一口氧气挣扎乞求。直到眼泪从那双蜜糖般的棕色眼睛里溢出,他才松开手,对着泪流满面的丹尼尔撸动阴茎,将精液尽数射在那张曾朝他露出轻蔑笑容的脸上。
学士丹科夫斯基,很荣幸再见到你,看来你终于找到了应该属于你的位置。男人说着,一件件穿上衣服,又恢复了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一巴掌将丹尼尔打得嘴唇破裂、摔倒在地的男人不是他。几张纸币轻飘飘地落在床头,男人离开了,留下满屋子的性爱气味和浑身是伤的丹尼尔,他曾后悔不该将包夜的客人带回自己的房间里,但现在丹尼尔很庆幸自己这样做了。他望向窗外落下的雪花,卖淫者冻死在小巷里,听起来确实是传统悲剧会出现的情景。也许那样反而是更好的结局,在陷入昏沉的睡眠前,丹尼尔再次向他从来没信过的神虔诚祈祷,希望自己一睡不起,就此死去。
在他房间里仅有的几件家具中,衣橱的利用率最高。作为唯一的收纳空间,它不仅用来挂起衣物,也兼作杂物柜,书柜和餐橱柜。打开橱柜门,那上面甚至还带有一面可移动的小镜子,虽然沾了些擦不掉的灰尘水渍,但依然足以梳理头发,看清面容。丹尼尔会借着房间里微弱的灯光,对着镜子检查穿着,用廉价化妆品细细遮住黑眼圈和那些瘀伤。他的领巾夹早就进了当铺,但这也无所谓了,丹尼尔不需要它。大部分时候他会故意将领口拉低,确保男人们能看见他的身体,这有助于谈成好价钱,让他第二天能多吃一点,也许再买点煤,不至于在床上瑟瑟发抖地度过这个冬天。
他的要求并不高,但终究事与愿违,一个平凡又寒冷的晚上,丹尼尔还是因为连夜受冻而发烧了。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感受着世界变大变小,似乎在旋转,一会儿又片片崩塌。每一块肌肉都疼痛不已,他知道自己应该休息,但因为持续的病痛,过去的几天睡得太多,以至于目前演变成一种虽然精神很疲惫,但身体却拒绝入眠的糟糕状况。
当丹尼尔闭上眼试图休息时,除了忍受眼皮下发烧所带来的肿胀灼热感外,还要被迫观看思绪在他脑海中像放映幻灯片般快速流转。这么多的过往,那么多的痛苦,他的孩童时期,他虔诚的母亲和军队里的父亲,他还是有名的死亡学家时的生活,还有小镇和多面体,那个美丽的奇迹。他都快记不清镇上特意规划过的道路有多烦人,简直像迷宫一样,他想,但是确实换来了些许美感。
即使回忆如此遥远,但丹尼尔却能肯定,那些并非幻觉,而是他真实的经历。因为那些事,他在回到首都后被污蔑成懦弱的逃兵,害死镇民的凶手。这让他找不到任何正常的工作,他臭名远扬,任何一家企业的招聘者都会在看到他的时候皱起鼻子,仿佛丹尼尔是什么污秽之物。即使是卖淫,也会有人在床上边把他当成精液垃圾桶泄愤,边告诉丹尼尔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他在痛苦中入眠,又迷迷糊糊地醒来,似乎是敲门声吵醒了他,也许敲的是邻居家吧,丹尼尔想,明明墙壁倒是还好,这破门却一点也不隔音。那声音一直持续着,直到几分钟后才消失消失了,他叹了口气,闭上眼努力寻找睡眠的感觉。就在丹尼尔昏昏沉沉,几乎要再次跌入睡眠的漩涡中时,那种恼人的叩叩声却又再度响起。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从床上爬起,赤脚踩在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他实在太累了,以至于忘记先打开猫眼看一眼,就直接解开插销,拧动把手,一把拉开了门。滚开,你不知道现在是半夜吗?丹尼尔想也不想地对着门外大喊,但当他看清门口的那个身影时,几乎以为自己因为高热而出现了幻觉。
布拉赫站在门口,戴着皮毛帽子,穿着厚厚的大衣,脸颊因为寒风而发红。瘟疫时期那种总是眉头紧锁、下颌紧绷的神情已然消失不见,他微笑着,看起来生活富足,温和又自洽。然而,当布拉赫真正看清丹尼尔的模样时,那抹笑意却骤然消退,又出于礼貌勉强挂起。
丹尼尔尝试着以肠卜师的视角看自己,他没穿裤子,只套一件过大的旧衬衫,因为匆忙起床没来得及把扣子全扣上,下摆又只能堪堪遮到大腿根部。布拉赫的眼睛正盯着丹尼尔的脖颈和锁骨,他还是如此直率,毫不掩饰,那里满是成片可怖的吻痕和咬伤,也许还有未消的扼痕,来自他的常客:他的几位前同事。在他身上,那些因为营养不良而凸起的骨头,消瘦的脸颊,高烧带来的皮下出血,无一不昭示了他的困顿与近乎失控的堕落。
“Oynon,sayn baina,好久不见。”布拉赫似乎在强迫自己把眼睛从那些伤痕上移开,他拍落外套上的雪,腼腆地笑了一下,好像为深夜打扰感到不好意思,“我来首都看望以前的老师,本来应该早几天来找你的,但你工作的学院说你搬家了,今晚早些时候才找到现在的地址,我又要赶明天上午的火车...”
“那你可以走了。”丹尼尔冷冰冰地打断,不愿再看这位曾和自己在瘟疫中并肩而立的同事,“别耽误了时间。”
“不,我没那么急。”布拉赫轻松地说,好似没注意到对方恼怒的目光,侧身径直走进房间。他举起手上拎着的粗糙纸包,那明显是小镇的产物,“虽然有点晚了,但是你想吃点东西吗?我带了卡什克和熏肉。”
食物,这个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看看丹尼尔凹陷的两颊和纤细的手腕,他好饿,饿得几乎看到食物便眼冒绿光,贫穷令他长期腹中空虚,几乎忘记吃饱是什么感觉。但是,他可以就这样接受肠卜师的礼物吗?丹尼尔抬起头,望向站在房间中央的布拉赫,他正偷偷地打量这个简陋房间,观察剥落墙纸背后的霉菌种类,研究头顶上已经开裂的房梁会不会以某种方式断裂,把他砸得头破血流。
丹尼尔为这个房间的破败而感到一阵窘迫,血涌向脸颊,让他面红耳赤。房间里和室外一样冷,热水瓶是空的,炉子里只剩煤渣,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椅子招待客人,原先和书桌配套的那张木椅在一次性爱中牺牲了,当然不是因为性交本身,而是因为那个男人试图用它砸向丹尼尔,丹尼尔躲开了,可怜的靠背椅却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们并排坐在床上,还好布拉赫不知道这张床上都发生过什么,丹尼尔想,否则他大概不会这样自然地坐下。肠卜师似乎没注意到学士的局促,他把纸包打开,用一把小刀将食物切成几块,放在他们俩中间。在闻到食物气味的一瞬间,丹尼尔便立刻忘记了那些无谓的自尊心,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即使几次噎到,但依然不管不顾地将食物塞进嘴里。
布拉赫突然站起身,这让丹尼尔下意识把手里的食物往身后收了收,他本以为布拉赫终于受不了这糟糕的环境和他的粗俗,于是打算找个借口离开。但肠卜师并没有看他,只是在狭小的屋子里转了一圈,从窄桌到衣橱,最后在窗边发现一只半旧的水杯。他拿起杯子,从门口的公共水管旁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回到床边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水递进丹尼尔手里。
“你生病了吗?”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布拉赫突然开口,他的手贴上了丹尼尔的额头,掌心很温暖,但比不上病人体温的滚烫。丹尼尔本能地想躲开,却只是沉默地坐着,轻轻地打了个寒颤。他的身体比意志更疲惫,连抗拒都显得费力,只好任由那只手从额头移到他的脸侧,最后停在颈边布满伤痕的皮肤上。
“Oynon,你正发着烧呢。”布拉赫的神情慢慢变得严肃,随后又把手背贴回丹尼尔的额头,以确认那种不正常的热度,“烧得很高,心跳也太快了,你了解病因是什么吗?”
“别忘了我也是医生。”丹尼尔不搭理他固执的问话,只是扭过头,淡淡地盯着墙纸上的污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布拉赫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他说,好吧,我的好医生,那你能告诉我你病了几天了吗?听到这个问题,丹尼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病程有些长了,他已经病了十天,这样看来也许不是感冒,而是某个器官的炎症导致了发烧,但无论如何,这是丹尼尔自己的事。他倔强地抬起下巴,“我已经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因为发烧就死掉的。”
这句话带来了漫长的沉默,最终肠卜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他示意丹尼尔躺下,为他盖好被子,在床头准备好一杯水。丹尼尔注意到,瘟疫远去后,充足的食物和良好的休息在布拉赫本就魁梧的体形上增添了一层薄薄的脂肪,他高大强壮,身上带着草原的味道,无论在首都还是小镇都处之泰然。而丹尼尔丹科夫斯基,那个曾经自视甚高的死亡学家却几乎要腐烂在首都某个贫民窟的出租屋里。
布拉赫的手再次覆上他的额头,这双手如此温柔,当它离开皮肤时,丹尼尔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怀念这种感觉。“最后两个问题,你有服药吗,以及,为什么?”布拉赫问道,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愿看医生的孩子,丹尼尔被掖得好好的被子包围着,柔软的织物摩擦着下巴,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丝满足。这种氛围让他轻易地吐出了真心话,他说,亲爱的同事,看看这个破破烂烂的房间,我住在这里,连明天的面包都要靠运气,更别提药品,别再问了,你难道没有答案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丹尼尔盯着墙角那片剥落的灰,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愧疚。自己是不是太过了?布拉赫特意来看他,还带着食物,他却如此刻薄。
丹尼尔不安地考虑着是否道歉,但当他抬起头,却直直对上布拉赫黯淡的目光。这个男人脏金色的鬈发被室内暖光照得闪闪发亮,却在面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种阴郁又悲伤的神情出现在肠卜师脸上,令他想要流泪。除了高潮和被殴打时落下的眼泪之外,丹尼尔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沉重的生活没让他哭,布拉赫怜悯的神情却让他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变成被褥上几块湿冷的水渍。
正当他自怨自艾之际,被子忽然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冷空气灌进来的瞬间,丹尼尔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以为迎面而来的会是粗暴的巴掌。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布拉赫捧起他的脸,用拇指抹去他眼下的水痕。这温柔的触碰令丹尼尔一时间昏了头,他揽住布拉赫的脖子,将那个像公牛般坚韧的男人猛地拉近。嘴唇相贴的瞬间,他表现得如此急切而失控,但布拉赫没有回吻,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在狂热消散时握住丹尼尔的肩,将他从自己怀里轻轻拉开。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一场噩梦,布拉赫低声安抚,说他明天一早必须赶火车,说他会留下钱,说他会再来看他。但丹尼尔依然失态又绝望地求布拉赫留下来,以至于那个可怜的男人不得不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才能直起身。最终,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泪水和布拉赫为难的表情还有那双温柔的手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丹尼尔昏沉中无数个碎片般难堪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刺眼的光线和喉咙里干裂般的疼痛让他从纷乱的梦境中醒来,高烧退了一些,头却昏沉得厉害。即使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丹尼尔还是本能地朝床边伸出手,但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沓钞票刺眼地躺在床头柜上。他的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关门声,脚步声,布拉赫低声说会再来看他。房间依旧安静,窗外是潮湿的冬日清晨,丹尼尔坐在床上,盯着那些钱,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的眼泪是如此的可笑。
他把那一沓纸币推到看不见的角落,重新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象着布拉赫坐上回小镇的火车,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模样。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向前,只有他被留在原地。这样的想象让丹尼尔胸口发闷,为自己昨夜的失态懊恼不已,他既羞愧又愤怒,觉得自己像个乞求施舍的人,不仅失礼,就连最后一点体面也被丢得干干净净。
门外传来敲门声,可能是客人,丹尼尔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把脸埋进枕头里。但那敲门的人那么执着,敲门声持续了那么久,直到他终于受不了,怒气冲冲地起身一把将门拉开,却看到布拉赫站在门外,肩上带着清晨的寒气,手里拎着包。
丹尼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方才那些怨怼和自我厌恶忽然都退到一边,只剩下喉咙发紧的难堪。他的手指紧了一下,门仍旧敞着,清晨的光线越过布拉赫的肩膀照进来,把屋内的阴影推向更深处。那火车怎么办?几分钟过去,他只勉强挤出这句话,布拉赫看着他,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说,还会有下一班的。
那你会坐下一班走吗?这才是丹尼尔真正的意思,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从那天起,布拉赫便在首都暂时停留下来,他住在城东一家旅馆,那里宽敞干净,有热水和暖气,比丹尼尔的单间舒适许多。丹尼尔的病在他的照顾下很快便好了起来,但他依然常常过来,带着简单却美味的晚餐,有时是汤和面包,有时是肉干和奶酪。偶尔他也会邀请丹尼尔去旅馆用餐,最初丹尼尔还维持着冷淡的姿态,但食物的香气与室内的温暖还是逐渐瓦解了他的防备。布拉赫坐在旅馆靠窗的桌边,聊起小镇的近况和他收养的孩子们,丹尼尔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他告诉自己不要投入太多感情,却依然不自觉地观察布拉赫说话时的神情,留意他笑起来时候眼角收紧的细纹。
他一直记得那个场景,窗帘半掩,黄昏的光线像柔和的金砂,布拉赫站在窗边,把脱下的衣服一件件搭在椅背上。他解开衬衫的扣子时并没有刻意回避,仿佛丹尼尔不在那个房间,也没用目光偷偷扫过他的每一寸身体。这个男人肩膀宽阔,背肌厚实稳定,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一座沉默高耸,深深扎根于地下的塔楼。那些遍布上半身的伤痕大部分是在瘟疫时期留下的,有些已经变淡,有些尚且呈现充血的紫红色,它们如同某种传统纹样般排布在这位草原医生的前胸和后腰,又像石料在刀下留下的雕刻痕迹。
丹尼尔几乎能想象那些伤口最初的样子,冰冷的刀是如何刺入身体又拔出,疼痛像蛛网般迅速蔓延,布拉赫紧咬牙关,勉强按压住伤口,避免更多血液涌出。然后呢?他会反击还是选择逃跑?他杀了那个抢劫者吗?在丹尼尔的想象中,布拉赫会用一把柳叶刀切开对方的大动脉,将那个男人开膛破肚。血液浸湿屠夫服粗糙的布料,他戴着手套的手伸入腹腔,从那具温暖新鲜的尸体中取出内脏。布拉赫对待那颗肾脏如此温柔,在简单地清理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随后强忍刀口的疼痛,起身朝街区最近的门走去。
真希望布拉赫也能这样使用他。这个突兀又莫名的念头让丹尼尔猛地一惊,他立刻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布拉赫只是在那里换衣服,他却在脑子里编排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你真恶心,丹尼尔告诉自己,闭上眼睛试图让心跳慢下来,但无济于事,他感觉自己快要吐了。Oynon,你还好吗?布拉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丹尼尔睁开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只好慌乱地摇头。自那天之后,那种不安一直伴随着他,每当他想起布拉赫一次便变得更为沉重几分,让他无法克制地想要跪在肠卜师脚边乞求原谅,为了那些亵渎的想法,也为了他自己。
关于他的生活,丹尼尔一直知道自己的困难简直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但每次布拉赫往他口袋里偷偷塞钱时,他总是会及时找到并还回去。这个男人有那么多理由,有时候他说是借的,有时候说是同事之间的互助,丹尼尔起初拒绝,见不管用后便干脆不再争辩,只是把钱卷成一卷塞进抽屉里。布拉赫会因为他收下露出满意的笑容,但丹尼尔其实从未动用那些钞票,他仍然缺钱,为房租发愁,他只是固执地不愿完全靠别人过活,毕竟布拉赫不可能在首都陪他一辈子。
但现实并不配合他的尊严,学院对他的申请毫无回应,私人诊所听到他的名字便爱答不理地请他离开,丹尼尔只好一边不断寄出工作申请,一边去替那些因为他极低的价格而勉强接受他的人代写书信来赚几个硬币,无论如何,他只是在尽力避免走回那条巷子。
那天下午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预兆,在交房租的前一天,丹尼尔带着几封拒绝信往家走,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弄来足够的钱。当他爬上楼梯,却看到旧日的客人堵在楼道里,对他露出轻佻的微笑。即使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明确告知自己不再做这些,对方依然堵在门口,对他动手动脚,语气里带着无耻的调笑,仿佛他从未真正离开过这行当般笃定。丹尼尔自认为不算脆弱,但此时此刻依然感到一阵难以支撑的疲惫,就好像你已经拼尽全力,但生活没有一丝好转,于是才终于发现自己只是在追逐虚假的希望。
也许是长久的拒绝让他失去了信心,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只是无所谓了,在漫长的僵持后,丹尼尔最终还是让那个男人进了门。事情结束时天色已暗,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多,男人夸赞他的身体,语气像在夸一件商品,丹尼尔没有回应,只是背对着他套上衣服,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那男人离开时似乎碰上了谁,门外的说话声很含糊,但又突然变得激烈,接着便是一声闷响。拳头落在肉体上的声音在狭窄楼道里格外清晰,丹尼尔起身冲出门外,恰好看到布拉赫揪起那人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那个刚刚还对丹尼尔满嘴侮辱的男人现在只剩惊恐地求饶,直到他被推搡着跌下楼梯,连滚带爬地冲出公寓楼,布拉赫才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丹尼尔身上。
房门关上后的沉默令人窒息,丹尼尔坐在床上,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沉重的气氛,自己没扣好的衣领和颈侧新添的吻痕,这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在首都初次相见的那天,只是这次布拉赫的脸上连那一点勉强的微笑也消失不见。
“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做什么,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布拉赫直直地盯着丹尼尔的眼睛,怒气已经从他脸上消散,转而变成那种熟悉而悲伤的阴影,“但现在你又是为什么要重蹈覆辙呢?”
“你在卖淫。”他继续说道,话语中没有侮辱,但也没有丝毫修饰,“当我到首都时,我先去了你留给我的地址,邻居告诉我你已经搬走了,所以我又去了你的实验室,却只见到几个你以前的同事。”
听到这话,丹尼尔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他已经知道布拉赫遇到的是谁,在这种仿佛被剥光审视的氛围中,他想道歉,想乞求原谅,却只能嗫嚅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给了我这里的地址,但那种表情...像是在确认我来找你是否出于和他们一样的目的。”布拉赫停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仿佛置身于当时的场景下,“那几个教授说了很多隐晦又奇怪的话,他们说你现在过得很自由,说你对男人和女人都很有自己的办法。我当时没明白,以为也许是你和他们工作上有什么积怨,直到我站在这里。”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丹尼尔声音很轻。
“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布拉赫说,“你比以前还瘦,住在这样的地方,那不是你这样的人会习惯的生活,更别提那些痕迹...”
丹尼尔下意识地拢紧领口的布料,布拉赫仍沉浸在回忆与思绪之中,并未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是因为钱不够,我给的太少了吗?”
丹尼尔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布拉赫似乎把这当成了肯定,脸上露出些许愧疚的神情,见此他连忙摇头,“不,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布拉赫声音低了些,“你为什么要——”
“我没用你的钱。”丹尼尔打断他。
布拉赫愣住了,“什么?”
“我没用你的钱。”丹尼尔放慢了语速,“我只是不想用。”
“所以你宁愿让别人操你也不肯用我给的钱?”布拉赫几乎被气笑了,他的用词变得更尖锐,丝毫不顾丹尼尔愈发紧绷的神情,“你觉得这样更好吗?也许我就不应该管你,毕竟你就是这样的人。”
婊子,贱人,一个被操坏的洞,他们曾对丹尼尔说过的那些话,加起来也比不上布拉赫一句你本性如此来得更令他崩溃。他的眼睛忽然模糊了,没有抽噎,没有夸张的哽咽,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眼泪会就这样落下来。
丹尼尔开口时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你知道我在首都的名声吗?”他将眼泪用力抹去,力气大得把脸颊都擦红一块,“让我来替你总结一下。”
“首先我是为了躲避审查的逃跑的逃兵,但你知道,我是受到你父亲的邀请去往小镇。”丹尼尔的语气逐渐变得愤恨,“即使我的确是想拖延时间,想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但这有错吗?”
布拉赫哑口无言,丹尼尔转过身,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恶狠狠地瞪着他,“其次他们把小镇的伤亡算在我头上,因为我是那里唯一真正的医生,所以我反而成了杀人犯。”
“你不是,我知道你尽全力了,只是局势如此...”布拉赫试图安抚,但话说到一半便被丹尼尔打断,这个身陷狂热的学者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情绪激动,棕色眼睛里仿佛有火焰跳动。
“他们在报纸上公开报道我是导致瘟疫蔓延的罪魁祸首,现在大家都这样认为,更别提那些说我用活人做实验,说我用尸体施巫术的愚蠢传言了。”丹尼尔捂住脸,他看起来快要崩溃了,“顺带一提,当局最终还是关闭了我的实验室,科学的死胎,他们这样形容我的研究。”
“于是我被辞退了,因为糟糕的名声,没有人会录用我,哪怕我有学士学位,而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洁工作。”他的手神经质地发着抖,神色疯狂像随时会抓起手边那只水杯狠狠砸向某个倒霉蛋。但不知为何,像突然被按下暂停键般,那种狂热消失了,丹尼尔的脸上只剩下冷漠和麻木。
他转过身,直直望向布拉赫,“当然了,我懂什么呢,就像你说的,我只是本性如此罢了。”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布拉赫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悲伤深深刻在他的脸上,仿佛永远不会再被任何快乐掩盖般,让那双原本锐利的蓝眼睛灰暗地低垂下去。
不知为何,允许这种神情出现在布拉赫脸上似乎是一种罪孽。不,阿特米,你对我很好,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丹尼尔的怒火陡然间消失了大半,他下意识地向前几步,捧住布拉赫的脸,像要把那种沉重的情绪从上面抹去。他的大熊,他高大漂亮的草原医生,丹尼尔很少谈论爱这个字眼,但他现在突然想说,他想要布拉赫温柔稳定的手紧紧抓住他,亲吻他的脖子,用刀割开他的皮肤,像在做检查般拂过那些或粗粝或细腻的线条。
你是门库,你是知晓规则者,那么你能看到我们之间的线是否交叉吗?他想,看着肠卜师因为愧疚而佝偻,嘴里不断喃喃着道歉的话语。神使鬼差地,丹尼尔倾身向前,用嘴唇堵住了那些不断溢出的歉意。他以为会再度被拒绝,但这次布拉赫没有推开他,而是伸手将丹尼尔拉得更近。随着亲吻加深,布拉赫揽住他的腰,将他紧紧抱起,两人随着动作一同滚到床上,丹尼尔在那种几乎失去节奏的吻里闭上眼,任由对方咬住自己的嘴唇,再从脸颊一路亲吻到脖颈,在那些青紫上覆盖上一个新的、火辣辣地疼痛着的咬痕。
丹尼尔的手顺着腰线向下,试图解开对方腰上的皮带,但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布拉赫没有立刻把丹尼尔推开,只是握住他的手指,将它们慢慢从皮带扣上移开。“别这样。”布拉赫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低哑,却也已经冷静下来。你不用证明什么,他说,俯身亲吻丹尼尔的额头。这句话像是抽走了丹尼尔的支撑,他的肩膀放松下来,布拉赫将他抱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颈侧,过了一会儿,丹尼尔的声音从布拉赫颈窝里闷闷传出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但如果我想要呢?”
他能感觉到布拉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双手贴着丹尼尔的后背,那里脊椎骨突起,像被风吹干的枯枝。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把下巴搁在丹尼尔头顶,呼吸沉沉地压在发丝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确定吗?”丹尼尔轻轻地啧了一声,指尖却抓紧布拉赫的衣服布料,“我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几乎没等话音落下,布拉赫便已粗鲁地扯开那件松垮的旧衬衫,纽扣崩落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丹尼尔喘息着仰起头,棕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向布拉赫,看着他扯下自己的皮带,随手丢到床下。金属扣打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咬住丹尼尔的脖颈,又从锁骨滑到胸口,轻轻亲吻那些已愈合的伤疤,让它们重新染上情欲的红色。
丹尼尔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一只手从腰侧滑到臀部,指腹按住他的穴口边缘,慢慢揉开那块紧缩的肌肉,直到足以将手指探进去,在甬道内缓慢抽插,带出一些黏腻的水声。当他讨好地挺起腰,试图将手指吞得更深时,布拉赫却故意停下,只在内壁收缩时微微勾动指腹,刮过那块敏感点。丹尼尔的前端硬得发疼,滴出透明的前列腺液,在腹部淌成细线,却一直被冷落,无法得到任何纾解。你在戏弄我吗?他的唇间溢出细碎而断续的呜咽,布拉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将第二根手指缓慢推进,在肠道中转动着扩张,动作慢得如同折磨,又像在丈量他的每寸反应。
那些可怜的呜咽和乞求被布拉赫的吻堵住,现在他已经吞下四根手指,每当它们碾过最敏感的那点时,丹尼尔便会猛地弓起背,喉咙里溢出哭泣般的喘息。他几次触碰极乐的边缘,但布拉赫总会及时停下,将湿漉漉的手指抽出,只留指尖在入口处浅浅进出,惹得丹尼尔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般搂紧他的脖子,几乎是绝望地在他耳边呢喃乞求,求他把鸡巴放进来,求他允许自己达到高潮。
你想要吗?布拉赫低声问道,他的性器硬邦邦滑过丹尼尔的大腿,在皮肤上留下一些亮晶晶的前液。“求你...”丹尼尔早已忘记了那些礼仪和体面,他只是机械地重复这句话,在高潮被掐断的痛苦中无助地啜泣着。布拉赫没再犹豫,他掐住丹尼尔的腰,将整根性器毫无预警地撞进去,直捣到甬道的最深处。丹尼尔几乎是同时尖叫出声,肠壁被撑开的疼痛混着满胀的快感,让他眼前发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渗入发丝。
即使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调,布拉赫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每一下都抽送都几乎完全拔出,又重重撞入深处,打桩般直顶得床架吱吱作响,像随时要散架。“好痛...”丹尼尔的双手抵在胸前,做势要推开身上的人,腰肢却不由得扭动迎合,让龟头重重碾过那块敏感点。他的指甲在布拉赫的后背上划出道道血痕,喘息逐渐带上哭腔,直到前端抽搐着射出,精液溅在两人腹部,温热地黏腻一片。
布拉赫猛地抽出,握住自己硬得发疼的性器,快速撸动几下,让精液射在丹尼尔的小腹和胸口上。液体一股股溅开,淌过他皮肤上的伤痕,顺着腹部肌肉的凹陷向下流动,在肚脐附近聚成一小滩。丹尼尔喘息着瘫在床上,身体还在轻微抽搐,布拉赫把人拉进怀里,手掌从后背滑到头发里,慢慢梳理那些汗湿的发丝。房间里只剩沉重的呼吸声和雪砸上窗玻璃时的沙沙声,他们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躺在床上。
丹尼尔似乎睡着了,过了一会,阿特米起身喝了点水,从橱柜里找到块干净的布,用它轻轻擦拭丹尼尔身体上残留的黏液。从小腹到大腿内侧,过去的伤疤像恶毒的水蛭般附着在学士身上,烟头灼烧的痕迹和未经缝合增生得怪异的刀割伤疤交织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新旧。丹尼尔那时被双腿大开地绑在椅子上,男人们围绕身边,面带笑容,手拿尖刀,嘴里叼着香烟。随着刀子在胸肋上割开一道道外翻的伤口,血顺着腹部流至疲软的阴茎,又顺着那道弧线滴落在地。丹尼尔尖叫起来,恳求中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脏话,拿刀的人因此停下来,但只是为了纠正他。真无礼,你应该称呼我们为教授,那个男人说,把香烟按灭在丹尼尔裂开的伤口上,用硬邦邦的阴茎在丹尼尔满是鲜血的会阴上磨蹭,血作润滑剂,再次操进那个已经被使用过一轮的洞里。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让这位教授仰起头,粗重地叹出一口气,他带着那副愉悦的,得意扬扬的神情说道,丹尼娅,你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摆你的架子了,对吗?
丹尼尔痛苦的哀求声仿佛就在耳边,突然,阿特米被从这种类似于旁观者的视角中抽离,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呆住了好一会儿。丹尼尔躺在身边,他表情漠然,只是任由阿特米在他身上擦拭,眼睛散漫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痕,像又在解离中去了只有他能理解的世界。那样的神情让阿特米想起某些坚果,有时候它们的外皮上只是出现不明显的虫眼,但果肉早已被虫蛀得空空荡荡,孩子们会把这样的核桃皮挑出来,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因为里面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们说,就像丹尼尔失去了那种锋利宛如镜子碎片般的骄傲。他的长相没有太大的变化,那些学识和经验也还在那里,但他却变得如此空洞又苍白,那双棕色眼睛不再带着审视的目光,只剩下一种令人感同身受的疲惫。
阿特米正是因为这样的神情而下定了决心,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把自己的物品收拾起来,塞进包里。一切整理妥当后,他低声告诉丹尼尔,自己要暂时离开一会儿,这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和回答,丹尼尔依然沉默地蜷缩在被子里,阿特米只好提起包朝门口走去。门开启时发出一声喑哑吱嘎声,他在离开前回头望向丹尼尔,却发现对方也正看向自己站立的方向,但那目光如此陌生,明明对视着却像从未存在过般虚无缥缈。
阿特米径直回了旅馆,直到天空彻底黑下来,路灯在空气中晕出昏黄的光时,他才重新出现在街道上,身穿瘟疫时期常穿的那套绿色屠夫服,手术刀和上满子弹的左轮手枪塞在他右手边的口袋里,而左边的口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潦草写着几个地址的纸条。
他办完该办的事时已是凌晨,阿特米还未走进丹尼尔的住所,浓重的血腥味便已充斥整个房间。血将他的前襟和袖口浸得发硬,暗红色的血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下摆,有些已经干结成块,有些还湿润深红。丹尼尔坐在床沿,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特米的这副模样。“...你做了什么?”他说,盯着那双沾满血和泥的皮手套,每一个动作都带出令人恶心的黏腻声响,布拉赫却不甚在意地将它们翻了个面,内侧朝外塞进口袋里,转身关上门,跪在丹尼尔脚边。
“我爱你。”一种虔诚而绝望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连续杀人后的应激情绪这时才逐渐显现,阿特米的瞳孔放得如此之大,几乎到了一种令人恐惧的程度,“Oynon...”
“你做了什么?你杀了谁?”丹尼尔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即使指尖沾上未干的血液也没有丝毫退缩。阿特米一言不发,跪在床边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丹尼尔却突然恍然大悟般松开手,呆呆地盯着那些血渍,“你杀了他们对吗?我的前同事?”
“Tiimel daa,他们再也不能那样对你了。”阿特米神情恍惚,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一夜未眠的困意在放松后席卷而来,他在这种疲倦中顺势将头垂下,搭在对方的膝上。丹尼尔因为这个举动呆怔了一下,但还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阿特米的头发。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也许我应该庆幸只和你提起过这几个教授?我亲爱的大熊,我的宝贝阿特米,那些尸体怎么办?我们又该怎么办?”他低声说着,像在询问,又像在喃喃自语。浑身是血的男人从丹尼尔的怀中抬起头,他神情严肃,似乎终于回到了现实,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后果。
“丹尼尔,是的,我现在就要去火车站。不用担心,没人看到我来这里,这些事是我一个人做的,我绝不会牵扯到你。”阿特米停了下来,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又像被忧虑堵住了嘴般难以启齿。他从前胸口袋里拿出火车票,丹尼尔盯着那两张交叠在一起的纸片,票面上标明这是七点一刻的车次,但为什么是两张?
“Oynon,我一直想着你,自从瘟疫之后...我不想打扰你在这里的生活,但最终还是找了个借口来首都。”阿特米攥着那两张火车票,手微微发着抖,仿佛它们承载的是这两个男人的生命般沉重,“等我回到小镇,我会去整理你在瘟疫时期发布的法令和医院的就诊记录,证明你并非传言所说的那样,看看是否能借此恢复你的名誉...但是,我...如果可以...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他的语气不似平时坚定,而是充满了犹豫的试探意味。阿特米本以为对方会果断拒绝,或是提出交换条件,至少也要犹豫一阵,但丹尼尔却只是低下头,短暂地沉默了几秒,突然抓住阿特米的手臂,将他拉进怀抱,引向一个温柔的吻。学士的嘴唇柔软发凉,他能尝到在自己到来前丹尼尔正在吃的水果糖的味道,而他自己的嘴唇却只交换着血腥的铜锈味。丹尼尔没有因此退缩,反而加深了这个吻,他们唇舌相交,绝望地亲吻着,紧紧抓住对方,仿佛一旦松开手,这一切便会像消散的梦境般什么也不剩下。
不知过去多久,他们终于喘息着停下,丹尼尔轻轻地叹气,又在阿特米的嘴角吻了一下。“我要和你一起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那种消失已久的希望,在这寒冷而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像火焰般燃烧着,“我也爱你。”
说实话,他从没指望丹尼尔会爱他。此刻,阿特米想要感谢所有他能感谢的神,想要紧紧拥抱对方,直到他们化为白骨共葬地下。他想告诉丹尼尔自己有多爱他,但欣喜令人如此头晕目眩,以至于他久久望向他的爱人,却只能挤出一句,“当然,Oynon,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清晨的阳光十分和煦,一个女人走过街道,嫌恶地避开路边化为黑水的积雪。她在一栋房子前停下,弯腰捡起送报工人放在门口的报纸,一边读着头版的标题,一边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
今天没什么有意思的新闻,她的鞋跟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女人随手把包和报纸放在玄关柜上,阳光从客厅的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走得很快,连续的夜班令人疲惫不已,让她只想早点回床上睡一觉。但当她走过走廊拐角时,脚步却猛然顿住,报纸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丈夫倒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割开的喉管像一张大嘴,从伤口涌出的血染红了地毯和木地板,他的心脏被掏出,好好地放在他开膛破肚的身体旁边。尖叫从女人的喉咙里冲出来,她转身跑向门口,站在街道边哭泣不止。邻居们因为这声响走出门外,他们围拢过来,安慰着这位教授的妻子,听着她的哭诉,一边好奇地朝敞开的门口张望,想象着那个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火车车厢里,丹尼尔和阿特米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们是这趟列车仅有的乘客。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带着温暖而新鲜的味道,丹尼尔侧过头,看向窗外不断远去的城市轮廓,你会后悔离开吗?阿特米问道,用手臂环住他的腰。丹尼尔若有所思摇了摇头,也许那里从来不是我的应许之地,他说,看向身边人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极浅的蓝眼睛。
随着车厢的轻轻摇晃,两人不再交谈,只是听着火车行进时有节奏的声音,脸上带着疲惫又平静的神情,互相依偎着,期待着火车驶入草原,停在那个丹尼尔曾拼命想离开的镇子上。
他们再也没有回头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