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从我出生的那个要塞世界和父母离别时我八岁。那时我刚学会用两把手枪同时打十环——虽然只是不远处的静止靶。我的父亲用他遍布胡茬的脸凑过来哈哈大笑着亲我:“我们的小华尔秋蕾将来一定要去当政委了!”而我被他扎得很痒,在挣扎时我的母亲带着数据板走过来,喊父亲去打包登上虚空舰要带的行李。她也俯下身亲了亲我,对我说要照顾好自己。
那之后他们乘着帝国海军的虚空舰穿过亚空间前往他们被分配到的、某个我不知道名称且或许一辈子也无法到达的星系。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氛围狂热的要塞世界中:开枪、练习。开枪、练习。偶尔捡起士兵们扔下的低俗小说。审判庭和国教大约不大认可这类作品,但前线没那么多人力和时间去审查每个军士的收藏。军士们用来打发时间的钉在一起的纸片大都是一些描写男女(又或者男男和女女,甚至还有关于异形的描写,这也许由它们原拥有者的爱好和异端程度决定)情事的内容,实话说看几本就只剩千篇一律导致的索然无味。不过我知道流血之后更容易诞生激情,这是纯粹的眼见为实。每当一次战斗结束,要塞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男女凑在一起亲吻,然后赤裸着身体做爱。帝国对于性行为一向报以推崇态度,毕竟人口也是资源的重要部分。我从小就从书中学到这个道理,只是在要塞世界这一条教诲都变得不那么要紧。首要的目的是活下去,为此每个男人女人都要把自己武装起来、学会战斗。倘若毫无节制地性交使得女人怀孕,那么一来会减少战斗人员,二会给医疗物资带来压力,如果孩子能够出生,还会多一张消耗尸体淀粉的嘴。能够在要塞世界存活下来的孩子往往既幸运又过早地学会战斗,就比如我敢说我要比许多巢都世界的星界军更擅长应付子弹随时随地划过空气的场面。
因为此处唯有仅凭祷告绝无法得到救赎的、充斥着冰冷的杀戮与死亡的战场。
唯有战争。
2.
十三岁时我得到父母的死讯。他们并没能给我留下忠嗣学院的入学资格和冯·瓦兰修斯这个姓氏之外的东西。我和五年前他们登上虚空舰一样,离开了这个要塞世界。许多年龄比我大或小的孩子沉闷地待在舱室里。考虑到他们失去了什么,我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虚空舰的藏书室相当友善地没有对我们关闭,在那段称得上短暂的航程里我偶尔会去借阅一些真正的文学作品。翻动书页时我意识到我并非不为父母的死亡感到悲伤,只是要塞世界里现实的教导使我比自己的情感能更加轻而易举地意识到:当一个人前往战场,那么等待他们的结局里,光荣地为神皇战死已经是比较起来不算坏的那一个了。或许也因此我才得到一份好运气:进入忠嗣学院时大多数人原则上需要改写关于原本世界的记忆,但我既然从那时就选择战斗,记忆和原本的姓氏便可以保留在我的大脑里。
在星区的忠嗣学院里我第一次见到柯兰德·卡文汀。这家伙起初在一次实弹射击小组训练里担任我的搭档。他十一岁,个子比我矮半个头,顶着一头显然被精心打理过的金色头发,还扎起一个小辫。卡文汀说话总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高傲意味,这让我很不喜欢他:好几次我总觉得他喊“冯·瓦兰修斯”的下一秒就是打算布置我去收拾射击完留下的弹壳。他的射击成绩虽然不算一塌糊涂但也好看不到哪去,与此同时看到我的射击情况他又会露出吃下苍蝇一样的脸色。我不想和忠嗣学院的同学进行无谓的争斗,何况他在其他同学和教官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很会装模作样,找他麻烦不用想就只会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这小子虽然实弹射击不如我,但文化课的成绩和我不相上下,最可恶的是徒手格斗时我总会被这比我还矮的小个子打倒。和他那看起来精致而彬彬有礼的外貌全然不同的是他的战斗风格,每次和他打时我都觉得他像是发了疯,尽管不得不说他比我更灵活,也会使用许多格斗技艺,但给我留下更深印象的或许是他的视线。那是真正燃烧着恨意的目光——并不指向我,或许抽出时间分辨这个也算我的败因之一,但那目光几乎比我母星战场上最为疯狂的的亡命之徒还要凶狠。半年多里的每次格斗课我都被他殴打出许多淤青,考虑到忠嗣学院的情况,不致残算是不差的结果;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印象越来越臭。
又一次格斗训练。卡文汀还是选了我做练习对手。其他同学里也没人想和这格斗水平和肌肉爆发力都不似同龄人的小孩打,大家乐得见到受害冤大头不是自己。他骑在我身上猖狂大笑时我还在试着扯他的头发从而把他掀下去,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他脑袋后面有个像是植入物接口的东西,竭尽全力挣扎着给了他一拳,让这家伙好一阵龇牙咧嘴,深烟灰色的眼睛甚至蒙上一层薄薄的生理性水雾。我追着又揍了他几拳,保证他的眼眶第二天也会保持青肿,直到导师宣布我们的格斗训练到此为止。
不讨人喜欢的小孩,我想。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神秘地缓和下来。不如说是卡文汀自己对我缓和了态度,尽管仍然带着不情不愿。我懒得多给他什么脸色,他不再对我颐指气使对我来说已经少了点麻烦,这让我在实弹训练课程和文化课的间隙里能有机会看些在与外界隔绝的忠嗣学院里不常看到的书籍。——当然我感兴趣的内容与异端邪说毫无关联,我也不再有机会接触那些令我感到索然无味的情色小说。我所追寻的是其他的东西。
即便思想是无用乃至有害之物,古代神圣泰拉的某些作品仍然被流传了下来,摆放在图书馆积灰的书架上。能被我们找到的东西算不上什么禁书,不过阅读这些作品依旧需要谨慎——或许还有一点不被教导修女发现的运气。卡文汀下课时偶尔会找我问些文化课程的问题,在他仍旧别扭的刻意闲聊里我了解到他差点成为一名帝国骑士(或许差很多,假如他的星球没有被泰伦虫族彻底吞噬这或许还能实现),这家伙此刻坐在这里纯粹是因为他的运气够好:星球被吞噬时他原本正随一位欧姆尼赛亚的贤者前往相隔大半个星区的铸造世界进行进一步的改造,而星球和入侵的泰伦最终一起被灭绝令毁灭。我听完之后叹气,比起对这一问题儿童身世的同情,得到的更多是疑问:“你为什么没被抹去记忆,卡文汀?”
“或许他们觉得保持这样能让我对人类之敌有更充分的仇恨。”卡文汀耸了耸肩。
“那你就这样轻易把你的过去暴露出来吗……”
我垮下肩膀,实际上想表达的是我对此人漫长的童年故事没什么额外兴趣。比起他的唠叨,我更愿意把时间聚焦在我手头的书本上。但缺乏理解能力的小孩显然理解成了另一重意思,他不自然地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正如你知道的,我出身于一个骑士世界。”
这又有什么稀奇?差点成为帝国骑士的家伙来忠嗣学院或许不算特别寻常,但宇宙实在太大,就算他本来差点变成帝皇的天使,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奇怪。
或许没等到期待中我的回应,又或者对我的无知感到气恼,卡文汀有点恼羞成怒或者自暴自弃地开口补充:“如果我们不是在这里相遇,我觉得你本可以成为我的随从骑士……!”
从理论上讲,如果这事真发生了,那对我来说确实可以说是一种荣耀。虽然父亲曾经和我开玩笑地说过说不定我要去继承家业……但直到他最后离开我也没从他口中听出我们有什么家业可供继承。当然,卡文汀的描述无论如何都是妄想,他如今已经失去了家园世界,而如果一切对他来说更顺利些,他也不可能有认识我的机会。我叹了口气,翻过一页书,甚至懒得掩盖语气中的敷衍意味:“好了,骑士老爷,如果您愿意行行好的话,让我安静地看会书?”
“你在看什么?”好奇的骑士宝宝凑过来问我。
古代泰拉流传下来的故事。或许是因为这些故事不容易造成什么精神上的危害,它们才得以保留下来。我把书本的内容举起来给他展示了一下,这一本是童话集,或许还挺适合他的年龄。而我正在看的是一篇叫《坚定的锡兵》的童话。
我下达最后通牒:“要是你想一起看的话,劳驾安静一点。”
卡文汀真的规规矩矩地坐好了。他在一边偏着头看,我没有再注意他,直到温暖的泪水落在我翻动书页的那只手上。
我有点意外地抬头,看到卡文汀咬住嘴唇,背脊有点抽动。他的眼睛有点发红,烟灰色的眼睛此时雾蒙蒙的。我叹了口气,找出手帕递给他。我承认这是个很美的故事,但无法理解会因读到故事而流下眼泪的卡文汀。话虽如此我也没打算嘲笑他。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只是希望他看看场合——或者至少看看现在坐在他身边的是谁。华尔秋蕾·冯·瓦兰修斯既不是他的知心朋友,也没有兴趣当十来岁儿童的育儿老师。
他吸了吸鼻子,没有接我的手帕。我的视线瞥向他目光的落点,一行用优美的高哥特语写成的小字,那是锡兵在冒险时听到的低语:
永别了,永别了,英勇的战士。
在这终将赴死之日。
3.
忠嗣学院的生活,平心而论,实在是没趣。上课训练礼拜睡觉,四点一线完美循环。我听说曾有勇敢的前辈(或许并非属于这个星区)曾在学院里传阅不良内容,不过对我来说这更像个江湖传说而非现实。由于我也是个无趣的人,所以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我喜欢的是平静、可控的生活。
柯兰德·卡文汀是我平静生活中的不可控因素。此人自从在我面前哭过以后好像就放飞了自我终于不装了,常常不请自来,邀请或是先斩后奏地胁迫我干一些踩着规矩的边起舞的破事。陪他干这些破事让我没少提心吊胆,乃至挨过一点不大不小的处分(或许出于他的好运气和擅长在教官们面前装模作样,感谢神皇,这些处罚最后都没能把他弄死)。有一次他偷偷在宿舍写完一篇内容神秘的行商浪人冒险故事,又夹带到图书馆请我欣赏,我刚看了两三行,巡逻的伺服颅骨就发现了这不属于图书馆的内容。不出一分钟,牧师把我们传召过去审问。柯兰德很够意思,在牧师询问看起来是从犯的我之前,就像手枪连发的子弹一样把他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倒给牧师。什么这是从宿舍的夹缝里翻出来的啦,觉得里面行商浪人为了帝皇冒险的勇气很有激励意义所以想带给志同道合的同伴一起分享啦,以及最重要的,对绝不再犯下次碰到一定主动上交的严肃保证。我都震惊于他如翻书一般的变脸速度。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把这堆糊弄牧师的话编好的?怪不得他能编出来这么厚厚一沓冒险故事。
但牧师确实很吃这套。当然,不客气地说,或许也是因为我这个一贯算是优等生的人此刻和柯兰德站在一起。他脸色多少和缓下来,对我们告诫了一通“要小心每一处可疑也要小心每一个人哪怕是朋友”的大道理,又敲了敲桌子,准备宣判对我们的处罚。
“冯·瓦兰修斯……你去抄写十遍帝皇颂词,今天内写完,不准吃饭。卡文汀绕操场跑十五圈加五十遍帝皇颂词,之后禁闭三天。自己反省!”
就像这样陪着柯兰尼挨罚的倒霉事虽然算不上常见,但一泰拉年里挨上两三次处分也绝对是我清白履历上的严重污点。唯一的好事是我认识了谢弗莉姆·斯卡夏,她经历的化学洗脑让她已经忘记了在进入学院前所发生的事,但她依旧是一个和善、热情,常常有些迷糊却不影响可爱的姑娘。
有一次我被罚收拾靶场和减少用餐而柯兰尼又是禁闭,正当我心里对柯兰德和教官都比中指的时候靶场门口出现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我直起腰看向门口。红色头发的女孩走进来,我看到她长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有点小心翼翼地问:“你也是来清理靶场的吗?”
“没错。”我继续弯腰清理弹壳,“我是冯·瓦兰修斯,如果教官告诉过你的话。”
“我知道你!”她有点圆的眼睛睁大了,“教官今天要我收拾靶场时跟你好好学学。啊,我是谢弗莉姆·斯卡夏……”
学什么?怎么收拾靶场吗?我一时无语,把弹壳聚拢在一起,招手让她赶紧过来:“别愣着了斯卡夏,既然来了赶快一起收拾,我可不想因为干活错过宵禁再继续被罚。”
她有点同手同脚地靠近我,从我手中接过装弹壳的桶。我倒有点羡慕关禁闭的柯兰德了,至少他此刻不需要干任何体力活。意外的是斯卡夏干活还算麻利——拜她总是受罚所赐。我不用开口就能听到她叽叽喳喳说一堆自己的事:基本尽是些因为成绩差被罚但被罚了效率又低的圈圈套圈圈式被罚经历,涵盖范围之广显得她像是学院的半个仆役。我都快要对她产生同情之心了。
在斯卡夏的帮助下我提前干完了收拾靶场的活。出于难得和柯兰德以外的其他人共患难一次的心态,我问不久前痛苦地向我表示了技术课听不懂的斯卡夏:“需要我把笔记借你吗?”
她的眼睛惊喜地睁大。我甚至感觉她快要哭出来了:“谢谢你,冯·瓦兰修斯……你就是我的圣吉列斯!”
话不能乱讲,我赶紧捂她的嘴。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一份笔记能有多大用处,但斯卡夏真是表达情绪的一把好手,在这个阴沉的堡垒建筑里简直显得格格不入。过了一周她把笔记还给我时眉飞色舞:“赞美欧姆尼塞亚、赞美华尔秋蕾,我这次技术课没被骂也没被罚!”
我耸耸肩:“有用就行。”
其时柯兰德站在我旁边。他很新奇地看着斯卡夏,就好像发现了什么未知生物:“你居然会把笔记借出去?”
“怎么,你也需要?”
“唉,我也想学一学我们的优——等生大人的秘密资料啊。”
柯兰德拉长声音。我一向自诩还算冷静,但柯兰德一开口我就很难克制骂他的欲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早的互殴导致的心理问题,不过我懒得解决。其实能上手打一顿柯兰德更好,可惜纪律不允许,而一年多的训练后我的近身格斗更加打不过这个欧格林骑士了。
斯卡夏有点为难地看着我。柯兰德好心似的对她补充:“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图书馆找我们。一般晚上祷告前我们会在靠窗的位置。”
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家伙绝对只是对找上门来的陌生人物感到新鲜,但斯卡夏的欣喜之情都快溢出来了。我叹了口气转向这好像缺根筋的姑娘,告诉她实在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找我帮忙。我并没有什么过剩的帮助他人的善心,不过能自己复习点知识也还可以接受。斯卡夏——现在她要我们叫她谢弗莉姆了,倒是经常给我们带点小玩意作为回报。她的手很巧,给我编了好几个发饰,也给柯兰德送了一个小小的胸针——据说是用弹壳做的小饰品和其他同学换来的。柯兰德这不知足的家伙声称他也想要个弹壳护身符,谢弗莉姆就真的花了半个多泰拉月的自由时间给他做了一个。我对谢弗莉姆说别对柯兰德太好他会膨胀上天的,这洋洋得意的混账还笑嘻嘻地问我是不是嫉妒他。我懒得理他,继续去翻我的课外书。难得的休息时间和他斗嘴也太亏了。
但谢弗莉姆给我做了更好的。圣吉列斯节的时候我被选派为学生代表参加晚祷,当天训练结束谢弗莉姆就急匆匆地过来给我编发。她为我盘起一个发髻,几缕发辫环绕在周围,像是一顶桂冠。学生当然戴不了那么华贵的东西,因此谢弗莉姆在我发间别上了一朵洁白的绢花。
她抿着嘴问我:“你觉得怎么样,华尔秋蕾?”
我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平时放下或者随便扎起的头发此时被打理得相当精致,而那朵花在祷告的场合也显得纯洁庄重,想必最苛刻的牧师也挑不出错处。
“这真是……让我意外,”我笑起来,“惊喜的那方面。花也是你自己做的吗,谢弗莉姆?”
“嗯……你喜欢就太好了。”谢弗莉姆的脸有点红,“我记得的事情不太多,但我记得鸢尾花的样子。我想它会很适合你。”
我站起身拥抱了一下红发有些毛躁的女孩。她一训练完就跑来找我,看起来自己都没怎么收拾。我说:“谢谢你。圣吉列斯节快乐!”
于是这姑娘也和我一起笑起来,她说:“你也快乐,华尔秋蕾!”
就连柯兰德见到我都挑起一边眉毛。他最后用一个矜持的表情点评:“难得你还挺像样啊?”
谢弗莉姆难得瞪他一次:“什么叫难得!华尔秋蕾一直都很光彩照人!”
我对她的赞美之词举手投降:“谢谢你,谢弗莉姆。别和那家伙费口舌。”
柯兰德先一步去食堂,说看看能不能抢到点“好东西”。我问谢弗莉姆为什么不一起去,她把手绞在一起,看起来很为难似的。我感到有点好笑,问她到底怎么了。总不能是柯兰德欺负她,那我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把柯兰德打一顿。
“华尔秋蕾……”她喊我的名字,仍旧很犹豫。
我实在等不了太久。在圣吉列斯节的晚祷迟到问题就大了,所以我很无奈地看着她:“到底怎么了?”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
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我,就好像世界上没有别的东西了那样。
“不然呢?”我叹气,谢弗莉姆和柯兰德好像是两个方向的难搞,“我把笔记借给过第三个人吗?图书馆的长桌跟前有第四个人吗?我为什么要拥抱一个不算朋友的人呢?”
她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盛着群星一样闪烁的光。
“那你可以叫我谢!我叫你小华可以吗?”
我只能点头。她握住我的手晃了一晃,我感到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手心温暖。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我想起曾经读到的童话里永远昂首的美丽舞女,纸一样纤细的身躯永远挺拔、永远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
这颗星球的夕阳把仅剩的光平等地洒落在我们身上,像血一样,又像是燃烧到只剩下余烬的火光。
4.
我几乎以为在学院剩下的日子会一直如此平稳而几乎令人愉快地过下去,直到我们毕业,被分配到帝国不同的战场。这个泰拉年比起以往几乎都显得更短暂了。我、柯兰德和谢弗莉姆仍旧占据图书馆长桌的三个座位,只是频率低了很多。课程的难度陡然升高,连我也很难再分心去顾及谢弗莉姆落下了多少进度,只能尽可能地把笔记交给她参考。谢弗莉姆因为成绩比柯兰德吃了更多的处分,有时伤痕累累地出现在图书馆,但更多时她因为被罚而没法到场。但每个月她总会尽可能和我们见两次,哪怕只是聊一会天,偷偷地向我们骂两句苛刻的教官。出于相信一起骂人时的友谊更深厚这种观点,大半个月没见到谢弗莉姆时我感觉不对,决定趁晚祷前去找她。
找到她并不困难,因为她又在射击场像仆役一样打扫场地,但她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我意识到那是因为受伤,于是冲过去把她手中的桶夺走,要她去旁边先休息。谢弗莉姆咬着嘴唇,一副做错什么的样子。感谢黄金王座,至少她最后还是听了我的话。我抓紧时间帮她打扫,一边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弗莉姆说得有些语焉不详,但我大概听出来是她在受罚时哭了,而哭在她的教官看来是不可接受的软弱——于是鞭子就这样落在她的身上。
我曾经作为优秀生跟随修女们外出参与过一次对异端的处决。那次任务没什么危险,因此配发的伤药还躺在我的抽屉里。过半个泰拉时我就得在礼拜堂里,我只好要谢弗莉姆先到我的宿舍进行一下简单处理。伺服颅骨在我们周遭转了一圈,确定我们没什么越轨行为便又飘远了。我把软膏抹在青紫肿胀的伤痕处,谢弗莉姆嘶嘶抽气,我叹了口气,稍微放慢了处理伤口的速度:“抱歉,忍一下吧,谢。”
她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凑近一点。我俯下身,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闪闪发亮地注视着我。
“我会离开,”谢弗莉姆热切地用气音说,“我受不了这一切了。”
我捂住她的嘴:“想想吧,就算不适应战斗,你至少可以试着成为一个文员来为帝皇服务……我会忘掉这一切,别再说了,算我求你。”
女孩轻微地摇了摇头。她仍旧用气音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死。我不希望白白把性命这样丢掉,而不是有价值地献给神皇……”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学院不会也不可能永远纵容成绩不好又没有背景的学生,而谢弗莉姆无法忍受变得越来越痛苦的惩罚。谢弗莉姆忽然痛呼一声,我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连忙道歉。谢弗莉姆笑了笑,亲昵地勾过我的小指:“没事的,”她又看了看我,露出自己浅浅的酒窝,“抱歉,我今天也是昏了头。忘掉我说的吧,小华。”
我真的松了口气。会有办法的,我想。那之后我把自己的高哥特语和战术课笔记都塞给谢弗莉姆,但她没接受我在图书馆一起学习的邀请。柯兰德说她也许伤口还在痛,我觉得也有道理,于是没再投入更多的关心。我们即将被分流到不同的课程去,无间断的测试和训练让我无暇他顾。谢弗莉姆不久就还回了我的笔记,她对我说笔记很有用,最近要努力补习一下,不用挂念她。我捏了捏她的脸,说你憔悴了不少,复习别太辛苦啊。
谢弗莉姆不怎么认真地瞪了我一眼。她显然是故意地噘着嘴:“你真讨厌,小华!”
我说:“但你很可爱啊,谢。”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脸红。谢弗莉姆开始笑我,她效仿我捏她脸的样子捏了捏我的指尖,和我道别,说回头再见。我也说回头见、训练顺利,然后继续投入好像永无止境的学习当中。
直到我的射击课上教官带来新的移动靶。教官高声宣判,被带来的是试图背离帝皇的恩赐、想要逃离忠嗣学院的异端。我一向明晰的视野此刻扭曲模糊起来,末端剩下一团人形,曾经漂亮的红发如今根根粘连,上面是粘结的血块,遮盖了半张凄惨的面孔,而剩下的半张脸也血肉模糊。
我几乎分辨不出那是谁。
移动靶是已经不再被视作活人的教具。我不到十岁就已经在要塞世界里开枪杀死那些想要杀掉我的人,进入学院后也参与过许多人类之敌——异端、变种人乃至异形的处决,但在此刻我终于将枪指向一个我熟悉的朋友,一个或许我也爱着的人。我知道总有一天这会发生,但我紧紧握着的、早已熟悉的手枪此时好像学院中心广场的神皇雕像那样重。
我试着握紧手枪。隔着一点距离,同学和教官们谁也察觉不到,只有我知道自己的手在非常细微地发着抖。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帝皇。她犯了错。谢弗莉姆是有罪的。但我的手依旧在颤抖。身旁的同学们已经开始射击,远处女孩的身姿依然很敏捷,但看得出来她的四肢也经受了些折磨。她的障碍跑成绩原本要好得多。几乎比我都好。
能够审判她的分明不该是我们。
至少不该有我。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面对自己内心的软弱。我假装查看弹夹,或许是过往优秀的射击成绩让教官注意到我,他问我枪械是否出了问题。我摇摇头,举枪瞄准那个身影。
有人击中了她的小腿。不算致命伤,但谢弗莉姆无法再跑下去了。她拖着那条伤了的腿,手足并用地向前爬去。血在她的身后拖出几道越来越长的痕迹,末端的鲜红很快变为红褐色。伴随着零零散散的枪声,谢弗莉姆的身上不断出现新的伤口。
血从那些伤口里不断流出来,像是燃烧后的余烬。
我闭了闭眼睛,在视线模糊以前,瞄准那颗有着红色短发的头颅扣动手枪的扳机,意料之内地听到那个残破身体终于彻底倒下的闷响。
教官挥着记录本向其他人发火,说看看冯·瓦兰修斯离这么远还能用手枪一枪结束,你们的远程射击课程真是白学了。我深呼吸了一次,把手枪插进枪套里,睁开眼睛。
忠嗣学院坚固沉重的堡垒依旧沉默地注视着我们所有人。
5.
我在忠嗣学院就读的第三个泰拉标准年末尾时,又一队修女会的成员暂时地进驻了学院。教师们好像都认为我会成为今年被挑走的学生(起码是之一),所以我的训练量也被增加了一半(以不给学院丢脸)。为此柯兰德和我都有一阵没有再去过图书馆,我是没时间,而且和他见面时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再有人的那个位置横亘在我们中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修女会的遴选有很多环节。先是几乎做不完的考题,涵盖从帝皇祷词到高哥特语再到圣三位一体的理论知识;接着是实战课程,普通的耐力测试和射击不用说,近身格斗的分数也被修女们记录在案。这是唯一要感谢柯兰德的一点,在他多年的殴打下我的近身格斗虽然不算最拔尖的那批,至少在女学生中也绝对不差。漫长的测试全部通过以后还有修女来和幸运的通过者面谈,以确定备选者的信仰是否足够虔诚。
“愿神皇保佑你,姐妹。”
昏暗的烛光里与我面谈的修女向我问候。我恭敬地向她低头致意:“愿祂的明光永远照耀我们。”
修女让我背诵了祷词,还让我谈了我对机械教和大敌的看法。标准答案牧师早就来回地说了许多次,从我的理性而言也并没有否定的必要。学院的课程中早就向我们展示了亚空间带来的灾难,而神皇的伟力至少能让我们远离堕落。
但或许我的回答还不够狂热,修女最后向我提问:“华尔秋蕾·冯·瓦兰修斯,你是为了什么而战斗的?”
我知道我该回答什么。为了神皇战斗。为了执行祂的神圣戒律、展示祂的意志、消灭邪恶的人类之敌。那也是我认同的答案。
但开口的一瞬间我想起我为了帝国而牺牲的父母,想起在要塞世界里所有人脸上相同的麻木与疲惫,想起谢弗莉姆往前爬行时地上的血迹。
我的声音迟疑了一刻,而修女叹了口气。
她说:“你很优秀,冯·瓦兰修斯,但你或许并不适合成为帝皇的女儿。”
我回到宿舍时发现柯兰德满脸放空地站在一边。我疑心他是在等我,但他绝不会承认。因此我和他打了声招呼。柯兰德很勉强地笑了笑:“恭喜你,未来的华尔秋蕾姐妹?”
我说:“我没入选。”
柯兰德惊讶地看着我。他看起来是真的很意外。
我说:“或许是我内心深处的信仰还不够坚定。但我也不认为进入修会是磨砺我对帝皇信仰的唯一途径。”
他睁大眼睛,在建筑阴影的昏暗光线中近乎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了一会。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柯兰德慢慢地说:“……你是说,你打算接下来去政委部吗?”
“我会提交申请,”我说,“我相信至高无上的神皇需要更多呼喊他口号的人。但至于申请通过与否,现在我只能祈祷神皇保佑了。”
开始进行政委课程时我把头发剪到齐耳长,这样戴政委帽时也不需要额外打理。柯兰德再度和我碰面时审视地看了我好几眼。我们的课程很少交叉,见面的时间也少了很多。我欣慰地发现他好像终于懂事了点,至少我没听到他再吃什么大处分。这很好,那个会哭的小孩也长大了。
毕业时柯兰德去了风暴军。他后面的训练成绩相当不错,只是早年受到的处分次数太多(神皇啊他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活了下来)以至于影响了去向,没能前往一些更好的上级部门。不过依我看来,这毕业去向对他来说可能还要更好一些。又或者他一早就是这么打算的——把自己送上前线战斗。考虑到此人虽然不怎么好好听技术、高哥特语和其他文化课程我却从来不需要给他补习,或许他真的有意识地规划了自己的未来。而且,我至今都记得最初被他按在地上打时那烟灰色眼睛里纯粹的恨意。
政委的相关课程还没有进行完毕,柯兰德离开学院比我早得多。我去宿舍门口为他送行,告诉他上了战场之后记得活着。柯兰德和我碰了碰拳,好像有点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他最后回我一句你也别死了,随后扬长而去。
让这小子装到了。我看着他挥着手的背影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