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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深秋的冷夜,抬头无星无月,却有一条人影在夜里赶路,几个起落间由远及近,翻进了一座无人的荒寺。
唐歌越收拢机关翼站稳,一抬头和寺院青石板地上停着的几口薄棺大眼瞪小眼,她是翻墙进来的,这时才想起往院门口看一眼,果然上面挂着两个纸糊的白灯笼。原来这寺庙荒废多年,早已被当成了义庄。
唐歌越非常有礼貌地在心里道了一句冒犯了,随后面不改色地开始挨个敲棺材,从前院敲到正殿,果然给她找到一具空棺。人在逃命路上,也没什么好挑的,她翻身进去就着茅草就躺下了。
睡到半夜三更,忽然听见一人极轻地落进前院。
这人脚步虽轻,却不快,似乎还不小心撞了几口棺材。唐歌越收敛气息,没动,心下却想,听脚步此人身法了得,难不成是个瞎子?
大半夜躲进这破寺的,想来不会是什么正经人。倘若他没觉察,或是假装没觉察,各自相安无事一夜也就过去了,可这人来回走了一圈,最后竟在她藏身的这口棺材前停下了。
哦,这是遇到找事的了。
唐歌越一脚踢开棺材板,一排极细的暴雨梨花针飞出,她借着掩护翻出棺材,然而叮叮叮一十二声脆响,暴雨梨花针一枚不错尽数被对方格开。
这人似乎真看不见,以攻代防,刀气直将棺材劈了个粉碎。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模样,对方身形一晃,整个人凭空消失了。
明教啊,她面无表情地想,不知道是想起了谁,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她迅速转身撤步,千机匣在身前横展,果不其然一道雪亮刀光迎面砍下,霎时金铁皆鸣。这时终于看清,对方使一双黑白弯刀,面容藏在血红的兜帽下,几缕金发垂落。
……她认得这把刀。
又一发逐星射出,唐歌越借势向后掠出大殿。她心里原本有一连串的疑问,比如这人分明眼睛不好,为何还要无缘无故找麻烦,上来就打?但既然是这双阴阳往极的主人,那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她不想与这人缠斗,心思飞转,一展机关翼跃上了殿顶。明教身形流转如光,果然追至身后,那一支逐星箭分毫没阻到他。
二人踩着碎瓦过了十几招,唐门近身本就不如明教,这人刀法诡谲偏激,更是逼得她左躲右闪。满月般的刀光亮起,就在这时,明教脚下突然踩了个空。
原来这荒寺年久失修,不是这里缺块墙就是那里塌了个顶,唐歌越仗着他是个瞎子,专将人引上殿顶往坑里带。
她最后看了一眼明教,默默补了个雷震子,正要施展轻功脱身,一愣,发现机关翼不知何时被魂锁缠死了。她眼角一抽,下一刻,明教砍偏的月破果然落在她脚边。
唐歌越在心里骂了句麻买批,这瞎子是装的吧。
脚下登时哗啦又塌了一片,二人一先一后掉下来,瓦砾也纷纷跟着往下砸。待到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再次出现时,唐门的千机匣已然抵在明教心口,而她只要稍稍低下眼,就能看见横在自己颈上的弯刀。
秋风乍起,一线月光透过沉云照进来。
那人的兜帽滑落肩头,于是露出一张精致招摇的西域面孔,尤其是那双琉璃般的蓝色眼睛,月光落入其中,便化作一湖浮光碎银。他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目光却完全没有聚焦。
真是个漂亮的瞎子,唐歌越十分缺德地在心里点评。
明教率先收了刀:“哎呀,好巧好巧,这么久没见,你怎么改使左手了,右手怎么,废啦?”
唐歌越端着千机匣没动,右手毫不客气一拳打在他小腹。这人也不躲,捂着肚子说你下手真狠,听她不搭腔才又直起腰,笑得十分真诚:“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唐歌越只当他还在讲屁话,收起千机匣拍了拍满身的灰,扭头一看才想起自己睡觉的棺材被这人劈了个稀烂,干笑一声:“是挺好的,陆明昭,今夜不是遇上你就更好了。”
“你这么说我可太伤……”他突然止住话语,耳朵一动。
唐歌越立刻跃上房梁隐藏了身形,看着陆明昭一边摸索一边躲到神像后面,忽然觉得十分好笑——
昔年此人何等嚣张?顶着大光明寺之变后明教在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风头,竟然还敢跑到蜀中与唐门抢单子,得罪了不止唐门一家,悬赏榜上的身价水涨船高,一时风头无两。
如今还不是他瞎了眼、她断了手,在不知道哪里的破寺里躲躲藏藏,看来这就是夜路走多了早晚遭报应。
很快七八个人从寺门进来,看模样都是明教的人,为首是一个眉骨突出的白须老头,唐歌越依次看过去,目光在最后的一个青年人身上顿了顿。
……他给人的感觉和陆明昭有些相像。
老者走到神像前双手合拢做了个奇异的手势,唐歌越顺着看向神像,才发现这原来是尊明尊像。看来这寺也是当年明教留下的,难怪成了义庄。
这时有人上前低声对老者说了一句胡语,正是她先前注意到的青年,青年打个了手势指向神像,老者点了点头,余下几个人立刻成阵势向神像后围过去。
陆明昭自然也听见了。他肩上有伤,那伤并不深,与唐门交手十几招也没让她察觉,但有他的好师弟在,伤愈之前他都甩不掉这些人。陆明昭又将师弟这个词在舌尖咂了两遍,像是觉得非常好笑,肩膀无声地抖了抖。
他握起弯刀,懒洋洋地想待会怎么装模做样挣扎一下,做戏做个七八分真,差不多得了。
但下一刻,一道人影无声无息从他身边冒出来。周身的浮光掠影尚未结束,那人按住他的肩,拿走他手里那把招摇显眼的白刀,飞身从神像后掠了出去。
陆明昭一愣,心跳如擂鼓。
这些人谁也不会想到还有别人,只见那雪白的弯刀一晃,不做他想立刻追了上去。
于是这破寺里只剩陆明昭一人了,他张开空空如也的左手,在原地晃了一会神,随后低低地笑起来。
同一时刻的洛阳城中,城南墙根下的一间小院还点着灯,一个戴着唐门鬼面的年轻人正在灯下端详一把千机匣。
它有些年头了,饮血无数,却仍隐隐可见匣身上鎏金般的暗光缠绕,美得惊心动魄。
年轻人的脸上仿佛有一丝动容。
他的同僚在院中转了一圈,研究起院子里那株半死不活的梨树,半晌又回到屋里,问:“阿游,你说她真会回来?”
唐游点了点头,分析道:“她昨日察觉到我们的时候,应该是恰好没带武器,但又猜到自己的住处已经被发现,于是甩开跟踪后立刻离开了洛阳城,先将我们引开,她再回来取这把碎屏沉星。”
另一人也将目光投向那把千机匣——大名鼎鼎的碎屏沉星,每一任使用者都是斩逆堂的佼佼者,上一任因为叛出唐门而被门中追杀,而他们正在找的,正是当年杀了上一任使用者、碎屏沉星现在的主人。
“她已经离开斩逆堂四五年了吧,也不晓得少门主找她做什么?”他打了个哈欠,抱臂靠在门边嘟囔,“传个令不就得了,这搞得好像在追杀一样,也难怪人家要跑。”
唐游看了他一眼,“慎言。”
这也是无可奈何,这位师姐自从离开斩逆堂,身份便只算普通的外门弟子了,这些年只回了唐门两次,每次悄没声息地去领几支弩箭拿一套新制服又悄没声息地离开,行事低调,行踪无定,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夜已很深,唐游将灯灭了,碎屏沉星就放在他手边,另一人随即离开屋子藏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秋风似乎急了些,唐游睁开眼,无声地走到门边,手按在腰上千机匣。
有人来了。
只听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在院子里。唐游轻轻推开门去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地上却多了一把弯刀。还没等他作出反应,突然七八个明教打扮的人轻功闯进院中,他们都看见了那把刀。
唐游神情一滞,像是想起了什么,下一刻,事先布置好的机关一瞬间炸得百花齐放。
“决明!你这玩意儿不能关吗?!”唐游一把抓起碎屏沉星,翻出窗外吼道。
另一人的声音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传出来:“千机弩可以,其他停不了。”
明教众人虽然被埋伏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稳住阵脚,那白须老者一掌荡开了机关碎片,屈指成爪抓向唐游,后者身形如游鱼一晃,展开机关翼跃上半空,沉声道:“各位朋友,我们并没有恶意,但不知各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白须老者这时已经反应过来,恐怕是被人当了枪使,于是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和蔼笑道:“实在失礼,老朽正在追拿我教的一个叛徒,大家亲眼所见他逃进了院子,这把弯刀正是那小子的武器。既然是误会一场,可否请小兄弟行个方便,让我们搜一搜这院子?”
老者说着指向地上的弯刀,脸上的笑却骤然僵住了。
地上哪还有刀?
仿佛是为了配合这场面,屋后突然有人大叫出声:“我已经把阴阳往极交给你们了,你们现在又要把我卖了?!”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此时此刻,就在几丈外另一户人家的墙头上,目睹了一切的唐歌越默默叹息:太缺德了……
一个时辰前,她从寺中引了那些人追来,然后掉头往洛阳城奔去,回到自己的院子,目的就是让双方打起来,她好浑水摸鱼。可惜两边没能真打起来,又有另一个唐门弟子尚且藏在暗处,她正思索怎么办,不想陆明昭竟然也追了过来,还很合时宜地演了一出好戏。
被演了的唐游头皮发麻,这种情况已经是多说无益了,他当机立断决定遁走,一发流火连星砸了下去。
那白须老者被火光罩了个劈头盖脸,谁知这时又是先前那个青年,像个鬼一样出现在唐游身后,唐游始料未及,再想变招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红的影子掠过两人中间,给了左边一个缴械,右边一个魂锁。碎屏沉星被弯刀一别、震脱了手,另一人则直挺挺从半空落下。
眼见碎屏沉星被夺了去,一直潜伏的唐决明终于按捺不住,那人还未出现,他本不该此时有动作,但今夜这一连串变化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如果这个搅局的明教和她是一伙的……
唐决明骤然出手,一个天绝地灭将明教向后扯了过去,劈手便要夺回千机匣。
就在这时,他右肩忽地一麻,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唐决明来不及反应,身形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明教众人当中。
而那人趁乱提起陆明昭,就这么彻底地逃之夭夭。
开元二十八年。
她第一次见陆明昭。
那应该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唐歌越追杀目标半个月有余,终于在前夜了结了那人性命,赶回唐门复命。她走水路到渝州,换了快马,往成都去帮同门捎点东西,之后再回恭州。天色蒙蒙亮,她骑马在山道上疾驰。
突然,一支弩箭从一侧林子中射出。唐歌越猛地勒马向后一仰,箭尖几乎从她面前飞过。
她皱起眉,认出那是唐门的弩箭,但无论是从力道还是角度来说,这支箭都不像从千机匣中射出的,倒像是被什么兵器挡开,余力未消才落到这里。
按道理自己不应该插手同门的任务,尤其斩逆堂规矩森严,事无巨细都要写进报告里。唐歌越下了马,捡起那支弩箭,手指夹着转了一圈,心想反正自己也不是很讲道理,于是转身就钻进林子里。
林间幽寂,偶尔有几声短促的雀鸣,却始终不见人影,直到走近一处山涧,她突然闻到一股子血腥味。
涧水边,一个戴着兜帽的人正背对她洗刀,水很干净,刀也很干净,场面平和得诡异。唐歌越确信自己没有任何声响,但这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恰好回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笑来。
……明教?她的神情冷下来。
去年秋天几个门派联手在长安围剿明教,唐门中有些弟子也去了,她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在蜀中碰上明教,胆子可真够大的。
视线对上的瞬间,两人都还没有任何动作,山涧另一侧突然有个人影闪过,蓦地几枚圆滚滚的东西就砸了过来。
唐歌越眼尖一下子看出那是青城派的火器。她以为这是同门在搞什么鹬蚌相争,没想到下一刻,不知道从哪又冒出来一枚流火连星砸在明教脚下。
那明教微微一笑,身形随即消失。
唐歌越拧起眉头,人家都扔火器了你还放什么流火连星,这一下双方的暗器相碰同时炸了个硝烟滚滚,反倒是给明教掩护了。
她眼疾手快一排暴雨梨花针射出,细针没入硝烟中交错如网,却没能碰到明教半分,唐歌越蓦地抬头,竟然见那人轻功在半空中解除了隐身,挑衅似地又笑了一下。
笑个屁嘞莫名其妙,唐歌越面无表情,转头丢出子母爪钩起她那冒失鬼同门,撑起机关翼也离开了此地。
“你谁啊大姐你抓我干嘛,那狗明教折了我的单子,你不帮忙就算了你还——”唐歌越毫无征兆地松开子母爪,声音戛然而止,被摔了个头晕眼花。
这时已经飞出一段距离了,她收起机关翼也落地,从头到脚把这个一看就是新入内堡的小朋友打量了一遍,最后淡淡冒出来一句:“要不你去转修天罗诡道吧?”
小朋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称呼都改了:“师姐是觉得我有天赋?”
“不,是觉得你把惊羽诀练成这样有点丢人。”
“你——”
唐歌越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堂的?”
小朋友立刻闭嘴,一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表情,没等她发话就逃也似的跑路了。
这时唐歌越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匹马在山道上,但等她再折回去,拴马的缰绳已经空了,有人用刀在地上写了“多谢”二字。
她盯着那俩字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