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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虎】虎杖悠仁的奇迹

Summary:

大决战后,虎杖悠仁带着沉睡于义骸的两面宿傩开启了一场只属于他们彼此的自我流放。
踏上新的国度,步入了平凡而温和的新生活。
于宿傩苏醒前漫长的等待中,虎杖悠仁与乌鸦成为了好朋友。

标题改编自俗语圣诞节的奇迹,可以有多重理解:属于虎杖悠仁的奇迹、献给虎杖悠仁的奇迹、因虎杖悠仁而诞生的奇迹......都很好。

宿虎酱中元节快乐~~~~
好的,我知道晚了,那就9月9日快乐!

Notes:

原作if线 大决战后的另一种走向(含老美线捏造)
人类宿虎与乌鸦宿虎 温馨的鬼故事 2.3w
预警:其他动漫作品元素出没

Work Text:

1
一月的末尾,虎杖悠仁认识了一位新朋友。

兴致勃勃的中介带领这位年轻的异乡客来到温暖而湿润的布索特,那是西班牙东南部一座临海的小镇,距离阿里坎特市区需要50分钟车程,想要去往坎佩罗海滩只需顺着山坡走下去。他们参观的房屋东侧生着一颗高大的苹果树,中介试图推开窗户向客人证明枝丫与房体的空间足够窗翼伸展,这时,一只巨大的乌鸦俯冲过来,在关窗的前一秒用翅膀狠狠抽打了他的手臂。

粉发的客人问,他们住在这里?中介巧妙地回答,鸟类常常有属于自己的领地。

窗户关上了,收拢翅膀的大乌鸦仍站在附近的枝头盯着访客看。中介连忙拉上帘子,一边陪伴客人继续参观,一边状若无意地赞美周边地区良好的生态,从勤劳的渔民、美丽的海滩,讲到树木的种类、园艺的理论变迁、周边市场合理的物价和源源不绝的新鲜蔬菜水果......数十分钟过去了,房间全部转过,当他们再次回到庭院,中介已不择手段地开始对罪恶的城市化进行严肃批判,客人的微笑终于化为一阵安抚的笑声。

虎杖悠仁轻快地说,就这吧。苹果树的枝头微微摇动,阳光斑驳,碎金洒在草地上。

彼时东京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人们尚未从死灭回游带来的恐惧中走出。相隔千里的欧洲则照常为丰富而放松的冬季假日沉醉不已,闲散舒畅,如同方才途经沿海公路时车窗外大片大片扑棱翅膀的红嘴海鸥,他们每年冬季都会聚集在这里无所事事,享受阳光,沐浴风,尽情体验每一刻平凡的幸福。

接待虎杖悠仁的中介先生出生在阿尔卑斯山脚的奥蒂塞伊,早年留学于上海,后来自学日语在横滨和北海道读了两个修士学位,如今专做亚洲人来欧洲的房产生意,赚得盆满钵满。据他所说,异国的高等教育带给他最大的财富并非实打实的知识,而是人脉与判断有钱人的眼力。这就是他自机场旁的酒店大厅看到虎杖悠仁的第一眼就跟着他不放的原因,甚至为此放弃了去往尼斯的度假计划——这位身着黑色运动服的亚洲少年,并非来此观光的游客,而是一朵蒲公英,轻悠悠、慢腾腾,不知来处也不介意归于任何地点的漂泊者。

然而年轻的眉宇带着一丝并不明显的焦虑,粉发男生站在一副作为装饰的巨大的欧洲地图跟前,手里拿着的不是海滨浴场的美女杂志,而是有着他们公司logo的异国置产手册,日语版,正是他主编并大力发行的新欧洲系列。

一丝灵光霎时闪过。中介迅速回房换上花里胡哨的度假衬衫,从吧台买了两杯插着小伞的可乐,带着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以娴熟的、横滨口音的日语向那少年打了个招呼。他有预感,这可能是他做得最快的一次生意。

事情也半点没错,这位年轻的主顾当天就定下了需求,约好次日看房,他们同行了三天,实际上只看了五套,都在海边人口不多的镇子里,都有配套花园,一套比一套大,他似乎只在意面积、地段与植物,进屋不去普遍为业主青睐的大阳台、大卧室,反而每每挑着阁楼、地下室、小窗户的房间参观,并且从来不过问价格,倒是很看重安全和隐私(确认有没有死过人之类的),富贵人通病。

中介度量着他的喜好,将第六个目的地定在了阿里坎特的布索特。那是一套占地面积800平方米的两层别墅,只做了四个卧室,因为有一颗极高大、繁盛的苹果树就生长在房屋的东北侧,挡住了大片阳光,那是房主曾曾祖母早逝的女儿种下的,老太太生前不准任何人砍伐这颗名为“诺瓦斯琪博士”的苹果树,死后也留在了公证过的遗嘱里,使得整座原本称得上豪宅的房屋在几十年后变成了实质上的烫手山芋。不止有高昂的维护费、物业费、房产税,无法兑现的经济价值,房屋周边连带的3477平方米大花园更是雪上加霜。

现任主人托付给中介的时候定价为100万欧元,被中介以死过人为由讲到80万,然而望着这位自始至终只针对乌鸦问了一句的年轻客人,中介先生狡黠地眨了眨眼,“300万欧元,整座花园连带家具、改造协议、过户手续一套办好,您、和您那位“朋友”的居住证也不在话下,并附赠一辆沃尔沃。我会带您去驾驶学校报名,直到您学会为止,随叫随到!”

客人瞬间睁大了眼睛,“好神奇!您怎么知道的?”

显而易见呐,亲爱的客人。这么年轻的孩子,就算是从家族斗争中落败的少爷,也会去有好大学的城市。一个富有的未成年人背井离乡,从东京来到这么个以风景和疗养闻名,实则年轻人口流失严重全是老头老太和各地游客的地方,又急着买房安顿,除了不被父母接受的恋情,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中介先生想起酒店里那间从未有第二个客人走出来的套房,跟他们明显认识却不住在一起的几位身穿制服的亚洲面孔,这位客人本身耳廓与手指的伤损,很难不把迄今为止看过的种种狗血电视剧回忆个遍。他见过太多富人,早已不会为任何情况啧啧称奇,更不会得意忘形,向顾客解释他的猜测。只哈哈一笑,含蓄地表示,他祖上有吉普寨大巫师的血统。

粉色的肥羊主顾开怀地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十足的孩子气。很神奇,明明知道这是社交中礼貌的捧场,但还是令他无端觉得这孩子似乎当真相信了这句笑谑之语,并由此诞生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想要为他再做些什么的冲动。

或许,等这位客人钱花完了,可以邀请他来公司一同工作?中介心想。

不过在随后的几天,眼看着数位黑色制服来来往往,将许多件大大小小看起来十分专业的仪器、工具安置其中,帮这位客人办好了所有手续,并郑重地同他握手告别,中介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连同先前的私奔猜测一起,抛至脑后。

这是个麻烦精。中介暗自忖度,只觉得无比遗憾。巧合的是,在离开的前一晚,那些黑衣人中的一张戴着眼镜的亚洲面孔主动联系了他,与他进行了一场短暂的谈话。中介心想:好啊,麻烦甩不掉了。

2
虎杖悠仁没有花费太多精力便适应了当地的节奏。中介先生为他选择了十分合宜的住处,旁的社区也许以西班牙语为主,他居住的这一带则全是来此休闲度日的英国人与德国人。

自然,虎杖悠仁的英语也只是平平,远没到出口成章的地步,其他语种更是一窍不通。刚入住的那几天,中介先生履行承诺带他去城里办理各种证件、购买生活用品、学车,曾很是担忧过这位客人究竟能否独立生活,然而等到第三周他再来,却刚好赶上虎杖悠仁从别人的卡车搬下宜家的沙发椅。在他身边,深色棕发中年男性双手各提一箱饮料,看起来和这男人简直如出一辙的小女孩抱着一个编织筐,另一个同样发色头发的男生一边将大袋的卫生纸塞入妹妹的筐里,一边兴奋地喊:“哦,Yuji,你家也太酷了!你可以把这一片改造成篮球场,两端各装一个篮球架,3.05米!NBA标准!不像我家,我妈就只给我装了一个架子,还是2米5的——不过那次跟你和保罗打完比赛,祖母允许我再装一个......”

这一番话半是英语半是西班牙,英语的部分极其生涩,语法全无,西班牙的部分又太快了,说话之人看起来也就中学生的样子,神采飞扬兴奋异常,上一个音还没走到舌尖,下一个音就挤着推着滚出了嘴巴,秃噜噜噜,不像对话,倒像是朝别人的脸吐泡泡。

但虎杖悠仁和他的交流全无障碍,单手扛起绿色斯佳蒙(沙发)的同时,还能分出一只手结合那半是英语半是日语夹杂广东话和广告台词的神秘语言,和年龄相近的伙伴立下晚饭前打球的约定,向主动开车并指导他如何布置家居的叔叔表示感谢与钦佩,从装满玩偶的袋子(哥哥拎着的)拎出一只大海龟送给妹妹。

驱车前来的中介先生也没有受到冷落,虎杖悠仁大声招呼他进屋,说家里有很棒的橘子茶,阿坝诺太太亲自制作的,超级超级厉害!

这话则已有近一半是西班牙语了,语调语速和那个棕色头发的男生没什么两样。闻言,那一家人都高高扬起头颅,露出阳光充沛地带的居民才会拥有的巨大笑容。于是中介在知晓这家人姓氏的同时,也确认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这位名为虎杖悠仁的异乡人,非常厉害,搞不好也有点什么东亚的巫师血统。

后者此时此刻在脑海里打转的时候纯粹是个玩笑话,过半个小时则完全换了一番模样。出于一种莫名的责任心——或许是300万欧元散发的魔力——做客之余,中介先生决定顺便检查下厨房和洗手间的管道情况,如需更换,也好随这波安置一并完成。踏上二楼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眼走廊另一端曾让他被乌鸦袭击的房间,却意外发现那门半开着,在果树带来的庞大阴影中,暖黄的灯光静静倾泻,洒下一角流动的淡金。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奇思妙想,直到手指已经碰上了那道门,中介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正站在距房门不到半尺的地方,随着这几近于无的推力,房门轻柔地向内画了个半圆。

早前只作收藏和展览的房间如今完全变了样,不过考虑到在苹果树遮天盖日之前这间宽敞的卧室本就为房主心爱的小女儿所设计,现在的情况说是还原本意也不为过。活泼绚烂的波西米亚风格装潢占满了墙壁,将曾经整齐悬挂着的已故家族成员肖像画清扫一空。柔和的地毯铺遍全屋的每个角落,而这浅色的亚麻上,则摆放着黑色胡桃木的家具,家具之上的布置陈设,像是五斗柜上的陶土花瓶、沙发塌几的坐垫靠枕、窗帘边复古的落地灯,又恢复成了柔和而不失生动的珍珠白、鹅嘴黄、松石绿,与墙纸过于鲜亮的风格互相衬托,使整间卧室都充满着一种明亮愉快,又不至于喧闹失眠的宜居气息。

然而再温馨的陈设也掩不住床上的那个人——那具躯体。嫩黄色蕾丝边的羽绒枕上,赫然躺着一颗粉色的头颅,短短的额发下露出一张无神情却格外熟悉的面孔。邪恶的、令人浑身不适的墨黑纹路恍若某种神秘的咒符般落在额头、鼻梁、脸颊、下巴,并逐渐延伸,顺着脖颈探入深蓝色的交领,时隐时现,宛如呼吸,很难让人不去猜测如果翻开那碎花的丝绒寝被,其下的躯干上会是怎样诡谲的情景。

纹路是活的!它在动!中介牙齿打颤,紧紧握住裤兜里的十字架,尽管那其实只是一枚有银色十字架装饰的zippo打火机。自酒店相遇而起,许许多多的疑点伴随回忆纷沓而至。他凭着残存的理智说服自己停留整整一分钟,却终究没能从那具躯体的胸口、腹部,或者随便哪个部位看出丁点起伏,理智登时归零,整个人都放弃抵抗,任由血液冻结成冰。

这时,他听见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洁白的纱帘卷着夕阳轻轻晃动,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堂而皇之地停在了敞开的窗棂上,带着蓝色圆环的右脚稍稍屈起,中介一眼便看到了那里抓着一根雪白的鸡骨头。

骨头?中介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与此同时,骨头的一端被鸟举起来,愤怒地撞向玻璃,“哒哒哒哒哒哒——!!!”

中介从未想过一只鸟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吓得他当时便举手投降,尝试以哄骗猫咪的方式温柔地管那鸟叫:“咪咪......别闹......宝贝,我求求你——啊啊啊——”

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匆匆赶来,肩膀传来细微的触感,中介转身而跪,无比丝滑地抱住了如今此地主人的膝盖。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在说什么啊米切尔先生!”大家都围了过来,持续哭嚎了十来秒后,虎杖悠仁总算握住了他的肩膀,在其他来客的帮助下,将他从地板扶起。中介——米切尔抬头与他对视,那熟悉的、含笑的温柔眼睛从没如此刻般让他感到恐惧。

“那就是我的‘朋友’啊,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嘛。”

3

虎杖悠仁送别了客人之后,愉快地回到了二楼。

楼梯咯吱作响,出于安全考虑,他计划近期将其全部更换为硬实的台阶,动工的人已经从城里找好了,跟浴室、厨房一并改建。但二楼已先一步铺好了心仪的地毯,或许是家里常年铺着木地板的缘故,欧洲随处可见的铺陈反而使他新奇不已。白绒绒的拖鞋踩在同样毛茸茸的地毯上,总让虎杖悠仁觉得自己像一只草坪上散步的草食动物,回自己屋里就成了步入柔软的巢穴,进宿傩房间便像是探望另一只肉食动物,只是不必担忧被他吃掉。

同往常一样,他还是首先来到了肉食动物的地盘,带着一篮麦芬和一碗切块的无花果,前者是另一户邻居送给他的迁居礼物,后者则是他今早特意从附近的集市里为亲爱的朋友们购买的。

他刚一现身,巨大的黑乌鸦就扑棱棱地飞了过来,站在他手腕上,迫不及待地啄食盘中的甜蜜果实。

“好啦好啦,慢点来,这又不是鸡胸肉。希望核桃麦芬也符合你的口味,你也是。”

虎杖悠仁将篮子和碗都放在床尾边的小榻上,黑乌鸦从善如流地跳上圆枕,啄几下果子,便扭头梳理梳理羽毛。如果中介先生在此,只怕要疑惑为什么这只已经油光水滑得过分的大帅鸦还要在进食的过程中打理自己,甚至虚空乱啄。关于这个问题,虎杖悠仁早有自己的答案,首先,这是只很爱整洁的鸟儿,非常骄傲、非常体面,尤其在认识的人面前,至于其次嘛......

虎杖悠仁尝试着伸出手,摸向乌鸦的喙,很自然地,什么都没有摸到,只除了被大帅鸦警告的碰了碰指甲。然而在他的视野里,黑色乌鸦的身边,麦芬篮子的后面,一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乳白色的鸟儿却灵醒地抬起了头,一双浅金色的眼睛珍珠般挂在雾似的身体里,左右看看,似乎有点迷茫,被黑色的同伴顺了毛,才又安心地低下去,慢慢享受着他的核桃麦芬。被他吃过的东西会化为极细碎的黑色粉末,夜风轻拂,便逸散回气流里,消失不见。

早在第一次见面,这只神秘的乌鸦就已经在了。彼时两位人类刚刚到达,中介在翻找庭院大门的钥匙,虎杖悠仁的视线则已投向苹果树枝头,那一闪而过的白光。

他大概与那黑色的乌鸦是很好的朋友,因此形影不离,只是他远比那狂暴的鸟儿更亲近人类。中介一推窗子,这只幽灵般的白乌鸦便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了虎杖悠仁肩上。这才导致他那黑色红眼的伙伴,火冒三丈,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被窗户阻挡了,也一直盯着他们,从楼上盯到楼下,从屋内盯到屋外,不离不弃。

这雪白的鸟儿却丝毫不知同伴的焦虑,气定神闲地跟着虎杖悠仁走完了全程,直到这让他感到很舒适的粉色鸟架子钻入汽车车厢的前一刻,才又悄无声息地回到黑色乌鸦所在的枝头,如他来时一般轻盈,两只鸟儿相互厮磨,随后一同飞向树冠的深处,亦或是遥远的天际——不过这就是虎杖悠仁猜测的画面了。汽车发动,他也没有回头看。

“谢谢你看护宿傩,但是米切尔先生不是坏人喔~”虎杖悠仁对白乌鸦说。莹莹白的鸟脑袋扎在麦芬里以一种缓慢的节奏啄个不停。黑乌鸦倒是看他一眼,像是听懂了。

自打搬入新家,只要窗户开着,这团乳白色的光芒就会飞进屋来陪伴在宿傩或者他身边。

陪宿傩的时候更多,可能因为宿傩就住在他心爱的苹果树旁边,但凡那枝条再长个半米,他便能像鹦鹉一样大摇大摆地攀进屋来了。不过当虎杖悠仁进行家居陈设的改造时,他也常在虎杖悠仁身边待着。有时是在他们的沙发背上踱步,有时是胡桃木的五斗柜上逐一啄过各色餐具与调味品包,有时在宽阔的餐桌上晒太阳,有时则干脆站在虎杖悠仁的吸尘器柄,一会儿从吸尘器的把手跑向他的肩膀,一会儿又从肩膀跳到了另一边的花架上。

这才是虎杖悠仁交到的第一位朋友。也正因为有这一位朋友,他很快便得到了附带的第二位。

那只黑色的大乌鸦,原本只在外面看着,从不接近。只有傍晚时分,才会不耐烦地出现在窗边,或是院里的篱笆上,用喙敲打窗子,或是轻轻叫两声。白色乌鸦便会从虎杖悠仁或是两面宿傩身边飞起,跟他一同离开。乌鸦是夜行的动物,也许是去享受自己的生活。

这样的时候满打满算也没发生过几次,因为在第四天的早晨,虎杖悠仁照常来到庭院晨练,便看到这位乌黑发亮的帅气朋友停在汉白玉花坛边缘,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嘴上叼了一只鲜艳的大飞蛾。见虎杖悠仁过来,便把蛾子丢他身上,然后极有派头地踱步离开了。

虎杖悠仁猜测,这大概是一份礼物。然而这份礼物着实凶悍,被乌鸦叼着、十分不耐烦的蛾在虎杖悠仁肩头一通扑棱,掉到地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只留给虎杖悠仁几个脏兮兮的印子聊作回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事终究没逃过乌鸦的眼线,那天傍晚,黑色的乌鸦先生又来了,这次,他叼着一只毛茸茸的玩意,没有立刻放开,而是示意虎杖悠仁来拿。虎杖悠仁双手合拢,将这份礼物捧起,是一只小松鼠,在虎杖悠仁温暖的手心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是时候来一场公开对话了。

虎杖悠仁将松鼠放走,打开房门正式邀请这位乌鸦朋友登堂入室,大乌鸦看起来并不算太高兴,但还是高傲地踱步进来,跟他雪白的同伴紧挨着,一起享受虎杖悠仁给他们准备的饼干。

“我听说过乌鸦的礼物,”虎杖悠仁坐在他们对面,认真地说,“礼物已经收到了。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朋友不需要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树叶啦、石头啦,我都很喜欢。”

虎杖悠仁在饼干碟子里又添了几粒葡萄,甜水果很受鸟儿的喜欢,黑乌鸦“呱呱”叫了两声,对人类的品味低下不知好歹既往不咎。

“我们说好了?”虎杖悠仁伸出手,乌鸦跳上他的手掌,用带着脚环的那只爪子轻轻碰了碰小拇指残缺的位置,立下约定。

乌鸦从此成为了虎杖悠仁家的常客。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但也常常在虎杖身边闲逛。黑乌鸦仍执着于送给人类礼物,野花、树叶、蒲公英、玻璃珠、曲别针......虎杖悠仁专门准备了一只漂亮的匣子放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不过鸟脾气并没有因此收敛,混熟之后更是丝毫不掩饰,虎杖悠仁常见他在小镇的各种地方驱赶各种不招他喜欢的动物——顺便一提,这个范围基本等于全部。有次甚至是在阿里坎特市区,虎杖悠仁和邻居家的同龄朋友阿德里安一起走出阿迪达斯店,便见他们共同熟悉的某只乌鸦大人正在以一敌二无情撕扯一对红隼夫妻的羽毛。

棕卷毛的小伙子大笑着喊:“看呐,Yuji!你家的乌鸦陛下!”

虎杖悠仁这才知道原来这位黑色的乌鸦朋友如此有名。邻居告诉他,这只乌鸦正是这一带真正的主人。他有很多称呼,“皇帝”、“陛下”、“凯撒”,都来自于他对领地异于寻常的重视。乌鸦是社会性极强的动物,形只影单的乌鸦本就不多见,何况他极为强悍、凶狠,自从他看中了虎杖悠仁家的诺瓦斯琪博士(苹果树的芳名),原本常见的蓝冠鸦、灰喜鹊不说,就连小一号的麻雀和跟鸟儿没什么关系的兔子、刺猬都少了许多。近一两年,才渐渐恢复了往前的繁荣,镇子上的人们都猜测,或许是因为这位黑毛陛下年纪大了,性情逐渐稳当,也有可能是自己一只鸟待着没意思,乌鸦嘛,总要欺负些什么才高兴。

邻居一家都支持前者。他们并非空口无凭,阿德里安向他展示了黑乌鸦与其他四只小乌鸦排成列晒太阳的照片,大乌鸦黑毛红眸昂首挺胸,小乌鸦却都生着浅色的眼睛,照片不够清晰,不过阿德里安以他妹妹的荣誉向虎杖悠仁发誓,那是金子般的眼瞳,非常罕见。他还保证道,虽然从未见过这位陛下的妻子,虽然这位凶恶的爸爸鸟对待孩子也不怎么温柔,小鸟羽翼将将丰满就会被他赶到别处去,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一只有家的雄鸟。

喔。虎杖悠仁赞同地点头,心想:原来不是朋友,是伴侣。

这可真是太好了。朋友当然有朋友的好,可是伴侣,是会主动将整个人生交与对方纠缠直至无法彼此剥离的奇特关系。

然而随着天气愈发温暖,日光逐渐强烈,幽灵乌鸦愈发显得稀薄,有几次几乎融化到暖暖的太阳光里,他如今不再陪伴虎杖悠仁,绝大多数时间都蜷缩在宿傩的床尾,偶尔轻轻发抖,伴随宿傩时隐时现的纹路一同颤巍巍地呼吸。虎杖悠仁无法不担心。

等到一切都安排的差不多,中介先生不常常来往,四周的眼睛也渐渐闭合,某个温柔的午后,虎杖悠仁打开刚购买的二手电脑,输入当初熬夜背了三个晚上才记住的代码,一连串复杂的跳转后,一个类似邮箱的界面出现在他面前。左侧联系人列表只有不到十个名字,却让虎杖悠仁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他想了想,向他的朋友们发去了第一封邮件,没有任何文字内容,只上传两只乌鸦在他膝头一共享用车厘子的照片。

钉崎是第一个回复他的,差不多就是确认发送的下一秒,邮箱里便多了一封回信。以锤子和钉子为头像的好友大怒,对他发起严厉的斥责。开头痛骂——我们费了那么多劲,做了这套联络装置,你以为是用来传送日常的吗,乌鸦这种东西不是到处都有吗,可恶,我还以为你遇到危险了!结尾也痛骂——你怎么这时候才发信,搞什么鬼啊,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好了,我不准你解释!从今天起,每天必须给我一封信,没话说吱一声也行!
两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看得虎杖悠仁立即将近期所有吃饭、装修、打球的照片都打包发给了她。这次没有立即收到回复,很久之后才得到了一个很酷的“OK”。

乙骨前辈是第二个回复的,内容是很可爱的乌鸦,乌鸦也喜欢吃水果吗?
伏黑也回复了,但是内容和乌鸦完全无关。虎杖悠仁黑色朋友给他拍了照片,是爷爷的墓地。墓碑前干干净净,摆放着祭品与鲜花。他什么也没说,但虎杖悠仁已经明白了,好友对他的牵挂以及会帮他照顾好一切的心意。

虎杖悠仁也把发给钉崎野蔷薇压缩包转给了他们。这次的回复仍然千奇百怪。伏黑惠回复说,尽管海边天气炎热,但早晚温差较大,记得加衣和防晒。运动需适量,以免受伤。
乙骨师兄则回复了他三个帅气,告诉他这分别是熊猫、狗卷和他本人的共同赞扬。

虎杖悠仁笑着合上了电脑,他又一次感到自己浑身充满力量,西班牙的晚霞斑斓明媚,就像他承诺自愿流亡异国并接受美日双方监控的那天,东京的黄昏一样。那可不常见,冬季少有这样狂放的火烧云。走之前,朋友们陪伴他最后一次旅行,徒步,就在东京,乘坐新干线,从早到晚。遇到他想停的站,大家就一起走出车门citywalk,不想,那就在车厢继续说说笑笑,做各种游戏。那天结束之前,京都校的歌姬老师送给他一支签,说是很久之前他们被下达追杀令的时候,她去平安神宫求的。虎杖悠仁翻过签面,大吉。

为履行对钉崎的诺言,虎杖悠仁每天下午都会打开电脑,找点日常照片群发给大家。有一天,刚打开页面便传来“叮——”的一声,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件,来自之前一直没有消息的禅院真希。

原来她正好在熊本县的八原出长期任务,这次的任务有一位当地的协作者,是一名带着只超级大胖猫的中学生。对方似乎对山地林间的动植物颇为了解,真希与他闲聊时谈及鸟类的品种,问他是不是没见过比这个品种还大的乌鸦。对方却说,欸,原来国外也有妖怪吗?

接下来写的就全是妖怪的种类,以及他们修炼显形的方式。

尽管那少年似乎十分惊慌,为点出那只连咒术师都看不到的幽灵鸟儿而格外抱歉,觉得不应有所打扰,真希却兴致勃勃地召集亲朋好友,翻遍各世家典籍,将不同的修炼方式写了整整两页word,向远方的学弟极力推荐。

想想吧,如果你家能多出一个能量源,那些仪器也许就不只能检测到你和宿傩了哦。悠仁,你要自由了,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我们也可以再次见面了!

虎杖悠仁烦恼地露出微笑,他的朋友们总觉得他被迫离开立本,受到异国政府监控,是十分不公、甚至残酷的命运。但他并不那么介意,正像他离开前所保证的那样,我会好好的,宿傩也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地生活、成长,和平且隐蔽。

这番保证没有得到任何赞同。谈判桌上,在他身边,伏黑惠拧起眉头,钉崎野蔷薇非常生气,一拍桌子大喊道:“这时候耍什么帅啊!听不明白吗,你再也不能回来了!”然后冷冰冰地盯着对面的官员,“大叔们既然已经决定注销他的户籍,要他用新身份一辈子生活在监视下,总要给他足够的保障吧!还是说你们觉得宿傩的容器随便参与公众事务也无所谓?”

乙骨忧太也状若无意地提起了以前在国外出差时遇到的咒灵事件。给予虎杖悠仁经济保障不是可商量的,而是必要的,是为了整个世界考虑的,咒力这种唯心的产物与宿主个人情况息息相关,别说经济问题了,哪怕是他有几天心里不痛快都有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发起死灭回游的诅咒师羂索只是一介被乙骨忧太砍头的凡人,但两面宿傩不一样,至于怎么个不一样,那可太有说头了,全球直播为证!

咒术师们对于虎杖悠仁的态度也许各有不同,但是对于两面宿傩的恐怖——不管是出于宣扬功绩,争取经费和政策的支持,还是为了推卸责任——都会给予同心共志、不留余力的超规格描绘。一番拉扯,最终,以促进和平发展、深化交流、实现共同进步为宗旨,由高专牵头,乙骨忧太、伏黑惠、加茂宪纪共同发起的联合基金项目,获立本内阁批准70亿日元及霉国政府1500万美元注资。该基金致力于构建人类与术士命运共同体,推动双方交叉学习与共同发展。

作为怀抱核弹的救世主,虎杖悠仁自然是该项目的首位,实际上也是唯一一位“协働伙伴”(kyodo partner)。伏黑惠和禅院真希本就准备将禅院家曾拥有的一切都给他,正规渠道以外,还悄悄给了虎杖悠仁多年受雇于禅院家的海外经理人的联系方式,神神秘秘地提醒他瑞士银行也有多多的一笔财富,虎杖悠仁慎重地接过,同样神神秘秘地表示你们御三家怎么连置产都置得差不多,乙骨前辈和加茂前辈也都把东西给我啦,说真的,你们真的觉得我花得着吗?

那就另一码事了,对于无法相见的同伴,人总会寄以无限挂念。

虎杖悠仁委婉地谢绝了真希的提议,于是接到了钉崎野蔷薇、乙骨忧太、伏黑惠和禅院真希四个人不同语气或直接或含蓄地再次建议,再次拒绝后,再接到的就是一名陌生人的邮件,空座町某商店店长向他问好,顺便问你们那些咒术师小朋友最近躁动得很,该不会跟你有关系吧~以及我最近没有出国旅游的计划哟,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找唐人街的D伯爵——任何唐人街,你明白的。对了,你的宿傩怎么样了?

宿傩啊......

虎杖悠仁下意识看向床铺,宿傩没有躺在上面,当然了,因为这是虎杖悠仁的房间。宿傩住在走廊另一头,睡在苹果树守护的波西米亚小巢穴,由两只乌鸦时时陪伴。除了每天在给乌鸦喂食的时候顺带检查义骸的状态,虎杖悠仁并不常去看他。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永远不会醒来,谁知道呢?此生此世,本如露水般短暂。”

浦原先生轻快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离开立本前一周,这位神秘的店长才堪堪完成了转移的工作,将装载着宿傩的拉杆箱归还给虎杖悠仁,要他先验收再结账。登机那天他也来了,抱着一只黑猫,袖手而立,笑吟吟地目送虎杖悠仁与朋友们逐个挥手道别。

——“你真的希望宿傩醒来吗?”

钉崎这样问过他。伏黑没有问出口,但他深绿色的眼睛比一切言语更为沉重。虎杖悠仁想了很久,各种各样的颜色在他眼前一一闪现,涉谷燎天的烈焰,生命流逝的赤艳,同伴们手牵手决心终结这场悲剧的誓言,两面宿傩在最后时刻对他说出的谏谚......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

“......我不知道。”他说,“我似乎......都能接受?”

虎杖悠仁不擅长谎言。说杀掉的时候,是真心的;说重新开始,也不会假。他说不知道,那自然是真的不知道了。

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虎杖悠仁也如此想。

可惜,这样的叹息后面总要跟着“然而”。

4

随虎杖悠仁在异国的生活趋于稳定,时间也就走得愈发快了。

黑乌鸦送给人类朋友的礼物从紫罗兰、洋水仙逐渐变为郁金香、洋紫荆和康乃馨,虎杖悠仁也掌握了至少三种日常交流的外语。他在院子里铺上篮球场,重新装修泳池,学会了烘焙、讲价、冲浪、沙滩排球和最重要的开车。红色沃尔沃可以让他依照自己的心意前往任何地方,无论热闹的城市,亦或是起风的悬崖,凌晨、正午、傍晚,随便他选择。虎杖悠仁无法用语言描绘这种从未有过的享受。

他的人缘也更好了,社区简直为他疯狂。常穿无袖背心和短裤、任由阳光将身上每一寸皮肤晒成甜蜜蜂糖色泽的年轻人本身就是一道风景,何况他还热爱运动,肌肉分明,活泼健康,友好大方。

成年人会看到他愿意免费陪伴长辈去往市区/周边,行动不便或是脾气古怪的老年人也不介意,有次一天内陪马特街14号那个最刁蛮的英国老太买“世界上最适合做欧姆雷特的鸡蛋”从小镇到市区来来往往了四次,竟也丝毫没有厌烦,不像个当代少年,简直是弥赛亚重生。同龄人则完全倾倒于他优越的运动天分,没有家长管教的自由,和一整座装满各种漫画、游戏设备的家园。早在虎杖悠仁还不太能交流的时候——早在他每天早晨在沙滩跑步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当地聚会晚餐必聊的话题,各年龄段妇女们最爱的甜心,欧洲版别人家的孩子,充满魅力的东亚人。

如今的虎杖悠仁,每天无需开火做饭,到点便有人喊他来家共进早/午/晚餐和下午茶,有时候还会小吵一架,为着他去谁家没去谁家说些闲话——然而绝大多数时间,都只能从这位友善可爱的少年获得拒绝的答复。

于是他那位重病在床的兄弟,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有关这一点,阿德里安和保罗没少做出贡献,作为最早的和镇上新来的东亚男孩有接触的两位同龄伙伴,他们是少有的、见过宿傩的人,因此坚定不移地向所有问及这个话题的人宣布,一定是双胞胎!悠仁没这么说只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西班牙语里的双生子是哪个词!他们就是一模一样!

不过关于究竟是什么病,两人也不甚清楚。只是非常确定百分之百很难治,因为很明显他们非常富有,但对方脸上却被画上了神奇的纹路——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文化背景或者什么古怪的东亚宗教!就像影视作品里常演的得了绝症现代医学无效只能接回家休养的桥段,至于该病人是病好,还是病死,还是变异成超级英雄——或者超级英雄的死对头超级大坏蛋——端看剧情发展。

但生活不是影视作品,少年们的母亲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哦,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异乡,与同胞兄弟享受最后一段只有彼此的人生。

出于礼貌,邻居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不去打扰。然而一些奇奇怪怪的礼物就像雨后的蘑菇一般一簇簇地长在了虎杖悠仁的家门口。虎杖悠仁一边拆封一边迷茫,成双成对的衣服、杯垫、马克杯还算正常,不过十字架、仙人掌、兔子脚......还有烟草叶?这是要做什么,欧洲人还真是奇怪喔......

当然是为了驱邪!

现代医学药石罔效不代表人就会因此放弃希望。虎杖悠仁去阿德里安家再拜访的时候,上个厕所的空隙,被他家曾祖母当场抓到,含辛茹苦地讲了近一刻钟驱邪的要素,爱的魔法以及接受命运、正视命运的道理。可能是语速和年代的缘故,这番话里绝大多数词语虎杖悠仁都没有听懂,只知道这位面容严肃的老奶奶在很努力地安慰他。

道别邻居,虎杖悠仁再一次走入宿傩的巢穴。这一次,他走得十分迅速,十分坚决。再没什么草食动物、肉食动物的地盘之分了,一进屋,他就掀开了两面宿傩的被子,然后扒掉了义骸上的浴衣。

两面宿傩面无表情地躺着,黑色纹路明明灭灭,仿佛他的呼吸。这具身体是柔软的,浦原先生让他验收的时候,特意将它从行李箱取出,平放在桌面上,以便给虎杖悠仁展示义骸的每处角落,每个细节。

虎杖悠仁动了动喉咙,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你看起来不喜欢我这么做,尽管这其实是你的身体,确切点说是以你为蓝本。”闲聊一般,店长突然这样说起。

“让我想想,找我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两面宿傩,咒术师付出大量伤亡才得以清除的超级大Boss,同时也是非常珍贵的能源样本......你亲手扼杀他的生路,终结了死灭回游......”绿白条纹的帽架店长将早就准备好的浴衣变魔术般掏出来,盖在宿傩身上。死神的眼睛从帽檐下抬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年轻的咒术师哟,原来,你爱他吗?”

虎杖悠仁像往常一样将手贴上义骸的胸口、侧颈,又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触电般收回。他不需要试探宿傩的生息。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永远不会醒来,并没有区别。他已经与宿傩道过别了,想说的话早已说完,想做的事也已做成。合理的不合理的,应该的不应该的。他和宿傩之间,本就再无遗憾了。

虎杖悠仁抓住义骸的后颈,轻轻亲吻他的嘴唇。宿傩的眼睛合着,嘴唇没有因此变得红润,与生得领域的那些时光里,虎杖悠仁被亲咬后的状态并无区别。只有最后一次亲吻,虎杖悠仁睁开了眼睛,路灯昏黄,生得领域的雪花柔软而温暖,诅咒之王用那张恼怒与抗拒的脸面对他,手臂却锁住他的腰。当某片六瓣的雪花从他们二人之间飘落,深红色的眼睛悄无声息地闭合了。两面宿傩微微抬起下巴,这是他第一次将亲还是不亲的主动权交给虎杖悠仁,但当虎杖悠仁的嘴唇覆盖过来的瞬间,尖锐的牙齿还是穿透了男孩的唇肉,带来些许疼痛。

“下周我要离开你几天,我要去塞维利亚过四月节。五月也要离开你几天,先去马德里过圣伊西德罗节,再去科尔多瓦过庭院节。”

虎杖悠仁坐在床上,一边将义骸搂在怀里,给他套上花里胡哨的度假睡衣,一边用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一件一件细细嘱咐。

“庭院节过完,计划重新布置一下我们的大院子。目前泳池、运动场都已经可以使用了,废弃的马厩暂时没有打理,如果你在复活节之前醒来,我们养一匹马怎么样?”

“不醒也养,因为我要骑。”

虎杖悠仁亲亲义骸的额头,将他放到一早准备好的轮椅上。

于是当阿德里亚和保罗两个小伙子如常来帮好朋友打理庭院的时候,便看到刚装的篱笆旁边,新支起了一架彩色的遮阳伞,伞下的藤编躺椅上,斜着一位陌生人。那人一左一右拥着两只鲨鱼娃娃,戴着墨镜,胸前火烈鸟鲜艳夺目,粉毛和黑色纹路却比火烈鸟和荧光绿短裤更要引人瞩目。

虎杖悠仁十分自然地介绍了他的名字,解释说虽然病人仍处于昏迷状态,但他还是想带兄弟到处逛逛。阿德里亚再次询问是哥哥还是弟弟,虎杖悠仁回答都可以,于是深棕色的男孩严肃点头,小声说,那还是哥哥吧,总感觉你哥哥有点可怕呢,悠仁。虎杖悠仁也煞有介事地点头,同样小声说,那可不是一般的可怕,所以能像这样给他穿衣服、摆弄他、推着他到处跑对我而言也是难得的体验。

保罗也跟着凑了过来,小声问——尽管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小声,“那悠仁,你还要和大家一起去过四月节吗?”

虎杖悠仁回答,当然,我会安排好的。

自然这时候他是没有想到这个夜晚会发生什么的。一家之主要关心太多事情,开春种得三色堇没活成,改建马厩需要先提交基建申请,粉色的大妖怪沉睡不醒,灵魂状态的小妖怪抱窝了——是的,也许这才是白乌鸦近些天十分脆弱(以及黑乌鸦到处打架)的原因,他生蛋了——尽管虎杖悠仁确认过他俩应该都是雄性——但他生蛋了,两天一枚,生了四个。

虎杖悠仁不知道他没来之前他们是怎么过的,可既然被他看到就不能放任不管。于是特意准备了培育箱、柔软的毛线鸟窝和四只橡胶做的安抚鸟蛋。他把真蛋拿走,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培育箱,然后把装有假蛋的软窝放到宿傩的枕边。这只小鸟没有丝毫怀疑就欣然接受了一切,甜甜蜜蜜地住进新窝,每天什么都不干,就等黑乌鸦回来喂他。

晚上入睡之前,虎杖悠仁的脑袋还全都被各种各样的小乌鸦占据。正当他美梦正酣的时候,一股重量骤然砸到他身上,让他炸雷般从梦中惊醒。

月光依稀,顺着雪白的纱帘于深夜流淌。一双鲜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就在他头顶上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浦原先生明明说用的是我的瞳色......?”/“虎杖悠仁,你知道这房子里有鬼吗?”

他们同时出声,又同时闭上了嘴巴。

虎杖悠仁的心跳得厉害。他可以嘲笑宿傩自身似乎也不属于人类的状态,也可以先质问他起来的时候有没有惊吓到正在他床上孕育生命的幽灵乌鸦。然而他什么都不想说,两面宿傩压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脸颊两边,他的心在跳动,急促而炽烈,压着这颗心脏的义骸的心也在跳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温度。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有多么希望宿傩醒过来。这个事实几乎令他惊愕,不为愿望本身,而是为着这如天外而来、此时此刻将自己完全填满的陌生的喜悦,他的私心。

“看来你知道。”

许久之后,两面宿傩再度开口,打破了寂静,并在虎杖悠仁抓住他的脖子之前先一步低下头,咬住了对方的嘴唇。

月夜破碎,星光迷离。诅咒的手臂放弃了支撑,转而捧住虎杖悠仁的脸,他完全放任了控制,使得虎杖悠仁轻轻一拨,便让他栽进了柔软的床垫,同他面对面侧躺着。虎杖悠仁将被子从他身下拽出来再盖在他们身上,这个举动对于热吻中的两人来说都有点困难,索性对方配合良好,只稍稍停顿,唇舌分离,又再次黏成一团。宿傩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相比几欲燃烧的面庞,竟显得有些温凉。宿傩的身体同样宛如火烧,他用手臂勒紧着虎杖悠仁,以几乎要将其吃进肚子里的力度吸吮着他的舌尖,堪堪分离的时候虎杖悠仁甚至需要用手指触摸舌头,以确定它的好坏。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宿傩喘息着,讥诮地问他。

“我当然知道!”虎杖悠仁吞咽着口水,一边忙于调整呼吸,一边不耐烦地回答,“你又要说我愚蠢,然后再重申一遍你是诅咒的事实吗?”

“我说错了?这是哪里?那些不眠不休的设备是什么?你的咒术师朋友为什么不在你身边?别说什么重新开始,和我一起生活,我不记得我有同意......”

“但是你也没有说‘不’!”

诅咒之王的表情顿住了。那双纵使在黑夜里也仍幽深鲜艳的眼睛,极快地往旁边撇了一下,然后又盯回来,轻轻眨了眨。

“......这是我第一次在现世吻你。”

虎杖悠仁忍不住笑了。“随便转移话题吧,宿傩,”他轻轻说,略带一丝嘲笑,“但这不是我第一次在现世吻你。”

于是,两面宿傩也咧开嘴角,露出森森的牙齿,“那很坏啊,小鬼。太坏了。”

5
虎杖悠仁照常安排了前往塞维利亚的旅程。没有宿傩。

诅咒之王的状态时好时坏,仿佛一台断断续续的收音机。那个夜晚之后,他们再无第二次交流。实际上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虎杖悠仁身边便已空无一人。他吓了一跳,几乎怀疑昨晚的事情是否只是一场荒唐的幻想,然而目光往下一转便看到了床边毯上脸朝地趴伏的宿傩,他下意识摸过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才忍俊不禁地将宿傩抱起来,准备将这只巨大的乌鸦放回他的窝巢。路过门口,地毯上两只恐怖兔拖鞋一前一后,甩得天各一方,虎杖悠仁看了眼鞋,再看了眼床,估量着某诅咒昨晚是怎么从这个位置至少三四米远飞扑到他身上,暗自思忖搞不好真的是只乌鸦。

于是为了看护这只大乌鸦,当日,虎杖悠仁并未离开,而是带了电脑坐在书桌边,几乎待了一整个白天。这一举动唯一得到的结果是把处于超绝敏感期的黑乌鸦惹得发毛,这只近两天羽毛都不太顺滑的大帅鸦四处跳腾,一会轻咬他的手指,扯他的领子,试图赶他走,一会依偎到伴侣身边仔仔细细地梳理那团虚弱的白光。到了傍晚,叼回来血淋淋的一只大老鼠,当着虎杖悠仁的面撕开,最新鲜的血食喂给伴侣,其次难啃的肉条自行使用,最后剩下一颗头一根尾巴,丢到虎杖悠仁面前,然后默默盯住他。

虎杖悠仁明白,他该走了,显然他的存在给习惯了非人类生物的乌鸦朋友带来了很多压力。宿傩仍没有动静,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黑纹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在皮肤浮现、溶解,虎杖悠仁盯了一阵子,忽然觉得很像蓝牙连接中的状态。他开始怀疑咒力可以用作新能源这个看似荒谬的设想是否果真能够实现。不过那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虎杖悠仁的目光流转全屋。宿傩苏醒,离开定位点十米以上,有反应的设备数为0。埋藏在他左臂,本应在宿傩苏醒时发出细微电流将他唤醒的芯片也没有动静。很奇怪。

虎杖悠仁简单想了想,决定还是抛之脑后。

当天晚上,宿傩没有来找他。但,也没有乖乖在自己的房间。

虎杖悠仁看着空无一人的床铺陷入短暂的沉默。他搜寻全屋,最终在一楼的厨房找到了躺倒在地的宿傩,身边同样躺着的还有一只摔碎的盘子,散落的鸡骨头,和一只仅剩脑袋、脖子和屁股的烤鸡。这是虎杖悠仁自己烤的,不算成功,他涂了太多蜂蜜,所以只吃了一口就搁置到冰箱,准备今天喂给乌鸦。

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虎杖悠仁将宿傩扒光丢进露台的自动化按摩浴缸,趁着放水的时间,收拾好厨房,然后也跳进浴缸,抄起浴刷将宿傩和自己都仔仔细细刷了一通。再都换上清爽的运动装,带宿傩去晒太阳。

这次去的是海边。每天都试图投喂他的几位女士见到他就喊“甜心”,夸弟弟长得也帅,也甜,就像一块黑巧曲奇小饼干(虎杖悠仁猜测也许黑纹让她们想到了双色曲奇饼),应该多带他出来。

下午他带着宿傩,开一位葡萄牙邻居的卡车和另外两位女士一通前往市区扫货,这次他买了充足的食物和饮料,新鲜肉食、蔬果,各色奶制品、膨化零食以及速食产品,品种繁多到邻居们一个劲儿问他什么时候要开派对。

当晚再次将宿傩放回床上的时候,虎杖悠仁往他手里放了一份家里的地图,标注上各类房间的功能和各类食物的摆放位置。

于是第二天,宿傩果然还是不在床上。虎杖悠仁镇定投喂乌鸦,开始了搜寻。这次是在后院的吊床上,旁边的小圆桌摆着吃了一半的披萨、啃了两口的黄油玉米、只剩骨头的烤乳鸽(中超门口买的)以及八包不同口味的薯片,一一拆封,但都只吃了一点点。

虎杖悠仁看着草地上喝空的草莓气泡酒挑了挑眉头,黑乌鸦扑棱棱从房顶落下来,十分自如地叼起七八枚薯片再翩翩飞走。姿态娴熟,肚子圆滚,看来也过了一个颇为丰足的夜晚。

虎杖悠仁捏了捏宿傩的脸颊,又拍了拍他的肚子,有点惊讶又有些高兴自己竟能将这件事做得如此自然。这天晚上再次将宿傩安置回巢穴的时候,他给他留了一张字条,要求他吃东西不准浪费,吃一样拿一样。

第三天早晨,他在自己房间门口发现了字条的碎片。这天是在马厩边看到宿傩的,宿傩也给他留下了信息。他拿走了虎杖悠仁的ipad。当虎杖悠仁再次划开锁屏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安达卢西亚马的维基百科。

他们连青睐的颜色一样。

虎杖悠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将宿傩放回房间。第四天早晨,宿傩睡在了他身边,霸占了一半枕头。虎杖悠仁望着晨曦中与他并无二致的、面无表情的脸,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子,然而,与以往的每一次试探都不同,这一次,极细微、湿润又温暖的气息落到了指尖。

但是塞利维亚还是要去的。政府官员对他与宿傩应当遵守的规则表述十分模糊,他需要知道管控的边界究竟在哪里。临走前,他给宿傩留下了便签,以庆祝兄弟病情转好的名义给周边的邻居都送了点心,顺便提醒他们如果在晚上看到他这位闲逛的兄弟请一定不要慌张。

然后登上属于咒术师的特殊邮箱将这几天宿傩的照片发送给一个新的账号,IP地位位于霉国阿拉斯加州。

对方在第二天才回复,只有两个字,谢谢。虎杖悠仁回道,不客气,见到阿拉斯加犬了吗?再过一天,邮箱里多了一张照片,白色妹妹头的术士一脸不高兴地裹在黑红配色的羽绒服里,身边簇拥着五六只摇头摆尾的大狗狗。

我会打印出来贴到冰箱上。

虎杖悠仁一本正经地打字,并立刻得到了回应——啊啊啊啊可恶的咒术师!不准给宿傩大人看啊啊啊!

五条老师的身体在华盛顿,留在京都家族墓地里的只有一座空坟。作为曾驾驭过五条悟的身体且术式极其特殊的杰出术士,乙骨前辈本来也应前往异国接受“长期任务”,但是里梅主动取而代之,他给出了十分具有说服力的理由——作为古代术士,他远比乙骨忧太更有价值。没有任何珍稀术式能与长生相提并论,因此他刚一提议,美方就通过了。咒术师们不曾说透但都明白,这是因为虎杖悠仁保存下了两面宿傩的灵魂,里梅愿意为虎杖悠仁保护他的朋友。

那么如此,他本身也就是虎杖悠仁的朋友了。

真好啊。虎杖悠仁偶尔这样感叹,自死灭回游结束到今天,他总在不断拥有朋友。

塞尔维亚之行自然是十分顺利的,虎杖悠仁和保罗跟随有亲戚住那的阿坝诺一家一同出行,在当地人的带领下换上民族衣服,尝试了很多新鲜玩意儿,也加深了不少情谊,还订购了一匹小马驹,稍有些可惜就是阿德里亚那位总板着脸的曾祖母没有一同前来,不过考虑到老人家的年龄,这样的安排也十分合情合理。

他玩得开心,回程却很快。某频繁断电的家养诅咒看到的字条上写着两天,但实际上只过了一个夜晚,虎杖悠仁就回来了。

区区一个夜晚而已,因此虎杖悠仁回到家园,很难不欣慰地发现除了微波炉坏掉、冰箱清空、草坪多了个大洞、游戏机泡在露天浴缸里、游泳池上浮着一具义骸以外,和他出发前也没什么区别嘛!

虎杖悠仁用清理落叶的长杆网子将两面宿傩捞起来,正用手指掰开他的嘴巴,检查口鼻是否存在异物,红色的眼睛就跟重新启动一样刷一下睁开了。

“你没溺水啊?”虎杖悠仁讪讪松手。

“怎么?耽误你主演小美人鱼了?”两面宿傩眉眼不动地嘲弄道,然而嘲笑归嘲笑,能用西班牙语说出小美人鱼这个词,说明他临走前下在Ipad里的《100个三语童话故事讲解——培养你语言小天才!》还是有点意义的。

“四月节过得怎么样?”见他不说话,两面宿傩主动问起了他的行程——拟人程度120%!虎杖悠仁满脸惊讶,一个“很好”尚未说出口,宿傩便噌一下站起来,大步往前廊走去。

“你生气了?”虎杖悠仁哭笑不得地跟上去。

“没有。”宿傩回答,湿漉漉的度假衬衫被他穿得如同正装羽织,气势宏大,呼呼作响。

“你生气了!”虎杖悠仁大喊,眉梢眼角俱是欢快。

“没有。”宿傩脚步不停,“全镇的鬼都能为我作证。”

哪有什么鬼,最大的一只不就在我面前么!虎杖悠仁腹诽着,嘴上却很无辜地问:“因为有一天晚上我不在你身边吗?”

两面宿傩猛地停下,冷飕飕地转过身,露出一丝讥笑,“虎杖悠仁,你的乌鸦要死了你知道吗?”

笑容一下子僵在虎杖悠仁脸上,他丝毫不怀疑宿傩所说的真假,只是......

“是......白色还是黑色?”

“有区别?哪一只死掉另一只也不会独活,这件事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虎杖悠仁陷入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宿傩却没有给他很多思考的时间,“好了,先别想乌鸦,靠近点,能量不够了。”话音未落,义骸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下。虎杖悠仁第一次亲眼见到宿傩的“关机”,那实在是猝不及防的瞬间,上一秒还略带讥嘲,转眼就成了一张扑克脸。

虎杖悠仁接住他,顺势扛上肩膀,如今这套动作已是行云流水。他将宿傩放回床上,目光默默转向枕边的白光。果然,光线变得稀薄,以他的视力望过去,几乎能够完全穿过乌鸦,看清毛线巢穴的模样。

虎杖悠仁的心霎时跌入谷底,他又一次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像他第一次看到宿傩的义骸,像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坐上前往欧洲的飞机,脑海里仿佛装下了足以吞没整个世界的海洋,混沌而冰冷,里面没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没有对过去的追忆。

他想着“我”,便仿佛真的从自己身上获得了面对一切的力量,可没有什么力量是万能的。力量本身便代表着脆弱。这一点,虎杖悠仁比谁都明白。

这时黑乌鸦轻快地飞进了屋子,他叼了一朵粉红色的天竺葵丢到虎杖悠仁身上,作为送给他的礼物,然后如常欢欣雀跃,亲密无间地贴到了伴侣身边,温柔地梳理对方熹微的光芒。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虎杖悠仁十分清楚这位黑色朋友的进食量在逐步减少,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乌鸦在外面猎到了充足的食物,但现在,他没有办法再这样相信了。

虎杖悠仁重新查阅了真希给他的邮件,修炼的本质无非是能量的摄取与转化,问题是对于一缕鸟类的灵魂,什么样的能量才能被摄取,以及怎样才能使他学会主动转化。

他逐一尝试里面记载了方法,重新安排了乌鸦的饮食,并在房间里摆放了来自各种宗教的聚灵之物。对此,宿傩始终保持淡淡的讥嘲,只有在虎杖悠仁试图给他的枕头下面塞上水晶手链的时候嘴角略微抽动,骂了句“笨蛋”。

然而乌鸦的光芒还是一日比一日黯淡,似乎虎杖悠仁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与之相比,宿傩的状态倒是一日比一日好,他几乎已经不会断电了,当虎杖悠仁为他的乌鸦朋友们殚精竭虑的时候,宿傩就坐在他身边,阅读一本本西班牙语的小说、杂志。他适应语言的速度不比虎杖悠仁缓慢,并且可能是有虎杖悠仁与他一对一对话的缘故,他的口语和听力所展现的理解力远超读写。

直到两只大乌鸦的小乌鸦都已破壳,变成啁啁啾啾的小鸟儿,乌鸦的情况还是没有任何好转。虎杖悠仁尝试接受这件事,并已恢复面容的平静和邻居们日常的来往,家里尚未修整完毕的花园重新开始建设,不同作物之间的篱笆更是早就修好了,他们方方正正将院子分割为数十板块,内部色泽统一,如果从高空看起来,虎杖家的花园简直像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马赛克,不过几何在园艺里也是非常经典的建构手法。因此除了最亲近的同居者之外,邻里间满是称赞,说是充满理性的、秩序化的美感。

六月初的某个夜晚,虎杖悠仁蒙住宿傩的眼睛,牵着他的手来到后院,宿傩不等虎杖悠仁将他的手掌放到礼物上面便喊出了他一早给马起好的名字。有些故意扫兴的嫌疑。不过当眼罩解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光芒闪动,几乎像小孩子一样兴奋。虎杖悠仁也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绽放了近几周唯一一次真正的笑容。

然而第二天,虎杖悠仁照常来到宿傩的房间——尽管宿傩早已与他同欢共寝。忧虑的视线先于脚步探向宿傩的枕边,毛线巢穴已经空了。安抚假蛋被尽数啄碎,一根黑色的羽毛落在那些白色的橡胶残骸边。光芒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虎杖悠仁原地静止了整整三分钟。

他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走到客厅步速已然恢复常态,清晨金色的阳光层层透亮,照在他走过的路上,来到前院时,身体已完全正常,手臂抬起便可以流畅地投入晨练的伸展运动。

这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熟悉的黑色乌鸦扑棱棱地落在糖果月季的篱笆上,昂首挺胸,嘴上叼了一串洁白的铃兰。他的到来总是这样声势浩大。虎杖悠仁望着他,抿起一丝微笑。

“早上好,陛下,今天有葡萄。一会给你尝尝?”

他伸手过去,正要接过乌鸦朋友赠予他的礼物。正当此时,又一阵扑棱棱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虎杖悠仁的心跳漏了一拍。清新的晨光中,一只同样硕大的黑色乌鸦轻巧地落到同类身边。陌生的鸟儿同样衔着一串铃兰,他拥有一双金子般的眼睛,歪头看向虎杖悠仁的时候,眼神好奇,盛满无限温柔的情感。

虎杖悠仁将手伸向他,鸟儿却直接跳上了他的肩膀,细细的羽毛拂过面颊,忧伤与快乐交错涌上心头,汇成了难以言喻的幸福。

“这是......圣诞节的奇迹?”六月距离圣诞节还很远,但此时此刻,似乎没什么别的言语能够形容他心中激荡而柔缓的情感。

“不。”
在他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这是宿库纳的奇迹。”

虎杖悠仁转过身。两面宿傩靠在廊下,身穿他为恶作剧购买的火烈鸟T裇和荧光绿短裤,手里捧着一杯牛奶燕麦粥,向他举杯致意。

 

6
早晨的平和以某诅咒的断电告终。帅气至极的出场持续了30秒,倒地只消刹那,虎杖悠仁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牛奶燕麦,再加上洗澡、换衣服则用了近一个小时。

不过这些宿傩当然是不知道的,有虎杖悠仁在身边,他总能放任自己肆无忌惮的晕倒,甚至从这一次次无知无觉对弱小的回归当中得到些许奇特的快感。

他猜测在那遥远的幼年,自己真正任人宰割的时期大概不会是这样的心情,然而时光带走了太多记忆,一颗苍天大树很难记得曾为种子的时光。宿傩也是如此。

睁开眼睛的时候,晨曦从窗棱那边透过来,室内流动着细微的风,这很稀奇,因为他大部分时间苏醒于夜晚。耳畔是小鬼柔和的呼吸声,匀净而绵长,这意味着主人睡得很熟,身体健康,精神饱满,大概会活很久。确认了这样的事实,他才会再次闭上眼睛,陷入睡眠,或者稍躺一会再慢悠悠前往其他房间,跟那蠢呼呼的乌鸦一同吃吃喝喝,打开按摩浴缸享受夜晚,天际破晓之时再回到虎杖悠仁身边,与他一同分享宁静的清晨。

但这次一醒来就已经是清晨了,稍微一动,虎杖悠仁的脑袋就靠了上来,温热柔韧的胳膊和腿也随后跨上宿傩的躯干,像攀着桉树的无尾熊,托了那个什么语言小天才的福,两面宿傩如今能用四种语言说出这种牲畜的名字。但给孩子们的儿童读物里不会有骂人的话,所以当虎杖悠仁开始轻咬他的耳朵、脸颊、侧颈的时候,他能做的只有突然发力,用被子将对方卷成蚕茧,再重重压到身下。

“早上好。”虎杖悠仁说。

“闭嘴,小鬼。”两面宿傩咬了口对方的鼻子,以得胜之姿款款起身,环顾四周,不甚满意地发现虎杖悠仁的房间内多了一红一橙两只懒人沙发,就放在可移动电视机的前面,原先素色的床边地毯改成了毛绒绒的卡通蘑菇和奇怪的背带裤水管工,双人书桌上空荡荡的置物架多了一排色彩鲜艳的相框,全是些熟悉的咒术师面孔,钉崎、乙骨、伏黑......嗯, 还有里梅。和冰箱上那堆相比场景、服装都有了不少变化,舒适又光鲜,看来都过得不错。

他下意识看了自己,与睡袍上大大小小的粉色无口猫对上了眼睛。

两面宿傩沉默地抓过蚕茧,在小鬼吱吱哇哇的叫唤里将他抖搂到床下,两只光溜溜的脚踩在茸茸地毯上,一步一个小爪子印。他的衣服也没好到哪去,不认识的黑色长耳朵小白狗。

“你的品味还真是差劲啊。”两面宿傩说着,手掌摸上对方睡衣上的小狗。

“喔,这个摸法感觉不太对哦。”虎杖悠仁评价。

“那是因为这只小狗长的地方不太对。”两面宿傩语调平平地答复,抬眼往上看,虎杖悠仁正狡黠地朝他笑,露出尖尖的小牙齿。两面宿傩耸耸肩,将他从地上抄起。

弄乱床铺,又在浴缸爽爽洗了一次澡。

收拾好之后,也不想做饭。虎杖悠仁兴高采烈地带他去给他们的小马驹喂食,这家伙宠爱起谁来都是无边无际的,黑色的小马生着软乎乎的大眼睛,见到人就要蹭,虎杖悠仁就将本应作为训练奖励的粗糖一块一块往她嘴里喂,还有多多的甜甜玉米、香香胡萝卜,喂得这小马看都不一看一眼食槽里的正经粮食。胡萝卜喂完了,然而下一秒,小鬼又从袋子里掏出自制的燕麦饼干。

“够了!”两面宿傩终于忍无可忍,抢过虎杖悠仁的布袋,“从今天起!你不准喂马!”

不过他家除了马还有乌鸦,不是两只,而是六只。

客厅、前院也大变样,安放了许多仿佛充满艺术感,实在一看就知道是给乌鸦们踩的木架子。虎杖悠仁将小乌鸦们也都放出来了,羽翼未丰的小东西四处蹦跶,叫声聒噪。两面宿傩简直要怀疑自己是睡了四天还是四年。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乌鸦的社会观念非常强,两只大鸟都很会带孩子。金色眼睛的乌鸦轻轻哼叫两声,小乌鸦就都老老实实地跟他走了。

这还不错,总算是没有浪费他的力量。诅咒之王哼哼两声,目光不经意一瞥,正与果树阴影里白色的女孩对了个正着。看上去约莫12、3岁的女孩伸出苍白的手臂,抬到耳边缓慢地挥动着。她似乎只能在苹果树阴影的范围内活动,动作十分缓慢。

两面宿傩刚苏醒的那个夜晚,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位于他头顶正上方的幔帐,白衣女孩趴伏在上面。见他醒了,脑袋便从旁边垂下,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诅咒之王:..................

那个瞬间,什么想法都暂时搁置了,某诅咒心中只有接连不断的咆哮:小鬼呢?小鬼呢??虎杖悠仁!小混蛋你把我们弄到哪来了???

不过这位异国女性似乎比他的小鬼更加善解人意。第三天晚上,两面宿傩根据小鬼给他的地图打开厨房门,看到墙角某位坐在轮椅上手持钩针慢慢编织的老妇人时,几乎动了杀心。

不对,不是几乎。就是动了杀心。只是这具身体暂时没有与他的力量完全连通,术式【解】从驱动到生效出现了近5秒延迟,那女孩忽然出现,努力地抓住了老妇人的轮椅,她看起来是要急于离开的,只是行动实在缓慢,导致这个行为更像是一种挑衅。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宿傩,结果最好也就是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纵切。然而术式中止了。两面宿傩抬起头,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是二楼的小厅,被虎杖悠仁改成了游戏室,再南一些,就是虎杖悠仁的睡房。尽管住宅面积过于辽阔,小鬼睡觉的枕头距离他当前起码有个50米,他仍然能听得到那细细的呼吸声,似乎睡得很香呢,毕竟还是15,啊,16岁的小孩子啊。

两面宿傩径直走进厨房,镇定自若地翻腾各种各样的吃食。选酒的时候,老妇人颤颤巍巍指向了威士忌——礼品包装,恐怕是别人送给他和小鬼的新家礼物。“不行,那要等我和我的妻子一起的时候开封。”两面宿傩淡淡地指了指上面,也不管两只外国鬼听不听得懂,便抱着食物扬长而去,探索新领地。

后来他才慢慢感觉到,这桩房子的核心正在于苹果树,而那颗苹果树的核心,正是这只年幼的女娃鬼。死神的义骸+千年的诅咒,神秘的白光乌鸦,在普通人母亲的思念与挚爱下与树共生的亡灵,三者性质完全不同,却因缘际会相聚在此,导致这个地方成为了一个异常的能量场。两面宿傩确实没想到峰回路转,新的道路又一次展现在他面前,他可以拥有崭新的力量,成为目前的他也无法想象的样子,而这一次,力量的源泉甚至没有任何守卫,就连虎杖悠仁也分毫不知。

但是那只乌鸦还是很可爱的。两面宿傩思忖,并为自己居然这样轻易地放过而感到些许惊讶。

不过......

“滴滴——”红色沃尔沃从车库里冲出来灵活地打了个转,刷一声停在他面前。

“上车!”虎杖悠仁喊道。

两面宿傩望着他,缓缓露出微笑。

THE END

小番外:
1 关于D伯爵

虎杖悠仁早已忘记死神先生帮他联系过的朋友,但有一天,当他和宿傩从海滩上打完排球往家走,看到家门口那位满脸赞叹的绮丽男子时,无端地,他就认出了,这位应该是D伯爵。

伯爵接受了他的邀请,与他和宿傩共进下午茶。茶叶和熏香都是伯爵自己带来的,他对虎杖悠仁所拥有的一切都赞叹不已:这座美丽的房子、这棵美丽的树、这对美丽的乌鸦、这具美丽的身体!

然后似乎纯为了赞叹,喝完茶,他便与他们告别了。

“您真是一位神奇的人。”临行前,他笑吟吟地对虎杖悠仁说,“我听见了乌鸦的声音,本应将其带回我的宠物店。然而缘分的红线已经牵上,没有人能够将其斩断了。”

“祝您好运,悠仁阁下。”

2 关于蓝环

黑乌鸦的那枚蓝色脚环到底是怎么回事?

某天一道欣赏晚霞的时候,两面宿傩忽然问及。

这个嘛。虎杖悠仁刮了刮脸颊。我让乙骨前辈帮忙查了查编号,他大概率是从霉国加州一个生物实验室跑出来的,这是参与科学研究的证明。

科学研究?两面宿傩很难不笑。跟你一样吗?

虎杖悠仁视若罔闻,继续说:说来也好笑,照顾他的那位研究员是立本移民,因此给他取了个家乡传说里妖怪的名字,搞得钉崎阴阳怪气了好几次,说什么恭喜你,又多养了一只宿傩。哈哈哈......呃!

两面宿傩握住身边人的手臂,掌心之下便是那枚本应给予虎杖悠仁电击的芯片。

虎杖悠仁试图抽出手臂,没有撼动。他只好说,还不到时候。

“你最好确实有那么个时候。”两面宿傩松开手,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枚小小的蓝环,放到虎杖悠仁掌心。

“你怎么摘下来的?”虎杖悠仁惊讶地说,“我试着弄过很多次!”

“我当然有我的方法。都跟你说过了,宿库纳的奇迹。”(注:鬼干的)

3 关于弟弟还是哥哥

快乐的西班牙小伙子,阿德里亚,一直认定宿傩是悠仁的哥哥。

因为很明显,他们的气质简直不在一个年龄的。虽然长着同一张脸,悠仁就总会被喊帅哥,但是两面宿傩,当他第一次跟随悠仁来他家拜访(正式晚餐)的时候,他那年迈的祖母从窗边看他们下车,当即发出了一声惊叹。

“耶和华在上,这位年轻的先生可真是英俊啊!”

简直跟见达西先生一样(傲慢与偏见男主角)!明明悠仁也穿了黑西装!明明,明明他也穿了黑西装好吗!!

咳咳,言归正传,对于宿傩的气质,他实际上还是服气的。天地良心,他连跟宿傩同队打球的时候都不敢跟他拍手庆贺。直到现在,他喊宿傩都还是规规矩矩的名字,但和悠仁,绰号都已经换过三茬了!

然而第二周,换他们去悠仁家正式拜访后,关于弟弟还是哥哥的问题,他觉得还是再仔细斟酌一下比较好了。

饭后,作为主人家,悠仁与他的祖母、父母在客厅交谈,宿傩带他和他的妹妹参观庭院。

这是悠仁送给我的礼物,刚两岁,我们管她叫北极星。

这是悠仁的车,等年底他会再买一辆吉普,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露营了。

这是悠仁的乌鸦朋友,现在一般是我负责喂食。

......

弟弟,这绝对是弟弟啊!!!阿德里亚看着与宿傩相谈甚欢的妹妹——会把他的一切占为己有并在沙发上一边跳一边尖叫“哥哥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的妹妹,发出灵魂感慨。

哥哥才不是这样的!!

以及,为什么悠仁总问他怎么不带曾祖母赴宴啊啊啊啊!他家曾祖母早就去世了啊!他的祖母都八十五了啊!!!

THE END
本文25年8月初与亲友分享脑洞,8.19建文档,彼时无咒modulo此文各种设定均与咒续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