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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对于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是气味。
是夏天暴雨过后，柏油路面被太阳一蒸，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泥土腥气和青草汁液的味道。大房子里总是很空，父母留下的零花钱买不来回音。小小的她会趴在窗台上，给晾衣架上的每一件衣服起名字，假装它们都在陪自己说话。看风吹过它们改变着形状，就像人在做不同的动作。
她擅长交流，也擅长倾听，以至于后来加入妖灵会馆，人们都开玩笑说她有“读心术”。但小白知道那不是读心，她只是习惯去放低自己，去接纳所有靠近她的情绪，无论是人类的焦虑，还是妖精的孤独。
而若要追寻这种温柔本能的起点，她想应该是六岁那年的那个雨后的下午。
那天下午，她蹲在路边，把那些差点被踩碎的蜗牛一只只挪进草丛里。
“你在干嘛？”
一个短发女孩蹚着泥水走了过来，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游戏机。她没有穿那种干干净净的公主裙，小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膝盖还有那种一看就是摔倒后磕出的青紫色，像一棵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野蛮生长的小树。
“救它们。”小白小声说，“它们这样跑到路中间会被人踩到的。”
女孩“哦”了一声，二话没说，把游戏机往胳膊底下一夹，也跟着蹲了下来。她橙色的头发轻轻擦过小白的头顶，偏过头给了小白一个大大的笑：“那我也来。”
很久以后小白才明白，山新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在山新出现之前，她像是水，装在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她习惯了去理解所有人、包容所有妖精。但山新就像是夏日里一颗明晃晃的橙子，清新又温暖。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来，好像把原本无色无味的小白，也染上了清甜的橙子味。
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明朗告诉她：“你做你自己就好啦。”
他们说山新没个女孩样，山新就昂着头说：“我就是女孩，我什么样，女孩就什么样。”
小白看着她，觉得真好。和山新在一起，呼吸都是轻盈的。
大概七岁那年，山新发现了一个秘密。
“小白，你在哪儿？”电话里，山新的声音很兴奋，好像刚通关游戏一样。 “我在……”
小白的话还没说完，身边的空气微微荡漾了一下。下一秒，带着一身阳光和橙子味的山新，连同那部还在通话的座机听筒，凭空出现在了她的客厅里。
“哇！”山新自己也吓了一跳，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白，“我好像会瞬间移动了！”
没有拯救世界的宏大叙事，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山新的超能力，仅仅只是在“非常、非常想见小白”的时候，跨越物理的距离，掉落到她身边。
在小白的认知里，这比所有妖精的法术都要浪漫。
十五年，时间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雪。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穹顶。金色的彩带像一场暴雨般倾泻而下，灯光疯狂地切割着舞台的轮廓。
小白坐在内场前排，耳膜被现场的重低音震得隐隐发麻。但她的视线，只安静地锚定在舞台正中央那个高举奖杯的女人身上。
国内Top 3全女电竞战队的创始人兼队长，山新正在发表她的获奖感言。
“感谢我的队员们，我们做到了。”山新握着麦克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她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队服的领口上。她的目光穿透了刺眼的聚光灯，像雷达一样，直直地落在了小白的位置。
“最后，我要感谢我最好的朋友。是她鼓励我坚持我的爱好，在我曾经不被所有人理解的时候，只有她觉得，我原本的样子就很好。”山新的声音透过巨大的音响，响彻整个场馆，“我希望所有的女生都能坚持自己的热爱，并且，遇到那个能完全接纳你们的、志同道合的人。”
观众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小白坐在那里，没有跟着尖叫。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微笑着，看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她突然觉得，周围这上万人的喧闹，仿佛都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隔音玻璃，世界只剩下她，和正注视着她的山新。
庆功宴太吵了。她们像小时候逃避补习班一样，偷偷溜上了酒店的天台。
舒服的夏夜，风不冷也不热，带着一点点城市远处的喧嚣。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谁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任由晚风吹乱头发，享受着属于她们的安静。
“小白。”山新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对我很特殊。”山新转过头，看着她。天台的灯光很暗，但山新的眼睛很亮，“我知道你有小黑，有阿根哥，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但是……你对我来说，就是很特殊的。”
小白看着远处的霓虹灯，风吹拂着她的衣摆。
“我也是啊。”小白柔声说，仿佛在叹息，“山新，你对我来说，和小黑、和哥哥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山新追问。
小白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夜色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话语：“小黑和哥哥，他们有漫长的寿命，有自己的目标。我总觉得，他们就像天上的云，或者风，总有一天会飘向很远的地方。”
小白顿了顿，转过身，直视着山新的眼睛。
“但你不是。”小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坦诚，“我总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就算没有那些超能力，没有妖精，我们也会相伴着走过一辈子。这种感觉是不是……有点奇怪？”
风在这一刻好像停了，远处的喧嚣声也不见了。
山新看着小白。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笑。她安静地看了小白很久，久到小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山新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在夜色里，有着隐约的湿润。
“一点也不奇怪啊。”
山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白被风吹凉的脸颊。她的手心很温暖。
“小时候，我以为我的超能力是瞬间移动。后来我才发现，无论我怎么努力，我只能瞬移到你身边。”山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诉说一个极其古老的秘密，“今天站在领奖台上，我看着你在下面笑，我突然就明白了。”
山新往前走了一小步，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不是什么超能力。就像水一定会往低处流，太阳一定会升起，像你下雨天一定会去救那些蜗牛……”山新的目光直白的落在小白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闪躲，“我的本能，就是出现在你身边。”
在那个雨天的下午，两个孤独的灵魂相遇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试探和拉扯，在这个微风沉醉的夏夜里，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
山新微微低下头，小白眯起眼仰起头。
她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贴在一起的唇瓣带着一丝年轻的温热和不易察觉的轻颤。没有更深的交缠，只是这样静静地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呼吸。
山新覆在小白脸颊上的手滑到了她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插入小白柔软的发丝中，小白攀在山新胸前的手，感受着那层薄薄的队服下，与自己同频共振的、剧烈的心跳。
远处的宴会依然喧嚣，但这已经是与她们无关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