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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侧光
周一。早晨八点四十分,李沛恩端着咖啡穿过办公区。
格子间里还没什么人。经纪公司的时间永远比正常世界晚两小时,此刻只有行政和财务部门亮着灯。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时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二十八岁,在这家公司第四年。从行政助理到艺人经纪部文员,工位挪了三次,每次离核心办公区近一点。像某种缓慢的渗透。
邮箱里塞满未读邮件。他点开最上面那封——下季度预算报表模板,但视线却扫向屏幕右下角的加密文件夹。图标是一张模糊的逆光剪影,很多年前从某个摄影博客存下来的,博主早已停更。
文件夹里存着七百四十三张照片。全部出自同一个人。
李沛恩关了文件夹,开始整理上周的艺人通告汇总。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很清晰,直到消防通道那边传来压抑的抽泣。
他停顿两秒,起身走过去。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角落蹲着个人。穿着练习生的统一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埋在臂弯里。脚边是打翻的塑料饭盒,土豆烧肉混着米饭糊了一地。
“需要帮忙吗?”李沛恩问。
那人猛地抬头。很年轻的脸,眼睛通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李沛恩认得他,是上个月新签的练习生,测评时跳坏了编舞,被导师骂了十分钟。好像姓江。
“我……”少年声音哑得厉害,“我把午饭打翻了。”
一份午餐,还不至于让一个男孩子为之伤神,除非,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沛恩猜测,应该是练习的不顺利。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有测评?”
少年点头。然后更用力地抓紧膝盖,指节发白。
李沛恩转身回办公区。再过来时,手里多了个浅蓝色的便当盒。“不嫌弃的话,”他递过去,“我多带了一份。”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
“坐台阶上吃吧,地上凉。”李沛恩率先坐下,打开自己那份。很简单的菜色:清炒西兰花,照烧鸡腿,米饭上撒了点芝麻。
少年犹豫几秒,接过盒子,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消防通道的水泥台阶上,头顶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叫江枫。”少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
“李沛恩。”
“你是行政部的?”
“艺人经纪部文员。”
江枫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文员还自己带饭?”
“外卖不干净。”李沛恩说,顿了顿,“而且省钱。”
江枫忽然笑了一下,虽然眼睛还肿着。“你做饭好吃,”他说,语气里有种天真的直率,“有我妈的味道。”
李沛恩筷子停住。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吃过午饭,李沛恩接过饭盒,“我带回去洗就可以。”
江枫愣愣的递过饭盒。
李沛恩看着少年青涩的面庞,笑笑说:“下午测评,加油。”
江枫忽然就笑了,洁白的牙齿晃了晃,让李沛恩有一瞬间的恍惚。
“谢谢你,哥,我会加油的。”
江枫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尘,顺着楼梯跑上去了。
李沛恩笑着摇摇头,到底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同时又暗暗为他捏把汗。来这里的,都是青春靓丽,怀揣天赋,都想为自己奔个光明灿烂的前程。
出名要趁早,火也要趁早。
可都想做明星,谁来做观众呢。
少男少女怀揣一腔热血,为了梦想可以牺牲一切。可启明星就那一颗,谈何容易。
幸运的是,那天下午江枫的测评顺利通过。心性尚未泯灭,江枫把这幸运归为李沛恩。
“沛恩哥,你真是我的福星。吃过你的午餐,之前卡顿的舞蹈动作一下子就通了。”
李沛恩笑说:“你太快张了,是你自己聪明,领悟能力好。”
“不管不管,就是沛恩哥你厉害。以后我要像蛇一样缠住你。”
江枫说到做到,之后就经常出现在李沛恩工位旁,有时是借订书机,有时是问Wi-Fi密码。李沛恩话不多,但江枫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江枫抱怨训练太苦,他会从抽屉里拿一盒薄荷糖推过去。
“公司里就你不问我背景。”某天江枫咬着糖说。
李沛恩正在核对发票:“什么背景?”
“就是……家里干什么的,有没有关系。只要是来新人,他们都在打听的。就我知道的,就有好多大佬塞进来的。”江枫神神秘秘的靠近李沛恩。
李沛恩被他的小心弄的忍俊不禁。
“哦。”李沛恩头也不抬,“那你有吗?”
江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我吗?没有!我爸搞工程的,常年不在家,我妈就希望我找个稳定工作。”
“那你来做练习生?”
“喜欢啊。”江枫眼睛亮起来,“站在台上,所有人都看着你,那种感觉,你懂吗?”
李沛恩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不懂,”他说,“但挺好的。”
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平静,无声,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河床的样貌。
江枫参加的那档选秀节目叫《明日星辰》,周五晚上八点播出。第一集播出时,李沛恩还在公司加班整理报销单。隔壁办公区传来实习生压抑的尖叫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八点四十七分,江枫的初舞台刚结束。
手机开始震动。先是江枫发来的消息:“沛恩哥!!!我进A班了!!!”后面跟着十几个感叹号。然后是节目组的官方通知。
李沛恩关掉报表,打开社交媒体。热搜榜上,#江枫 初舞台#这个词条已经爬到第十七位,实时讨论量每分钟都在翻倍。他点开话题,最热的一条是江枫表演片段的剪辑,少年在舞台上跳着一支节奏极强的舞,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眼神里有种不顾一切的亮。
评论在疯狂刷新:
“这个弟弟我可以!!!”
“三分钟,我要他全部资料!”
“有人扒出来了吗?哪家公司的?”
李沛恩一条条往下翻。有夸实力的,有舔颜的,也有质疑修音的。他把关键评论截图存档。
第二集播出时,江枫的排名进了前二十。公司开始给他配临时助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做事毛手毛脚,把江枫的演出服送错了楼层。李沛恩接到江枫电话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在下班后去仓库重新找了一套,熨烫平整,送到江枫宿舍。
“沛恩哥,”江枫开门时眼睛红红的,“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李沛恩把衣服递过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录制。”
“我……我能行吗?”少年忽然问,声音发颤,“今天评级降到B了,舞蹈老师说我跟不上节奏。”
李沛恩看着他。江枫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写着疲惫和自我怀疑。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偶像,只是个十九岁、害怕失败的孩子。
“你跳舞的时候,”李沛恩开口,声音很平,“左肩会不自觉地抬高0.5厘米。是因为高二打篮球留下的旧伤,下意识保护动作。”
江枫愣住。
“所以你不是跟不上节奏,是身体在对抗旧伤。”李沛恩继续说,“明天录制前,热身多做一组肩部拉伸。还有,第三段副歌那个转身,可以改成右腿带动,减轻左肩压力。”
少年眼睛一点点睁大:“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所有训练录像。”李沛恩说,“每一帧。”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江枫猛地扑过来,抱住他。
李沛恩身体僵住。少年人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带着汗水和洗发水的味道。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江枫的背。
“沛恩哥,”江枫的声音闷在他肩头,“谢谢你。”
第三集,第四集……节目像滚雪球一样积累热度。江枫的排名稳步上升,粉丝后援会成立,超话建起来了,站姐开始跟行程。李沛恩的微信里多了十几个工作群,每天信息炸到凌晨。
但他还是行政部的文员。只是江枫的外务越来越多时,陈婧会来借人:“小李,明天江枫有个品牌活动,你跟着去一趟?那孩子就听你的。”
李沛恩从不拒绝。他跟着江枫去拍杂志,去录访谈,去参加商业站台。出发前他会查好路线,规划至少三条备选,避开粉丝可能聚集的点。酒店房间永远要背光那一侧,因为江枫有点光敏性皮炎。早餐菜单提前发过去,标注所有过敏原:花生、芒果、部分海鲜。
这些细节他记在一个深蓝色的本子上,也记在脑子里。本子越来越厚,页角磨得起毛。
有一次去外地录制,飞机晚点,凌晨两点才到酒店。江枫累得眼皮打架,还在背第二天采访的提纲。李沛恩把他推进房间:“先睡,明早我叫你。”
“可是提纲……”
“我帮你过。”李沛恩说,“睡。”
第二天早上五点,李沛恩敲开江枫的门,手里拿着重新梳理过的提纲,重点标黄,可能挖坑的问题后面附了应对策略,甚至预估了每个问题的最佳回答时长。
江枫翻着那几页纸,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李沛恩问,“有哪里不清楚?”
“沛恩哥,”少年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昨晚没睡吧?”
李沛恩看了眼手表:“你还有四十分钟洗漱吃早餐。快。”
节目进入决赛阶段时,江枫的排名稳在前五。公司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是否要加大资源投入。李沛恩作为临时借调人员列席,坐在会议桌最末尾。
“江枫现在的数据很好,但转化率不够。”市场部的人说,“粉丝多是颜粉和舞台粉,死忠度有待观察。”
“他的个人特质不够突出。”策划部补充,“相比其他几位,记忆点模糊。”
“那就制造记忆点。”陈婧敲了敲桌子,“下周有场公益探访,让他去。小李,你跟着,抓几个暖心片段回来。”
散会后,李沛恩在走廊被江枫堵住。
“沛恩哥,”少年眼里有血丝,“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没有。”李沛恩说,“他们在找让你更行的办法。”
“可是……”江枫低下头,“我听到他们说,如果决赛进不了前三,后续资源可能会减。”
李沛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江枫,看着我的眼睛。”
少年抬起头。
“你跳舞的时候,左肩还会抬高吗?”李沛恩问。
江枫一愣:“……不会了。按你说的方法练,现在好多了。”
“声乐老师上周是不是夸你进步了?”
“……嗯。”
“第一次拍杂志时,你面对镜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现在呢?”
江枫抿了抿嘴:“现在……好多了。”
“所以,”李沛恩说,“你在变好,每一天都在。这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
他说得平静,却有种坚定的力量。江枫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嗯。”
决赛前夜,江枫焦虑到失眠,凌晨三点给李沛恩发消息:“沛恩哥,我睡不着。”
李沛恩秒回:“开门。”
江枫穿着睡衣打开门,李沛恩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喝了。”他把杯子递过去,“然后躺下,闭眼。”
“可是我……”
“江枫。”李沛恩打断他,“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评级时你说什么?”
少年愣住。
“你说,‘站在台上,所有人都看着你,那种感觉,你懂吗?’”李沛恩看着他,“我不懂。但我懂另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你站在台上,我在台下看着你。”李沛恩说,“那种感觉就是: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是我的骄傲了。”
江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接过牛奶,一饮而尽,然后用力抱住李沛恩。
“谢谢。”他声音哽咽,“沛恩哥,谢谢你。”
第二天决赛直播,江枫拿了第二名。发表感言时,他对着镜头说:“谢谢所有支持我的人。也谢谢我的朋友,他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我照亮路。”
台下尖叫如潮。只有李沛恩知道,这句话是给他说的。
庆功宴上,江枫被灌了不少酒。李沛恩替他挡了几杯,但挡不完。散场时,江枫整个人挂在他肩上,嘟嘟囔囔说胡话。
“沛恩哥……”少年声音含混,“我红了,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不会。”李沛恩扶稳他。
“那你……一直当我经纪人好不好?”
李沛恩没说话。出租车来了,他把江枫塞进后座,报出地址。
车停在江枫住的小区门口。李沛恩付了钱,扶着江枫上楼。少年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地喷在他颈侧。
江枫住在一个老小区,电梯停在七楼。李沛恩扶他出来,从江枫口袋里摸出钥匙。门开了,玄关灯没开,借着楼道的光能看见屋里乱成一团:衣服堆在沙发上,外卖盒在茶几上,健身器材东倒西歪。
典型的独居男生宿舍。
开门,开灯,李沛恩把江枫扶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准备离开时,目光被茶几上的东西定住。
一个木质相框,倒扣在一堆杂志中间。他本不该多事,但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把相框扶了起来。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背景是山顶,夜空深邃,隐约能看见星轨。稍矮的那个勾着另一个的肩膀,对着镜头咧嘴笑。稍高的那个举着相机——是在自拍,镜头对着他俩,但取景框边缘能看见他半张侧脸。
笑容明亮,眼睛弯着。
李沛恩的手指抚过相框玻璃,冰凉,光滑。像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
“那是我堂哥……”床上传来梦呓般的声音。
李沛恩转身。江枫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睛里还存着迷迷糊糊的醉态,看样子是刚刚转醒,嘟囔着:“我哥拍的……他说那儿星空最亮……”
李沛恩慢慢放下相框,指尖冰凉。
“你哥,”他的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叫什么?”
“江衡……”江枫转眼又快睡着了,“搞摄影的……大伯老骂他……不务正业……”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血液冲上耳膜。李沛恩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他轻轻放下相框,关灯,“好好休息吧,”他说,转身离开。
下楼,坐在花坛边。冬夜的寒气刺透西装裤料。他拿出手机,搜索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
江衡。星空摄影。获奖记录寥寥无几,博客停在八年前。
最新一条更新是:“妥协不是认输,只是换条路走。”
配图是城市黎明时分的天空,灰蓝色,地平线有浅金的光。
没有文字。
李沛恩点进相册。七百多张照片,他滑到最底部——最早存的一张,就是星空。山巅,两个模糊的人影,和茶几上那张一模一样。
拍摄者署名:江衡。
他熄了屏幕。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太重,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LED灯牌在闪烁,红的,蓝的,交替映在他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部门群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全体会议,新领导上任。
李沛恩没回复。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回小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七楼那扇窗。
原来你在这里。
他想。
原来我离你这么近,又这么远。
李沛恩关掉手机,抬头看天。城市没有星星,只有被灯火染红的云层。
但他知道,星星一直在那里。只是光需要时间,才能穿越漫长的黑暗,抵达仰望者的眼睛。
就像他这八年。
就像此刻,他终于站在了能看到光的位置:虽然那光,可能永远不属于他。
原来我绕了这么大一圈,只是为了走到离你最近也最远的位置。
第二天早晨八点,李沛恩已经坐在工位上。他比任何时候都早到。
咖啡杯洗得发亮,日程本摊开,今日事项列得一丝不苟:9:00-10:30全员会议;10:45江枫媒体采访确认;13:00品牌方合同终审……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笔时指尖在微微发颤。
办公区陆续来人,空气里浮动着某种紧绷的兴奋。新总经理空降,意味着权力洗牌、资源重划,每个人都竖起了无形的天线。
“听说才三十出头?”
“不是吧,好像不到三十,集团总部调来的,据说是江董的儿子?”
“不是吧,江董儿子不是搞艺术的吗?”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见了就清楚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退去。李沛恩低头整理文件,把江枫的资料又核对了一遍,虽然这与他此刻的工作毫无关系。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手不要空着,让脑子不要乱想。
八点五十分,他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眼底那两片淡淡的青黑,像昨夜未散的雾。
他捧了把冷水洗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冰凉刺骨。
八年了。
从咖啡馆那张便条算起,整整三千二百多天。他存了七百四十三张照片,看过江衡每一场能查到的展览,记得他博客里每一句带着自嘲或倔强的话。而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将从屏幕和纸张,缩短到一间会议室。
够近了。
也太近了。
九点整,他端着咖啡走进A01会议室。选了靠后的位置,左边是窗,能看到楼下街道的车流。这个角度既不会太显眼,又能看清整个会议室。最重要的是,能看清主位。
同事们陆续落座。陈婧坐在前排,正在和艺人总监低声交谈。江枫还没来,昨晚庆功宴喝多了,今早请了假。
九点二十八分。
门开了。
不是江衡。是行政部的小刘,抱着一摞资料,挨个分发会议议程。李沛恩接过,纸上印着“星耀传媒艺人事业部首次全体会议”,油墨味很重。
九点二十九分。
走廊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像某种倒计时。
李沛恩端起咖啡杯,发现手在抖。他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疼。真实的、尖锐的疼。这很好,能压住心里那头快要撞破胸膛的兽。
门再次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人力资源总监,一个四十多岁、妆容精致的女人。她侧身让开,朝门外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了进来。
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敞开一颗纽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和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机械表。头发比照片里短了些,轮廓更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空着手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空气凝固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坐。”江衡说。声音比李沛恩记忆里的低沉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清晨刚醒时的质感。
他在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议程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十年。
李沛恩随着众人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像要挣脱出来。他盯着桌上那页纸,视线却无法聚焦,眼角余光里,全是江衡。
江衡在说话。关于公司战略,关于行业趋势,关于接下来的方向。声音平稳有力,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李沛恩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那些词句穿过耳朵,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江衡的存在是清晰的、压倒性的真实。
他就在那里。三米,也许四米。隔着几张椅背,隔着空气,隔着八年时光。
“……所以我希望,在座各位能尽快进入状态。”江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会议室。
李沛恩低下头,假装记笔记。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
“当然,我对艺人经纪是外行。”江衡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在座各位都是专业人士,以后还要多请教。”
很得体的话。但李沛恩听出了其中的疏离,那不是谦虚,是划清界限。我来管公司,但我和你们不是一类人。
“接下来,请各部门简单汇报一下手头重点项目。”江衡看向陈婧,“陈总监,从你开始。”
陈婧站起来,开始汇报。李沛恩努力集中精神,强迫自己听进去:头部艺人的续约进展,新人培养计划,三季度营收预估……数字、百分比、时间节点。这些都是他需要知道的工作。
但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地飘向主位。
江衡在听汇报时会微微侧头,左手无意识地转动右手腕上的表。听到关键处,他会用笔在纸上记两笔,却不是真记,更像某种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有人说话拖沓时,他眉峰会几不可察地蹙起,但很快又松开。
李沛恩在一声“会议结束”中回过神来。江衡已经走到会议室的门口,匆匆而去,连一个背影都吝啬留下。
李沛恩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一声,一声。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周一早晨八点二十分,李沛恩端着咖啡穿过办公区。今天他来得格外早,工位已经收拾干净。电脑开机前,他点开加密文件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星轨照片。
然后关掉。打开内部系统,找到岗位调动申请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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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填下:艺人执行经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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