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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回顾一下这节课的内容，不要被我发现走过神哟……”Grace闭着眼睛，食指在空中左右滑动。
“……你，”视野恢复了，手指向第一排的座位，但他从未见过这个学生。更准确地说，椅子上是一块石头，长着五条蜘蛛般的岩皮腿，“你叫什么名字？”
这位陌生的学生动了动。Grace不太确定他是否开口说话了，他只听见一段旋律复杂优美的交响乐。“呃，抱歉我没听清，你叫什么？”
“Rocky，我叫Rocky。”流利的美式英语传出，Grace微微扬眉，又收了回来。或许他在期待一点口音。
“名字不错，”他脱口而出，“快，告诉我声速是多少，我们要没时间了！”
“340米每秒。”
“完全正确！但在什么条件下呢？快快快——”“——1标准大气压，15摄氏度。”Abby抢答。
下课铃切断了Grace的夸赞，他回头擦白板，再转头时，恍然自己已站在走廊中间，对面站着那位Rocky。
“哦，是你。”Grace低头看着这位学生，他猜想他该开始一段对话了。“其实我没想到你的英语会那么流利，”Grace向外走，“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无意冒犯。”
“我很聪明，我学得快。”他的学生紧跟在他身旁。所以Rocky没有反驳“外地人”这个部分，感谢上帝，他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在担心会不会收到投诉了。Grace发出一声轻笑。
“别人可能会觉得这话有点狂妄，但我喜欢这种学习态度。”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真的很聪明。我的家乡人都和我一样聪明。”
Grace侧身看了他一眼。Rocky比他矮了一大截，但在拥挤混乱的走廊上依旧走得自如。“你的家乡在哪，离这儿远吗？”
“有一点。16光年。”
“哇，”Grace停住脚步站在校门口，睁大眼睛看着同样停下的Rocky，“我还没遇见过来自这么遥远的地方的人。”
“那，很高兴成为你认识的第一个。”Rocky答道。
他们之间的空气陷入平静。照理说，这就是该分别的时候了，可Grace发自内心地想和这位陌生的学生交流更多。科学、地球、他的家乡，什么都行，毫无缘由的急迫感催促着他开口。
“你之后有事情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再聊一会天。我很喜欢了解不同的地区文化。”Grace期待地望着他的学生。
Grace所言非虚，他小时候对外星人有一种奇特的迷恋。他的科学杂志塞了一床底，他会打电话给电台说自己晚上瞪着夜空的最新发现，他能在电脑网页上搜索外星人绑架事件津津有味地看好几小时。
他的梦境里都是一些五颜六色的物种半夜把他接走，给他展示一个原子里蕴含的无限能量。为了让梦成真，他三更半夜坐在床上盘腿冥想，试图心灵感应召唤有缘外星人。
“好啊，”Rocky轻快地回答，“我也喜欢了解这里的文化习俗。”
“太好了，呃……”Grace回头，发现自己站在学校对面那家快餐店的门口。“我请你吃点什么吧。”
“嗯……我们的习俗不太一样。你自己进去吃吧，我会在外面等你。”
“是口味的问题吗？我可以换一家店的……”
透明的实体在他们之间升起，Grace的膝盖弯曲，手掌心生出重量。他正坐在快餐店的玻璃落地窗旁，手里拿着汉堡，与窗外的Rocky对视。
Grace呆呆地啃了口汉堡。Rocky一见这进食场景就胳膊抱着身子作恶心状，转身背对着他。外面天色暗成雾蓝，店内昏黄的灯光打在玻璃上，反光照出Grace自己的脸。
“什么意思啊！”Grace摊手愤慨道。外面那块石头一动不动，只是展示自己优雅沉静的背影。他绝对是故意装没听见，Grace想。
于是他决心与手中的汉堡作战。咬了几口，再抬头，Rocky出现在他对面的座椅上，什么都没有隔。
Grace决定原谅他刚才有些无礼的举动，巨大的文化差异本身就是他想了解的事物。但很显然，不只有Grace在好奇对方的所有故事。
“你能讲些你自己的事情吗？什么都行，我想要更了解地球人。”Rocky打破了沉默。
“只要你答应我，你也会讲你的故事。”
“我答应你。”
Grace咬了口汉堡，细细咀嚼后咽下去。Rocky定定地坐着，如果他有眼睛，一定在目不转睛地盯着Grace。
“好吧，这事是我刚想起来的——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经常想象一个来自异乡的朋友突然出现，带我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冒险。现在我讲出来，这故事听着像个典型的奇幻儿童文学，或者什么青春期的爱情幻想……不对，这不可能是你想让我说的东西——”
“这就是，请继续吧。”
“不，这个有点太私人了，我的错，换个话题——”
“——你想象的朋友是什么样的呢？”
看来他们要坚持这个幼稚的主题了，Grace就知道老是过度分享迟早有后果。“我其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你在说性格还是外表？”
“什么都行。”
“行……”Grace东张西望，试图为了这个荒谬的问题找出可靠的答案。隔着过道，他旁边那桌坐了一条和人一样高的章鱼，吸盘在桌子上蠕动挤压，触手尖盘着一个汉堡。
“反正不是他，太黏糊了，我看着害怕。”Grace凑近嘘声说。Rocky在座椅里轻轻动了动。
落地窗外走过一个细长的人影，比路灯还高出一截，窄窄的阴影迅速在他们身上掠过。“最好也别是他，我会觉得自己像格列佛游记里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格列佛游记是一本著名的书——”
“——我大概明白了。也绝对不要是他，”看起来是一大团藻类生物的服务员端着盘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后流了一滩水，还有几滴似乎掉进托盘里，Rocky一直等这服务员走远才出声，“他好恶心。”
Grace有些疑惑地扬眉，但仍点头表示同意。“可如果让我认真想的话，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只要性格合得来，我都愿意和那人一起探险的。”
“我明白了。”Rocky站起走到地上，快餐店与Grace手中的汉堡一起融化了，流在地上伏着，Grace抬腿跨过这些物质。深邃的星空在他们头顶上挂着，Grace和Rocky正步行走向他的公寓。
“那未知的地方呢？你希望那里是什么样的？”Rocky在他身旁问。
“……这个我也没有什么标准，只要能让我离开现实，我都愿意看看。”一阵思索后，Grace慢慢说道。
“我可以理解，很多人都想短暂地离开现实一会儿。真正能拉开区别的变量是想不想回去，想不想回家。”
Grace刚想对Rocky说了一段长句子感到欣喜，Rocky又不出声了。他仔细把这段话过了好几遍，得出的结论是Rocky的语言组织和Grace自己的差不多，有点令人失望。随后他意识到Rocky应该在等他的答案。
“呃，我现在正在往家走。”
“这不一样。如果让你在一场激动人心的冒险后，或是在世外桃源生活很长时间后选择回家与否，你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
听着依然像Grace自己会说的话，行吧。“我自己的家乡文化塑造了我，是构成我人格的一部分，我的亲人也曾在这里生活过，但是……”他的嘴里产生了“但是”二字，这有点不妙。
“……最终的选择，还是取决于我在哪里感到满足吧。”Grace经过认真推敲后，一字一句地说。
“那现在，在这里，你感到满足吗？”Rocky问了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答案只需要一个词，Grace不该在两个短暂的音节里犹豫不决。
“我有稳定的工作，舒适的住所，能让我埋头深研的领域，我有一份不错的生活，我喜欢这样。”
“‘不错’和‘满足’，英语不是我的母语，但我能理解这两个词的区别。有很多人，我的家乡人，他们拥有这样的生活就足够。他们不需要其他东西来填满大脑的运转时间。但你呢？你需要一个让你产生更激烈情感的载体吗？”
Grace一言不发。毫无来由地，他知道面前这块用词陌生的石头要说什么，他脑子里的独白声与Rocky的声音重叠了。你愿意与什么分享你的人生吗，愿意永远为它分出时间、为它付出一切？你会为了什么心甘情愿送死吗？句子在Grace的耳边嗡嗡响着，失真发烫。
“我只能对着我的论文产生这种情感……这太浓烈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这种能力。”Grace哑然失笑。
Rocky忽略了前面那句话：“那你想拥有吗，你需要这种激情吗？一些人觉得研究足矣，但我问的是你。”
那复杂的音色变得清晰明了，Grace顿悟一般轻轻停下脚步，站在公寓前院。他听清了——是他自己的声音，询问着没有来源的问题。他直直望向同样站住的Rocky，路灯淡淡地撒一层在他身上，似乎是透明矿石的东西在他粗糙起伏的皮肤上闪闪发亮，光线透过蓝绿色湖水般的部分。
他熟悉的嗓音从Rocky身里传出。“生物的本能是趋利避害，我们都一样。可是你，躲开了和人深层交流联系的任何机会，只为了避免心碎和分别。激情也随着它们离你而去了。”
“你是在说爱情？”
“我说的不止爱情。你小时候想要探险，你现在同样需要。你想抓住机会冒一次险吗？”
Grace公寓小门里透出微弱的光，台阶下他们站着。Rocky伸出一只手向上，水泥地与他的手指间发出尖砺的摩擦声。Grace无知无觉地向他伸出手。
然后大地裂开了，Grace对世界的所有认知都在往下掉，他的家、学校、快餐店、章鱼、路灯杆、海藻、他和Rocky，坠落。巨大的噪音在耳膜边鼓动，呕吐的意愿从胃里升上来，他突然想起Rocky食言了，他还没介绍他来自哪里——因为他们的话题中心一直是Grace自己，他依然对Rocky一无所知。异乡的朋友和他未知的家乡。
轰。Grace睁开眼，他的飞机降落在航母的甲板上，在无边海洋的中心。他的前方是无序混乱的噬星体的研究，他脱离了那个光怪陆离、似乎还有智慧外星人的梦境，他孑然一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