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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拉德把双人便捷飞船毫厘不差地停在着陆点上，松开驾驶带，任由半自动出舱服自下而上地包裹住自己，然后打开舱门向甲板表面走去。
“访客确认：史蒂文·杰拉德，默西塞舰队群常任领航员。确认完毕。”
主舰的流程永远是这么机械而且麻烦，杰拉德情不自禁地想，四个纪元过去了，还要访客确认，看起来自己注定是要做一辈子的访客了。他差点就忍不住要冷笑了，好在，卡拉来接他了，他还在小飞船上的时候就远远地看见，有一个穿着出舱服站在甲板上的臃肿小人，正在夸张地朝他挥手。竟然还要到甲板上来接他，真是小题大做。
“怎么样，一路上都还顺利？”卡拉格把通话语音接了进来。
好舒服的乡音，虽然现在乡不乡的对他们来说都已经毫无意义了，但他还是喜欢听自己老朋友的口音，“顺利，当然顺利，从默西塞到这里一共才多远，再配上最新的，时空压缩技术，”说到这里，杰拉德语气里又泛出那种要割人一个口子的讽刺，“我一共才飞了不到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卡拉格不去管他那夹枪带棒的语气，专门抓住这个数字不放，“半个小时也太夸张了，我知道你根本就没用时空压缩器，你根本不碰那东西，对不对？你技术好也是一样，平时不能飞那么快，你在驾驶室里，身体是和飞船一同受力的，这个你比我要清楚，你不能每次都——”
“哔——”杰拉德率先走进主舰的空气膜，系统帮他脱掉出舱服的过程让他成功地把老朋友的唠叨隔绝在真空之外了，他穿着常服得意又狡黠地回头看着卡拉格微笑。
“我真拿你没一点办法。”卡拉格也完成蜕皮，紧赶两步到他身后叹气。
“本来的事。不然你就不会变成我的副官了——呃，四个纪元之前。”杰拉德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向主舰的核心区域，“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直入主题吧，早把事情结束我好早点走。他们这次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卡拉格罕见地不说话，只是跟着他快步地走下台阶，走上高速电梯，站在一层又一层大门前接受“访客确认”。
“怎么了，你也有这么安静的一天？”杰拉德能嗅到空气里那种无法言明的紧张，他试图在老朋友的焦虑面前保持乐观，“能是什么大事，他们真研究出怎么穿越平行宇宙了？”
“比那还糟糕。”卡拉格终于打定主意开口了，“瓜迪奥拉的实验进展得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快，据他所说，平行宇宙穿越技术已经相当稳定了，所以……”
“所以？”杰拉德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所以他们要把‘盒饭计划’提前。”
卡拉格看着自己的朋友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他不忍心让他等待，所以就平铺直叙地说出了这个消息的后半部分。“而且他们已经选中了这个时代最优秀的驾驶员来执行计划。”
也就是你。卡拉格不需要说，杰拉德也不需要问，他们的思路已经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更关键的问题。
“这份盒饭他们要到哪儿去取？”
卡拉格说出不口了。他尝试了几次，可是他无法在心中捕捉那个单词，把它送出去。那是对他们两个来说最为痛苦，难以触碰的东西——“利物浦”，那个泛着红色荧光的小星球。即使他们所挂怀的那个利物浦星已经不复存在了，即使他们现在所谈论的，要去上边“取份盒饭”的那个地方只是某一平行宇宙当中某一性状近似于利物浦的星体，但这仍然不是一个卡拉格可以心平气和地——在杰拉德面前——说出口的答案。
杰拉德能读懂那份嗫嚅，他盯着卡拉格的脸，但好像又没有看见他，他正透过他的肉身向后逼视一些什么别的东西。无力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但他也确实没有心情暴跳如雷地控诉一番，怒斥主舰指挥所竟然是如此的得寸进尺、欺人太甚、恬不知耻……他甚至有点想笑，这是他现在能支配身体完成的唯一的回应方式。
“走吧。”杰拉德面无表情又波涛汹涌的沉默终于结束了，他对卡拉格说。他们已经来到了主舰最核心的一排会议室，他的步伐仍旧稳健地向最后一个门口前进着。他不同意盒饭计划，他当然不会同意的，但是这不妨碍他保持平静地迎接这件事，参加会议，发表他的看法，面对人类种群目前的这伙核心掌权者们说出“我，不，同，意”，然后迎接等待自己的结局。
他不是特别害怕。他非常确信，自从四个纪元之前的那次，事件，发生之后，他的人生中已经不会出现更为严峻的考验了。最可怖的情况也无非就是给那次事件补全一个本该如此的结局，他对此没有异议，甚至隐约有些期待。就让该发生的快点发生吧，他大步向前走去。
卡拉格只是跟着，没说话，他没有杰拉德的那份确信。恰恰相反，他非常怀疑杰拉德生命里一次更大的危机马上就要出现了，比四个纪元之前的那次还要巨大，是一个超大、超大的危机——它长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就坐在门后的会议室里。
“看看是谁来了！”
伴随着一声极其虚伪而夸张的呼叫，杰拉德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气氛诡异，方桌周围的几个人都面无表情地沉默，一个跳梁小丑一般的官僚则在门口振臂高呼，但杰拉德并没有来得及仔细分辨那几张面孔，就把眼睛死死钉在了主座旁边的那张脸上。
怎么是你。
“欢迎回家，我尊敬的史蒂文·杰拉德舰长，最近过得怎么样？这几位想必都不用我过多介绍吧，我们的政务官，科技部长，当然了，尊敬的首领今天仍然在忙，所以他的秘书代为出席，这几位想必你都十分熟悉了，不过我要介绍一下这一位，不知道你的记忆是否太过精彩而没有容量铭记他了，我尊敬的杰拉德先生——”
怎么是你。杰拉德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向上顶了起来，一股强烈的情绪，让他不得不咬紧后槽牙防止有什么东西喷出来。他的表情波动不大，似乎是一时间还没想好应该委屈地弓起眉毛还是凶狠地把脸皱在一起，于是他只是把嘴抿起来，左侧的下眼睑跳了两下。
“这位是，哈维——阿隆索，磷基革命当中最伟大的材料科学家，燃烧可操纵技术的发明者，是我们人类造出时空压缩器——乃至平行宇宙穿越技术最关键的一环，当然了，我是说他的发现是最关键的一环，现在在他的老师瓜迪奥拉，伟大的佩普·瓜迪奥拉的努力之下——”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知道这件事了？这个该死的臭贼计划。你是来这里旁观我的结局么？你猜不到我的选择吗？还是你竟然，你竟然敢，打算加入他们一起劝我？
“当然了，我想我也有必要把您向这几位一同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默西塞舰队群的常任领航员，当今世代最优秀的舰艇驾驶员和战斗艇指挥者，这四个纪元以来在我们人类的太空探索历程中可谓是功不可没啊，太好了，所以我说这真的太好了，有您二位的珠联璧合，默契协作，我们而今的计划必将——”
“你说什么？”杰拉德彻底把眉头皱了起来，坚硬的目光刺向那个不断发出噪音的源头。
“啊，Stevie，别站着了，快，来，快坐，”胡子拉碴、顶着一头灰色乱糟糟头发的眼镜老头——那个官僚口中的科技部长站起来，不容分说地利用他的身高优势把杰拉德从情绪的风口浪尖上卷了回来，然后放任他坐到了阿隆索斜对角的位置上。“你，那个——”他用手指着那个官僚，“你也坐下，少说废话，各位先生，我建议我们直入主题吧。”
后来会议究竟说了什么，杰拉德其实并不能够完全清楚地记得了，总之最后卡拉格在停机坪上跟着他，看他扶着悬梯发愣，提议开飞船把他送回来，他没拒绝。现在他躺在卡拉格后边的休息舱里，试图梳理清楚目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开会的内容其实很简单：盒饭计划要启动了，他是执行人之一，另一个是哈维·阿隆索。盒饭计划是怎么回事呢，在目前的发展阶段，人类进入了科技极其发达，而资源却极其匮乏的时代，人们生活在外太空无数庞大的舰艇群落里，周围可以触及的星球上的资源都已经被采撷殆尽，于是他们想到了新的歪招——他们掌握了时空压缩技术，进而是平行宇宙穿越技术，这样，他们就能穿越到另外一个尚未山穷水尽的宇宙里去，把那里的资源切分打包，像装盒饭一样带回来。
那为什么会选中他呢，因为他们瞄准了利物浦。利物浦，是一个已经在这一宇宙中被消灭了的小星球。杰拉德想到这里，那种想要讽笑和逼视的凉意又从身体里泛了上来，只是和早晨相比，他现在没什么愤怒的力气。
利物浦原本是一个富于磷元素的小行星，土壤里都泛着红色的微光。磷是一种矛盾的元素，它是生命生长的绝佳养料，但也极其易燃，是人类制作热武器的关键材料之一。四个纪元之前，目前的这一批掌权者——姑且称之为新派——发动了暴乱，一股脑清理了旧派的关键人物，控制了主舰。这场政变的关键动作是，他们把旧派的核心领导者骗到了利物浦星球上，然后把利星当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直接引爆了这个小行星。
政变之后，人类社会不仅没有引起动乱，甚至还阴差阳错地获得了发展：利星爆炸后，大量不稳定的含磷物质漂浮在宇宙当中，给人类舰艇群造成了许多的安全隐患。一大批科研人员投入了有关磷元素的研究当中，哈维·阿隆索正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他近乎痴迷地钻研，夜以继日，最终发现了控制磷燃烧——乃至是几乎所有物质燃烧的关键技术。在他们团队的成果基础上，人类现在可以将燃烧中的氧化还原反应过程变得更加缓慢，或者更加迅捷，人类的生产变得前所未有的自由，而且——人类学会了控制时间。
控制了氧化反应，也就控制了时间的流速，换句话说，现在的人们可以让自己氧化——衰老的速度尽可能地变慢，古典意义上的四年过去，人类的身体可能才老了一岁，因为这套技术，这一代人类突然变成了一种可以活几百年的生物。于是他们改变了计时方法，把古典意义上的十年称作一个纪元。后来，在这个基础上，他们又通过某种控制时间的方法实现了在平行宇宙间穿梭……
这样看来，利星炸毁-磷基革命似乎只是一件助力人类进步的大好事。但是，但是。杰拉德揉揉自己酸痛的眉间，强迫自己继续想。在四个纪元之前，利星炸毁的那个时刻，利物浦星球的最后一任常驻护卫官，也是利星撤离行动最后的指挥者，正是当时——按照古典纪年——二十五岁的史蒂文·杰拉德。而最后执行引爆动作的，正是当时从主舰来到利物浦的派遣使，后来的磷基材料科学家，他当时的爱人，哈维·阿隆索。
对这一事实的回忆让杰拉德感觉到有一点恶心。那不是一种厌恶，而是这么久以来，他始终在回避思考这一事实，它就像一个被人遗弃的硬核楔在杰拉德的意识里，不至于让系统无法运转，但也始终无法靠近，他的生活就绕着它生长出一层又一层。
利星炸毁之后，他被主舰召回，成为了一名专职的战斗舰艇指挥使。他当然也参与了利星撤离群众在默西塞舰艇群的安置工作，但那是卡拉的工作重心，不是他的，他一度痴迷于接下各种危险的、充满未知的太空探险或者战斗任务，享受坐在舰艇里向虚空发射自己的那些时刻，借助这种不负责任的玩命行为强迫自己奔向什么或者忘记什么。很不幸，他从没如愿，而且战功赫赫。
杰拉德的思绪又绕回那个硬核里。哈维·阿隆索。主观或者被动地，爆炸后他们再没见过。他试着回忆今天看到他的样子。浆得很挺的条纹衬衣戳在灰褐色的毛衣里，裹住他没有什么变化的身形。衣服上边，那张脸依然是那样优美，胡子比他记忆里更多了一些，颜色好像浅了一点，脸上的纹路好像也稍微变多了。他的样子在古典纪时里大概变了多少，老了十岁？杰拉德感觉不至于。至少他第一眼看他的时候，他带着浓度极高的情绪扎出去的那个眼神，阿隆索稳稳地接住了，甚至在回望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些……期待。杰拉德想否定自己的这份第一感觉。他在渴望什么呢，这场会议吗，对话，他想为自己辩驳吗，他为什么要期待见我……
杂乱的思考让杰拉德的头脑更沉重了。他记得在自己抛出强烈的敌意——主要是针对那个官僚的——之后，阿隆索就没有再与他对视了，他的眼神变得忧郁，他沉默地旁观了整场会议，皮肤的纹路和表情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之前小了一点点。
我又为什么要盯着他看呢。杰拉德抛开这个问题继续往下想。总而言之，主舰竟然真的这么干了——四个纪元过去了，他们终于意识到只有权力没有资源人类一样活不长了，于是他们竟然要求他和这个，仇人，过去的爱人，敌人——人，一起，组成一个偷盒饭的行动小队，穿越到一个利星还没被炸毁的平行宇宙当中去，把那里的利星再一次刀砍斧削地毁掉，拆分肢解了带回来，打包给人类热着吃。
杰拉德因为愤怒而轻微地颤抖，而更过分的是，他自己竟然同意了。杰拉德没有同意这么干，但是他同意参与这个计划了。会议当中那些官员对他说，他们两个并不是主舰唯一的选择，但是杰拉德听懂了，加入这个计划，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并不对反抗的结果有什么恐惧——再说一次，他渴望已久了——但他就是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哈维·阿隆索的再次出现勾起了他作为人类最原始的好奇，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还有太多的话要对他说，要听到他的回复，他还有太多行为的冲动要在这个人身上施行。无论主舰的目的是什么，是要让阿隆索牵制他，还是要让他牵制阿隆索，他们已经成功了。
杰拉德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地躺了不知道多久，等他意识到飞船已经不在航行的时候，卡拉格显然早就站在外面等着他了。
“Stevie，主舰最后的命令是，三天之后你要带着副官——你现在的副官，到主舰上报到，入住行动基地，你确认你听见了，对吗？”卡拉格忧心忡忡地跟他确认，他是怎么想的，他是什么状态，卡拉格看不明白的太多了。
杰拉德点点头，接过卡拉格手里的钥匙，拍拍他的肩膀，“我听懂了”，他转身往自己居住的舰艇里走去，“回去慢点，给孩子们带个好”，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