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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你看着那个赤裸着上半身去给你倒水的男人的背影。
他太像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偏偏就不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不能是他。
在整理好心情之前,你在心中再一次念那个已死之人的名字,以绝望的柔情。
归巢
疲惫没有重量,却极具穿透力。
它沿着骨缝渗透,专挑最细的缝隙钻。等你回过神来,寒意已经扎得很深。你站在猎人协会的前厅里,盯着玻璃门外的暴雨发了会儿呆,双腿便仿佛灌了铅般不听使唤。
"今天这任务,协会脑子有问题吧。"旁边的同事盯着手机屏幕,叫车排队的数字像被人按死了,一动不动,"就派了我们几个。"
"碰上这鬼天气就更离谱了。"另一个人往门外瞥了一眼,将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试图把滂沱的雨声挡在外面。
有人侧过头问你:"好久没见你出外勤了,我以为那件事之后你就彻底转指挥岗了。"
你说没有。
那人笑了笑,并无恶意,只是调侃:"早晚的事吧,毕竟有人惦记着呢。"
你没接话。玻璃门在你们面前沉默地反着光,暴雨将整个临空市砸得一片斑驳。
随后你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越野从右侧驶入,毫不迟疑地泊进上客区。走位精准得仿佛提前拿尺量过,停稳时悄无声息,连地面的水花都未激起。
副驾车窗降下一半。
你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睛。暗光里,红宝石般的眼瞳,神情沉静。他冲你身后的同事微微颔首,幅度极小,旁若不仔细看,大概会以为他没动。
"哎。"旁边的同事轻轻碰了碰你的手肘,语气里透出一丝羡艳,"快去吧。这鬼天气,有人接是真的好。"
你挥手告别,推开玻璃门。
短短三步路的距离,肩头和发梢还是沾了雨水。拉开车门钻进去的瞬间,暖风立刻从四面八方将你包裹。
二十六度。你随口提过一次冬天最舒适的温度,被他当成严苛的参数录入系统,从此雷打不动。
你重重靠进真皮座椅。背脊贴上去的瞬间,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开始松懈。
一只手从左侧递来热饮杯。杯壁贴上掌心,滚烫妥帖。还没来得及开口,辛辣的姜糖气味已经窜入鼻腔。
你侧过头,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羊绒衫。质地柔软,领口微敞,完全打破了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着装规则。你盯着看了一秒,觉得陌生,又觉得好看,随即为自己这没来由的陌生感忍不住发笑。
"今天换什么人设,"你端着杯子,语气玩味,"温柔男友?居家人夫?"
他没有立刻接话。
安静了大约两秒,他侧过脸,视线从你身上一扫而过。压抑着侵略性的进攻,却又在落下去前被强行收敛。
他开口,语气轻快得近乎反常:"居家人夫——"
"——有问题?"
这三个字落下的音调隐隐透着异样。仿佛一把利刃在归鞘前,刻意向你展示了一线锋芒,随即又利落地收起。
还没等你接茬,他已俯身探了过来,扯过你右侧的安全带"咔哒"扣好,顺手在你额头上弹了一记。
力道不轻。
没有半分对待易碎品的忌惮与小心,指节砸出的撞击感钝钝的,甚至有一丝痛。余震残留在皮肤上,你抬手摸了摸,瞪着他哼了一声。
自然是故意的。
刚才那一下,不是他的风格。你心知肚明,但并未点破。
他的余光沿着你的肩膀一路向下,动作快得像是事先规划好了路线——肩缝、手肘,最后停在侧腰。
那里有一道横亘了许多年的旧疤。直到确认那道早已重塑成结缔组织的苍白旧痕旁没有添上新的破损和血迹,他紧绷的下颌才彻底放松,自然地伸手将你的手攥进掌心。
你咽下一口热茶,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袋,尽职尽责地驱逐残存的寒气。
"没受伤,"你回握住他,手指捏了两下,"只是累。"
他目视前方,波澜不惊地陈述:"给你配的那套芯核护盾,一次都没开。"
"用不上,今天的流浪体不禁打。"
"嗯。"
你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但下一秒,握着你的手掌骤然收紧。他的拇指精准地寻到你虎口处,粗糙的指腹用力压住那道手枪后坐力震出的压痕,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随你,"他最终开口,声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下次再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我会直接介入你的任务。"
不是玩笑。
你知道这不是玩笑,他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专注地盯着路况,握你的手却丝毫未松。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来回扫动,切割着临空市光怪陆离的夜景。
你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半个月,"他继续说道,"你在外勤,我在出差。"
"嗯。"
你懂他的言外之意。他想你。
"想做什么。"毫无商量余地的祈使句。
你将身体深深塞进座椅里,思忖片刻答道:"做点没做过的。"
"只有我们会做的。"你补充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厢里只剩引擎微弱的轰鸣。暴雨如注,将城市连同你的心绪一起冲刷,覆盖。
虎口处依旧发烫,分不清是他指腹遗留的体温,还是你自己的。
你索性不再去想。
困意翻滚。
在恒定二十六度的车厢里,捧着残留余温的姜茶,他开着车,你睡着了。
临空市的暴雨在车窗外一路泼洒,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