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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阴沉的天压得很低，让人几乎喘不过来气。雨不大，就是绵，细细密密地往下渗，把路灯的光都洇得毛了边，一团一团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快十点的街道早已冷清下来，偶尔有人撑着伞路过，脚步声被雨幕闷住，闷闷地响一下，又闷闷地远了。
“叮铃。”便利店的门被推开，连带着门后的风铃也轻轻摇曳，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被门外连绵的雨声裹了一层湿润的边，很快又散在风里。
李瑞津站在柜台里，低头擦拭着台面，做着下班前最后的清理工作。听到推门声，他小声嘀咕着，都这个点了居然还有人会来便利店。虽是临时替老板顶几天班，业务能力也算锻炼得十分熟练了。习惯成自然，他头也没抬，便条件反射地、饱含热情地招呼了一句：“欢迎光临。”
来人没有应声，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脚步声轻得几近于无。带着蛇家特有的味道，清冽又沉郁，像某个遥远秋天里燃烧的松枝。只这一瞬，李瑞津便轻松分辨出了来者。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祈祷一整天，只能在家等我吗？”李瑞津欣喜地抬起头，手下动作不自觉加快，嘴角扬起笑意，满心期待着面前人的回应。
高允熙定定站在他面前，仍是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只是在与李瑞津老土的工作服的对比下，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身上似乎沾染了祈祷时的浓香，混着潮湿冷峻的水汽，交融成一股幽暗深沉的芳香，纵使世间再名贵的香水，也调不出这样复杂的气息。
不知在思考什么，高允熙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仍是那副看谁都很不顺眼的冷淡神情。头顶的射灯将他的皮肤映得格外苍白，一双金色竖瞳长久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李瑞津，那目光摄人心魄，仿佛要将他紧紧刻入记忆深处。身侧的手倏地攥紧成拳，像是下意识想要去抓住什么，却又很快松开，生生克制住本能。
那个家总是很安静，安静到有些沉重，李瑞津并不喜欢这种仿佛要沉溺进去的感觉，所以他总习惯和高允熙打打闹闹，用欢声笑语去填补内心的空虚。高允熙自然洞悉这一点，所谓看破不说破，在这一点上还是会顺着他的，坦率地表达自己，毫不掩饰，毕竟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所以突然这么沉默，也太不高允熙了。
此时打扫也接近尾声，李瑞津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尖，眼角的余光却悄悄往高允熙那边飘了好几次，最终还是脱下了工作服，走上前去拉高允熙的手，打算说几句甜言蜜语讨他欢心。
高允熙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小动作不断的李瑞津身上。在对方刚要触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时，突然后撤了一步，皱眉紧盯着那只手，目光中带着陌生的疏离，极为生硬的回避了李瑞津的触碰。
如果说之前只是有些反常，那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不对劲了。要是放在平时，高允熙肯定会低头瞥一眼李瑞津的小动作，然后不经意地把主动权抢过来，强行十指相扣，脸上再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那表情分明在说：这是我的。至于“我的”后面接什么，则全凭高允熙当天的心情。心情好，可能是“人”或“对象”；心情不好，那就说不准是什么奇怪生物了。
李瑞津哪怕再怎么神经大条，此时也察觉出异样了。他悻悻地收回手，后撤一步，顺势靠到柜台前，开始旁敲侧击：“允熙啊，怎么了？是不是高俞利那小子又惹你不高兴了？跟哥说说呗，你不开心，哥心里也不好受。”
“哥？”听到这个称呼，高允熙似乎回过神来，但显然不是因为心情好。他脸色更加不快，“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敢跟我称‘哥’？”
虽然看起来心情极差，但这无端让人不爽的语气，以及天生自带的气人本领——确实是如假包换的高允熙本尊无疑。
但，似乎还是有哪里没有走上正轨。李瑞津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有没有惹高允熙生气的地方。难不成是因为李瑞延那小子前几天给自己打了几通电话，邀请自己去参加他孩子的满月宴，所以高允熙觉得不爽了？但当时他就在旁边也没说什么啊。
无论如何，这里终究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李瑞津快速盘算了一下，决定先尝试用言语来安抚住高允熙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允熙啊，我们先回家好不好？现在太晚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啧。”高允熙还是肉眼可见的不快，但不知道是哪个词打动了他一点点，听完后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同意了提议。
怎么说也是连哄带骗的一起回了家，幸好对于如何平息高允熙的怒火，李瑞津现在已经摸索出一套熟练的流程了。
放下背包，李瑞津熟练地盘腿落座，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高允熙也坐过来。高允熙没有说话，斜睨了他一眼后屈膝坐下，撇了撇嘴，不再理他。
看来话疗战术暂时是没有办法奏效了，李瑞津叹了口气，当然，是在心里偷偷叹的，不然高允熙绝对会暴起，然后干脆利落给他一巴掌扭头就走的。所谓挥一挥衣袖，只留下一个巴掌，正是如此。
这下可犯了愁了，看来只能使用进阶战术——卖惨了。李瑞津绞尽脑汁，琢磨着这次究竟该编出什么样的苦情戏码，才能让面前人消气时，高允熙终于屈尊降贵地开口了。他并未直视李瑞津，而是将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什么回来了？”
李瑞津感到一阵迷惑，什么为什么回来，自己不是早就搬回高允熙家好一阵子了吗。
“说什么呢，睡迷糊了吗？难不成是之前诅咒的后遗症，可是那应该早就结束了啊。”说着，李瑞津微微侧身，朝高允熙那边凑近了些，伸手便要去探他的额头，想测量一下体温看看是否发烧。
谁知指尖还没碰到额前的发丝，手就被高允熙狠狠打落。“别碰我。”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抗拒。
“？？？”平时就算再怎么生气，示好他也会照单全收。高允熙刚才说什么来着，‘为什么回来’？
电光火石间，李瑞津想到了他最不愿意相信、此刻却最有可能的情况。难不成……可之前就算是连带着被诅咒，也只是回到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现在这个时间点，分明已经是分手之后了。
迟疑了片刻，李瑞津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开了口：“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高允熙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这种情况下，沉默往往能说明更多。
李瑞津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想找个说法说服自己。可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诅咒，那高允熙的记忆又为什么回到了十年前？他的记忆还能恢复吗？如果不能，那他现在必须要面对的，不就是那个被自己断崖式分手、恨不得杀了他的十年前的高允熙吗？
虽说重逢之后的高允熙，精神看起来没有分手时那么疯了，但面前这位，可是正处于怒火中烧的时候啊。总感觉稍有不慎，就得被当场做成木乃伊。
李瑞津决定换个委婉点的说法，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还记得昨天是什么季节吗？”
“秋天。”真是惜字如金，不过这也足够了，毕竟现在可是还透着丝丝寒意的初春。
李瑞津心里一沉，彻底确信了：高允熙的记忆确实回到了过去。
这下是真的开始头疼了，现在的高允熙固然难搞，那也是有着十年和其他人类（顾客）相处经验的，至少还学会了阴阳怪气。如今突然拉出一个十年前的版本，一时半会还真把握不好该怎么和当年的他相处。
尤其是面前这个，看起来正因为当初分手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呢，此刻见到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没有当场发作，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可不管怎样，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僵持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先试试在不被揍的前提下平和地沟通吧。
“允熙啊，我知道你还生着气，当初一走了之是我不对，可我也有苦衷，当年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离开是最好的决定，对我们彼此都好。”
高允熙翻了个白眼，脸上赤裸裸写了两个大字“借！口！”。他梗着脖子，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蜷了蜷，看起来是不想接受，僵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李瑞津垂下眼眸，避无可避，不如坦诚相见，“我不想闹得那么不愉快，如果可以，希望我们至少能好聚好散，虽然最后，还是变成了那样。”
语毕，他的嘴唇几度张开又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几经挣扎，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当时太害怕了。”
“害怕？”高允熙显然是不理解这份陌生的情感，天不怕地不怕的蛇家准家主，此生的唯一挫折恐怕就是遇见了李瑞津，“有什么好怕的……你怕我？”
“怎么会，”李瑞津抿了抿嘴唇，挤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是怕你发现我的心思，看穿我的自卑，毕竟在你面前，我好像总是轻易被看透。我怕你只是因为没有和别人尝试过，所以才觉得这些事神奇又有趣，也许再过三、四年，等你经历的多了，就会觉得一切都不值一提。我怕有一天，你会带着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坐在我面前，到那时，我该怎么办呢？”
就如同当初设想的那样，高允熙的嘴角缓缓向一侧挑起，眼底却冷了下来，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这真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可笑的笑话，我明明说过，我不是那种人。”可那笑容只停留了一瞬便从唇边褪去，他抿紧嘴唇，下唇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光从冷嘲化成了潮湿的委屈，声音轻得发颤，“李瑞津，是你不相信我。”
这样的一针见血，真是让人自惭形秽，若是换做当年的那个李瑞津，大概只想就地变成一只鸵鸟，把脑袋深深埋进土里。
关于高允熙究竟是怎样的人，李瑞津当年或许并未看透。但经过十年漫长的反刍，那些被时间反复碾磨过的细节，如今早已清晰得不容置辩。当初在高允熙家的秘库里随口许下的那个诺言，在无人问津的地方暗自生了根，饮尽了光阴里的沉默与雨露，如今早已亭亭如盖，遮天蔽日。
直到——直到他们再次重逢。
“所以，你现在可以给我肯定的答复了吗？”
“如果现在不能给出答复，那就十年后再问。”十年前的高允熙与十年后的他在此刻重叠，李瑞津一时也分不清了，现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记忆停留在哪个时间点的高允熙。他只知，那人依旧执拗如初，立于原地，执意索求一个答案。
这漫长的十数年里，高允熙从没有一日顺从过李瑞津当初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想，将他抛诸脑后。正如高熙昭当年所言，高允熙是个恋旧的人，在感情这件事上，也从始至终都矢志不渝。
李瑞津心下澄明，当年他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所以面对高允熙的关心与追问，他全都选择了逃避，至少对那个稚气未脱、尚带叛逆的自己来说，这是最可耻却也最有用的方法。
但在十年后，面对着当年那个被他抛弃的孩子，那个没有听到一句解释就被自己放弃的高允熙，他感到格外愧疚，自责与后悔。这就是迟来的悔恨吗？倘若当年他就对高允熙和盘托出，坦白这一切，这十年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呢？
李瑞津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郁了十年的重量都一并呼了出去。他垂下眼帘，睫毛微微一颤，像是在掩饰某种翻涌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抬起下颌，唇边浮起一道浅淡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弧线。目光落在高允熙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看不出来吗，我早就答应你了。”
高允熙看起来很受用的样子，喉间逸出一声低浅的气音，嘴角上扬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都轻盈了起来。
可那轻盈很快就碎了，像是有人推开了门，带进来一阵雨天的凉意，刚好落在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我是真的以为，你会高兴。”
“我当时一心想让你解脱，所以积极的帮李瑞延做诅咒，自以为解决了你面前的一切阻碍，你就能自由。我希望你不要活得那么辛苦，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结果反而适得其反，真是可笑。”
李瑞津摇了摇头，“抛弃你那些奇怪的责任感吧，至少别用在我身上。也别再说‘我来帮你解决’的话了，如果你因此受伤了，我会很内疚的。”
高允熙显然还是不赞同他的想法，“那是因为哥你太弱小了，根本没办法保护自己。之前被欺负了也只会说是骑车摔的，满口谎言的家伙。”
还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一段呢，明明当时就算知道实情，也装作不知，心甘情愿地受骗。
这一点，李瑞津无可辩驳，那些恶作剧并非无缘无故，一切皆因父母而起。那个原因，他当年无论如何也不想让高允熙知道。
虽然如今的高允熙早已知晓一切，但面对眼前这个还一无所知的他，李瑞津还是选择可耻地岔开话题，以此掩盖那段不愿多提的往事。
正当他试图把话题扭转向别处时，高允熙却猝不及防开了口，“而且你还和朱恩惠，在丢垃圾的地方接吻。”
“什么？！没有！我真的没有！”李瑞津顿时感觉天都要塌了，他怎么还记着这事？关键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这下真是说不清了，“我不是那种人，你相信我，我们真的当时只是友好的拥抱了一下。”
高允熙撇撇嘴，显然是将信将疑，李瑞津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语无伦次起来，恍惚间只剩下一个能反驳高允熙的话题，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你不是还和你弟弟……”
话音未落，高允熙瞬间炸了，一拳重重捶在地板上，“我说了，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都看到了，”李瑞津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你刺伤人的那天晚上，你们两个，在你房间……”
“那只是个意外！那是家主说的——他说我的感情只是一时的，只是欲望，只是想占为己有。他说人类都是半斤八两的生物，谁都没差，我绝对能找到替代品。”
高允熙的辩解突然停住了，罕见的迟疑了一瞬，像是在给自己下什么决心，用力地闭上眼，又睁开，才开口道：“我只是想找回平常心，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悲惨。”
“呃，所以你尝试过后发现还是忘不掉我？那我是不是该原谅你？”李瑞津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甚至觉得……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道理。
“都说了不是我的错！”高允熙几乎要尖叫起来，看起来真的很想给李瑞津一拳。下一瞬，又突然意识到什么，眯起眼睛，声音一下子收了回去，带着几分狐疑，“你偷窥我？”
李瑞津一阵心虚，视线开始四处游移，来借此掩盖自己的尴尬。“我只是想去找你，因为不管我们怎么吵，原因是什么，我都没办法不原谅你。”末了，又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补了一句，“因为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高允熙瞪了他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最后那句。模样看起来很是凶狠，可在李瑞津看来，却莫名像在撒娇。
“之前不是还说根本没有那么喜欢我吗，我在哥心里难道是第一位吗？”
看来是听到了，李瑞津窘迫地别过脸，“你明知道那只是气话。”
“那你说。”
“……说什么。”
李瑞津这边已经害羞得耳根泛红，高允熙却格外坦然，目光牢牢地锁住他，像是打定主意要让这锯嘴葫芦说出心里话。毕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高允熙身体前倾，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则抚上李瑞津的侧脸，几缕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嘴唇凑得极近，呼吸都几乎可闻。那双锐利的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逼视着对方，居高临下地命令，“说你喜欢我。”
李瑞津仿佛被这双摄人心魄的金瞳给魇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喉间发紧，终于放弃抵抗似的，喃喃道：“我喜欢你。”
这是一个如同恩赐般的吻，高允熙的唇落下来时，轻得几乎不像施舍。李瑞津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只是静静地承受着那份居高临下的温柔。他想，这大概是他欠了十年的东西。
可这吻的感觉，与记忆中的截然不同。面前的高允熙分明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唇瓣的触感却像是第一次碰触——生涩、试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明明曾经接吻过无数次，此刻落下来的，更像是一个从未接吻过的人，笨拙地复刻着某种早已被遗忘的本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莽撞的、不容拒绝的坦然，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仿佛在同时亲吻两个灵魂。
一吻毕，两人的唇还若即若离地悬着，呼吸缠绕在一起，谁也没有先动。空气很静，只有微微紊乱的呼吸声在彼此之间来回震荡。
高允熙不知何时已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李瑞津身上，原本撑地的手悄然划至他脑后，指尖没入发间，轻轻扣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拇指缓缓蹭过唇角，像在丈量吻的深度。
空气中弥漫着旖旎的气息，李瑞津揽住高允熙的腰，顺势将他按倒在地，困在双臂之间，掌心贴住高允熙的后颈，摩挲着耳后那块细腻的皮肤，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索取。
高允熙闭上了眼睛，金色的竖瞳被眼脸遮住后，整个人反而变得柔软了些。李瑞津没有犹豫，又献上一个虔诚的吻。
不同于方才那个克制的不带情欲的触碰，它急切而湿润，唇瓣相贴的瞬间，舌尖便迫不及待地滑入，辗转厮磨，搅乱了一池呼吸。每一次舔舐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每一次纠缠都像是在索取更多。它炽热又充满占有欲，带来了浮想联翩的颤抖。
“唔——”，高允熙猛地推开他，唇齿间扯出一道暧昧的银丝。他别过脸去，一只手虚虚掩住下半张脸，动作僵硬，从脖子到脸颊都浮起不自然的红晕。
李瑞津还挺享受的。平日里总是高允熙看着他，看他躲闪，看他脸红，看他被一个吻搅得呼吸紊乱，然后慢悠悠丢过来一句，“你明明很喜欢”。
现在反过来了。李瑞津几乎是带着一种新奇的、近乎贪婪的心情看着高允熙掩在掌心里的狼狈，看着他因为自己而变得潮湿的、颤抖的、藏不住的样子。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平时高允熙这么看他的时候，心情会很好了。自己仅仅这样看着，心底就漫开一股奇异的满足。
李瑞津正看得入神，高允熙却忽然僵住了。那双犹自泛红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缩，像是有什么声音穿透了虚空，直直灌入他的耳中。他脸上的绯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苍白。
“怎么了?”李瑞津心头一跳，下意识伸手去碰他。
高允熙避开了。他垂下眼，声音又轻又涩：“……祂在叫我，我得走了。”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也许是叮嘱，也许是道别，可是都没有来得及，声音卡在喉咙里还未发出。下一秒，他的眼皮便沉重地阖上，就这么安静地睡了过去。
李瑞津愣了半响，才慢慢反应过来：那个属于十年前的、满身是刺又满心委屈的高允熙，已经离开了。等到明天清晨，怀里这个人睁开眼睛，就会变回那个拥有十年记忆的、嘴巴从不饶人的高允熙。
会变回那个，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后，一定会狠狠嘲笑他的人。
李瑞津几乎可以预见那个画面：高允熙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用那种慢悠悠的语气说：“哦?原来哥曾经这么喜欢我啊，明明之前还说讨厌我。”
然后他会一件一件地数出来——数李瑞津如何紧张，如何脸红，如何笨拙地吻上来，如何说那些平时打死都不会说的话。每数一件，嘴角就翘得更高一点。
光是想想，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真是。”李瑞津低声嘟囔着，小心翼翼地将高允熙抱回床上安顿好，自己也侧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指尖在那人微蹙的眉间停留了一瞬，又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明天不准笑我。”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无奈。
当然，这句话，睡梦中的人是听不到的。
翌日，李瑞津一睁眼，就看见高允熙正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心里顿时警铃大作，高允熙一定又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取笑他了。
见李瑞津醒了，高允熙却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目光放空，声音很平，“我还以为真的是梦。”
“梦？”
“嗯，我之前跟哥说过吧？你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偶尔会梦到你。大多不是什么好的方向，总让我心烦意乱。所以我吃了那个蛊，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他顿了顿，“原来不是梦。”
话音刚落，又偏过脸来，故意做出一副不满的样子，语调也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不过哥昨天晚上真是坦诚啊，明明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这些。”
李瑞津一时无言，想说他幼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正事要紧，“所以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一点征兆都没有，真的挺吓人。”
“嗯……”高允熙思考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怎么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是我家神的意愿。”
李瑞津没接话。高允熙是神明的宠儿，是祂的代行者，可神明为什么要这样做？
高允熙看出了他想问什么，抢先一步开了口，“神明的旨意无需质疑。”又露出一个虔诚的笑容，“我的信仰是坚定的，不会有人比我更爱祂。所以，我家神不会做对我有害的事，祂让过去的我来到现在，说明祂认为这是对我有利的。”
李瑞津想通了一切，轻叹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神明的旨意，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他们家神让十年前的高允熙来见他，是为了了结他们之间的一桩心事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应该满怀感激。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高允熙往怀里带了带。高允熙顺从地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匀长。
再睡一会吧，李瑞津想。如果这次真的能梦到我，希望无论是哪个你——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都会觉得那是个好梦。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高允熙的头发上，细细的一缕，像某种温柔的眷顾。李瑞津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如果时间定格在此刻，似乎也不错。
高允熙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像一小片反复落下的羽毛。
李瑞津想，爱原来可以这样轻。它就藏在这一小缕晨光里，藏在这片温热的呼吸里，在这个谁也不想打破的、安静的清晨里。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高允熙的发顶。
高允熙没醒。也可能醒了，只是没有睁眼。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远处有人在轻声翻书。偶尔有鸟叫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谁打着招呼。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晨光传过来，柔和而遥远。
一切都轻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