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哪,玄弥,你这是怎么搞的?”
走进咖啡厅,坐到他对面,看清他面孔的第一眼,那个一向笑眯眯的炭治郎就脸色一僵,惊恐地叫了起来。
早在说要见面的时候,不死川玄弥就料到他会做此反应,于是只是缩着肩膀,局促拉拽着兜帽和口罩,一面徒劳地想要遮住脸上大块的淤青,一面挤出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低下头去,避开了炭治郎的目光。
“没事。下,下楼梯没站稳,摔的。我们,讨论作业吧。”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打开了电脑,用颤抖的手点开作业文档,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话里的底气弱得像是那临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好像马上就要卡在喉咙里再也上不来,谁听都知道是在撒谎。对于炭治郎这样敏锐的家伙,这就更是无谓的伪装了。
果不其然,炭治郎没有买账,眉头紧锁地扒拉开电脑,直接伸手过去摘下了他的墨镜和口罩。可仅仅一眼,他就被那薄布后面的可怕景象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弥本就有显眼疤痕的脸上,现在已经没有一块是好的,到处都被绿紫的斑痕占领,嘴唇高高肿起,像是被蜜蜂蛰过,反射着不同于正常嘴唇的油腻光芒,嘴角也微微裂开,带着血痂,眼窝更是青紫得不像话,右眼皮还没有消肿,正膨大地向下挤压,把通往光明的门户挤成了一条狭窄的缝。
如此严重的伤势,怎么看都是被人打的。
炭治郎一看,急得蹭地站了起来:“这这这,这谁打的,怎么把你打成这样?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跟我说,玄弥,不用害怕,我一定会帮你的。我帮你报警,认识警察,可以……”
“没事,真的是摔的。真的……这和你没关系,不用你管。”
没等炭治郎说完,他就出言打断,将这份好意回绝,然后匆匆拉好口罩、戴好墨镜,在炭治郎说出下一句之前,把电脑再次推了过去,强行说起了小组作业,直到炭治郎因为没有机会开口,不得不先把担心的话咽回肚子里。
其实,玄弥很感激炭治郎的这份关心,也相信只要自己求助,无论多难,他一定会动用所有关系帮助自己。
可他除了撒谎,别无选择。因为哪怕是拙劣的慌,也能掩盖真相。毕竟他不想直说,这些伤口来自他所谓的男朋友,来自那个昨晚上还在和他同床共枕的男人,而他的伤也绝不止外表看到的这么一点。
从里到外,他都伤痕累累。脖子、肩膀、胸口、腰、大腿,乃至更加私密的地方,全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来自牙齿,有的来自指甲,有的则来自拳头和皮带。肚子里面更是疼得厉害,像是快要被撕开了,叫他满头冷汗,双腿发软,连坐着都有些费力。
指尖在不住地颤抖,哪怕只是划拉一下鼠标,手腕都痛得像是要掉下来了一样。看着那因为抖动一直无法准确点击的光标,他无法克制地想到自己遭受的种种痛苦,委屈得想要嚎哭,几乎是拼劲全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可尽管他很想拉住炭治郎的手,将那一肚子翻涌的苦水尽数倒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
因为他觉得自己活该。
人坐在咖啡厅里,玄弥却已经神游天外,回忆着遭受的一切,沉浸在委屈和痛苦的泥潭之中,无法自拔。可越是痛,越是委屈,他就越是对这样自己心生厌恶,厌恶到想要就此消失,好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识破他肮脏的真面目。
其实会走到这一步,他早知道了不是吗。
那并不是爱,他也早知道了不是吗。
那到底是为什么,一直不分手,非要贱兮兮地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才肯罢休呢?
又到底为什么,明知道没有什么好结果,却偏要开始这么一段怪异的关系呢?
一直以来,没有人知道他有男友,哪怕他的男友已经换了几届。因为他从来不提,还遮遮掩掩,甚至连社交媒体也不发,不露出任何身处恋爱关系的痕迹。
不说,是因为他羞于启齿。而羞于启齿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对方是男人,至少不只是,而是因为那些男人都是些年长他二十岁以上的老男人。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拜金——他的第一任男友,也确实是个有钱的中年人,给他买了很多名牌衣服,带他上游艇、去高级餐厅——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和那个有钱人分手后,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古怪起来,古怪到他也有点想不通了,因为他后来找的那些男人,一个比一个穷,一个比一个像是神经病,甚至神经得各有各的特色,相同的,是与自己相差悬殊的年龄,还有粗暴的态度。
一开始,他把情感生活的不顺归咎于不良的运气,一面自我怜惜,一面期待下一任会更好。直到被某个男人伤了心,喝得酒精中毒、差点死过去后,他才终于明白过来了,自己之所以会遇到这些烂人,根本不是因为运气不好,而是因为自己根本就是照这个标准找的。
明白点说,他有恋父情结。
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和他的生父离婚了。母亲再婚的对象,也就是一直以来被他当做父亲的那个人,不死川恭悟,是个货真价实的禽兽,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说。
他身材高大得不太像人,更像是一头熊,实际上,他也确实是头披着人皮的野兽,根本没有一点作为人的理性,只会用拳头和屌解决问题。酗酒、打人、赌博,所有糟糕的事情他都干,对于自己的家人,更是毫不手软、百般虐待。
一直以来,那朵暴力的阴云都在整个家庭的头上挥之不去,就像身上那些无法消去的疤痕。哪怕父亲树敌太多,被仇人刺死,他的阴影仍然像鬼一样缠着家里的所有人,叫玄弥频频在挨打的噩梦中惊醒。
所以玄弥无论如何也没法理解。
让他深陷泥潭的是父亲。而哪怕恐惧、哪怕弱小,却每次都坚定地挺身而出,保护他们的,是他们身材瘦小的母亲。要说喜欢,他也应该是喜欢母亲这样温柔又勇敢的人,怎么会对这类卑鄙的人产生好感?
可人心真的就是如此难于理解的东西,就像任性又固执的孩子,哪怕拥有一整块蛋糕也视而不见,偏偏执着于那颗掉在地上的糖果。
所以,纵使百般不愿,回顾这几年的感情史后,他也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自己确实是在追求缺席的父爱——那份他都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爱。无意识间,他一直在寻找类似父亲的人,每一次换人,他都会找到一个更像父亲的混蛋,然后在烟雾般虚幻的父爱中,一步步走向更暴力的黑暗。
只不过,不死川恭悟再混蛋,好歹没有和他发生过下半身的关系。可这些老男人就不一样了,特别是那个刚刚对他施以暴行的家伙。
那个人叫村上,今年已经有54岁了,鬓角都白了。如果不死川恭悟还活着,现在大概也就是这个岁数。
他是在酒吧喝闷酒时和村上相遇的。村上请他喝了几杯,用一种慈祥又温柔的语调询问着他的情况,知道他刚刚失恋、心情郁闷以后,就开始以过来人的身份耐心地开导他、关心他,听他倒苦水,允许他靠在自己怀里大哭,然后就这么一口一个“孩子”地把他哄到了床上。
一开始,村上对他还算可以,虽然在那方面有点火急火燎,一关门就像是发情的狗,但下了床,他还能维持一副玄弥想象中的父亲形象,成熟、可靠、阅历丰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严厉,还会时不时开着那辆二手破车来学校接他,关心他的身体和学业,提出各种各样带着说教意味和陈腐观念的建议。
有那么三周时间,玄弥沉浸在这份温情里无法自拔,几乎就要相信自己这次是真的遇到幸福了。只是事实并非如此,伪装也向来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没过多久,村上就失去了耐心,开始露出原型。
莫名其妙的不耐烦,找茬式的挑剔,然后是不间断的责怪,言语辱骂,以及暴怒和打砸。温情的幻象迅速破灭,连一个月都没能撑过,落在玄弥身上的,不再是抚摸和亲吻,而是巴掌和拳头。
直到昨夜过后,玄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在第一次,村上因为时长不尽人意而责怪他个子太高,“像是恐龙一样”时,他就应该明白,这家伙和前面几个男人没什么两样,然后立刻马上抽身离开。
可回过神来,他已经用隐忍和下意识的道歉纵容了村上几十回,把自己本就低得吓人的底线推到了不可言说的境地。所以,昨天晚上,输了钱心气不顺的村上,才敢肆无忌惮地出手,把他弄成这副样子。
当然,输钱的事情他后面才知道,还是村上因为愧疚说漏嘴了。在那之前,他还以为村上生气真的是因为自己“只会道歉,永远不知道反思是哪里做错了”。
就这样吧,反正结束了。村上已经夹起尾巴跑了,把昏过去的他丢在廉价旅馆的房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个电话也不接。看来,他大概是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走出咖啡厅,玄弥再次拒绝了炭治郎伸出的援手,缩起肩膀,尽可能让自己高大的身躯显得渺小一些,然后缓慢地顺着马路往前走去,混进与自己反向而行的人群,放空大脑,聆听着身边的一言一语,试图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喧闹来麻痹破碎的神经。
只是,看着同龄人的灿烂笑脸,空虚和痛苦就再次涌入内心。
不知不觉,离毕业已经不远了。大家求职的求职、升学的升学、创业的创业,都在准备奔赴前程,而他什么计划都没有,也什么都拿不出手,成绩一塌糊涂,也没赢得过任何荣誉,有的只有这副被玩弄得乱七八糟的身体,还有一颗被野蛮搬空的心,像是即将被拆除的老房子,空荡、昏暗,吱呀作响,到处是裂缝和霉菌,连空气中都流淌着腐烂的腥气。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不,接下来能做些什么?
再去找一个更老、更穷酸、更混蛋的男人,看看能不能靠吊混口饭吃吗?
玄弥苦笑一声,嘴角的裂口在这肌肉微小的移动中再次被扯裂,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全身都在痛,相比之下,这份疼痛就像是入海的水滴,激不起任何波澜。
终于,经过美人鱼般一步一痛的漫长跋涉后,他看见了路口的那家药店,还有那发着绿光的招牌,解脱般松了口气。
过了药店,再往里走一点,就到他租的公寓了。那间屋子租金很实惠,但小得吓人,总被他说成是仓鼠笼子。不过一想到很快就能躺下休息,他也没什么想抱怨的了,提起最后一口气,走进店里,熟练地直奔第三排货架,拿出外用的药膏和纱布,然后拖着鞋底,走向收银台。
因为最近这些日子,他造访的此地次数实在有些频繁,加上个子高大,所以尽管捂得严实,收银员小姐姐仍然认出了他。
她用温柔的声音说声“下午好”,拿过药膏和纱布,一面扫码,一面不住地打量着玄弥。她身材矮小,看玄弥时必须将头抬很高,就像是在观览什么宏伟的建筑一样,可是那眼神却出奇得犀利,好像能洞察一切,隐隐露出一股强大的气场,叫玄弥下意识有点紧张。
看上去,女孩想要说些什么,可她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只是报了个价格。
见无需解释,玄弥暗自松了口气,打开钱包,正要付钱,却发现钱包宽松得吓人,住进去只老鼠都绰绰有余,这才想起昨天他就已经濒临破产,村上哄着他见面,说完事给他钱,却提起裤子跑了,最后连房钱都是他给的。
怎么这都能忘记?
他窘迫地咽了咽口水,瞟了一眼收银员,手慌张地在那方寸之间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用剩的几只避孕套下面扣出两枚硬币,想要再拿出些什么,但再也找不见别的东西。而那两张别在里面的银行卡,也早在几天前就因为余额不足变成了摆设。
收银员还在等他付钱。明知道什么也没有,出于尴尬,他还是上下摸索了一圈,直到每一个口袋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才不得不轻轻将药品推回,开口承认:“那个,不好意思,我没带钱,改天再……”
“拿着吧。”谁知,收银员摇摇头,没等他说完,就把东西推了回去,说,“先赊着,改天你有钱了再补上。”
“可是……”
“拿着吧。”她眨眨眼,语气坚定,看样子是明白了他的处境。
“好,好吧……谢谢。”玄弥感激地挤出个笑容,尽管他也不确定对方看不看得见,然后用颤抖的手接过东西,揣进口袋,转身离开,鼻腔里是药水的气味,心也苦涩得像是被泡在药水里。
距离下次发生活费还有十天。
看了眼日期,玄弥浑身都在发凉。想见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会过得多么艰难,他再次委屈起来,眼角流下一滴泪水,潮乎乎地濡湿了口罩的上沿。
肚子其实有点饿,药也应该及时抹上,但他进门一躺下,就不想再起来,就这么缩着肩膀,局促地平躺着,像躺在棺材里一样,两眼看着低矮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四肢不再动弹,疼痛也就不再不停追赶。玄弥的困意逐渐上涌,很快迷糊起来。
在陷入不那么美好的睡眠之前,他还在想家里的泡面还够吃多久,可是脑子昏了,他算不太清楚了,也就不算了。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很久都不愿想起的人。尽管神志不清,那人的面孔却清晰得好像刀刻下的一般,只是想起,就叫他止不住地流下泪水。
他的大哥。不死川实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