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女人的出现让我措手不及。
来的那天,她坐在沙发上,一双眼睛盯着我看,看得人心里毛躁。
有什么好看的?让人没法专心工作。
得尽快把她打发走。
言语要维持礼貌。面对女同志,再不耐烦,也不能损了人家面子。
我冷脸说句,“劳烦了。”她听出了我的意思,起身就往门外走。
看来是个知趣的人。
临走前,她向我点了个头。茶都凉透了,她也没怎么喝。
除开这次公务,我想我不会再碰见她。
也好,这种女人,接触太久多半是麻烦。
可思来想去,这女人看我的时候,总像在琢磨着什么。我看她身份存疑,还是得派人盯着。但愿她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虽然看着不像,但危险分子最擅长伪装。
毕竟那两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天津这么大。没成想,那天之后我竟几次遇见她。
洋行、药铺、电影院、图书馆,甚至保密局门外。有时是她先看见我,有时是我先看见她。
这女人每次见到我,都抿着嘴对我笑。
搞不懂,她究竟在笑些什么。
她总说“好巧”。什么巧不巧的,任务而已,顺路。
这女人太不安分,每次我都得敲打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写的别写。
可她非要写。
自作聪明。怎么就笃定了我不会抓她?
更多的时候,她下了晚班一个人走。
天黑得早,眼下日子不太平。她一个女人到处乱逛,搞什么名堂?
我放轻脚步跟着她。
进了书店?
这女人不好对付,倒爱读书。
都读些什么?
我跟着进去,看见她在书架和书架之间来回晃荡。笨重的书架堆得拥挤不堪,她在其间显得有些单薄。
同她打招呼。她见了我倒不防备,又口口声声说,“好巧”。
巧不巧,我心里清楚。
她买了几本书,付钱,出门向南走,看样子是要回家。
问我吗?任务在身,顺路。
她又在笑,低着头。总是笑些什么?
看着她进了家门,我折返回去,在书架前站了好一会儿。
呵,《东方杂志》?知识分子读物,净是些纸上谈兵。西洋文学?情情爱爱的,小女子感兴趣的东西。
嗯?《世说新语》。
有点意思。
临走前叮嘱掌柜,多加留意,别沾染什么反动书籍。还有那女人,好好盯着她。
对了——
这药是军医那多出来的,比药铺的管用。劳烦掌柜替我转交给她。
不,您误会了。这药我用不上,留着多余。
日子过得快。打那之后,每次路过那家书店,我都想进去瞧一眼。
活见鬼。
瞧什么?查禁书。顺便问问掌柜,那女人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一切正常?很好。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没必要。不是已经派人盯着她?何必亲自过问。
我承认,书店那晚我的行为有些越界。好在用公务搪塞,她应该听不出来。
可我发誓,这次的偶遇真不是我故意。
天色晚了。她也不回去,又站在街角看着我笑,笑得还是那么轻。保密局一带并不安全,她偏要来。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每一步都是在以身涉险?
可她却在笑。
搞不懂,她究竟在笑些什么。
她倒爱试探,总问些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又在办案?这么晚了还在外勤?不回家吗?保密局的后厨还提供宵夜?
家?这不归她管。行动队队长的任务涉密,这些事她实在不该过问。
可她又偏要问,还问得漫不经心。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假天真还是真犯蠢。她竟然还要送我东西,一条围巾?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蠢女人。她这样,迟早会害了我。
……也会害了她自己。
得让她意识到特工身份的危险和特殊。我李涯志在党国,理应心无旁骛。
我拒绝着,依旧用公务搪塞她。军统的人,要永远把纪律放在首位。
公务、纪律。一次次“顺路”,也是公务、也是纪律?
她死死盯着我,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此刻她质疑起我的动机,竟拿我的话来反问我。
对,只是公务,你别多心。
那份药,也是公务?看着我,你李队长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
我一时语塞。她既心知肚明,怎么非要我把话说透?
我从没告诉她,从“顺路”到送药,这些事早已超出了公务范围。我没告诉她,面对她时我总是想多管闲事。我没告诉她,也不能告诉她。有些话,一旦说穿,就没有余地了。
我只能把一次次巧合都归咎于她——是她先打量,是她先琢磨,是她先试探。可我清楚,这些都是我在自欺。此刻被她看穿,我反而松了口气。
私心?
私心就是放不下。
纪律管得住行动,管不住心。知道该到此为止,可腿不听话。
你满意了?
危险?
最危险的是就是怕连累你。
问完了吗?
还有任务,我该走了。
等等——
天黑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终于走了。
还顺路吗?或许吧,你管不着。
我乐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