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2018年深秋
Shane Hollander从没有吐得这么厉害过。
没有什么比赛前二十分钟的肠胃炎症状更令人沮丧的了。中午的鸡肉塔可饼尝起来味道不太对,他没说什么——糟糕的决定。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了,他强忍住干呕的冲动,撑着马桶站了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倒映出的那张脸有点过分苍白,眼下一团乌青。真狼狈啊,Shane忍不住自嘲。
「Hey,Hollander,你还好吗?」
伴随着敲门声的是Hayden的声音。Shane赶在他开始担心之前收拾好一切,确保没人能看出自己刚刚吐得差点晕厥,才拉开厕所隔间的门。Hayden看上去像是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天啊,兄弟,你的脸色太糟糕了……你没事吧?」
「没事,中午吃的东西可能不太对。」Shane尽量轻描淡写。
「你应该去找队医看看。」
「在比赛前三十分钟,就为了一块不新鲜的鸡肉?别傻了。」
Hayden看起来像是要激烈反对这个说法,但最后意识到反对不会奏效,便放弃了。
「什么味儿啊?」他的搭档突然开始像一只大型犬一样围着Shane嗅来嗅去,直到把鼻子怼在Shane的衣领上闻个不停。
「你在干什么,你是狗吗?」
「我认真的,更衣室里有一股味儿,很淡,但肯定有,你没闻到吗?」
「更衣室里一直有股味儿。」汗味儿,臭味儿,过量的空气清新剂的味儿。
「不是那个,这个味道很甜,像是那种香薰蜡烛。」
距离开赛还有二十分钟。这个赛季初实在算不上顺利,蒙特利尔已经连输两场。上个赛季的季后赛激烈到骇人听闻,第二轮对上波士顿熊队,几乎要了所有人的命。新赛季开始,很多人根本没有从季后赛积攒的伤病中恢复过来,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但Shane不打算继续输下去了。冰球是团队运动,如果Shane希望赢球,他的右翼Hayden最好也打起十二分精神,而不是在赛前玩狗鼻子侦探游戏。
「他们换了空气清新剂吧,谁知道?」
说着他拿起嗅盐,出其不意地怼到Hayden面前,后者被嗅盐浓烈的氨味儿呛了一下,也闻不到什么了。
「能继续说正事儿了吗?我刚刚在说,你得试着在挡板前留更多空间,这样如果对面强行截断,你还能有机会传球给我。」
「Shane Hollander,冰球疯子,一天到晚只想着比赛,你不累吗?」
Hayden无奈地摇摇头,终于结束了跑题,和Shane一起检讨上场前的最后细节。十多分钟后,他们扣上头盔,先后踏上冰面。欢呼声惊雷一般炸响在贝尔中心的穹顶之下,冰场上的白光灯透着一种独特的冷感,干冷的空气冲入鼻腔,带着一点胶皮味儿和赞伯尼清冰车的汽油味。这是Shane从小就熟悉的味道,这种味道让的胃好受了些。
几天后他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结束了两场客场比赛,刚一回家,Shane就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几乎没有力气站起身来回到卧室。这些天胃肠不适的症状没有丝毫改善,Shane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发情期也好像完全错乱了,每天早上醒来酒店房间都充满了信息素的味道,他不得不加倍服用抑制剂,却没有任何性冲动,相反地,他甚至会更加排斥身边的alpha male,他们的存在让他异常烦躁,他们的气味让他头痛不止,他几乎没法和他们共处一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这几场比赛的,有几次他以为自己坚持不下来了。
他还是会想呕吐,在早上,或者是闻到任何食物气味的时候。
这不是肠胃炎,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我刚刚拿到了你的血检结果,虽然这很难开口……但你怀孕了,Shane。」
那间私人医院没让他等待太久,拉丁裔女医生回到诊室,证实了Shane的猜想。想想也是,他是个Omega,无论他怎么努力隐藏这个事实、且已经完美地隐藏了十年之久,都不改变Shane Hollander是个Omega的事实。身为Omega意味着很多事情,其中一件是他若和人发生性关系,就有可能怀孕,甚至比普通女性更容易。
医生告诉他他怀孕已经有六周。
和Ilya Rozanov犯的那个错误差不多就是发生在那个时候。那是这个赛季蒙特利尔第一次对阵波士顿,比分咬到了四比五,第三节末尾的一个关键进球却被裁判以干扰守门员的判罚吹了回去,也宣告了蒙特利尔的败局。先是季后赛,又是这次,还有那么多赛季的那么多次对抗……和波士顿的每一次对决都是一场漫长而令人恼火的噩梦,赛后他和那个人在酒店房间里争吵,在愤懑和极大的空虚中诞生出了一种报复的冲动、一种想要破坏掉什么的欲望。
于是他向前一步,拽住了Ilya Rozanov的领子,吻了上去。他以为这场报复到这里就可以停止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Ilya并没有把他推开。就这样,Shane犯了人生中可能最大的一个错误。
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整个过程中,他都不想停下。那个人的信息素闻起来像是燃烧的松木,像是一片干净的雪原,像是一个年轻的错误,像是一个久远到已经开始渐渐模糊的梦,让他沉迷以至于再也不想清醒过来,很疯狂,也有点可笑。
正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十七岁参加世青锦时,他在萨省那个有些破败的体育馆外鬼使神差地向Ilya走去,告诉他那块区域禁烟。行,那时Ilya看着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发现Ilya的眼睛是绿色的。
之后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整个新秀赛季,但凡是和对方的球队比赛,他都会和Ilya见面,偷偷潜入彼此的酒店房间,亲吻,再一次……上床。Shane从不认为这段关系会有任何发展,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讨厌赛场外的Ilya。他不讨厌这个人的口音,他不讨厌他的气味,也不讨厌被他按在床上、被他进入。有的时候他在梦里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让他心跳加速,醒来才意识到那是那个人在进入他前,不停问他「还好吗」的声音,他不讨厌这个。
现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了。这段关系太危险,新秀赛季结束前,Shane主动断了和Ilya的联系。此后两人渐行渐远,除了在赛场上站在争球点、和对面那人的距离近到几乎唇齿相依的那些时刻,除了在镜头前为了迎合媒体的宿敌叙事、或是过度刻薄或是过度亲近的时刻,再无更多交集。
更何况,那个人已经结婚了。去年夏天那场婚礼办得盛大,成了整个休赛季圈里圈外所有人的共同谈资。照片上的Svetlana Petrova头戴白纱,漂亮得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人物。
他们告诉他,Svetlana是和Ilya一起长大的。
「Shane,你还好吗?」
医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将Shane从混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调整好情绪告诉她自己很好,只是有些意外,医生放下心来。接下来她对他讲了很多注意事项,尤其是详细讲解了所有可能的选项、以及需要注意的时间点。Shane尽量忽视「如果考虑终止,就得尽快」这一点听起来有多么刺耳,幸好Rodriguez医生的声音很柔和,且极富同理心。
「我知道这是个很大的消息,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我建议你和信任的人商量一下,毕竟这是个很重大的决定。有什么不舒服的、或者是有问题的话,及时到医院来,好吗?」
「对了,这个给你。」
最后医生说,并且递给Shane一张超声片。Shane愣愣地接过,视野中心只有灰色的一团影子,还看不出任何人形,小得不可思议。
*
当Shane Hollander痛恨自己的人生时,他会回想自己的新秀赛季。常规赛还没结束结束,但他已经很接近一个六十进球、一百二十积分赛季,并且很有希望能拿下当年的最佳新秀奖。仿佛只是一瞬间,所有人都说,Shane Hollander会是那个自1993年以来,第一个将斯坦利杯带回加拿大的人。
那时,他和Ilya Rozanov正在进行一场玩笑一般的关系。见面,上床,瞒着所有人,很危险,也让人着迷。NHLer不能和另一个NHLer睡在一起,这是联盟心照不宣的规则。为了给彼此、给整个联盟省去一桩丑闻,他存下Ilya的手机号码时,联系人姓名那里写的是Lily,而他则是Ilya通讯录中的加拿大女孩Jane。Lily有时会给Jane发一些意义不明的短信,一串表情包,梗图,或者是毫无意义的乱码,很幼稚,像个十几岁的初中女孩。
Shane没意识到,每次Lily这个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亮起时,他总会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
仿佛又是一瞬间,他坐在了医生办公室里,被告知自己分化成了Omega,而之前几天的那场奇怪的「感冒」是则是典型的发情期的症状。已经三月份了,即使是高纬度如同蒙特利尔,早春的天空中也已经开始有阳光。但在这那一刻,Shane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胃里非常不适地抽搐了一下。只有大概百分之一的人口会分化成Omega,绝大多数人都在青春期分化出第二性别,他却在差两个月就二十岁时、在他已经进入国家冰球联盟一年后才分化。「小概率事件」,医生这么解释发生的一切。概率跟他狠狠地开了一个玩笑,现在即将要毁掉他的整个人生。
「成为Omega不代表人生结束了,Shane,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那个医生告诉他。成为Omega并不代表人生结束了。对很多人来说的确如此,但对一个冰球运动员呢?
冰球是一个充满暴力的项目,而暴力属于alpha male,因此冰球也属于alpha male。
国家冰球联盟的历史中没有omega存在,也不会有,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也是Shane无法挑战的铁律。除了冰球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变成了保守自己是omega的秘密,他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严苛程度遵守服用抑制剂的时间表,服药后将一切包装用不透明袋子包装好,带回家再丢弃。撒谎变成了一种习惯,如履薄冰变成了一种习惯。
那年六月,拉斯维加斯的年度颁奖典礼,他去天台寻找Ilya,几乎已经脱口而出一句俏皮的玩笑,没拿到最佳新人奖,可不值得跳楼啊,却还是收回了伸向Ilya的手。
他记得他那时心跳得厉害,在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段关系有多么危险。如果Ilya发现他是个Omega呢,如果他的本能,或者是他的本能让他们做出什么蠢事、引发不可挽回的后果呢?本能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本能不可信任。
他猛地转身,逃也一般离开了天台。逃生楼梯的楼梯间里空无一人,他将自己锁在那里,来回踱步,强忍着不让自己恐慌,也不要落泪。
窗外,成千上万的霓虹灯在赌城的夜空中无声闪烁。没有再多犹豫,Shane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并打开通讯录,找到Lily这个名字,用力呼吸,再一次,按下了删除。
他睁开眼睛。没有维加斯的夜空,没有霓虹灯,没有Ilya,只有落在卧室窗棱上的一道淡白色的、清晨的阳光。
这个季节蒙特利尔已经很冷了,Shane冲掉马桶里的呕吐物,套上一件厚卫衣下了楼。
早餐是配新鲜水果和煎蛋的燕麦煎饼,此前Shane一直严格遵守一种低糖饮食,严格控制碳水摄入,每餐基本都是水煮蔬菜和蛋白质,寡淡得让每每都Hayden大呼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医生告诉他他现在需要更加均衡的营养,于是他再次调整了饮食结构,开始吃更多碳水。大概是不能留下这个孩子的吧,不现实,复诊约在明天,那时他会认真地向医生咨询终止妊娠。不过到那之前,两个人还是得健健康康地活着才好。
加拿大广播公司的早间频道开始播报体育新闻,一上来就是昨夜的NHL赛况,毫无防备地,Ilya Rozanov的身影出现在电视屏幕上,powerkill breakaway,那个人无比灵巧地带球突破了网前纠缠在一起的人墙,一道闪电一般划过冰面,对方门将明知道他要做什么,却完全防不住那一记重炮一般的slapshot。这就是登峰造极的冰球,速度和力量的完美结合,如同瓦格纳的交响诗篇一般华丽、隆重。Shane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身影,如饥似渴。
那是他的孩子。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诉说着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我的,和他的,Shane Hollander和Ilya Rozanov的,这个孩子会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学会滑冰,只需要五分钟就能学会前交叉步和莫霍克步,像一道小而明亮的闪电略过冰面,像冬季的风。
应该让Ilya知道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一瞬便熄灭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和Ilya联系了,除了一夜情那次,两人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要他等到下一次波士顿来和蒙特利尔比赛,在更衣室门口拦住Ilya吗?要他跟他说「我有话要说」,然后向他坦白一切吗?这一切错得离谱,太荒谬,太可笑。
他没法让这个孩子来到人世。
现实像一剂毒药在他的胸膛里烧灼。和Ilya之间的一切都是错误,七年前是错的,现在更是错上加错,他不能让这个错误再继续下去了。想明白这一点,事情变得容易了些。他冷静下来思考许久,最首要的还是保密,他不希望引发一桩丑闻,也不需要球队上层对他指手画脚,除了他自己、和尽可能少的医务工作者外,最好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甚至是父母。Shane隐约知道父母想要孩子时遇到很多困难,因此最终也只有他一个孩子,他不能让父母尤其是妈妈再承受类似的折磨。
但他还是没能瞒住Hayden Pike。Hayden是他在球队、可能也是整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之前Shane身体不适时Hayden便已经开始担忧,等到Shane被放进伤病名单、球队没有给出任何明确说明,且Shane本人也已经失联将近一周时,Hayden担心得几乎发疯,晚上比赛结束后立刻开去了Shane家。
「别跟我扯,Hollander。‘下半身伤病’,认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会信这种骗五岁小孩的瞎话?」
在开门的一瞬间Hayden就开始嚷嚷,看似气得要和Shane绝交,脚边却堆着几个Supermaché PA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常用药、新鲜蔬果等所有Hayden认定生活必须、但生病时没法自己去买的东西。Shane想到Hayden推着购物车,将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对他的妻子Jackie抱怨Shane多不讲义气,一边问泰诺能不能买的模样,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瞒着Hayden了。
两人在客厅餐桌前坐下。Shane尽量平静地说出实情,Hayden震惊得同事怒不可遏,脸色阴沉地说他一定会去杀了Ilya。
然后又骂Shane是个疯子,怀孕六个礼拜还上场比赛,上礼拜被那个佛罗里达后卫故意撞击多次,其中一次直接撞进挡板。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你,你,你可能会受伤,你可能会流产……你可能会因此丧命,看在老天的份儿上!
Hayden气坏了,Shane几乎从未见过Hayden发这么大的脾气。但平静下来后Hayden还是默默被他自己掀翻的椅子,答应Shane他一定守口如瓶,然后问Shane打算怎么办。Shane几乎张不开嘴,在家庭计划这个方面Hayden相对保守,他很怕Hayden因此讨厌自己、更怕失去这个朋友。Hayden却没有,只是告诉Shane无论做出什么决定个,他和Jackie都会全力支持。
「无论发生什么,打给我,打给Jackie,不要犹豫。你真的不需要这样逞强,也不需要这么孤独。你有朋友,Hollander。」
他不知道怎么感谢Hayden,也不知道怎么告诉Hayden,他的善意、他的包容和理解让他觉得自己更加丑恶、也更惭愧。去医院那天Shane坚持没让Hayden或者是Jackie陪伴,人有的时候在朋友面前反而软弱,没有退路才能强硬。半小时的路程中Shane一直沉默,呆呆地看着车窗外不断略过的街景,无法不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更没法不自责。Jackie适时打来电话,告诉他没事的,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你只是在作出对你最合理的决定。
很快就会结束了。
*
他做不到。
直到坐在医院的等待室中,Shane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法狠下心来结束这条生命。一个医生走进来和他做术前谈话,他直直地看向她,突然夺路而逃,在医院后门外小巷中的寒风里大口呼吸,仿佛刚从落水窒息中生还。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一片又一片的雪花无声飘落,大地很快就一片洁白,才十一月。
司机在前排问了几次接下来去哪,是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Shane也不知道,于是汽车在蒙特利尔市中心的街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在皇家山公园附近停了下来。今年冷得很早,湖畔的露天冰场比往年更早开放。冰面上有几个四岁左右的孩子,大概是第一次滑冰,穿着巴掌大的冰球鞋或者是花样滑冰鞋,才跌跌撞撞地向前踏出几步就摔倒在地,大笑着滚成一团。Shane不禁露出一个浅笑,他第一次滑冰是在渥太华的丽都运河露天冰场,也是差不多的时节,也是这个年纪,爸爸将他抱到冰上,他跌跌撞撞地踏出第一步,寒风拂过他稚嫩的脸颊,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滑行带来的那种接近于飞翔的感觉,他从没有那么快乐过。
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落泪。傻不傻,他想,用袖子用力擦干眼睛,毅然转身。他要这个孩子。有一天他会带或者她来到这片冰上,给ta穿上冰鞋,教ta怎么起步、怎么蹬冰,也教ta怎么摔倒。二十多年以来,这片冰是他活着的意义,他会让他的孩子拥有他在此处所拥有过的全部快乐。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