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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秋,奥斯卡皮亚斯特里今年十六岁。
初来汉普郡读书的高中生套着一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深褐色皮夹克站在一家酒吧门口。现在最时髦的那些男士都穿着这样的衣服,或者飞行员夹克。他不会说的是,这件衣服的袖口明显有些蜕皮,拉链头也已经消失不见。
但他认为站远一点看起来还不错。人们大可猜测这是他从父亲或者祖父手里继承的。
奥斯卡听说这间酒吧在皇家空军基地附近开了二十几年。这话不假,门口的木招牌已经被风吹雨打成了灰色,刻着店名的字迹也有点模糊。这里是空军训练兵们最爱的消遣场所。洋溢着青春和荷尔蒙的国家门面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这里,有些和驻唱一拼歌喉,更多的去招惹漂亮的女招待。他们大笑着夸赞基地打字员女士的格子连衣裙,点上几杯啤酒在粗口间谈论惹人厌的教官。
这已经是奥斯卡今天第三次来这里,前面两次他穿着高中的校服衬衫,却因为实在太一板一眼不敢推门进去。他需要一个让自己看上去更加老成的办法,于是他跑去跳蚤市场买了身上这件皮夹克套上。现在谁又能知道他里面穿着的衬衫上甚至带着私立高中的校徽呢?
他煞有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摆弄成一边贴出的广告上金发碧眼的模特的样子。
酒吧里面比外头想象的要吵闹得多。烟草味和啤酒味混着炸鱼的油气,还有很多人身上的气味。转着圈为大家上菜的女服务员身上带着浓郁的香膏味,但这也无法掩饰一些男士身上难闻的味道。驻唱正在台上弹着钢琴唱一首奥斯卡认不出来的歌。麦克风的收音很糟糕,但没有人在意,台下说话的声音盖过了他大半。
吧台边已经没有空位了。奥斯卡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找到靠墙的一个角落凳子挤过去坐下。他下意识把皮夹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将蜕皮那一截压进掌心。
“亲爱的,要什么?”
女招待自人群中灵活地挤到奥斯卡的身边,从端着的托盘上先拿了一杯果汁放到桌上,“今天老板大方。早些时候多出来了一些鲜榨树莓汁,这杯是请的。”
奥斯卡不习惯被异性用这样近乎轻浮的语气称呼。他甚至不是因为对方算得上火热的身材而卡壳,他早已发现自己对同学们会悄悄讨论的那些话题没有什么兴趣。帕特里克在同学间神秘兮兮传阅的折角杂志页面上都是这样身材的女人,但他总是兴致缺缺地直接给下一个人。女同学们新换的发型,最新式的妆容和校服上特意摆弄的花样,他往往都注意不到。
毕竟奥斯卡是个另类的男孩。他现在正在为一个三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跑来跑去一整天。
“这个就好。”
女招待朝他笑了一下,托盘往腰侧一夹,转身又钻回人群里去了。
深红色的树莓汁入口比奥斯卡想象的要酸很多,热爱巧克力的高中生一下子就对这杯饮品失去了兴趣。他将杯子推远了一点,托腮开始利用这个隐蔽的位置观察酒吧里的人。靠近飞镖盘那片区域坐了一群小混混着装的人,他们声音很大,正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用滑稽的姿势丢飞镖要逗乐老板娘换取免单。
高中生总是抱着些不可一世的想法,这一类轻飘飘的娱乐在奥斯卡看来没什么意思。他想他在成年之后绝对不会花时间在试图孔雀开屏上。
他转学到汉普郡才三周。同学帕特里克的哥哥在基地服役,帕特里克很肯定地告诉他说训练兵们周五下训之后都一定会来这家酒吧。
“但是你别想了,高中生是混不进去的。” 帕特里克对他晃晃手指,“而且那些训练兵对你的态度可不会好!参军的哪个不是眼高于顶的富家子弟?你就算混进去了,也得被他们提着领子笑嘻嘻地丢出去。”
同学的脸上是一种对规则深谙于心的老成,奥斯卡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后将自己的发问解释为好奇,顺从地满足着对方想当百事通的心情。
可我认识一个不是富家子弟的。奥斯卡心想。
Russell家在诺福克郡住的是一栋维多利亚时代留下来的老式排屋,砖墙上有爬山虎,前院的栅栏坏掉了好几根。十三岁的奥斯卡牵着他妈妈的手来到这里拜访她留学时的好朋友,他当时得出的结论是这家人总之不是有钱人。
酒吧的门在奥斯卡人类观察的时候打开,外面涌进来将近十个人。他们穿着空军学院的便服,一个两个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冲完澡。外头的风似乎大了起来,最后一个挤进来的新兵冷得直缩脖子。领头的几个人存在感十足,仿佛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寝室。有人已经在喊吧台,有人还在说上一个笑话的后半截。其他几个人互相打闹推搡着,被推的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回手就是一拳,他们又笑成一团。
他们就是大家课间偶尔谈论的又酷又有钱的年轻人们。正在读书准备大学的人谈论起这些体育生言辞间总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贬低,但奥斯卡记得空军学院的入学考试也绝没有省略让人昏昏欲睡的莎翁全集。
奥斯卡的眼神一刻不离这群招摇过市的年轻人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欣赏他们的气质。在这一群人中间他一刻不停地按照记忆寻找一个人影。过完青春期的男孩身体总是如抽芽一般迅速长成玉树临风的样子,奥斯卡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他会认不出对方。
三年前那个人穿着洗旧了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肘上,在一个无聊的夏日下午和奥斯卡并排坐在矮墙上喝果汁,母亲们在屋子里喝着下午茶聊着几年的新鲜事。奥斯卡是个内向的男孩,但对方不怎么计较地和他聊起各种各样的事。他问过奥斯卡澳洲如何?有没有来英国的打算?噢我吗?我正在准备空军学院的考试,人文社科真是令人头疼。奥斯卡在他们说话期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那是一双很有记忆点的眼睛,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奥斯卡都能清晰地记起日光下它们漂亮的蓝色。
这副眼睛特殊到奥斯卡几乎立刻就在那十几个人里面找到了他。乔治走在人群中间一点的位置,从肢体动作和周围人对他的态度来看,摆明了是这个小团体的中心人物。他烫了时髦漂亮的卷发,肩膀宽了,高了将近一个头。奥斯卡记忆中的乔治是一副未完成的稚嫩素描,而现在对方像被人用更确定的笔触重新描过一遍。褪去少年气息的五官代替了奥斯卡记忆里那副稍显青涩的样子。
乔治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和他搭话,奥斯卡清晰地看到过路的女招待食指有意无意地擦过那人露在外边的小臂。原来他成了万人迷了,但谁会不喜欢乔治这般模样的人呢?
奥斯卡来汉普郡读书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父亲是工程师,合同在哪里,家就搬到哪里。他们是澳大利亚人,英联邦的身份让远渡重洋比想象中容易很多。奥斯卡的妈妈妮可花了两周时间把家里的所有东西东西装进箱子,奥斯卡花了一个下午和他在墨尔本的朋友们道别。他在本该慢慢在故土扎根的年纪忽然被连根拔起种到了千里外的小岛国,奥斯卡从父母的神情里能看出他们的愧疚,但他平静地理解。他没有什么难舍难分的东西,反正他们还在一起。
说起来,乔治在奥斯卡的记忆里已经褪色很久了。没有太多强烈牵挂的人往往回忆也是淡色的,即使十三岁的那个夏天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常年不去翻动的记忆难免不再明艳。
他和乔治的故事本来很可能是一段不会有后续的插曲。分隔世界两地,也许对方会某天驾驶着飞机从他头顶划过。
然后他父亲说,新的工作合同在英国汉普郡的皇家空军基地。
他们一家人当时正在吃晚饭,奥斯卡的叉子因为这条新闻停在半空中。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回忆忽然如潮水涌来。他遇到乔治是三年前,如果对方真的入学了空军学院,那现在应该正好在训练。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和乔治可能的重逢成了男孩心里第一桩秘密,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平常的一件事要全副武装地保护起来。甚至为什么这个可能性让他对未来的旅途充满了期待,他都不甚清楚。转学生将这当作新地方和他唯一的联系,向自己解释乔治是把英国变得不完全陌生的主要元素,也因此为他带来了即将离开故土的慰藉。
真正到了汉普郡的时候,奥斯卡懊恼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即使他们如今踏足同一块土地,其实也和被海洋隔开没有太大的差别。
或者说,乔治并不在奥斯卡的生活里。他可以在基地,在操练场,或者在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并没有进入空军学院进修。无论如何,他都在奥斯卡无从抵达的地方过着他的生活。而奥斯卡每天骑车上学,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课间听帕特里克讲他不感兴趣的八卦,然后在放学之后独自骑车回家。
汉普郡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秋天的时候风带着盐和草的气味从海峡那边吹过来。奥斯卡没有特别想念墨尔本,但在这里也难免总生出一种错位的感受。他十三岁的那个影子本该给他带来的慰藉和熟悉感没有如期而至,反而变成了一个还未落定的标点。
直到帕特里克在今天和他提起了这间酒吧,而他决定花掉自己一半的零花钱买一件大人的衣服来这里碰运气。现在那个影子再次有了实体,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和朋友们开着玩笑。他们之间如今只隔着奥斯卡喝不惯的树莓汁和一张他不打算离开的角落凳子。奥斯卡预感他们的人生或许慢慢重新相交到一起,即使他不清楚具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
后来驻唱换了一首歌,有人去吧台又要了一轮啤酒。乔治站起来走到飞镖盘前,把一根飞镖举到眼睛高度,闭起一只眼睛,下嘴唇轻轻抿着。投出去正中把心。他旁边的人群起哄,他只是摆摆手,顺带委婉地推开了试图来挽住他胳膊的女孩们。奥斯卡看着乔治把剩下两根飞镖顺手递给旁边的人,而后转身接过新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一直以来,奥斯卡都对他父亲的工作很感兴趣。院子里的工作台永远堆着各种拆到一半的零件,扳手和螺丝刀按尺寸挂在墙上。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在那里待着,起初只是坐在旁边看,后来开始递工具,再后来他父亲会一边拆一边讲,讲这个零件是做什么的,讲为什么这里会出问题,讲一台机器是如何从一堆金属中被造出来。
后来他慢慢长大,他们修过一台报废的割草机,邻居家送来的坏收音机,修过一辆奥斯卡至今仍旧觉得应该直接扔掉的旧摩托车。他父亲最后还是把那辆摩托车骑走了,奥斯卡站在车库门口看着他歪歪扭扭地骑出院子,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了不起。
父亲告诉他,新工作是给皇家空军的飞机做维护保障。飞机和摩托车的道理应该是一样的,只是复杂很多,出问题的代价也大很多,因此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他父亲笑着说,你要是感兴趣,以后也可以走这条路。当时他不置可否,酷酷地只是点头。
但其实奥斯卡对以后没有什么特别清晰的想法。他不像班上有些同学,十五六岁就笃定地说要读法律、要做医生、或者早就知道会去接手家里的生意。现在想来,他和父亲完成的这些小项目确实算得上有意思,他也很擅长。
在皇家空军基地做工程师好像也不坏?
乔治的社交圈充满热情,对方自始至终没有往奥斯卡的小角落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里布谷鸟猛地跳了出来,在高声的人群里更加大声地叫了七声。
奥斯卡回过神,看了看桌上那杯还剩大半的树莓汁。他们家七点半开饭,他还要骑十几分钟的车。他从凳子上蹦下来,将一直蹭着自己脖子用来装大人的领子翻了下来。难喝的免费饮料被晾在桌上,还没完全长高的奥斯卡毫无难度地穿过人群往门口的方向走。他经过那群训练兵的桌子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即使手已经推上了酒吧的门。
他的目光正好和他那英格兰旧友对上。乔治礼貌性地对他微笑了一下,奥斯卡很确定对方完全没有认出他是谁。
秋天的夜风从奥斯卡推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卷起靠近门边的桌上几张纸巾,有人立刻嚷嚷着让他赶紧关门,别继续放冷风进来。
奥斯卡钻出去,酒吧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的自行车仍旧锁在门口的铁栅栏上,昏黄的路灯下他看见车座被露水打得有点潮。他伸出手用袖口擦干,又把夹克被蹭下来粘在车座上的一块皮给拈下来丢掉。
“Oscar,你身上这是什么衣服?”
他在自家栅栏外锁车的时候,妈妈妮可正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头发为了做晚饭而扎起的女人脸上挂着疑惑和嗔怪之间的表情。妮可对时装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但她那除了校服以外早上随手抓到什么就套什么的儿子穿着一件时兴的皮夹克晚归,多少有点奇怪。
“跳蚤市场买的。” 奥斯卡直起腰,维持着自己一贯的语气,“好看吧?”
奥斯卡走到门口的时候,妮可捏起他肩膀处的布料仔细对着这件衣服看了看。
“好看?” 他妈妈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母亲特有的保留意见,“袖口都蜕皮了。好了,快进去吧。晚饭快好了。”
走过玄关的时候奥斯卡脱下了那件夹克,原本想顺手挂在门口的衣挂上,但思来想去最后抱着厚重的夹克噔噔噔上了楼。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拉开衣柜踮起脚将夹克塞进了最顶层。里面塞满了妮可给他打的毛衣和几套干净的校服,旧夹克垂下来失去拉链的一角看上去有些突兀。
意大利肉酱的香气从楼下传来,他也听到妮可在清嗓子。三十秒内他不出现在楼下,母亲将开嗓用他的全名奥斯卡杰克皮亚斯特里把他直接从二楼震到一楼。
离开房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仓促关上的衣柜门,一截可怜巴巴的脱皮袖子从缝隙里歪了出来。
楼下妮可又清了一次嗓子,音调比上一次高了半度。奥斯卡转身出了房间跑下楼去。这件衣服他将暂时留在自己的衣柜里。他想,或许下周他还会去那家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