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Chris Redfield在直升机离地面尚有一段距离时便一跃而下。
纽约的雨天通常令人痛恨，没有人知道这场不大不小的雨雾究竟持续了多久，它们自上而下，贪婪而谨慎地包覆住塔楼厚重的玻璃幕墙，蚕食掉霓虹的光晕，与城市交通所剩无几的喧闹。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某种霉菌的蔓延，在那个不幸的东欧的小城村落。Chris纠结的眉头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未舒展过，他拐过塔楼顶部轰隆作响的中央排风扇，那个叫Helena的女性特工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倚靠在门边等他，雨丝像牛的舌头舔湿了她漂亮的短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两侧，这让她看起来稍微有点儿狼狈。
Chris记得她，她与Leon从属FOS外勤部门，在兰祥市以及之后的私人聚会中，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距她不远的栏杆边缘处，航空障碍灯在雨雾中持久而规律地闪烁。三秒亮起，两秒熄灭。
Chris出声叫了她的名字，两人匆匆握了下手，明显彼此都没有心情消耗在多余的事情上。
“你迟到了一小时二十八分十五秒，Chris。”Helena说。她转身率先走下层层盘旋的防火通道，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返航过程中遇到点儿必须处理的问题。”Chris说，“Leon，他怎么样？”
“不太好。”Helena开门见山。“他没有通过第二次心理评估。”
Chris顿了一下：“情绪暴露？”
Helena回头看了一眼猎狼小队的队长，她转过身，继续沿幽暗的阶梯向下走。
“我想比那还遭。”她维持着冷淡的腔调，干巴巴地阐述事实。Chris猜想她或许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你或许愿意听到这样的好消息。”Helena继续说，她推开台阶尽头的防火门，被走廊灯火通明的灯光晃得抬手遮了一下眼。“Leon短期内不再需要进行第三次评估。”
“我更希望听到的是他没有受伤。”Chris说。他侧身让过两个与他相对而行的女性。她们年轻，漂亮，腋下夹着标有绝密的文件档案，踩着精致的高跟鞋从Chris身边经过，脸上的表情与Helena如出一辙。
“不出意外我猜我就要听到坏消息了。”
Helena转过身来，在灯光下她眼下的青乌无处遁形。Chris猜测这个可怜的姑娘或许已经一连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也一样，在得知Leon消息后便一刻不停地往回赶，捱到夜晚降临他便睁着眼睛，机械地计数机翼指示灯规律的闪烁。Umber Eyes在加密频段中的报告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那些段落与长短句子还未进到耳朵，就已被解构成一堆零散又毫无意义的单词。
“Leon被注射感染了某种变异病毒。”Helena说，她没有去看Chris的眼睛。“…和寄生虫。”
“病毒，和寄生虫。”Chris重复。
“症状发作时可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与情绪。观察期内已经间歇出现谵妄，狂躁和攻击性行为。”Halena说，“血液样本的鉴定与中和剂临床试验需要时间。DSO和FOS想尽可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Chris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似的将它合上。
“Helena，这一点儿都不好笑。你不能在Leon失联了72小时后，用这种冠冕堂皇的官方语言来打发我。这算什么？”
猎狼小队的队长极力压抑着声线，紧绷的肌肉却仍旧无法避免惹得其他视线驻足。
“Leon是我们这儿最受敬重的特工。我们不会…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尝试的机会，Chris。”Helena紧皱的眉头无可避免地泄露出一些私人情绪。“为了将损失降到最低，组织现在需要评估由第三方监视Leon的可行性。”
Helena望向Chris的眼睛，“时间紧迫，我需要你的帮助。Chris。”
“…你想让我怎么做？”三秒的沉默过后，她听到猎狼队长这样问。
“这便是你猜的坏消息了。”Helena小声说道，她向面前的男人伸出掌心，再抬起眼便又回到那副油盐不进的淡漠神情中。
“Chris Redfield，猎狼小队的队长。请配合上缴携带的全部武器。去除用于音视频记录的单兵视频记录仪、电话、通讯及密录设备。FOS将会对你进行一次心理评估。”
——————
10月13日凌晨，1点48分37秒。第四审讯室。
Chris选择性无视了面前两位穿着高定西装的审讯员。他将视线聚焦在他们身后，在那块占据一整面墙壁的单向玻璃的角落，沾染着一些已经消褪成淡褐色的污迹。不难幻想这里曾因过激问询，引发过怎样剧烈地反抗，又有多少人因此而受伤。
他知道，在这块单向玻璃的背后，此刻有更多人正在同时观测着这场问询的结果。一切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说得出的不能说的，都将伴随通风设备的底噪被冻结成冰冷的证据。
“Chris Redfield。现在复述与我署Helena Harper的通讯内容及关联行动轨迹。”
Chris将视线缓慢转回说话的男人脸上。
“10月12日晚19时20分，接到来自Helena Harper的紧急通讯，通讯频段UHF 344.107，通讯内容为【已于18时42分对接目标L，请求外部协助。】我于20时41分返回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搭乘【ECHO-03】进入A1标段航线。13日0时38分，完成中转接驳，切换至B3标段航线，换乘代号【RAVEN-07】。凌晨1时34分，切入进近航线，降落。”
“12日晚20时41分前你在做什么？”
“部门内部行动，恕我无可奉告，先生。”
带着鎏金细框眼镜的一人抬起头，他看起来像某种永不停转的机器，声音与神态一同被圈锢在那副细窄框架中。
“我不认为这是你迟到一小时二十八分的理由。Agent Chris。”
Leon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工作的吗？Chirs想。
“Agent Chris。”
资料册敲击桌面的声音唤回Chris的思绪。
“关于这一点，或许您会愿意与我的部门交涉。”Chris说，“不过关乎各部门执行任务的范围界定与优先判定，我认为我们彼此应该可以达成共识。”
金丝眼镜持续审视了Chris几秒，随后将目光撇开，重新聚焦于手头上另一份资料。
“你与Leon·S·Kennedy先后于兰祥市，芝加哥大学，阿尔卡特拉斯监狱岛有过任务往来，是否属实？”
他连这些都要上报吗？Chris想，“属实。”
“任务途中，你与我方探员Leon发生过数次肢体对抗，是否属实？”
Chris动了下手指，“属实。”他说。
“理由。”
“目标冲突。”
“兰祥市行动中，因为我方探员Leon的阻挠，你被迫终止对目标的持续追踪。你与Leon是否存在任务以外的无关情感联结？”
Chris的眸色沉了下来。
“没有。”他回答。“仅与特工Leon发生任务冲突，无任何私人情感联结。”
“你在与我方探员Leon冲突后改变作战指示并更换追踪目标，是否基于信任Leon，擅自修改行动路线？”
“一切服从部门指示，作战内容变动，全程未受他人影响。”
通风系统持续发出令人焦躁的底噪，嗡嗡，嗡嗡。
这次的沉默延续了7秒。Chris滚了下喉结，他闭上又睁开眼，呼吸没有一丝一毫紊乱。
鎏金眼镜左边的瘦高个儿翻开另一页资料。
“Chris Redfield——前BSAA北美支部Alpha小队队长。你在兰祥市行动中，曾配属一名作战搭档，副队长Piers Nivans。”
Chirs蓦地绷紧肩膀：“……这是BSAA内部的事，和你们没有关系。”
“我们需要准确评估本次行动的可行性，Agent Chris。”瘦高个说，“现在你只需要诚实回答问题。”
“……属实。”
“在反生化军警协同评议会上，他的名字出现在死亡名单中。请你简述当时状况。”
Chris猛地抬头，他几乎可以听得见太阳穴中汩汩奔涌的热流。嗡嗡的空调底噪像寄生虫尖锐的尾针在此刻刺破他的血脑屏障，整个耳室因此而大分贝鸣震起来。
瘦高个提高声音重复，“Chris Redfield，这里不是你的猎狼小队。请你配合评估，简述当时情况。”
Chris按捺住由于过度绷紧肌肉而发生的身体震颤。他从未如此感谢作战裤设计富裕宽松，足够成为此刻遮蔽怒火的有效掩体。
“作战时感染C病毒变异…留在海底。”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的回答。
嗡嗡，嗡嗡。
脑海里的白噪声此消彼长，啸唳着化作当年的海水倒灌。隔着深潜器的玻璃，他看见Piers满是血污的脸，和坚定又毫无惘然的眼睛。
——那个年轻的，眉宇间饱含无限旺盛精力的天才狙击手，逐渐和他拉远出一个深海的距离。
而在更早的伊多尼亚行动中，他失去了更多——更多的队友。
“对此任务过程中产生的伤亡你怎么认为，Chris。”金丝眼镜问。
Chris张开嘴，听到自己依旧像一块正常运转的磁盘，平缓地刮出声音。
“我们也会有这么一天。先生。”Chris说，“只要我们还身处这个岗位，坚守我们理应承担的职责与信念，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金丝眼镜为此沉默了更长时间。
Chris听到了滴的一声轻响。
金丝眼镜站起身来，走到Chris身边。他从眼镜边缘由上至下扫视了一遍Chris稳坐不动的躯体轮廓。
“确认。Chris Redfield，心理评估通过。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
15分钟后Chris走出了那个令他周身不快的审讯间，Helena靠着墙壁在等他，好像从他进去她便没有再离开过那个地儿一样。
“坏消息，Chris。十分钟之前Leon的症状再一次发作，他对氯胺酮注射表现出极大抵触，两名特工因此而受伤。”她拐向另一条走廊，Chris默契地跟上她，甚至没有向她索要回自己的设备与武器。
“今晚我就没有在你这儿听到过好消息。”
Chris疲惫地叹息。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让他摸不到头脑。迄今为止，他仍未知悉Leon在过去72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Leon的诨号他是听说过的——白宫玫瑰，听起来不像特工，反倒像伴在詹姆斯邦德身边露水般出现又消失的什么神秘风情美人。他不像这位传奇的白宫玫瑰能够游刃有余地斡旋在政治漩涡中心，一呆就是几十年。FOS针对私人问题的心理问询层层加码，咄咄逼人，那些埋藏于记忆深处的脓疱像一只只被揪出的兔子，等待开膛破肚。被敏感问题屡屡戳中疮疤让Chris的颈神经灼热又持久地发出跳痛。这样的审讯Leon经历过几十次，几百次？
他试图回想上次见到Leon是什么时候，然后他蓦然发现，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见过面。
Umber Eyes在沉落的方舟救下Leon和Grace，可前者最终并没有登上直升机返途——优秀的白宫特工似乎有做不完的事，看不到尽头的任务和报告。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接通哪怕一次通讯。
而比这更早的时候，Leon选择挂断Chris的通话，留在Chris手机里的，只有Leon在前往浣熊市时给他发送的唯一一条信息。
“所以你联络我这个第三方。是基于我可以‘压制住’他这个判断？”Chris问。“你们甚至对我和Leon发生过多少次肢体冲突都了如指掌。”他讥讽道。
Helena摇了摇头，她拿出手机，接连签署完若干份电子签名与指纹验证，Chris的通讯设备传来一连串信息响动。
她把Chris的手机从腿部绑带抽出来递还：“我们对接到Leon时，他上缴了针对他的实验报告。”她轻轻地说，“在未来几天的24小时监视任务中，我想你可能会用的上……任务具体的细节与注意事项，将会由另一位内勤特工与你接洽，她也是你和Leon的熟人。”
“到了。就是这儿。左数第三道门，监控C区7室。”Helena在金属门前站定，她看着Chris，有水光隐约在她的眼神里盈盈闪动，“Leon目前尚未恢复理智，解除监视前他无法持有武器。”
Chris明白眼前这个已经无法抑制住难过的姑娘想要表达什么。
“放心，我会的。”他承诺道，拍了拍Helena的肩。看到这位金发女士微小地颤抖了一下，她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坚强。
*
Chris花了几秒重新适应监控区域内部的整片黑暗。房间不大，放眼过去四处皆是痕迹斑驳的隔音壁板，一把金属座椅孤零零的，被焊死在地面中央。厚重的链条绕住椅背，从座椅下方不断延伸出去，像泛起发光藻类生物的河流。
Chris瞳孔紧缩，他毫无迟疑立刻向前翻滚，后脑袭来咻的一声凉风啸叫，链条划出一道耀眼弧光，狠狠砸在他先前站定的地面。
Chris迅速回转躯体，然而Leon的行动比他更快。早已习惯孤身作战的特工压低姿态重心，一记扫腿精准踹向Chris膝窝。在下一个瞬间被早作预判的猎狼小队队长攥住脚踝，借势拉近距离。
时隔许久，Chris终于重新看到了Leon那双灰蓝的眼睛，它们没有被病毒与寄生体影响，仍旧干净澄澈到发亮。
白宫首席特工没有错过Chris恍惚的一瞬，反而顺势向前，用锁链绞上后者的脖子。受到双重感染的特工对黑暗的掌控力强到可怕，他缠住Chris再一次翻滚，将这个体型个头都要大他两圈的男人压制在身下。Chris反肘的回击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他的嘴角甚至沁出猩红的血，在黑暗里泛出湿漉漉的光亮。
“Leon，清醒一点，我不想伤害你。”Chris从牙缝中挤出句子。他很清楚方才一发重击会对Leon的肋骨造成多大冲击，而后者似乎早已屏蔽掉外界一切声音与伤痛感知。Chris劈手弹开Leon朝向自己颈动脉的又一次冲击，毫不怀疑如果此刻Leon有刀，自己的胳膊一定不会那么好看。
Helena刚才说什么来着？那两个特工只是受伤算他们命大。
两人缠斗在地面胶着难分，又经几次翻滚，拳拳在肉的搏命角逐在空荡房间内反复回响。无论自己说什么，Leon都拒绝反馈的神情令Chris愈发焦躁。
空气中开始黏连出一丝淡淡的腥气，几次防反下来Leon的力气明显较之前有所消减，肢体再度碰撞时滑腻的触感让Chris一时无法判断那究竟是血，还是留下的汗。
Chris硬下心来，他卸去反抗力量。勒紧在脖颈两圈的锁链让他的头颅越发后仰，颈骨硌硌地发出啸叫。Leon眯起双眼，对这场对决势在必得。下一秒钟Chris曲起左腿，膝盖重重地顶上Leon的小腹。
Leon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紧扣Chris肩膀的力度瞬间卸力。
局势刹那逆转，久经战场的猎狼小队队长反折过Leon右臂，掐住他的脖颈将其狠狠贯在地面。
“听我说话，Leon！不管在你有没有理智的情况下，我们每次见面是不是非得干上一仗？”他几近气急败坏地在Leon耳边咆哮。什么监控，什么录音，此刻全都去他妈的。私人联结？随他们怎么去想！
Chris的手指触及之处，Leon的整个右臂遍布淤痕与穿刺型开放创口。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右手已经从镣铐中脱离，拇指与小指软软地垂在一侧——是啊，Leon那么聪明，总会找到办法从各种禁锢中脱身。这位年近五十的白宫特工，对自己的狠劲儿无时无刻不令Chris咂舌。
Leon的胸腔仍在剧烈起伏，他像要把自己的肺部当成子弹发射出来那样用力地汲取氧气。Chris放松了一点对他脖颈的桎梏，他的颤抖也没有较之前减轻分毫。
——他始终在经受莫大的痛苦。Chris感觉得到，白宫特工的五脏六腑都在向他发出嘶吼与哀嚎。
然而Leon·S·Kennedy，自始至终，没有泄出半分痛声。
“听着，Leon。”Chris喘息了几口，继续咬牙道，“我不会说什么还有人等着你这种愚蠢到没边的鬼话。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总得给我点时间让我去想个办法解消掉你该死的感染。”
Chris手下的力度又松了点儿，攥紧Leon的胳膊让他感觉像握住一块饱浸水分的海绵，鲜血从每个毛孔持续不断渗出，无从着力的打滑，如同捏死一只冰冷的蛞蝓。
“天啊，看到你这样，Claire和Sherry会杀了我。”Chris呻吟道，“总之，你先给我冷静下来，让他们把那个该死的什么鬼镇定捅到你脖子里，然后我会随便给你做点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权当你的早餐。我知道你对早餐的执念很深，就是这样。好吗，Leon？”
Chris感觉Leon收回了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气力。被摁在地面浑身是伤的白宫特工，在Chris手下微转过头。
Chris对上特工汗湿的发丝间露出那只疲惫无比的眼睛。看着他张开嘴，发出微不可查的气音。
“……Ch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