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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
我看见老师领了一个男孩进琴房,戴眼镜,穿雾气一样的麦色羊绒衫。我见过他的,只是我们之间没有说过话。老师严厉地斥责我因为有人进了琴房就停止了练习,然后语气缓和了一些,说从今往后我们一起上课。
他和我分享一张琴凳,他的父母刚刚在车祸中死去了。他没有哭,假如他哭了我会掉头就走,但他没有,所以我坐下来给他弹了一首曲子。简单的音阶,不用什么繁复的琶音,然后再在高音区轻而快地掠过。Leggiero,蜻蜓点水般的——我刚学到的新术语。他怔怔地望着我,我不知如何安慰人,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1985/10/?
因为要备考音乐学院,我一个月回一次家,上钢琴课的频率也增加了。我们一起住在惠化洞的半地下室里,地下室像一个扁扁的火柴盒。老师替他支付了他的租金。我们挤在一张床上,他总是翻身,我骂了他一顿之后他就安静了许多,只不过、只不过我知道他偷偷在哭,不发出任何声音地颤抖。地下室这么潮湿,如果不是已经是秋天,我真怕他把枕头里的荞麦哭发芽了!
1985/11/?
今天汉城下了初雪,冬天的时候我们到了老师的工作室,都要在练琴前要先烧一锅热水,然后不等水放凉就把手指泡进去,让在路途中冻僵的手在温暖中苏醒,恢复活力,可以开始灵巧地弹奏乐曲。我很焦躁,所以在水还几乎在沸腾时就把手指泡进去了,果不其然被烫伤。他赶快出门捧了雪给我降温,幸好没有影响我太多。
前夜突然的降温,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准备冬天的被子,只好把两条被子搭在一起,蜷缩在太狭窄的被子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窗户已经结了漂亮的冰花。我说是甜的,骗他去舔。他当然上当。吃早饭的时候他询问我关于梦境的问题。他做了荡秋千的梦,秋千带着他越飞越高,高空中很舒服呢,离高飞的群鸟很近,它们唱的歌听起来比在地面上的好听一百倍。但他随后听到了我在叫他,所以又落回地下。
我告诉他,做飞上天空的梦是要长高的征兆。他又不屑地追问:那空中的小鸟呢?那你呢?
我只好老实告诉他,我不知道。去工作室的路上,他心情好像不错,一路哼着歌。我问他哼的是什么歌,他说是天空中的鸟儿对他唱的歌。我把他的歌默默记了下来,等到了工作室,又用钢琴给他弹了一遍。他很欢喜,还在我弹完最后一个音时给我鼓掌。今天是老师第一次夸我,可是我却觉得失落。
我在下课后没有跟他一起回家,给了他我妈妈给我的钱让他去买棉被——他已经没有家了,但我妈妈应该在这两天就会把我的被子从家里带给我吧。
乘此机会,我去了学校的图书馆。他早上问的问题好幼稚,可是听完后我却觉得心里一惊——这是我焦躁乃至被烫伤的原因: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有做梦了?
我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找到一本讲心理学的书,两百多页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段锈迹斑斑的油墨说我这是心盲症。这是什么病?我知道盲了就看不见乐谱,假如我的心也患上了眼盲的病症,是否就代表我永远也无法用它去爱去恨?音乐家怎么能让自己的心患上盲症?我知道贝多芬晚年已经是个聋子了,他还仍在创作,因为他有难以估量的爱恨供他在寂静的余生里消磨。可是我就要失去这个能力了,音乐家最重要的能力,就要变成一个瞎子了。
回到家里,我颓丧地推门,望着那个几乎没有什么烦恼的笨蛋,一手抓着被子的一只角在毫无章法地套被套,忽然又觉得,我还没有完全失明。
1986/01/?
我有整整两个月没有写日记。妈妈去世了,可是我竟记不起确切的日子,只好用“那天”来代替。他学着我的样子弹钢琴试图来安慰我,但是我一把将他推开,然后夺门而出。我知道他一直跟着我,但他长得比我高,我甩不掉他。后来我干脆跑起来,跑到清溪川时背后的脚步声弱了,到新设洞时我确信我已经甩掉他了,然后独自一人走到中浪川。我一刻不停地奔跑,跑不动了就走,直到干冷的空气蜇得喉咙能尝到血腥味,我想现在应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黑漆漆的水像浓稠的沥青,我必须承认,我有那么一瞬间是想从那里跳下去。有不少人下了班骑自行车回家,车铃声不绝于耳;路旁有年轻的女人,手被矮她不知道多少的小孩牵着,她柔声回应那个小孩一天中在幼稚园和托育所的见闻。路灯照得人像被橘子水从头浇到脚。然后他从后面扑过来,几乎要把我撞倒了,我大骂他有病,但他却仍聋了一样死死抱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却感到湿凉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流。
1986/02/?
前几天气温回暖,雪开始融化,可以看见树梢萌出了小芽。连天气预报也没有料到,一场大雪下得猝不及防,第二天醒来后雪淹没了地下室的半个窗户,这是我擦掉了窗子上结的霜才发现的。我和他一起从出租屋去上课,还太早,没有人扫雪,积雪来不及完全融化又因降温而再次上冻,所以表面结了一层脆壳。我们边走边踏雪壳玩,那层脆冰被踩碎时发出“咔嚓”的一声爽脆声响。尽管我们的谱子都被我背着,但我还是跑得比他快。他奋力想要追上我,我团了一个雪球想砸他。雪球打在他肩膀上后碎裂了,成了一场小小的雪崩。我放慢了速度等他追上来报复我,可他却摔了一跤。我以为是那个雪球砸痛他了,所以赶忙回头去找他。他看起来没有受伤,但还是坐在雪地里不肯站起来。我走近了,才发现他将那块积雪用手扒开,积雪下有一抹苍白的绿,是一片叶子。他赶忙摘下了手套,惟恐手套让他的动作变得笨拙,弄倒了那株新发芽植物。
地砖被这粒种子发的芽顶得翘起了一个角,所以那块砖把他绊倒了。
他让我等他一下,然后费力将那块砖抬起了一点,我帮他扶着那块地砖不让它倒下来压到他的手,然后他把发芽的种子连同它幼小的根系和包裹它的泥土一起捧出来,放在绿化带上不会再被人踩到的地方。我看到他手掌冻得通红,手背的血管发蓝,如蛛网密布。他的手一定冻僵了,没等他求我帮忙,我捂了一会儿他的手,然后飞快地把手套戴回他手上。我们猜测那会是什么树的种子,我说可能是银杏树,银杏的叶子在秋天黄澄澄的很漂亮,可果实却很苦呢。他却说:“能不能是一棵会开花的树呢?”到了春天它开花,立刻就能知道是什么树了。
他很乐观,乐观得甚至有些天真,好像有些东西是理所当然就会水到渠成的。他很少挨老师的批评。有时我我被莫名的痛苦折磨,用小刀划破手腕,看着血珠一颗一颗落进水槽里。他慌了神,找来酒精和绷带要替我包扎。
我只好对他说,难道不觉得这样的伤口很像五线谱?
1986/07/?
多么希望家里也能像学校里老师的工作室里一样,有一架空调呀!现在是夏天了,每个夜晚都热得睡不着觉。
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前些日子我们每天都会路过那棵埋小芽的树,却没有见到它开花或者长叶,它或许在春天真的到来之前就被冻死了。
我们在汉江边散步直到风中有了凉意,有不少夜跑的人,还有卖艺的三流艺术家在拉提琴,琴盒摆在身前让路过的人给他丢钱。卖艺的人当然是不拉李斯特或者莫扎特的,一旦有情侣经过,他就马上停下手头为了炫技而在演奏乐曲——其实拖泥带水的跳弓早就暴露了他的不合格——转而开始拉猫王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因为早就有下一届奥运会要在汉城办的消息,所以大家都更加狂热地听起了英文歌。路过的情侣很自然地就往卖艺的人的琴盒里丢钱了,然后那人会再很滑稽很刻意地说上一句:“祝福这对恋人”。
有人拽了一下的袖子,怕我没有发觉,又勾勾我的手指。我知道是他。等我注意力又全回到了他身上,他拉着我一溜小跑到那个卖艺的小提琴家跟前,趁那首《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还没有拉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韩元放到那卖艺者的琴盒里,可没等他想要的那句话被说出来,他又拉着我狼狈逃跑了,握着我的、他的手掌汗津津的。直到跑到琴声几乎被风吹散了的地方才停下来。他额头上是亮晶晶的汗,笑起来汗落进眼睛里了,又狼狈地拿手去揉。
江边的小贩把桃子泡在冰水里,我们本来有钱可以买两个,现在打赏了那个艺术家,剩下的钱就只能买一个桃子了。他想把桃子掰成两半,可那个桃子虽然看起来毛茸茸的实际上却很滑,他尝试了两三次也没能成功。我把那个桃子夺过来咬了一口,很甜也很脆,然后把桃子递给他。我们分食了一个桃子,然后把坚硬皱缩的桃核扔进汉江流个不停的水中。在四下无人的、深夜的江滨,我吻了他,算是弥补一下他刚才小小的失落。尝到那个吻是脆桃的滋味。
今晚也是我们第一次做爱,以往的周末,我们会在百货大楼卖电视的地方准点收看彩色电视机,因为我们哪怕连黑白的电视机也买不起。我学着电视剧里那些俗套的口吻对他说,对不起弄痛你了。品尝他像品尝一颗粉色还泛着未熟的闷青的桃子,我不知道别人的性爱是如何的,我们都青涩无比,只知道一味地用往身体的深处探索,他像一座果汁的河谷,尽管他没有意识到,但他仍引诱着我步步向前。不可抑制的灼热,朦胧嗅到那一枚桃子的残香。后来渐入佳境了,我像要掰开那颗桃子一样对他下手,让他跪着,抬高他的腰,从后面肏他。我问他,“疼吗?”
他说不痛。骗鬼吧,我的手指从他身下拿出来时明明看到沾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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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08/?
他教小孩子很有一套,不像我,我看到那个小孩就想给她一巴掌。为了学费,为了租金,不得不接一点给小孩子教钢琴启蒙的课程。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生物?尽管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挺漂亮。夏天,她妈妈给她穿了刺绣出金盏花和葡萄藤的白吊带连衣裙,需要人抱着才能坐在钢琴凳上。这样好看又笨得不像话,教了许多次仍然只会傻笑,说了她几句却又开始哭,该死。
我小时候只用了别人一半的时间就练完了整本的拜厄,然后很快就是哈农,他慢我一步,但也只是因为他启蒙比我晚。虽然他在弹哈农时我已经练到了车尔尼,并进一步在学习肖邦的黑键了,可那些音符却时时让我觉得喘不过气,它们如群蚁排衙般聚在我的谱上,我练习直到指尖出血,却仍无法将它完整地弹奏下来。这是他却推门进来,像是不理解我为何因这些繁复的音符而感到苦恼,仅仅用右手就把整首他事先没有见过的黑键弹了出来。我一度十分嫉妒他。他识谱没有我快,也不怎么会记谱,可一旦听别人弹奏过一遍就可以立刻自己弹出来,而且胜过旁人百倍。这些他当然不知道,其实得知他父母死去时我竟然有一点幸灾乐祸,他家里有一辆“Pony”牌的轿车,尽管他连拿笔记谱也不会,可是他爸爸妈妈却仍很宠爱他,每天开着那辆车接送他。现在那辆车烧得只剩钢筋,他除了音乐和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看着那个小孩手足无措,担心眼泪和鼻涕会弄脏学校的琴房,更担心她妈妈会不结我这节课的工钱。他对哭声置若罔闻,象征性地叩了两下门就走进来,然后用眼神告诉我:别担心,他可以解决。他把那孩子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腿上,左手护着她不让她掉下去,右手在琴上敲出一段音符。他弹了一首《水边的阿狄丽娜》,她破涕为笑,还拍起手来。他向我邀功,冲我一笑,我只好和他说,今晚我请你吃饭。但他很诧异地拒绝了——“这有什么好收你的钱的?我喜欢小孩子呀。”——我明白那个小孩为什么喜欢他,我不过教她些刻板的指法,他弹得乐曲却能让她觉得动听有趣,在别人身上,我会说是讨巧的做法,可放在他身上,却肯定是他发自内心的希望演奏这首歌。这支曲子是个法国人写给他新出生的女儿的。晚上我又和他做爱,在操他的时候故意说诸如“我要把你肏到怀孕”之类的荤话,他被我操得眼神迷离,竟然还很认真地一一答应下来,说:“好,只要你喜欢。”
直到我们结束之后他仍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窗帘的针脚太稀,透进来的月光亮得人睡不着觉。吊扇疲惫地搅动半地下室里的滞闷的空气,我们只租得起这个了,大学只提供最初两个学期的宿舍。因为热,做完之后仍光裸着身体,他的皮肤在月光下如退潮后莹白的沙滩,微凉的皮肤如流水绵长,但踌躇满志如《蓝色多瑙河》。他很认真地在计划着,用指甲修剪得圆钝规整的手指在豆袋枕头上列竖式,说音乐学院毕业后,我可以继续跟着老师进修,他却觉得自己没有再学下去的必要了,因为不如我擅长钢琴,那么就可以找一间音乐学校教书,在课余时间创作,他不太需要整块的时间就能写作乐谱。他找毕业了的学长问过,做老师,一个月可以挣到六十万韩元呢,先还完我们两个读音乐学院的贷款,然后在仁川的海边买一间小房子。房子的地板要用木头铺,三个房间是必须的,我的琴房一定要朝海,他和我住一个房间,再预留出一间婴儿房,墙壁粉刷成柠檬黄——这样不管是男孩女孩都可以住。
我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告诉他,我要留在汉城,但下个学期结束,我就离开老师的工作室。他好像被人打了一下,可也只是说,“噢,那也很好的。”其实我一开始想劝他也继续读书,但是我没有。
1990/?/?
我们的工作室今天装修完成了,说是装修,其实也不过是撕下原先破败的墙纸,简单地粉刷了一遍,用钉子和小锤把因为受潮而翘起了的地板敲回去。我们从二手商店和艺术学院的学生那里低价买了一些画,把墙壁上重新粉刷也无法遮盖的剥落处挡住。他喜欢莫奈的崖径,哪怕当然是仿作也色彩缤纷;他踌躇满志地计划,假如我们有一天能共同创作拿奖,收获一大笔奖金,就立刻启程去意大利看看教堂里的管风琴——他还从来没有离开过韩国呢,虽然我也没有。我给站在折叠梯上正准备钉那些画的他递过去几颗钉子,叮嘱他不要弄伤手。他手上捏了一颗,另几颗学着工人的样子要含在嘴里。那天亲吻他的时候嘴里是铁锈味。
1995/?/?
我开始认真考虑他说过的话,或许我们真有一天可以搬出半地下室,然后去仁川的海滨租一间朝南的房子,然后结婚。我们攒了一些钱,买了一辆二手的福特牌汽车,空闲时我们可以驾车去海边,前座的储物箱里时时保证有足够的避孕套。我们在潮汐的小步舞曲中找到海边的汽车旅馆,在自动贩卖机里买啤酒和芦荟葡萄饮料,随着拉开拉环的一刻啤酒的泡沫像柔软的浪头一样涌出来舔人的手指,把指尖的饮料吮掉,然后和他彻夜不眠地交谈、做爱。
1997/11/?
新闻里说国家破产了,金融是愚蠢的游戏,我对此一窍不通,只知道附近时常有人跳楼,房东再次要求涨工作室的租金。电话里房东说,要是再交不上租金,就把我们的钢琴卖掉。我把我们租的房子退租,能带走的只有乐谱、纸笔和被褥,因为人工涨价,也应为工作室里没有地方放,那些家具一个也带不走,能带走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这不是我和他第一次搬家,大学的后半段我们一起租了那间房子,那时候背着书包过去,再采购二手家具,洗干净被褥晾晒在阳光下,拍打被子好让棉花变的松软,他应该也对被子很俏皮地说了一句抱歉。再阴郁的人也不会拒绝和他一起生活,这让人产生一种第二天一觉醒来,生活就会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和他一起搬东西工作室里住的路上,他捧着那个装乐谱的纸箱,因为纸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向前摔倒,乐谱散落一地。
1998/02/?
他问我想不想回到原先我们的房子,或许工作室更适合留给创作。我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他不肯说。我无法创作让我满意的作品,所以我记下了他弹奏的音符。
1998/03/?
我听到了K给他的留言,江南区的一家高档酒店。
那天晚上我等他洗完澡,准备好了避孕套。他不肯和我做爱,说他不舒服,想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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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04/29
我拿奖后他看起来比我更加高兴,我们去江南区狎鸥亭一家看起来高档的西餐厅吃了晚饭作为庆祝,结果因为分不清楚依次摆放的那些叉子勺子到底都是做何用的,误用吃甜品的勺子来舀前菜的奶油汤而闹了笑话。我看得出来,他不想破坏看似完美的今天,所以表现得对这顿饭很满意。吃完饭散步回工作室,我告诉他这一次我真的要离开了。
我将奖金夹在一叠琴谱里,放在抽屉里。可他常常不看谱就即兴演奏,或许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打开这个抽屉。
我想,我不敢再见到他。
1999/10/08
老师来找我了。
1999/10/29
我在他离开后酒醒,我竟然又开始重新做梦了。我不再做梦已经有十年了。我不知道做梦是否意味着我重新拥有了创作的灵感,可是我的良知告诉我现在更应该去报警,但我没有。他打电话给我,我接他电话的时候已经喝了很多酒。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只会喝一点果味的烧酒,至于别的酒精产品,因为不需要,性爱能起到更好的麻醉作用,所以沾得不多。他听出我的理智已经离我而去飞驰于千里之外,还有我言语间的惊慌。他来找我,我只记得开门之后我扑在他身上,然后呕吐,他替我收拾干净呕吐物,叹气。他轻盈地拨开我汗津津的头发,将凉爽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他离开之后我在晾衣服的钢丝上看到他替我洗净了弄脏的床单,他的衣服和我的衣服,再打开存放衣物的箱子,他穿走了一套我的衣服。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我们前夜发生了关系,但因为许久不和他见面,我的这里没有避孕套;第二,他知道我杀人,因为我的衣服上仍残余血迹,他在洗衣服的时候、甚至开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我还做了什么?我不确定我是否和他解释了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又无法遏制地将借着酒和杀人的汹涌灵感创作出来第一乐章弹奏给他听。我在旁人面前可以做到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可是在他面前不行,我昨天夜里到底在想什么?我难道只是想告诉他我离了他依旧能够创作?
我决定让今晚发生的一切都随着白天的到来而消散,现在我要出门去处理遗留在森林里的尸体,再将第一乐章交给老师。假装这是日历里不存在的一天,为什么十月的二十九日就不能同二月一样?可以科学地从日历上抹去这一天。秋天比春天残忍。
(缺页)
1999/12/15
我想,锁芯一定腐朽到了一种程度。他直接推开门,裹着一条绒绒的灰色围巾。我没有见过他戴这条围巾,而从前他的每一件衣服我都了如指掌。围巾的绒线堆叠在他笔尖之下,因为室内暖和一些,他的眼镜起了一层雾。他耐心地等待雾散,或许在等待的时间里寄望于我可以抓住他手牵他进来,但我没有。我从酒瓶子的反光中看到他拿着那一摞谱子在身前挡了一下,仿佛是保护着什么的姿态。然后克制住恶心的表情,惊诧地说,“你又在喝酒吗?”
这一定是二十八号那天他想问我,但是因为我神志不清而无法责问我的问题。我和他说过我最痛恨喝酒的人,因为我爸爸喝醉了就打我妈妈。
他像这里就是他的家一样,尽管他先前只来过一次,将围巾挂在门后,绕开那些酒瓶,向我走来。我离开他的工作室后另租了一间房子,钢琴是一架租来的雅马哈,音色远不及老师那里的施坦威,我弹起来也不如和他一起时使用的那架钢琴。
他用一种欢欣的、一年级小孩答出一道类似于一加一等于二这样显而易见的题目的快乐口吻对我说,他怀孕了。我马上意识到他的表情意味着什么,这是我杀人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或许以为我已经通过这样的方式杀了不止一个人,他希望我停下来这是肯定的,他也知道用寻常的方式劝阻我根本没有用。他在想什么?觉得一条命和另一条命可以等价交换?觉得假如是杀人就能给我灵感,那么杀什么人不是杀?假如胎儿也算人。在他眼里我到底什么东西?
他回答我的时候指甲深深陷在掌心的软肉中。我问他,“你不是不想让我再杀人了吗?”接着我要求他在四个月后堕胎,并告诉他我保证,在这期间不会再有人死去。
1999/01/30
最近实在太忙,竟然已经这么长时间没有写日记。我食言了,我还是杀了人。我在绝对知道自己所为的情况下杀死了那个黑发男孩,这无法抵赖。我向他承认这件事,但他只是让我坐下吃饭,可我看到他因为手抖而无法握住筷子。昨天,我干脆把他带到了工作室,他帮我一起处理了那具尸体,但期间不断干呕。工作室的地下室里有一台收音机,下午轮播带电流声的音乐,晚上七点准时播放晚间新闻。我会在结束创作后去地下室里找他,他会用春游回家的孩子汇报见闻的口吻告诉我,在我把自己关起来的日子里汉城发生了什么。经济有好转的迹象,但他不懂那些词是什么意思,只好问我让我替他解答,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他。还有很可笑的事情,电影的预算被政府削减,导演剃了光头,在光华门静坐呢。
“还好音乐不会“,他仰着脸望着我说:“只要还有一架钢琴或者是一张嘴,就能演奏,就能唱歌,所以我们还是很幸运的。”
他现在变得很喜欢工作室楼下那家烤肉店作为配菜的腌萝卜和泡菜,一定记得在回家时买一点。
1999/02/05
汉城的初春,冷冽的空气里夹杂了水蒸气的一点湿润,还有让人忍不住的要打喷嚏的花粉。迎春花,野杜鹃,还是樱花?市中心的清溪川在几年前还是可供踏春的,但现在修了立交桥以后却已是一条暗渠了,就带他驱车十几公里去市郊的公园,幸好我没有卖掉那台车。那天他说想听淙淙流水如钢琴演奏,说在新闻广播中听到汉城的迎春花开得很漂亮。但我知道他的心思:我太久没有出过门了,窗帘一拉就是一整天,在工作室里几乎失去了昼夜的概念。他只是简单地希望我出门晒晒太阳。
我给他裹上一条围巾,黑白格,涤纶和羊绒。假如他病了,他大概不愿意吃药,只好想办法让他穿得暖和一点。他大半张脸没在绒绒的围巾里,上半张脸看起来很可爱,脸颊微微发红。怀孕让他涨了近视的度数,但还来不及配一幅新的眼镜,所以他害怕摔倒,手很自然地牵着我——我挺享受他对我这样的依赖,比他说出来的什么“没有你我就无法创作”来得真实多了——旁边跑过去几个牵着风筝线的小孩,叽叽喳喳的,只装了午餐便当的书包在他们身后松快地拍打着他们的背。他握了握我的手,满怀希望地让我注意看他们的风筝。然后风筝的线断了。我知道他失落,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柔声告诉他,别担心,这些都不会发生。
因为我们的孩子是不可能出生的,也就无所谓什么溪流和风筝。
其实在刚才的某个瞬间,我几乎要被他说服了,但他的手指在在我手背上点了几下,对我耳语,“a nimato”(活泼的,富有生气的)那是他给小孩子的风筝写的一首可爱的挽歌。他的手指冰凉而柔软,在我手背上点按,仿佛尖嘴的小鸟啄了几下,假如是我,我会同样的小调,然后作哀戚的悼亡曲,但他却反其道而行。我决定带他回车上。
副驾驶的杂物箱里有很多东西,剪刀、橡胶手套、火柴、还有避孕套。他有些时候比我更大胆,所以我要撕开避孕套的时候他冲我摇了摇头,不需要。我把车子的座椅调到一个舒适的角度——让他舒适的角度,我没怎么做润滑就直接操进他体内,他小小的呜咽了一声,但马上开始迎合我,在几乎看不到身后的一切时完全放心把自己交给我,摸索着自己坐下去,直到把我的阳具完全吞下。他腹中的胎儿作动不已,我的手扶着他,被小东西撞在掌心。他的动作停滞了片刻,像机敏的动物在观察我的反应,好决定下一步自己该做什么。我说,我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我要在下午之前回家,我需要完成那首曲子的其中一个声部。
他在出门前说想听会演奏钢琴的流水,说汉城的迎春花开得很漂亮。但其实比起担心我,他应该担心自己。地下室更加照不进阳光,和福尔马林处理过的尸体共处一室,从下第一场雪之后他就在这里了,我准备了手铐之类的东西,但他完全自愿。
他噢了一声,悻悻起身,抓着车窗的边沿想要借力,尽管我和他已经快要到达高潮,尽管他流了很多水,缠绵在我大腿上。我在他起身到一半时猛地拉了他一下,他猛然又坐下了,比先前试探着的更迅疾,更猝不及防,他几乎要尖叫,快要操开他孕育孩子的子宫了,我贴着他的耳朵告诉他,“但是我现在想在这里和你做爱。”回应我的只有不受控制的尖叫和喘息,但他很快就又忍住了。尽管怀孕,但他依然瘦得让人不安,盆骨的突起被我握住,盆骨之上还有一小块凹陷,病态得让人觉得他是长了肿瘤。他的骨头硌得我很疼,他大概是感到很抱歉,所以牵着我的手想让我触摸他的大腿,那里倒是因为浮肿而看起来丰盈了,我把他的手给甩开了。
我们以前做那个评论家的学生时曾在琴房,在同住的出租屋里,在采风的森林里做过许多次,在车上却是头一次。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钱买车,而他比我更加窘迫。
我回翻过1988和1998年底的日记:
1998/10/?
我们把残存的避孕套挥霍一空。
1988年,那一页被暴力地划破了戳穿了,被戳穿的那一页后面撕毁了一页。我终于回想起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站在老师的办公室门口,目睹了一场完整的强奸。原来他除了卖他的谱子,竟然还用这样的方式来挣他的学费。我头一次憎恶自己把琴房整理得窗明几净,玻璃恍若无物,因为琴房隔音,我几乎听不到任何他们发出的声音,可仿佛有钢琴在我脑中被从百米高楼上扔下,爆破的声音在我耳边震荡。
1998年,干脆接连撕下来了好几页,我打车去江南区的那间酒店,前台告诉我他们的房间,在想要破门而入之前却无论如何无法调动自己的四肢。他到底缺到了什么程度?因为要和我生活在一起,要保住那间工作室所以就要继续被老师强奸,假如他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让我们的生活过得好一点,那我情愿从他的生活里离开。
1999/02/07
他像在向我求情,像顽皮的孩子一样对我撒娇,说自己的手指浮肿得厉害没有办法按下琴键,请求我让我帮他记下他新的歌曲,是一首写给孩子的,他哼那首歌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按在小腹上,我对此感到恶心,但忍不住要凑近他。我把他的手拍开,告诉他别以为这样就可以留下那个孩子,他一如既往的顺从,只是在我打他之后他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只好捉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他再次衬得我残忍而卑鄙,尽管我本就如此。我通过杀人获得灵感,而孕育新生却给了他灵感。我一开始是想替他记下那些音符的,我已经摊开一张空白的谱子,他的右手下意识的在钢琴的盖子上敲出一串节奏,自然而然地把他脑海中的音符哼唱给我。我突然就不愿意像从前上百次那样记下谱子了,不知道是为了让他别那么失望,还是想让他体验一下憧憬后落空的绝望,和从前不一样,他有点急不可待,好像分外爱惜这首曲子,所以手不受控制地在琴键上敲下几个玲珑的音,就是这个时候,我告诉他我想吸烟了。他小小的叹了口气,但我知道他从来不会拒绝我,所以替我将烟盒和打火机一一拿来。我含住香烟的一端,然后他用打火机替我点烟,腾起的火焰从他的指关节上掠过,他微微躲闪了一下,尽管他帮我分尸的时候,处理那些难以挑断的筋腱时也没有这样的恐惧感。我吸了一口,该死,我们住的地方太差了,春天让香烟也受潮。我狠狠将残余的烟头按在谱子上,我盼望他能有一点反抗,不是为了让我有一个理由可以把他按在钢琴旁边强奸他,只是希望他能小小的忤逆我一下,要不然我会过意不去。我必须提醒自己,我不爱他。或者我希望我能爱他。
音乐家到了最后都会失去自己的指纹。很恶趣味地想,等我死了,警察局是否会找他去认尸,因为那将会是一具没有指纹的尸体。
1999/02/10
我和老师激烈地争吵。
再见到他,他告诉我,孩子喜欢听莫扎特,但更喜欢我弹的曲子甚至哼的歌,每次听到就会动。
不过只是几天,比起上次和他做爱,我觉得那小东西又长大了,在他的体内因为恐惧而飞快地生长。但也恰好,比我预计的时间要早,现在就该杀死它了。
他又在和我说,喜欢我弹奏钢琴的声音。前天我把他给我的那首曲子弹奏了一遍,哪怕他随手的创作,也比我处心积虑熬更守夜所作要高明那么多。我问他哪一首曲子最能给他灵感,掀开钢琴的盖子要他弹奏给我听。他却弹了我最初在他父母去世时给他随手弹的曲子,我无法遏制地靠近他,在高音区敲下几个音符。
我必须停下,不能心软。我抽了他一巴掌,对他说,谁知道他的孩子是不是老师的?
可我知道他这几个月一定只和我做过爱,因为他一直被囚禁在我这里。
但是他像想要向我证明什么一样,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掉。他的身体暴露在地下室污浊的空气中,皮肤因为太久没有被阳光照射而苍白得如尸体一般,我的眼神在躲避他。我推了他,他重心不稳,向后跌倒了。或许就在这个时候,他已经觉得这个孩子留不住了,所以他更加肆意地向我索吻,我和他相识十六年,他头一次这样热切地希望我立刻就和他发生关系。从前他在这方面总是很迟钝的,我让他跪着他就跪下来让我从后面操他,让他浪叫,他尽管不好意思,但还是会叫。
他的下体汩汩流出鲜血来,还有一点清水,我没有意识到那是羊膜破裂后羊水顺着他的大腿流下来了。
和我预先设想的不一样,我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个新生儿,也以为它一生下来就是死的,它不过我的手掌大小。可没想到过了几十秒后那个怪物似的婴儿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我以为他已经昏迷,可他又抬起头来。但它一定是活不了了的,我确信。它的肋骨还支撑不起它的肺和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它不断坍缩,甜蜜的空气从第一次张口呼吸起就引诱它走向死亡,我看着它,自己浑身战栗,突然就不想让它死了,产生了想现在就打急救电话的冲动,把它送到医院里让它有机会活下来。
有人在拽我的衣角,力气很小。他手上也满是血污,他累得说不出话,用眼神在祈求我,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不是为了满足我而乞求。他在冲我讨要那个孩子。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我把它递给他,他用满是血污的手小心地托着它的小脑袋,像捧着一份珍贵的乐谱原稿,让它的嘴唇贴在他的胸口。
我以为他想要给它哺乳,然后看着他把它亲手掐死了。
我仍不敢相信,它的胸腔不再震荡,从他的指缝间,我瞥见它是个女孩。我看见那婴儿的手臂,做出一个要拥抱的动作,茫然地向前伸着,手掌似乎还是蛙类的蹼状,指根连结处的系膜还没有完全消退,沾满了鲜血,竟然像深秋公园里的红枫叶。直到它完全断气,手垂了下来。
接着我用刚才那把刀捅在他肋骨下方,他为什么要杀我们的孩子?他为什么不直接掐死我?
1999/02/17
我决定将恶魔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