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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苏】记一次简短的谈话

Summary:

左右无意义,浪漫倾向存在与否无意义。两个人大晚上不睡觉搁这击剑来了。只是简短的产品梦话。实际上不可能出现的温馨时刻。唉,没头没尾,放松身心,写得心里怪甜蜜的。适合不需要预警的读者阅读。

Work Text:

奈费勒卿,我有话要问你。上前些。

我将尽臣子最大的忠诚与恭敬回答您,陛下。

你恨我么?

君王心血来潮时突兀的提问,虚伪的掩饰将无所遁形,王者的眼睛容不得欺骗,唯有真实的回答能保障性命的无忧。那么我便以我的心与口坦荡地回答您。您的权责是天的权责,您的行为是天的行为,您的旨意是天的旨意,我有什么可恨您的呢?

你爱我么?

我如所有受您恩泽的帝国子民一般爱您,陛下。

那就是恨之入骨了。

您对民众的看法未免过于悲观。

不夸赞我有自知之明,是因为夸耀对你来说也过于勉强了?

您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但您既然没有同以往一般杀人取乐,那么我便斗胆猜测您正是在同这种烦躁斗争。这是王者的仁慈了。我夸耀您的伟力,赞颂您的恩泽,愿意不遗余力地为您奉献我所有的力量。若您有任何需要的地方,请尽情像现在这般使用我的头脑与口舌。

伶牙利嘴。

恭谢您的肯定。

啊——奈费勒卿,你为何总是这样地装模作样呢?

言语的恭敬是思想的礼仪。

那么衣袍最华美的贵族们有最深邃的思想了。

衣饰自然可以购买。穿衣者不必知晓每道制衣的工序,制衣者也并不一定能穿上自己所织就的锦袍。思想却根植于灵魂。谦恭者举手投足成自然,傲慢者模仿起来则捉襟见肘。在宾客到来之前,美与丑互换了衣裳,至今分不清它们的人仍有很多。若他们肯用眼以外的五官去感受,芳香将会轻柔地告诉他们哪一朵是兰花,恶臭也能遏制住往鲍鱼之肆前行的脚步。

你是那用了灵魂的眼去看事物的人么?

很遗憾地,陛下,尽管我努力地往这个方向去追求,几乎可以说耗费了我的毕生精力与心血,但愚人与圣人之间的鸿沟并不是共同翻阅过几册书目便可称作已弥补的。我并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我时而也要受人愚骗和头脑蒙昧。我的私心连部分根除都算不上,我的欲望也如连绵错枝。我只是个凡人,小心翼翼地尽量生活着,不过勉力地从学习的角度去反向靠近贤德罢了。但从事实角度而言,尽管有些不谦恭之嫌,我仍自认比那些对精神的珍宝嗤之以鼻者有更清晰的视野。

书不读得如你一般多的便是不如你的愚人了?朕也是其中一位?你的书窖——人家可流传着呢,它那比朕的皇宫图书馆还要齐全的藏书——

陛下,请允许我叹息吧,我从未有如此的言论。您知道知识——更确切地说,智慧——是不仅限于书本之内的。人们从生活当中认识到知识,再把它以书本的形式记录下来。哪儿有比生活更直接的智慧的来源呢?我拾人牙慧,哪比得上他们真正身处其中者认识得清楚!譬如您在战场上的用兵与厮杀智慧是我永远无法比拟的,酿酒的工人们把控储温高低及酿时长短的熟稔也是我无法并肩的。纺织的女工行云流水的动作里蕴藏了多少肌肉的记忆!实践是榨出浆液的重锤。您的认识里一定有超越我想象的部分,并且说不定我一辈子也无法见识到。我仅仅认识到这一点,便不敢再过多自大,何况这世间的一切真理还比这多得多呢。谦恭不是免死金牌,但到底也比狂妄更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我顺了我的心意做我自己,是非功过,还是交给后人评说罢!

那你是现在就想死。留下你的名字供他们传颂,是不是?圣洁的奈费勒卿?

我略略地揣摩到了。您爱看人窘迫的样子。我自然也可以顺从您的心意装出那副狼狈不堪。但您更爱搏杀,尽管我没有接受过这样的训练,言语的交锋却是我赖以生存的本领。您既然有兴趣认识它,便请尽情地施用您的手段。我将以最严肃的方式抵抗您的玩弄,但愿能满足您那渴望取乐而不知疲倦的心灵。

这才像个战士的样子,孱弱的身躯倒偶尔也能爆发出这样的精神。

权当您是在夸我了。

不算自傲,奈费勒卿!我的心情很好了,便宽容地准许你戴上这顶桂冠。但君主的愉悦不意味着命运的优待。号称打造了毕生最精妙作品的工匠献物我的时候,我就拊掌大笑着赏赐给他们金银,同时也干脆利落地砍断他们捧接的双手。最字哪是能那么轻易说出口的东西呢?只有我亲手确认过的才能够证明他们言语的真实。说话是需要承担代价的,以此为生者更应注意。

您的残忍也许是王者共有的。

我看得到你的不忍。你果然怨恨我,因为我这样待你所爱的人们。

怜悯弱小是人类的本能。您也许已因为王权的加持超脱了这一束缚,我却还困囿于里面。

你的贬低藏在捧高中,像刀锋藏在刺身里。

您也许看错了,那只是一片薄薄的炸物,脆弱易折,入口即化,不过也是供您享用的珍馐罢了。

这珍馐的美味最好配得上满口血淋的疼痛。

您不会失望的,只要您不因为一时扫兴便将它整盘倒去。

哈!漂亮的回击!剑客的优雅竟也能从言语里看到。那么继续吧,奈费勒卿。我问你,你想不想死?

要是您的意思是让我在这里抛却生命的话,我想是不愿的。

为什么不愿?

瞧您说的——只有问人家为什么想死的道理,哪有问人家为什么想活的道理呢?尽管我十分想如此回答您,但正如您所言,以言语为生者哪能不注意自己的言辞。言语是思想的工具,大部分时候是用于降临,少部分时候也用于修饰。人不幸地不能通过思想与思想交流,而只能通过言语来认识思想,又通过言语来传递思想,流程越多,失真越多,因此理解在这个世界上竟是一件可望而不可求的事!工于言语者也就有了伪造思想的力量。我并不说我不进行伪造的工作,但我允诺那伪造是对您的维护,并不损害您一丝一毫的利益,甚至起正相反的作用。真实有时比谎言更具毁灭的力量。那就歌颂您的恩德吧,因为您的帝国版图这样辽阔,这样雄伟,我真真切切地爱着这土地,人卑劣的心也能因爱而伟大,我从而不愿意离弃它投入死亡的怀抱。

夸得真妙。帝国的土地属于谁?

属于您。

你想说的另一个答案是什么。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第二个答案,但如果您一定要听,我也知道您想听的是什么。您觉得在我这种人身上出现的悲悯高洁十分有趣——当然是轻蔑的有趣了,您正玩弄着它呢——但我其实并没有这样的东西。只不过您手边的玩具里,我是最接近这个概念的人。当您想拥有它时,我就在您眼里有了它。为人臣子侍奉帝君,自然也承载欲望的凝视。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分别呢?幻梦一样的现实何必区分太过!那么就让我说吧,字正腔圆地,慢条斯理地,吐字清晰地说:帝国的土地属于人民。

揣摩我的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在过近的獠牙与过远的流放之间有一条羊肠小道供人屏息慎行。

你要说自己精于此道么?

圣心是难以妄加揣测的,我并未如此大胆到敢于妄语您。但您因心表露出的迹象倒是真实存在的,运用这种现实合理谋生是您的准许。不敢拂逆您的心意,但求侍奉您的欢心。尽归于您的恩赐,不论蚁巢如何精巧,洪水是无情的,不论蜂巢如何工细,暴雨是可怕的。您的伟力在这里,一切活络的心思最终也只是博您一笑的玩物。无论庞大的宫室如何美轮美奂,底部的基石损毁了,也要连片倒塌,回归木材与石头的本质。这正是一切建立在土地之上的。

美酒的后调竟是苦涩。

甜腻过了头偶尔也要使人厌烦,辛辣超了量也不免使舌头麻木。将一种作为另一种的调剂,人追逐新奇而背弃当下的心便欣然满足。

说得好,不妨用你聪慧的头脑猜测一下,我这金樽当中的美酒是什么样的味道?

大抵是最合您心意的口味。

用你的实践告诉我。

不敢这样僭越。

作为赏赐,现在它是你的了。

……

味道如何?

……咳,咳。

唔,似乎不合你的味蕾。卿看上去都要吐了。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贝姬夫人的毛线团玩具也不过这样纠缠。仅仅抿了一小口便让你失态成这副样子?听说卿家的酒酿也是一绝,怎得这样不胜酒力?

臣家中所酿……咳,酒性温和……您的酒太烈……不比,咳……恕臣失礼……

别偷偷把酒倒在衣服上。哪有当着主人家的面将礼直截了当丢掉的道理。既然赏你了便全部喝掉。

……陛下。

要像鸟爱惜羽毛那样爱惜你的衣袍,爱卿。

过量饮酒无益于健康。

你想说朕每天都在找死?

……陛下,您把臣想得太有攻击力了。

青金石宫的同僚们大抵不会同意奈费勒大人是个软糯的人。

软弱……

嗯?

……不,没什么。

何必在意蚊虫的嗡声,我不过多追问。鉴于卿的表现,只令你今晚喝完便是,不做过多的时间限制。

这真是巨大的宽容。

偶尔也展露出不如你所想的昏庸。

即便烈性酒精的刺激稍微昏沉了大脑,脊背上滑落的冷汗也要使我清醒。您话语的锋芒耀眼夺目,这寒光要使最火热的心也冻结。误陷泥沼者往往死于自我挣扎,杀意架在我脖子上却不过多动作,那我也只得安静地等待。接受命运吧。您还有什么招式?

回答我的问题。

啊,好吧——现在我确实能够回答了。辛辣——然后是甜腻,蜂浆浓缩到几近白色的块儿,糊墙一样糊在嗓子眼,使人说不出话来。于是留在口腔中的只有火烧一样的感觉。整个上颚好比蒸笼,那呛人感钻透皮肉直冲大脑。下意识张开嘴呼喊,气流也就带着酒雾钻入喉部。无法遏制的刺激与咳嗽。去除它的欲望如此强烈,若是有一大片湖在我面前,我捧起它的啜饮姿态也不见得比夸父少几分急迫。同样的,缓解的效用也如此相似,更何况我并没有饮水呢。

夸张到像戏剧的形容。最好的伶人不过有政客十分之一的天赋。

戏剧打动人的正是其真情的流露,政客倒不常表露出他们真正的思想。

在当下的情形发表这样的言论无异于自掘坟墓。

那将手探向骊龙颌下的不也是自取灭亡吗?

贪婪驱动他们,什么驱动你?奈费勒卿?

灭虎的队伍告别乡民上山时心中是悲壮肃穆的。

你想要我的命。

陛下——!即便您是为了戏弄我,这样的话也是不好过多说出口的。谎言重复一万次要得到真理的衣裳,我担忧您心里要种下这怀疑的种子。他人的挑唆要使它萌发,我的不敬要使它长大,含苞待放的花蕾正如我的头颅,绽开那日我的生命便也空若无物!请您不要再这样地惩罚我。

他们乞求开恩时倒不是你这样的态度。

他们对着磕头告饶的是一颗已宣判了死刑的心,我面对的则是兴致正浓的玩弄。为您提供欢愉的是他们的死亡,现在是我情趣一般的反抗,实际上都只不过顺从着您的心意。您爱看我这样的表演。言语也能如针,我感到坐立不安。

偶尔你恼人的话语也使我产生相似的感受。

我以为畏惧早就对您避如蛇蝎了。

喝吧。我好奇这齁人的甜腻能否将你的毒舌刻薄也变得甜美可人。

咳……咳……味道更怪了。

如何怪法?

勾人到毛骨悚然的脂香。使人联想到丰乳的哺育,驼奶的清甜。任何一个非苦修士者品尝过它后都要意犹未尽,急于续杯。然而在这之后喉头爆发的是锈味,像血。完全咽下之后,摄人心魄的香甜无影无踪,潮水褪去之后是刀锋的沙林,吞下锈刀片的人如若喝水大抵就是这样的味道。但刀片是可以取出的,流血过后总有长好之日,这种影影绰绰的折磨却是无望的。如果一个心怀惶恐的杀人者要听到死者的低吟,其如雾如幻的挥之不去大概就像这样。

也许里面真的溅了人血也说不定。

陛下——。

卿的脸色何故如此惨白?虎血能做药酒,鹿血也能做食物。人血为何不能做佳酿?别看卿这副样子,保不齐你平时宴席上喝的那些里——

同类相食的惨状呵。

那便再喝一口吧,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咳。

喉管吞咽的声响比声带的震动更讨人欢心。

足够刻薄的否定。我不得不接受您亲自认证过的这份失败。

卿的忍耐倒是精进得快。酒见半了。

真是艰难的历程,我以为我的努力已使它削减得更多。

何不发扬你破釜沉舟的决心?

最软弹的皮筋在力士猛扯之下也要连哀嚎也来不及发生地断裂。

钢铁般的意志是最好的卫兵。

过刚易折。

这样的话从卿口中说出来实在是令人讶异。

陛下,我已不年轻了。

我看卿还有很长的时日可以大放异彩。

就是说今日您不打算取走我的性命了。

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是鲁莽的。

抱歉,陛下,原谅我吧。酒精的混沌作用在我的大脑中,理智便不能同以往一般端庄得体。

用你的行动来向朕证明你的诚意。

……呵。

叹息什么呢,爱卿?任何的不满都准许你流露。

如果这就是您想看的。

啊,哈哈……真是壮士断腕一般的利落!痛快!卿身上不也有战士的血性么!一饮而尽的动作好似刺客自刎一般干脆!深深皱眉也强抑着呕吐而咽下,忍耐的美德纯洁过一切圣女!不错,向朕展示这干净的杯底,再清高的臣子也懂得忠诚最好的卖弄时机。只是卿离谄媚仍差得远,若温顺地打开口腔,暴露出红艳艳的唇舌,以最柔软的水光潋滟呈现无害,这才是宠物的乖巧。但还能多求你什么呢?王慷慨应允,尽情用那双苍白的手捂着你的薄唇咳嗽吧!

咳咳……唔,咳……呵,哈啊……

红晕爬布上你的脸颊。颤抖可以是装模作样,眼神的迷离却不会欺骗。头脑也许在这昏沉当中要背叛意志,来向我揭露你隐藏的真心。真实给予你死亡!那么就让我来检验它吧。

我听到的是什么声响?利刃出鞘般金石相击的清脆。从前那柄剑第一次被插进石缝里时有这样的铿锵嗡鸣。冰冷的金属正抵在我的眼前。握持它的是我的陛下。那匕鞘还在他的腰上。

奈费勒卿,看清了么?

看清了,您的匕首。上面还干涸着上一个人的血液。现在它倒映出我的眼睛。

然后它贴着你的脸了。你冰凉的耳垂被光滑的锋面盛住,你的脖颈挤压在刃上显出一道浅痕。

若您决定就此给予我死亡,我将叹息着接受。能死在您一剑封喉的匕首下是我的荣幸,说不定这比被生生扼死更痛快。

你启发了我。

我又失言了。原谅我吧,陛下。

你修长的脖颈是很漂亮的。

与您宫中领如蝤蛴的美人相比微不足道。

它适宜于一些别的颜色。

血红和青紫,您为它添上的只能是这二者。

你已说出了美的精髓所在。

个人的审美真是千差万别。

酒精的作用使你愈发胆大。

原谅我强睁的双眼依旧有些模糊了您的面容吧。

少量疼痛能令你清醒些许。

好吧,您成功了。您予人痛苦的技艺是这样出神入化,登峰造极。我想这因您的抵进而破开的口子也只起到唤回我神智的作用。也许是我的血在流,虽然是无机质的冰冷嵌在里面,我却感到疼痛处的滚烫。

卿真是幻想过头了,只有一道——唔,如此之长——的浅痕在你的颈侧,离破开出血还有一层距离。这层皮肉徒劳地维护着呢。拿那御厨最自鸣得意其巧夺天工的玲珑剔透面皮作比,用这薄如蝉翼裹住国库中堆积如山的金沙,顶部岩层万米的瀑布,虽岌岌可危却终未使它们垂流的临界,就像其正起到的作用。

您用手指抚摸它,下一步是掐住我的咽喉吗?

再多嘴就如你所愿。

识趣地闭嘴也是一种智慧。

卿在发抖。

您的指腹滚烫而柔软,粗砺的茧子是常年握剑的明证,碾压伤口时几乎使人有獠牙擦过之感,瑟缩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卿不是说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么?

雷声过响时要使飞鸟僵直翅膀坠落,雨露过重时要使庄稼折断秸秆哀嚎。世上没什么是不因量的改变而改变它的质的。当您的君恩太过,美酒也成了毒药。这在您眼中是理所当然的了,您只负责给予。不过是您的赏赐使得他们一命呜呼,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但我想,若您稍稍习得一些控制,巧力也能起到与强征相同的作用。

奈费勒卿。

臣在。

不怕死,你怕痛么?

既然我是人,便逃离不出血肉之躯的限制。会痛,自然也就怕——嘶——

你的血倒也和他人没什么分别。

……我想这软垂的皮肉是不比娇艳欲滴的鲜果的饱满了。它吐不出您想要的那种浆露。捏玩也只不过有缓慢的红溢,染污了您的指间——然后您手中的粘腻就这样擦在我的衣袍上。

有什么关系?卿又不爱护它。

我还是放弃无谓的争辩,保留一些气力吧。口子虽不算太大,失血过多仍是有一定危险的。

哈啊——

君王随手丢下他的刀具,在叮零当啷声里似乎十分扫兴地重重陷回了软垫中。也许我应该庆幸,但毕竟他还没有满足。

无聊啊——

您疲乏了么?

每天。

不妨抽出一些热情治国理政如何?

酒真是魔药。既能使谨慎的激动过言,也能使残暴的少见宽容。

我最好再识一些趣。趁着这魔力没有完全消失之前停止虎口拔牙的游戏。

困了。爱卿,剥个葡萄给我吃。

我想这应该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

从前是妃子们跪坐在你现在的位置。

错误的位置上站了错误的人了,错误的职责便要被强加。世上错位的事情有这样多,人们为何不纠错呢?啊,在那骐骥的背上,要是有一个圣人有多好。跟随那马蹄,路就在脚下。

嘀咕什么呢,动作快点。

唉,哪有臣子离人君近过嫔妃的道理呢?然而在荒谬的现实面前,世人不得不顺势而为的情况也有很多。若不觉自尊受辱,便不受无谓之苦。那么好吧,陛下,这是您想要的。不过生疏的技艺也只有残缺的成品。

剥得够寒碜的。

还要人哄着他呢。

缩那么快做什么?

咬手也是投喂的一环吗?

想必卿用餐时也很注意刀叉的感受了。

您豢养的狮子恐怕正是从您身上学了这一遭。

卿若是个女人,说不准也有妖妃的潜质。

甚是惶恐。您的女人当中盛宠一时的不少,哪个失去您的欢心后不被史官的记录称作祸国殃民?我虽并不是女人,被爱嚼舌者安上那佞臣的名头,也实在是够受的。

和朕亲近的下场,就有这么不好?

不如说是您的光芒太盛,任何细微的遮挡都在阴影的投射下无比明显。

卿这张嘴当真有趣。

委婉提醒您,它不能为您起到以说话的方式解闷逗乐之外的作用。

为什么不呢?

陛——,……

欲言又止吧。还是这少见吃瘪的郁闷表情要更有趣一些。卿很走运,朕暂且没有这样的心情。司困倦的神祇正向朕献媚呢。不过也不必就此舒缓那口气,过早懈怠你的肩膀只会使钻心之剑更易刺入。你知道帝王的心绪是如何转变如落叶狂风的——你见识过的血腥,大约还不时萦绕在你的梦回中吧?

臣明白了。

那么再给朕说点好玩的东西。

容许我的思想飞驰以寻觅吧——我想从前有位渔女也像这样以故事为国王取乐。

卿果然还是想做女人?

陛下,我且心平气和地略过这一点。男子冒死近见帝王的搏杀是行刺的壮举,女子被掳去后使王悔悟的温柔则是智慧的佳话,倒还没有哪个典籍里记载男子在御床上行刺的。

所以卿想爬御床?

您歪曲事实的能力是我永无法比拟的了,为了不使您被这狼狈的模样勾起兴趣,进而用利爪破开我的心,我还是早些投入讲述罢。

嗯哼,瞧瞧我们严肃的奈费勒卿能讲出多么逗趣的故事来。

戏剧是对人经历的模仿与想象。您所经历的现实已是突破世上绝大部分人想象极限的了,故而没有哪个戏剧家呕了他的心与血编造出来的故事能打动您的心如打动剧院中一齐潸潸落泪的人们。您为此杀过很多人,我很遗憾他们本可传世的作品就这样永远消逝。您是不感到任何不妥的了,毕竟那些未面世的绝大多数也不能触动您。尊贵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座椅,狮子打哈欠可能是出于困倦,也可能要因为无聊就咬断什么东西。那么让我为您讲述一个未完成的故事吧,不连累其他可怜的人们,它的写作者是我。

哦,奈费勒卿,你?

是的,陛下。我。

烹饪至一半的菜品也敢端上来吗?

完成它需要的极高火候是我的小炉永远无法达到的。既然如此,不如大方承认自己的不足,将问题面向所有来宾,说不准他们当中的谁就有解决这一件难事的伟力。这样的法则曾在过去多次帮我渡过难关,来源于民众的智慧是伟大的,我深深敬畏着这种博大的仁爱。在这里我想将其献给您。

朕成了你的工具了。

陛下,我首先是您的玩具。

哈哈——倒也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那让我提高的兴致看看吧,看破你幻想里潜藏的东西。

从前有一位国王。

不是苏丹?

那样未免过于大胆了。我们何必过于贴近人物呢?距离当中亦有美在招手。不必使人直面暴雨倾盆的恐惧而久久不能脱离。这是讲述者的善意。

继续。

他残虐无道,暴政苛刻,荒淫奢靡,但他的国家还有强盛的底子,因此他用恐惧作威权的统治仍不能不算稳固。他精于游戏,他是最顶级的玩家,任何游戏只要他玩过一次便能通晓它的本质——陛下,您那扩大的笑容可以收敛些吗?我以不好的预感注视到您的手又摸上那柄匕首了。

卿也许在国文课堂上打了瞌睡,竟将隐喻学成了明示。

隐喻的目的就是使人看懂的,无人能懂的隐喻要变成烂大街的不知所云。如果听者足够聪慧,隐喻与否又有什么差别呢?但这个故事并不是在说您所想的那人。我可以起誓。

语言再慷慨激昂,承诺的效力也如一纸狗屁。

那么我们换一个主人公吧,这对故事不造成影响——另一位国王,没有游戏不良嗜好的国王。不能说他是暴君,但他在治国理政上也绝不是明君。他钟情于冒险和征服。他甚至杀了龙。他开疆拓土,周边没有哪个国家没有被他部下的铁骑践踏过,那勇猛之师受了帝王的影响而悍不畏死,赫赫威名要使千里之外的另一位帝王也变了脸色。在厮杀日复一日的洗礼下,他逐渐厌倦千篇一律的征战,转而向个人的顶峰攀登。他与大章鱼大战三天三夜。他被鲸鱼吞下肚子,又剖开它的腹部钻了出来。他徒手与狮搏斗,一拳打断了裸露的獠牙,并将尖锐的断根狠狠扎进雄狮的眼窝,捣坏了它的脑髓。他征服过国境内最高的山脉,极寒的冰雪也被他的热血烫化。他探访过疆域内最险奇的山谷,毒蛇与瘴雾不能有害他的清明。他征服自然,几乎没有被自然征服的时候。他是人的至高天,也未尝不可是自然的至高天。在他正值人生顶峰的时候,一切都要为他让路。

若真有这样的人,朕倒是想会会他。

即便是这样的英雄,也不及您英武的万分之一。萤火怎可与皓月争辉呢?

不错的恭维。酒精果然有助于甜化卿的言语。

只是有这样的必要罢了,正直的史官大抵都在地下碰着面呢。

什么样的厄运会降临在这样的英雄身上?

爱。

呵。哈,哈啊!奈费勒卿——奈费勒卿啊!

您笑吧。爱实际上是很值得畏怖的。值得尊敬的东西放到毁灭的一面也具有同等甚至更重的力量。您接触的一直是毁灭最常展示给人的一面,因为这一面就够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爱或是其他什么感情早就被您摒弃在后头,您的心几乎都忘记给它安排一个位置——只剩下一小间用来玩弄他人的。

奈费勒卿,你讨厌我的无爱么?

哪敢有这样的情感呢?既然您选择做一个深渊,任何石子的投入都是毫无回响的。不如留它在手里,兴许还有别的用处。

模棱两可的话语我暂且因愉悦置之不理。那么转回来,爱如何毁灭他?

我正纠结于他是因为把自己的爱给了出去才死亡,还是因为他人给予了他爱才死亡。

哼——要朕来裁决的话,自然是前者了。自己把弱点给出去的家伙多么愚蠢,这愚蠢要送了他的命。脆弱的心不销毁,就应当用厚重的锁链牢牢禁锢在最深层的牢狱中,只要存在着可能把自己破坏的事物,便要以对待敌人最严厉的方式对待它。即便它曾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也在所不惜——不,早就应该割舍才完整!若是没有这样的觉悟,还坐什么高位呢?

可要是他并没有把自己的爱给出去,竟也步入了死亡的命运,我们就不得不考虑后者的可能了。因为他人爱他,他人便想在他身上实现一些事。在这实现的可能中,他人因了对他的爱而要对他锲而不舍,人的锲而不舍里往往就有奇迹的发生。因为爱而反抗,因为爱而希望他走上正道,因为爱而让自己参与进他里,如果有了爱,人的后面就要再加一个们。一个做不到的,两个,三个,千百十个,过了某个点之后,那目标忽然就达成了。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呀!就是洪水将那蚁穴冲溃,数以万计的蚂蚁团抱在一起,蚁球漂浮在汪洋大海之上颠簸沉浮无数日夜,死去一批又一批的蚁皮,它也终将有漂浮到陆地的一天。新生,陛下,您知道那意味着——怎样的后续么?新生的力量。毁灭过后才新生,所以新生必然意味着一次先前的毁灭。毁灭和新生都来源于爱。爱他的人们所做的一切行为将他送上了死亡。当然,这其中也包括爱其他人的——为了守护对其他人的爱,所以要他的死亡。

卿说的话越发朦胧了。你已经跳脱开这个故事同我讲话了。

不,陛下。我们仍在说故事……您给予了我很大的启发。由衷地,诚挚地感谢您。

卿莫不是真把我当成了志同道合的文友?若认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想想死人如何?你应当有很多可想的人选。若不伤到己身,便无法激起你的波澜,虐待的兴味我还是有的。

……陛下……

够了。奈费勒卿。朕对你那些拐弯抹角的耐心已经耗尽。若你有什么想直接对我说的,此刻,在这里。用你刚才果决的勇气,说不准我还更欣赏你一些。

我想说的一切都与您当面说过。朝堂之上,或是如此刻一般。我已没什么再可说的了。

这便是你的心?

别无其他。

那么在你眼里,是我昏了头了。

您还年富力强,衰老的阴云如受了电刑的羊一般不敢轻易近您身侧。您尚英明勇武,愚昧的诡骗如夹尾之狼一样不敢在您面前肆意卖弄。您有治国的雄韬武略,若愿意用人也有无数的响应。您已有治国的经验,您已经熟悉权力的运行,您知晓每个人心底的幽密,您看清每个人真实的品性,您具有做一个好君王所有的准备,您也正在这个位置上。

不过是偶有的宽慰。

肺腑的言论。敬爱人君是为民为臣的本则。

若德行配得上的话。

您可以的——您本可以——您为什么不呢?

奈费勒卿,你喜欢多短的舌头?

臣跪伏谢罪。

瞧这温驯低下的头颅,连接它的脊骨多么坚强。用手覆上它的顶端,猫狗的毛发也不过这样柔顺。卿的头发这样柔软,言语却这样锐利——刺猬的腹部也像这样一般柔软,而外部的钢刺狰狞,这是动物生存的智慧法则。你却将它反长,用你那柔软的唇舌吐出最锋利的毒刺。母蝎的尾部高高翘起,可以攻击,也可以交配。你,奈费勒卿,你这样坚持了你的品性,你在吸引什么呢?你在等待什么呢?你在苦苦哀求什么呢?你沉思时所期待的又是什么呢?你透过朕想看到的到底是些什么呢——直视我的眼睛,回答我。

皱眉是因为疼痛难忍,而不是对您的粗暴有任何的意见。既然您要求我直视您,我便斗胆凝神望向您的眼睛。您抓着我的头发拎起我的头颅,我不得不仰头清清楚楚看见您黑藻般刘海下锐利的金瞳,被这样如蛇信的冰冷紧盯着,心悸是需要拼命克服的。此刻它正探问着我的心。它也许想揭露我所有的伪装,然而它所想见的我已经完完全全展露了。只是不信任使它要用尾缠着我的脖颈,绞玩令呼吸困难,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感觉不好受。但除了承受还有什么可做!我身上所有的不过是我的坚定,我的本性,我通过学习所积累起来的一切,若您能在这当中找到您所想要的,我清醒起来便不觉疲惫。我不闭上眼睛,我回视您,您所爱把玩的沉静的眼光,不卑不亢的神情,难以遏制的畏怖与颤抖,都展露给您。任您索取吧。

你就这样接受一切?

若您打算给予我死亡。

死倒是成全了你的名声了。

通过夺取我的生命换取的不值一提。

惜命,却不肯采取一切手段护命,那也只喊喊口号罢了。卿呼吁赈灾时那些满口说好的商人贵族们不就是这样么?你已认识得很清楚了,却仍穿戴着这一袭华美。你正在你最讨厌的装模作样里。

言语与思想并不等价。有时候确实是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存在。

比如你高洁的品性。

其中的一部分或许是吧。

何必急于否认?我帮你看清你的心。假使现在卿和另外一人中只能有一人活下去,若卿想活,只需要杀死他。若什么都不做,任由他杀死你,他就获得活下去的机会。这是朕制定的规则,由朕来监督执行,你,奈费勒卿,你要怎么选?用你的真心回答我。

臣会选择杀另一人。

撒谎。

并没有欺骗您,我会这样做的。无论对方是何等的身份,既然您给予这样平等的竞争资格,我会尝试。

卿认为自己的命更高贵?

没有谁比谁的命更高贵一说。只是我要活,而您要我在活与死之间选一个。我自然是要选择活的,活下去则意味着答应了代价。

你为什么而活?

为一切我为之而活的而活。

废话!

不说明它们的身份,是因为我自己也并不清楚。有时候人不能认识完全对象,但却并不妨碍他从中感受到爱并成长,就在这成长中我也产生了对其的爱。所以我能坦然的说,我对他们是朦胧的。就是您用刑罚加诸在我身上,我也无法确切地告诉您他们的名字。更何况即便我知道,我也不能说出口。因为您也许还要在往后夺去它们以欣赏我的痛苦呢。

你不愿意我享受这样的快乐么?

私心地,既然您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即便您身为帝王,我作为臣子,我有奉献的必然需要,我也不免产生负面的情绪。既然您想看到我怨恨您,那么就在这里了。我在您面前坦诚——您以痛苦驱策我时,您毁掉我的希望以取乐时——我对您产生过怨恨。这就是您想看的我的卑劣了。

俗人。

我从来没标榜过自己是圣人。

假清高。

既然您愿意这样想,就随您的心意吧。

殉道的姿态和挨宰的羔羊有什么分别呢。

坚定的希望与澄明的纯洁确实是相通的。

你选择了一条危险却起效的道路。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直起你的身子吧。

难报君恩于万一。

尽情施展你的漂亮话吧。

意思是无法进入他的耳朵。他正在思考。他的眼睛垂了下去,他并不看我,也并不看所有的其他,他的神智正在思维的海里。我不敢说他是正在想我的事,他也许因为这一个触点而将思维散发到了更广远的地方。我不能够知晓他的心,一个人怎么能够知晓魔鬼的心呢?但是我却可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掩藏我的心。无知是相互的,这就是最基础的平等。达成这样的平等几乎耗费了我的一切,但暴风雨过去之后航船并没有四分五裂。再行进吧,再行进吧,直到那一天的惊涛骇浪,悬崖峭壁,钟声从海的东面传来时,我才能放松地说我结束了,回归死亡,或在那瓶子里留下签名的手迹,我都欣然接受。现在是不行的,现在这食人虎的眼睛又重新散发出光芒了,他要看我了。

奈费勒卿,你为何不发一言?

我想不打扰您的沉思是最好的。

你很明智。

您的笑容里终于出现餍足了。

喂饱它耗费了你不少的心神。

职责所在,性命所迫。

今夜你倒是说了些有趣的话。

伶人应当趁着观众的欢笑及时退场,方能迎来下次演出。

那就遂你的愿。回去吧,奈费勒卿。时候不早了。

再次感念您的恩德。

哼……这手杖不知替你掩饰过多少次起身时的踉跄。瞧它磨损的样子。考虑考虑维护你的威严吧,你值得一根更好的。

多谢您的好意。我已习惯了它。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性格也是如此。我的步履多年以来已经和这柄手杖契合过深。也许您更豪华的那赏赐,因了其上装饰的过重金玉,要使我一时不察,当众出个大糗也说不定。您正抱着这样的心思,是不是?

哈——哈!那么就调侃我吧,胆大包天的奈费勒卿!我宽容地准许你的僭越,作为你讨得我欢心的奖励。去吧,去吧!你这大臣,牛虻,伪圣人!——去做你的梦吧!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