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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下雨。博洛尼亚的雨是暖的,吹起来携一股意大利特有的缠绵,落下来像要亲吻行人的脸颊。伦敦的雨则是阴冷的,雨水摔到地上断成珠,砸到脸上更是生疼。一想到还要在伦敦待半年,安东内利就想在课桌上环起手臂,把头深深埋进去,躲起来谁也不理,偷偷地思念故乡。但他不能这样做,他在上课,还是数学课,所以安东内利坐在第一排,抬头看数学老师夏普深深凹陷的脸颊、精明的眼睛和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头发。
他自知不是学数学的料,所以不看写满公式的黑板,而认真盯着教师的脸会让她以为自己在认真听讲。这招很管用,夏普老师逡巡教室的时候都冷着一张脸,看向安东内利的时候面色会舒缓些。
“你们要好好帮助Andrea融入班级。”夏普老师微微颔首。来自意大利的小孩转过头去,弯起了嘴角,眼里漾起一种称得上天真的纯情,“大家对我很关照,夏普老师!”英国男孩们对他的乖巧也很受用,安东内利的数学作业完全不缺主动辅导的人,铃声响后总会有一堆人主动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笔尖子在他的作业纸上帮他算答案。
安东内利把在英国接近他的人分为三种人,辅导作业的、和他调情的。贝尔曼不在第一类人里,意大利人有些不爽。第二类人里现在只剩下了贝尔曼,这很正常,因为他明目张胆地偏爱Ollie,或者说他很享受被Ollie“勾引”。
在走廊里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安东内利就知道贝尔曼会在他半年的交换生涯里占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或许不止半年)贝尔曼长得俊俏,人缘好,调情都调得恰到好处极有分寸。可惜他并不算刻板印象的意大利人,喜欢上贝尔曼很正常,但Kimi想先弄清Ollie的喜欢到底有几分真心。
安东内利其实并不喜欢伦敦,伦敦一个月的晴天都没有博洛尼亚一周的多,英国的冰淇淋也没有意大利的甜,最重要的是,英国的男高中生真的太无聊了吧!他们表达喜欢的手段就像上世纪老掉牙的小说,把人堵在墙角,用挑衅的语气夸张地说,你真是个Baby girl。
来高中的第一天安东内利就遭遇了三起表白事故,对意大利人来说当然是事故,这些告白太没有创意了,甚至他们说话的腔调,堵人时歪头的弧度都一致,安东内利耸拉着眼皮,眼神一点也不分给复制粘贴的British boys,只是他的长相做这些动作看上去很无辜。“天真、可爱”的意大利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我爹让我尽量低调点,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之所以只有三个,是因为在第四个快要摸上安东内利的肩膀之前,贝尔曼出现了。意大利人抬眸望去,贝尔曼比他高很多,又背着光,他只能看见压在贝尔曼蓬松柔软的卷发上的一顶红色帽子。“对不起。”英国人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弯下了膝盖,笑意从贝尔曼的眼睛里溢出来,“我替他向你道歉,学校里没有女生,你像壁画里的天使。所以...我是Oliver Bearman,大家都喊我Ollie,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Andrea Kimi Antonelli.”安东内利摊开手耸耸肩,开始认真打量起他。他这才发现贝尔曼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既水润又清亮,但英国人的眼神太炙热,像是要用眼睛把安东内利框进去,意大利人有些别扭地偏头。“喊我Andrea就好。”
贝尔曼并不在意安东内利的躲闪,“Kimi.”
“嗯?”安东内利也是卷发,但是比贝尔曼的长,那些卷曲的头发柔和地贴在意大利人稍显稚气的脸上,他五官生得尤为精致,确实像个漂亮的小女孩。Ollie就这么弯下腰把脸凑了过去,他笑得甜蜜,话却很得寸进尺,“我想叫你Kimi。”
“可以啊。”出乎贝尔曼意料的是,意大利人很轻巧地就应下了。安东内利倒也没有多想,他只是很喜欢贝尔曼的眼睛,世界上这么多棕色的眼瞳,他说不清Ollie的棕有什么特殊,但就是比其他人看上去多了分暖意和深情,以至于他不是很想拒绝贝尔曼。
于是安东内利也没反对和贝尔曼一起回教室的邀请,没回绝课后频频的聊天。和贝尔曼聊天很舒服,英国人很会展开话题也很会接话茬。有天安东内利惊讶地发现贝尔曼居然认识维斯塔潘,甚至还很喜欢,他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滔滔不绝地从Max的童年经历聊到荷兰人上次出席宴会时穿的西装颜色,贝尔曼全部对答如流。安东内利高兴地想跳起来,贝尔曼捧着手机,朝他眨着一只眼睛,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你对音乐感兴趣吗?”
伦敦的晚上比白天要更吸引人一点。哪个青春、激情的英国青年会拒绝充斥着音乐、派对的金色午夜?——意大利人不可置否,在场的人不少,但安东内利认识的不多,博托莱托是一个。安东内利让贝尔曼用一句话形容博托莱托,贝尔曼思忖几秒,认真地说他是个热情,纯朴又有些傻气的巴西男孩。贝尔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半分骄傲半是难过,他忍不住接着和安东内利讲起来,博托莱托的家庭条件负担不起伦敦高中的学费,他是因为成绩好加上学习刻苦被资助人看中破格加入这所高中的。刚到学校的时候博托莱托因为国籍和家世遭遇了一些校园霸凌,是贝尔曼帮了他,两个人关系很亲密。
“你们俩关系很好吗?”安东内利问他。
“对,”贝尔曼不假思索,“Gabi是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
“Kimi,我以为你会先去练习室找Ollie。”博托莱托隔着几个人看到神游的安东内利,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他左手轻轻拍了拍安东内利的肩膀,右手递上一瓶饮料,似乎是怕他担心,又迅速解释道,“水果饮料,不用担心,Ollie说过你还没有成年呢。”
“嗯,我觉得Ollie应该会想给我看他最好的一面吧。”安东内利说,巴西人认真听着,但是没做出回答,只是又笑笑,还贴心地给安东内利要了一根吸管,安东内利抬头望向幕布般的苍穹,星星是那么明亮闪耀,把漆黑的天幕衬得无比绚烂美丽。那Ollie会把这个夜晚变成什么样呢?
他会在脸上抹红色的油彩吗?他会穿一身深色的绸缎修身西装,上面镶满碎钻吗?他平时爱哼歌,他会是主唱吗?或者是吉他手?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的时候,安东内利才意识到表演要开始了,因为舞台实在很小(对他来说),灯光也只是五颜六色的小彩灯,亮起来的时候没什么声响,完全淹没在热闹的交谈声里,这更像乐队的一场即兴表演。
欢呼声结束后就是一片寂静,直到鼓手一敲点燃了现场,安东内利狠狠咬了一口吸管,他实在太期待了,期待到有些紧张,手心都渗出了些汗。
贝尔曼穿了件宽松白衬衫和一条纯黑的裤子,没戴任何饰品,脸上也没有油彩,但仍有一种青春荡漾的帅气。他一眼就瞧见了安东内利和博托莱托,贝斯手给了他俩一个流云似的笑。好吧,一个没猜对,安东内利有点委屈。至少他以为贝尔曼会选择吉他,他希望Ollie更耀眼一些。如果是主唱的话离观众近他就可以看得更清楚。
乐队开场十秒钟后,安东内利就发现贝尔曼是不是站在最前面的主唱对他来说毫无影响,舞台上有四个乐队成员,但他的眼睛只能看得见贝尔曼一个人。安东内利专注、热切地凝视着贝尔曼,贝尔曼把袖子挽了上去,贝斯在他的手中像是会发光,光的碎片反射在他认真的脸上。贝斯是蓝色的,但随着贝尔曼手指拨动萦绕而上的旋律却是金色的,金色的音乐顺着舞台和地面流向安东内利——他的脑海里一下子出现了很多和现场无关的东西,滟滟的玫瑰沾着晨露,被妈妈塞在精致的水晶花瓶里;妹妹最喜欢吃刚出烤箱的巧克力曲奇饼干;十岁生日的时候爸爸拜托神父为他祷告,那是个很美丽的黄昏,亲吻教堂顶部的白鸽也披上一层橘红交织的色彩。
他想到了家。
Ollie让Kimi想到了家。
主唱向前走了一步,音乐陷入高潮,贝尔曼抱着贝斯垂头跪在了舞台上。贝斯手的腿太长了,身子微微向前倾,跪姿很奇怪,露出一小截腰,看上去柔软又富有弹性。等等,这真的是水果饮料吗?为什么我有一种酒气微醺的感觉?
安东内利低头咳嗽了两声来缓解自己的尴尬,再次看向舞台的时候,贝尔曼也在望着他。他仍然保持着跪姿,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安东内利知道贝尔曼一定在笑,笑得像一簇怒放的鲜花。
安东内利不想管了。他不想去推测Ollie有多少真心,也不想思考这段关系的可能性,Kimi就是要和Ollie创造有可能的未来,安东内利就是要和贝尔曼现在在一起,意大利太子今晚就要操到英国乐队贝斯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