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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飞机,廊桥上,东京的十一月寒气刺骨。自从女友去世之后,我大概有十年不曾还乡,脚踩在日本的土地上,竟不感到什么怀故之情,只是觉得格外没意思,白天黑地的,和全世界一个模样。
接站口里,继国岩胜带着他弟弟来接我。他站在头里,弟弟君龟缩于身后,都是一样的长身高立,一色深黑外套,里面是素色衬衣,胳臂上挂着代表丧事的黑纱。他们两个,仔细看起来,长得其实很像,五官大小一致、分布相同,只是粗粗一望,给人的第一印象却并不相似。我朝岩胜挥手,他露出一个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微笑,两步就跨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辛苦你飞这么长的航程来为家父吊唁。"
"对于继国先生的死,我很遗憾,"我打了个官腔,"请两位节哀。"
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继国缘一并没有跟着走上来,而是依旧躲在原本站着的地方,眼神直直地盯着我们。我被他的视线看得有点发毛,不由得攥紧行李箱拉杆,拿手肘碰了碰岩胜的身体。
"缘一有轻微的谱系障碍。"他解释道。
我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在我们上中学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说过继国家有个自闭症天才的故事。那个年代,高功能自闭症还是作为一种颇为浪漫的文学性神话被大众所熟知,我们这班朋友都对他的家庭颇为好奇。面对这个话题,岩胜却一改从前有求必应的长兄风范,转着自动铅笔,在男生们的围攻中漫不经心地看着数学试题,好像耳朵里塞了个降噪耳机。
"你那是个弟弟,又不是妹妹,有什么可藏着的?"我看着他对弟弟的私隐如此守口如瓶,忍不住心里有点泛酸,"隔壁数学特长班女生向你打探我的时候,倒没见你这么铁石心肠。"
"灰原,你也太自大了!"一个朋友笑着捶我的肩膀,我不知道他的姓氏,只听说过名字叫童磨,据说家里有些宗教势力,"人家那可是双胞胎的弟弟,一个娘腹中的交情,哪像我们,十来年的半路朋友,拿什么比。"
岩胜也笑了,他在正确选项下面打了个勾,抬起头,半是戏弄地朝我看过来:"难道你昨天没有和人家约会去?非但不感谢我,还来兴师问罪,又是哪门子道理?"
"你怎么知道这事?"我惊得一跳,忍不住倾身上去,捏住了他还握着笔的手腕,因为心中有鬼,只觉得这个人无所不晓的样子十分可怕:"你难道监控我们?"
"你脑袋不清楚了?"岩胜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我的手里滑出去,拿铅笔的后半段在我的额头上一敲,慢条斯理地解密:"你们昨天去的面包房,是缘一朋友家里的产业,他正在那里体验生活,就是当收银员。昨天我去接他下班,远远地看到了你们,你拿着果汁结账时,难道就没发现他与我长得十分相似?"
我这才把心落回去:“我没注意。”
将继国缘一本人的相貌与记忆中的收银员进行对比,果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和他的对战中也落于下风,没能在这个天才的手里讨到什么便宜。只是他们毕竟仍然并不相似,直到如今,我也很难立刻意识到他们双胞胎的身份。岩胜替我拉着行李箱,缘一在身后跟随,用余光看过去,我发现他的脚步深深浅浅,总是一直踩着我的影子。
"伯父怎么会突然弃世呢?"我感觉脖子后面发冷,忍不住主动找了点话题。虽然用你爹怎么死的来做话头,听起来似乎不大合时宜,但我知道这家人之间的感情一向不睦,继国先生的精神问题,在我们的小圈子里早就已经不是秘密。读书的时候,岩胜偶尔会带伤来学校,我坐在他正后方,一抬眼,就可以从夏季校服衬衣的袖口里窥见一些青青紫紫的颜色。如今这个毒亲死在岩胜青春鼎盛之时,既留下了产业,也免去养老之烦,我心里不免为他一喜。
"说来话长。"岩胜远程启开车门,我和他一起将行李塞到后备箱后钻进副驾驶,他打着了火,一边起步,一边慢慢地讲:"倒也真是孽缘。杀害家父的凶手,你也认识,就是我们读高中时的那个谢花呢。"
"啊,怎么会是他呢?"我悚然失色。
谢花太郎是我们在高中三年级时认识的朋友,比岩胜小两岁,家里只有自己和一个妹妹。因为在机器人社团里表现有些抢眼,被当时的社长岩胜看中,就这样慢慢地混进了我们的圈子里。我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有一头深绿色、像海草那么杂乱枯败的头发,瘦得惊人,我曾经提醒过岩胜,小心他有些街头少年常见的不良嗜好。
岩胜惊奇地一笑。倒没看出你有这份细心!他愉快地说,放心吧,这孩子只是因为家庭实在不好,营养差了些。我还打算等他毕业招他进我的班底呢,怎么能不调查好未来员工的底细。
你知道就好,我感叹道,这些时间里我忙着,没什么精力关注社团的事情。唉,谁想到你父亲竟然反悔了送你出国读书的事呢?我们说好要去一个学校的!现在有突发的事情,我又要提前出去,连回不回来都没有定数,孤身在外,真不知道怎么生活。
有什么生活不了的?岩胜斜睨着我,眉宇间一片疏朗,殊无郁色。因为缘一被普林斯顿特招的缘故,外面又有些风言风语。父亲觉得,家里的两个儿子总不好都流落在外,于是想方设法地要把我看在眼皮底下,忽然要我考东大,这才不能践诺了。
我也知道这回事。也许是春天到了的原因吧,继国先生的狂躁病越发掩盖不住,只是因为报告内容不合他的心,在财团里就发起病来,拿茶杯砸在一个女性社员的头上,当场就血流如注,拉去医院,在急诊室缝了七八针。那女孩恰巧又是外籍雇员,在本地无牵无累,任凭继国财团千般安抚,终究是将这事闹了出去,一时间满城风雨,人们都说继国家有衰亡之兆了。又说,偏偏这样的父亲却有这两个儿子,恐怕将来都要自立门户,宁可受些累,总比在精神病父亲手下做事强些。因此,继国先生才慌乱起来,自闭症的儿子再优秀,终究只是个脸面,要以免家产流落在外,还是要将岩胜握在掌心里。
真是辛苦你了,我叹气。岩胜笑起来,拉着手,将谢花太郎向我这里一推,那少年阴沉沉的脸上便发起红晕,眼神乱飞,不知该看哪里。别担心,岩胜指着谢花太郎说,这不是还有优秀的师弟替我分忧解难吗?你且等着回国看我的成绩吧。
唉,真没想到那孩子竟然做出这种事!我撑着下巴,看见东京的车流鱼群般从玻璃外侧涌过,心中满怀怅然,连为那老东西的死讯欢喜都顾不上了,只觉得物是人非,忧郁不已。岩胜把着方向盘,深色手套裹着双手,显得指头格外纤细瘦长,倒不像生意人的手,而像艺术家的手了。他一边开车,一边曼声讲述那可怕的故事:
“也是巧合,今年冬天这么长,家父身上却一直不好,难免对人就焦躁些。谢花家里又出了事,他妹妹实在太漂亮了,在大学里被几个混混纠缠,原本只是孩子间的小事,不料那小姑娘倒有骨气,两边都不相让,最终动了刀兵,死掉一个,伤了两个半。”
“怎么是两个半?”我大为惊讶。
“一个是检察署官员的小儿子,另一个是雇来充面子的混混,不就是两个半?”岩胜嗤笑一声,眼睛里透露出一点愤世嫉俗的清亮气来。他从驾驶座旁边的储物盒里抽出香烟,咬在嘴里,没点火,却把车窗打开了,“谢花为这事东奔西走,积蓄全搭进去不说,还四处找人借贷。家里烦心,工作上就容易有疏漏,我们都知道是什么缘故,也不会为难他。谁知道那天父亲忽然来我们部门视察,看到谢花不在,竟然动了真火,硬是叫人打电话,把他从拘留所里叫来了。谢花心里有气,和他争辩不过,拿起桌上的奖杯,失手就掷在头上。”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发狂的继国先生,有着少年般体格、阴沉瘦弱、满怀怒火的谢花太郎,他杂乱的头发下射出两道寒冷愤怒的目光,看着一个快要死去的人。钝器对他来说太粗野了,也许他真正想用的是毒药,被这个想法刺激,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抬头看向后视镜。继国缘一坐在那里,也抬着头,在镜子里,我们的目光竟然相触了。继国缘一短而毛躁的刘海下,射出两道沉静而无波无澜的目光,说不上柔和,却又有点恬淡。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奇怪的玩具,像是条透明的蚯蚓,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我实在觉得他很吓人,连忙把视线调转回来,落在专注开车的岩胜身上。他的额发被风吹起,额角露出一道鲜红的疤痕,像是扣在瓷器上的印泥。
我吓了一跳:“天,你这头上是怎么弄的?”
岩胜不以为意:“你看到了?新年前我去寺庙里烧香,没想到风将黄纸卷起来,我躲闪不及,正好烧在脸上,”他侧过脸,拨开鬓发遮住的侧颊,指着衣领说,“这里也有一道,一直烧到脖子上。真是不走运,偏偏那天没有戴围巾,于是烫得格外厉害。”
我仔细看去,那里还真有一道类似的疤痕,觉得真是苍天无眼,致使白璧微瑕。岩胜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说男人的脸没那么要紧,何况有头发遮着,看不出来。
“而且,这样看起来也和缘一更像了,”他冷不防地来了一句,“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们俩不像么?”
继国缘一也终于说了我在电视采访之外听到过的第一句话:“我和哥哥一直很像。没有烧伤也很像。”
“好吧好吧,”我真服气了,所谓天才的脑回路凡人不可窥视,这两兄弟的思维方式果然与众不同,而且,我也实在不想和继国缘一多讲话,“你们像,你们长得最像还不行吗?话说我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先去财团大楼,”岩胜将汽车开进立体车库,“有个简短的追悼仪式要在那里进行。”
继国财团的大楼外墙完全漆成深黑色,造型与刀鞘仿佛,财团作风,由此可见一斑。继国缘一先下车,替他哥哥打开车门,我看到岩胜像个王子一样从容地在弟弟服侍下走出去,心中又有点不自在的感觉,好像我是一扇车窗,被摇摆的柳叶划个不停。跟在他们两个身后,虽然是外人的本分,却觉得自己比外更外,像跟踪变态狂。
“侦察已经结束了,所以警方归还了房间,”岩胜停在一扇红漆木门前,回头朝我一望,“现在我在这里办公,有东西要拿。灰原,如果你忌讳的话,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室里等我。”
“难道说,这就是伯父遇害的房间了吗?”我不仅不忌讳,甚至还有点好奇,“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了。”
于是岩胜解锁大门,一推开,室内洁净如雪,除了办公桌椅,毫无家具,简直堪称家徒四壁。我目瞪口呆,指着里面,大为惊讶:“这里?”
“原本的书架和挂画,都搬到老宅中父亲的房间中去了。”岩胜从容地解释,“因为时间匆忙,还没来得及装修,请见谅。”
“见不见谅的,和我又没什么关系。”我嘟囔着,只是站在门外,觉得室内有种奇怪的气氛,不敢轻易踏进。忽然,眼角又瞟到办公桌上一尊鲜艳的金色奖杯,新得发亮,与雪洞般的陈设很不搭调,不由得开口去问:“那是什么?奖杯怎么不放进陈列室里呢?”
“那是缘一的奖杯,和财团没关系。”岩胜伸手一抖,便将继国缘一从身后抻出来。继国缘一面色晕红,两只手放在胸前,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哥哥公开展示,像个害羞的霸王龙。岩胜看着他的蠢样,柔和地微微发笑,也不继续玩弄他了,而是转身把奖杯捧出,动作之轻盈谨慎,像是西王母的仙侍捧着个海市蜃楼:“塞勒姆奖(注:本奖项实际上只有奖章没有奖杯,但出于情节需要,我们杜撰了一个奖杯),菲尔茨的风向标。父亲看到这个的时候真是高兴坏了。”
“你又在讲数学人的黑话了。”我吐槽了一句。
“灰原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不懂数学的人,”继国缘一忽然插了句嘴,“应该有数学专业的女朋友吧?”
“缘一先生别开玩笑了,”我摆摆手,“我从高中之后就没学过数学了,也没交过女朋友。”
“不会的。”继国缘一争辩道。我没想到他这么认死理,但鉴于他的自闭病史,只好摇摇头,看向他哥哥,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心里又止不住打鼓:难道他真记得那天结账的我?这记忆力未免也太好了,让人害怕。
岩胜接收到了我的意思,他想了想,轻描淡写地抛下一个炸弹:“说起来,这座奖杯就是杀死家父的凶器呢。”
"什么?"我又像个山村农夫一样大惊小怪起来,"警方不收存的么?"
"这么贵重的奖杯,做完勘验后自然是要交还给主人的。"岩胜抚着镀锡的奖杯顶部,将一块并不起眼的缺角指给我看:"就是这里掷中了家父的头,尖角插在太阳穴上。"
那尊奖杯流金溢彩,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散发出冷酷的光影,倒叫我感到十分不祥,只掂了掂重量,便连忙说:"快拿走,快拿走。我可没有这个心性,欣赏不来凶器的设计。"
"人死如灯灭,没想到你这么迷信。"岩胜取笑了我一句,忽然又直起身,探出脑袋,向走廊的后面远远一叫:"小梅!"
小梅是个漂亮女生,雪白的头发,玻璃眼球。这么个姑娘哪里都好,唯独不太适宜出现在董事长办公室附近,我迷茫地看向岩胜,发现他已经跨出门外,正对着那姑娘的方向。
"这是谢花的妹妹。"缘一低声说。
"不是说那孩子在拘留所里吗?"我想起不久前的对话。
"检方已经认定是正当防卫,月初就放出来了。真是造化弄人,现在人虽然出来,却没有哥哥照顾了。"岩胜揽着小梅的头,俯下身子对她耳语几句,又拍拍她的肩膀,像放出一只小鸽子一样将她放走了。
"真可怜。"
"谁说不是呢?"
我一回头,发现继国缘一被落在后面,他垂着头,神色恹恹的:"缘一回国多久了?是不是水土不服呢?看起来有些不适。"
"他倒也是月初回来的。"岩胜不以为意,缘一察觉到我们的对话,快走了两步,又一次超过我,和他哥哥并头走在一起。我看得发笑,禁不住嫌恶起来,觉得这两兄弟的关系未免太好了:"吸烟室在哪里?"
"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
"别说那么多废话,你又不是我哥哥。"
岩胜也发笑起来,转过两三个拐角,他指着吸烟室的牌子:"去吧。"
"你不一起么?你那支烟也叼了半天,现在总算有不污染弟弟君肺部的处理方案了。"
岩胜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和我一起进了吸烟室。对着镜子,两个人都没有摸出烟盒,只是对面站着,还是我先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做这些什么意思?其实你父亲根本就是你杀的,为什么一定要指给我看?"
“瞒不过你。”继国岩胜一笑,两只眼睛弯弯地眯起来,牵着他额角烧伤的结疤也皱缩出一种妩媚之气。他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仿佛还是读中学时被发现暗地里吸烟的少年,拉着他好朋友的衣角,玩笑般、轻飘飘地请求:“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别转移话题。"我冷冷地说:"你本来可以装得毫无破绽。为什么特地将那个沉重得明显超过谢花太郎力量的奖杯拿给我看?那女孩子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特地把她叫上来,好让我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替罪羊脱罪的?"
"那次你和女友约会,我也可以假装是无所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告诉你原因?"继国岩胜点燃了指间的细烟,不知他是何时重新拿出来的,唯有女士香烟的甜气靡靡渺渺地升腾起来,将他的脸遮住一半。雾锁之下,继国岩胜似乎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迷惑地辨认着他的五官,只是觉得又像我的朋友,又像他弟弟。偶尔,烟雾遮蔽住瘢痕、眼眉和愈合的耳洞,他又变得有点苍远,像是一片微微泛白的夜色。
"你明知道我不会说出去,是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隔着一层薄雾、一段手臂长的距离、两层截然不同的心,感到一种奇特的哀伤和愤懑。继国岩胜不言语,凝视着我,我顶了一阵——可能只有几秒钟,转过头去,心里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微微发哑,"我会订明天的机票。"
继国岩胜将只烧了短短一截的香烟丢进灭烟池,我想起他的少年时代,低调谦和,连竞争亦是十分体面。原来这样的人炫耀起来,竟然惊天动地到当今的地步,要用另一个人的心作为犒赏的奖品,不,我的心也没有贵重至此。它最多只是一截装饰用的彩带,在颁奖时刻结束之后,即被扫进场馆外的垃圾堆里。
我深吸了口气。
葬礼没什么不同的。继国岩胜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依旧那么彬彬有礼,从头到脚找不到什么不得体的地方。我觉得很没意思,在宾客们挨个致唁的时候,悄悄溜出了场馆。这是位于海边的殡仪馆,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从天到水,都是深蓝。只有月亮,圆满中带着微残,高高而独冷地挂在上面,在天色的照映下,灰底中淡淡地透出紫,我和它对望很久,却忽然觉得很像那天吸烟室里继国岩胜凝望着我的眼睛。好像他就正在这里,在我看不到、却又无处不在的地方,月亮一般孤冷的眼神照在我身上,像一个倒置的水晶球。
我朝离海边更近的地方走去,凋零的灌木丛被海风吹出人语低咽的声音。凝神去听,竟然真的是人的对话,飘渺地传过来:
——缘一,不要闹了,这是在外面……
——为什么在外面不行?……父亲用烧着的纸烫您的时候,也在外面……
——你要和父亲比吗?……
——您觉得我和父亲相似吗?……在剥夺生命这方面?……
我惊讶于患有谱系障碍的继国缘一竟然可以说出这么成熟的交流语言,忍不住向前又蹭了几步,试图听得更明白一些,但海风狂暴猛烈地吹起来,月亮从云层中挣脱,将紧紧拥抱的两个人照得纤毫毕现。岩胜被缘一抱在怀里,丧服看起来湿漉漉的,那双可怕的眼睛死一般闭着,眉头依旧微蹙,瘢痕皱缩,显出一股妩媚之气。缘一的脸侧对着我,我只看到他一角眼白的反光,温吞而恬淡,扎得我生疼。
“灰原?你怎么在这里?”岩胜回过神来,惊讶地喊道。
“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气。”我实在心乱如麻,不敢看他的脸,“致唁快结束了,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岩胜怀疑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从他弟弟的怀抱中离开, 匆匆地回到殡仪馆中去了。缘一依旧站在原处,他和岩胜一般身材,比我高出一个头,让他的神态看起来十分居高临下。
“为什么不回去?”我问。
缘一仿佛没听见我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寒暄起来:“灰原先生,难道你不认识我吗?”
“我当然认识你,你是岩胜的弟弟,他亲口对我介绍的。”
“不,在更早之前我就认识你了。”缘一静静地说。
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记得我!他记得那个在面包房里给女友结账的顾客,可能是在当时,也可能从电视上开始播放数学天才少女离奇去世的新闻之后,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件事情!
“你想怎么样?”
“应该是我问你。你回来,不就是为了害我哥哥的吗?”
即使是在这种时刻,我依然觉得他的话十分可笑:“我怎么可能害你哥哥?我爱他!”
“你已经害死了一个你爱的人。”继国缘一冷静地指出。
我想说并不是这样,我的动机只是——出于嫉妒——出于爱——出于冲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我说不出来话。继国缘一像个审判官,既是金刚,也是菩萨,我的千言万语,在他面前苍白得十分细弱,我觉得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我怎么会害死和我抱团取暖的朋友?爱上一个闪闪发亮的塑像太可怕了!杀掉女友的十年里,我只能幻想和岩胜共同生活,作为失败者、作为登山路上迷途的游客……
岩胜不是也杀了一个人吗?我喃喃自语。
不,那是我做的。继国缘一平淡地说。在发现了哥哥继续深造的想法之后,父亲对他施暴,我无法容忍这件事。
岩胜戴着手套的手……沉重的奖杯,捧起的姿势……我感觉自己掉进水里,然后看到岩胜惊愕的正脸。他的手按着我的领结,手腕处露出一截雪白的、绷带的痕迹。
